我做了30年的情婦,身材走樣后,老板拿9800萬結束合約關系

分享至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何婉茹,今年五十二歲。

三十年前,我是紡織廠文工團的報幕員,二十二歲,腰細得兩只手能掐過來,嗓子亮,站在臺上燈光一打,臺下黑壓壓的人,我能看見前排周正豪的眼睛。他是來廠里談合作的南方老板,穿西裝,打領帶,手腕上戴一塊亮閃閃的表,和廠里那些穿著工裝、身上總有股機油味的男人不一樣。

演出結束,他請團里吃飯,特意走到我面前,遞來一杯橙汁?!昂涡〗愕纳ひ粽婧寐?,”他說,帶著點江浙口音,但不重,“像黃鶯?!?/p>

后來他常來。有時帶一盒上海買的雪花膏,有時是一條絲巾。再后來,他把我調到他在本地新設的辦事處,做他的“助理”。辦事處在市里新蓋的華僑飯店包了一個套間,活兒不多,主要陪他見客戶,整理文件。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我父母是老實巴交的工人,我媽抹著眼淚說:“婉茹,名聲要緊?!蔽野殖榱艘煌砩蠠?,最后嘆氣:“跟著他,能吃上細糧。總比在車間三班倒強?!?/p>

我跟了周正豪。那一年,他三十八,有家室,妻子和一雙兒女在南方。我成了他養在外面的女人,用那時難聽點的話說,叫“情婦”。他自己不這么叫,他說:“婉茹,你跟了我,我不會虧待你?!?/p>

確實沒虧待。頭十年,他在城東給我買了套兩居室,我搬出了父母家。他每月來一兩次,住幾天。給我錢,不多,但夠我打扮,也夠我悄悄補貼家里。我媽從最初的以淚洗面,到后來能拉著我的手說:“你弟結婚,多虧了你?!苯址秽従涌次业难凵駨碗s,有鄙夷,也有羨慕。我不太出門,除了買菜,就窩在家里看電視,等他電話。

第二個十年,他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有名的“周老板”。給我換了房子,在城南新開發的“富華苑”,一百四十平,大陽臺。他來得更少,有時兩三個月一次。我開始發胖。年輕時怎么吃都不長肉的身段,像是過了某個開關,腰腹的肉悄無聲息地堆積起來。我去跳操,吃藥,效果不大。他對我的身體,漸漸也失去了興趣,來了更多是吃飯,說話,偶爾過夜,背對著我睡。我學會了抽煙,他不喜歡煙味,我就趁他不在時抽。

第三個十年,我四十多了。他五十八。他來得更稀,半年一次,有時只是坐坐,喝杯茶就走。我身材徹底走了樣,以前的裙子一件也穿不上,常年穿寬松的棉麻衫褲。鏡子里的女人,眼皮有些耷拉,嘴角有深深的紋路。我們之間話越來越少,常常是長時間的沉默,只有電視機的聲音。我知道,快了。

徹底攤牌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天氣預報說有小雨,但一直沒下下來,天悶得人喘不過氣。

周正豪突然來了,沒打電話。他六十八了,保養得極好,頭發染得烏黑,穿著質地柔軟的羊絨開衫,看起來像五十出頭。我正窩在沙發里,面前茶幾上擺著沒刷的碗,電視里播著吵鬧的相親節目。我慌忙站起身,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去收拾碗筷。

“坐著吧?!彼f,聲音很平淡。他自己走到單人沙發邊坐下,沒像以前那樣先看看陽臺的花。

我心往下沉,去給他泡茶。手有點抖,熱水濺出來一點。我把茶杯小心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然后退回長沙發,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捏著自己的手指。

他端起茶,吹了吹,沒喝,又放下了。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很厚,放在茶幾上,推向我這頭。

“婉茹,我們認識,三十年了。”他開口,眼睛沒看我,看著電視屏幕,里面一個女嘉賓正笑著拒絕男嘉賓。“時間不短?!?/p>

我沒吭聲,盯著那個文件袋。

“我老了,你也……不年輕了?!彼D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這么下去,沒意思。對你,也不好?!?/p>

我喉嚨發干,想說什么,發不出聲音。

“這里是9800萬?!彼檬种更c了點文件袋,語氣像在說一筆普通的生意?!艾F金支票,還有一些理財產品憑證,手續都辦好了,你簽個字就行。房子,就是你現在住的這套,早就過到你名下了,你知道的。另外,我在海南還有一套小公寓,也給你,手續在里面。天氣不好時,你可以去住住?!?/p>

9800萬。這個數字在我腦子里嗡地一聲炸開,又瞬間變成一片空白。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電視里男女嘉賓說話的聲音變得極其遙遠。

“錢,夠你下半輩子過得舒舒服服。找個靠譜的理財經理,別亂花。”他終于看向我,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但很快被一種程式化的平靜覆蓋?!拔覀兙瓦@樣吧。以后……各自安好。”

他說完,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準備站起來。

我看著他,這個我看了三十年的男人。從他鬢角有白發,到他染發,到他眼角皺紋加深又去做拉皮。我熟悉他抽煙的習慣,吃飯的口味,睡著時輕微的鼾聲。我也熟悉他看我身體時,從炙熱到平淡,再到幾乎忽略的眼神變化。

茶幾上的文件袋,厚厚的,邊角整齊。9800萬。三十年的價碼。

窗外終于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在玻璃上。

他等了幾秒,見我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開衫下擺?!巴袢?,保重。”他最后說了三個字,拿起沙發扶手上的薄外套,轉身走向門口。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他走了。

我依舊坐在沙發上,姿勢都沒變。眼睛盯著那個牛皮紙袋。雨下大了,嘩嘩的,屋里沒開燈,光線昏暗。電視里相親節目結束了,開始播廣告,一個歡快的聲音推銷著抽油煙機。

不知過了多久,我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文件袋,冰涼的。我把它拿過來,抱在懷里,很沉。然后我把臉埋進粗糙的牛皮紙面,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抖動,但沒有聲音。只有窗外嘩嘩的雨聲,和電視里虛假的熱鬧。

三十年了。一句話,一袋錢,了結了。

我沒哭出聲。一次都沒有。

頭一個月,我像個游魂。

9800萬,我存在不同的銀行,買了最保險的理財。錢只是個數字,對我沒有實感。我照樣去菜市場買最便宜的菜,跟小販為一毛兩毛爭執。爭執完,提著塑料袋往回走,才突然想起來,卡里的錢,我每天利息都吃不完。

我去海南那套公寓住了一陣。房子很小,但面朝大海。我每天坐在陽臺看海,一看一整天。海是灰色的,遼闊,單調。鄰居是對東北來的老夫婦,熱情,邀我打麻將。我去了,手氣出奇地好,贏了一點小錢。老太太笑著說:“大妹子,有福氣啊?!蔽倚睦锬灸镜?,扯了扯嘴角。

福氣?9800萬買斷三十年,是福氣嗎?

兩個月后,我回了“富華苑”的家。家里一切照舊,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我開始大掃除,扔掉了很多東西:他留下的幾件舊睡衣,幾本他看過沒帶走的財經雜志,半條他抽剩的煙。收拾書房抽屜時,翻出一個鐵皮盒子,里面是些老照片。有我剛跟他在華僑飯店套間里,穿著新買的紅裙子,對著鏡子笑的;有他帶我去杭州玩,在西湖邊,我靠著他肩膀,他手搭在我腰上,兩個人都年輕的;還有后來,我胖了些,和他還有幾個他的生意伙伴吃飯,我坐在角落,笑得有些勉強。

我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看??赐炅?,我把它們連同鐵皮盒子,一起塞進了垃圾桶。

然后我去了趟醫院。全面體檢。醫生說,血脂有點高,輕度脂肪肝,其他沒啥大毛病?!白⒁怙嬍?,多運動,保持心情舒暢?!贬t生例行公事地說。

心情舒暢。我走出醫院,太陽明晃晃的,刺眼。街上人來人往,年輕情侶手拉手,老太太牽著孫子,小販吆喝著。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我得找點事做。

我去老年大學報了名,書法班和國畫班。班里大多是真正的退休老人,閑聊都是兒女孫輩。他們問我:“小何,你孩子多大了?做什么的?”

我搖搖頭:“我沒孩子?!?/p>

他們便露出同情又了然的神色,不再多問。大概以為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被夫家嫌棄的可憐女人。我懶得解釋。

寫字,畫畫,能讓心靜一會兒。墨汁在宣紙上洇開,手腕懸著,屏住呼吸??梢幌抡n,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寂靜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淹沒我。

我開始頻繁去我父母家。我爸前年中風走了,就剩我媽。老太太快八十了,耳朵背,但精神還好。她不再提周正豪,只絮絮叨叨說些街坊閑事,誰家兒子離婚了,誰家孫子考大學了。我弟一家偶爾來,弟媳婦臉上帶著笑,說話比以前更熱絡,一口一個“姐”,削水果,遞茶水。我知道,他們大概聽說了什么。9800萬,在這個小城,是能驚動許多人的數字。

果然,沒過多久,我弟吞吞吐吐開口:“姐,你看浩浩(他兒子)也大了,以后結婚得要房子……現在房價漲得厲害?!?/p>

我沒說什么,轉給他一百萬。他千恩萬謝,弟媳婦更是恨不得把我供起來。我心里沒什么波瀾,就像花出去一百塊。

錢能解決很多問題,但也帶來新的問題。親戚們開始以各種名目上門,借錢,介紹“靠譜”的投資項目,甚至有人給我說媒,對方是個退休干部,老婆死了,說“條件相當”。我冷著臉,一概回絕。風言風語又起來了,說我“有錢了眼睛長頭頂”,“不知被哪個老頭子包了三十年,攢下黑心錢,嘚瑟什么”。

我不理會。白天去上課,陪我媽,晚上回到自己家,對著電視,或者刷手機。手機里各種短視頻,熱鬧非凡,但我常看著看著就走神。

第八年,平靜被打破了。不是周正豪,是我媽。

老太太半夜起夜摔了一跤,胯骨骨折。送醫院,手術,住院。我忙前忙后。我弟一家也來,但主要是動嘴。“姐,你有錢,請個最好的護工?!薄敖?,媽這情況,以后得人伺候,你看……”

我沒請護工,大部分時間自己陪床。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夜里其他病人的呻吟,護士偶爾的腳步聲,這一切奇異地讓我感到一種踏實的疲憊。趴在病床邊打盹時,我會夢見三十年前,紡織廠醫院的味道,和現在很像。那時我感冒發燒,周正豪來看我,帶著一罐麥乳精,坐在床邊,摸了摸我的額頭。他的手很大,很暖。

夢醒,眼前是媽媽蒼老憔悴的臉。我給她擦身,喂飯,端屎端尿。她有時清醒,抓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婉茹,苦了你了……媽拖累你……”

我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我媽出院后,行動不便,需要坐輪椅。我把她接回了我家。房子大,有電梯,方便。生活突然有了具體的重心,每天做飯,推她下樓曬太陽,和她說話,雖然多半是自言自語。她精神時好時壞,有時認得我,有時把我當成她早逝的妹妹。

家里多了人,多了聲響,多了煙火氣。我似乎從那潭死水里,稍稍浮上來一點。

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我推著我媽在小區花園里散步。春天,花開了,幾個帶孩子的老太太在閑聊。我媽坐在輪椅上打盹。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我瞇著眼,看著遠處玩耍的孩子,心里一片近乎平靜的麻木。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我接起來?!拔梗俊?/p>

“請問是何婉茹女士嗎?”一個有點陌生的男聲,很客氣,但透著股職業化的味道。

“我是。哪位?”

“您好,我這邊是市第一人民醫院體檢中心的。您去年在我們這里做的全面體檢,有一些后續跟蹤事項,想跟您約個時間,方便過來詳細溝通一下嗎?”

體檢?我去年確實在一院體檢過,但沒留這個電話。我心里掠過一絲疑惑,但沒深想。我媽最近情況穩定,我也有空。

“可以,什么時候?”

“明天上午十點,您方便嗎?”

“行?!?/p>

“好的,那明天十點,體檢中心三樓咨詢室,找王醫生。謝謝?!?/p>

電話掛斷了。我看了看手機,沒存這個號??赡茚t院換電話了吧。我沒太在意,繼續推著我媽慢慢走。

晚上,給我媽擦洗好,安頓她睡下。我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那個很少動用的保險柜,里面放著一些重要文件,還有一張卡,卡里是那9800萬的一部分。我看著那些東西,忽然想起下午那個電話。市一院的體檢中心……我去年去的時候,好像不是在那個樓,也不是這個流程。

心里那點疑惑,像水底的小氣泡,慢慢浮了上來。但我很快壓下去??赡苁俏蚁攵嗔?,醫院通知復查,能有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我安頓好我媽,告訴她我去趟醫院,很快回來。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打車去了市一院。體檢中心在一棟比較舊的副樓。上到三樓,走廊里靜悄悄的,消毒水味道很濃。找到“咨詢室”,門關著。我敲了敲門。

“請進?!崩锩鎮鱽砺曇?。

我推門進去。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后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戴著口罩,但看眉眼和身形,很陌生,絕對不是去年給我體檢的醫生。

“何女士是吧?請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印?/p>

我坐下,心里的疑慮更重了?!巴踽t生?”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里面似乎是我的體檢報告復印件。他低頭看著報告,手指在紙面上慢慢滑動。

房間里異常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呼呼聲。窗戶外面的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

“何女士,”他抬起頭,口罩上面的眼睛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不是醫生看病人的那種專注,而是一種審視,甚至帶點緊張?!澳捏w檢結果,有些指標需要特別關注。我們懷疑,可能有……一些比較復雜的健康隱患?!?/p>

“什么隱患?”我問,聲音平靜,但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他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我看見了。“這個……需要進一步檢查確認。我們建議您,最好能盡快安排一次全面的復查,最好是去更專業的機構,比如……省城,或者北京。”

“這么嚴重?”我盯著他,“具體是哪方面的問題?”

“哦,這個……涉及多個系統,可能是免疫方面,或者……腫瘤標記物有些異常?!彼Z速加快,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我?!八晕覀儚娏医ㄗh,您最好盡快動身,去北京。我們這邊可以幫您聯系醫院和專家?!?/p>

去北京?

我心里那點疑惑,瞬間變成了冰冷的警覺。我慢慢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這個動作,是我跟了周正豪三十年,看他談生意時學的,下意識做出的防御姿態。

“王醫生,”我慢慢開口,“我去年體檢的報告,能給我看一下原件嗎?還有,您說的腫瘤標記物異常,具體是哪一項,參考值是多少,現在數值是多少?”

“這個……”他明顯噎了一下,眼神更慌亂了。“原件……不在我這里。具體數據,我也需要再查一下系統。何女士,我們也是為您好,這種問題不能耽誤……”

“為我好?”我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罢l讓你打那個電話,把我叫到這里來的?”

他臉色變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昂闻浚闶裁匆馑迹课覀冞@是正規醫院……”

“正規醫院?”我也站起來,拿起他桌上那個文件夾,翻開。里面根本不是我的體檢報告,是幾張空白紙?!斑@是什么?我的報告呢?”

“你……你別亂動!”他想來搶。

我后退一步,避開他的手,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但腦子卻異常清醒。這不是醫療問題,這是沖著我來的。沖著我,還是沖著我那筆錢?我弟?親戚?還是……

一個更不可思議,卻又隱隱浮現在腦海的念頭,讓我脊背發涼。

不,不可能。都八年了。

“誰指使你的?”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他色厲內荏,伸手按向桌上的一個呼叫鈴似的按鈕。

就在這時,咨詢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個男人,穿著普通的夾克衫,但身板筆直,眼神銳利。他們沒看那個假醫生,直接看向我。

“何婉茹女士?”前面年紀稍長的那個開口,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

我沒回答,警惕地看著他們,手指攥緊了背包帶子。

“請您別緊張。”另一個年輕點的男人說,聲音緩和些,但同樣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道,“我們受人之托,需要跟您確認一些情況,并希望您能配合,暫時離開本地一段時間?!?/p>

“受誰之托?確認什么情況?”我聲音發緊,目光掃過那個已經縮到墻角的“王醫生”。他低著頭,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那兩個男人。

年長的男人從內袋掏出一個證件,在我面前快速亮了一下,黑色封皮,有個徽章,我沒看清具體是什么,但絕不是警察證件?!澳恍枰捞?。為了您和您家人的安全,請跟我們走一趟。我們可以護送您和您母親,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比如北京。那邊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家人?我母親?他們連我媽都知道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這不是普通的訛詐或恐嚇,這架勢,這做派……我太熟悉了。周正豪早年處理一些棘手“問題”時,身邊偶爾會出現類似氣質的人。但他已經八年沒出現了,9800萬早就兩清了!

“我不去?!蔽覕蒯斀罔F地說,后退一步,背靠住了冰冷的墻壁,再無退路。“我哪兒也不去。你們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要報警!”

“報警?”年長的男人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似乎覺得有些麻煩?!昂闻?,我們是在幫你。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請你理解,配合?!?/p>

“我不理解!”我提高了聲音,走廊里似乎有腳步聲經過,但又遠去了。這層樓安靜得詭異?!澳銈儾徽f清楚是誰,什么事,我絕不會跟你們走!有本事你們就在這里把我綁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年輕的那個似乎想上前,被年長的用眼神制止了。

年長的男人盯著我看了幾秒鐘,似乎在權衡。終于,他嘆了口氣,拿出手機,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么。然后他走回來,把手機遞給我。

“何女士,請你接個電話?!?/p>

我看著他手里的手機,像看著一個炸彈。遲疑了幾秒,我接了過來,慢慢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很安靜,隱約有汽車駛過的背景音。然后,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疲憊感。我聽了三十年,刻在骨子里。

是周正豪。

“婉茹?!彼唤辛藘蓚€字。

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耳朵里嗡嗡作響,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聽他們安排,帶你母親,立刻離開那里,去北京。住處和醫院都聯系好了。”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有些失真,但那股命令式的口吻一點沒變?!熬唧w情況,等你到了,我會讓人跟你解釋。現在,照做。”

“為什么?”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荒謬和被愚弄的憤怒。“周正豪,你什么意思?八年前,9800萬,我們兩清了!你現在又來搞這一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然后,他說:“事情有變。婉茹,有些東西,你拿著燙手。聽話,先離開。為了你好,也為了……”他頓了一下,“……也為了別的?!?/p>

“什么東西?你說清楚!”我幾乎是在低吼。

“現在說不清。你先走。小陳他們就在你身邊,會保證你們安全抵達?!彼恼Z氣帶上一絲不耐,那是他決定已下、不容反駁時的慣有語調。“把電話給小陳?!?/p>

“周正豪!你……”

“何女士?!蹦莻€年長的男人,小陳,伸手拿回了手機,對著話筒恭敬地說:“是,周先生。明白?!?/p>

他掛斷電話,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堅決。“何女士,車就在樓下。請吧。您母親的住處,我們另外有人去接,會在路上與我們會合。請您放心,我們絕對保證二位的安全和舒適。”

放心?我怎么可能放心!周正豪突然以這種方式出現,用這種近乎脅迫的手段要我離開生活了八年的地方,還扯上我媽!什么“東西”燙手?除了那9800萬,我還有什么?那錢不是他自愿給的嗎?難道……那錢有問題?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里沖撞。但眼前的情勢很清楚,這兩個人,加上那個假醫生,還有他們背后可能的力量,我反抗不了。硬碰硬,吃虧的是我,還可能連累我媽。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三十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無能為力時,先順著來,再找機會。

“我要先回家,收拾東西,安頓我母親?!蔽艺f,聲音恢復了平穩。

“可以,我們陪您去。時間緊迫,請只帶必要物品和重要證件?!毙£愓f,語氣緩和了些,但姿態依舊強硬。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出這間令人窒息的咨詢室。那兩個男人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步伐一致。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我們三人的腳步聲回響。那個假醫生沒有跟出來。

下樓,出了醫院后門,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停在那里,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小陳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坐進去,車里還有一個人,坐在駕駛位,同樣面無表情。小陳和另一個男人坐進第二排,關上車門。車子平穩地滑出醫院,駛入車流。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街景,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周正豪。八年了。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再和這個人有任何瓜葛。9800萬,我以為買斷的是過去,也包括未來。

我錯了。

他不僅回來了,還用這種方式,強硬地、不容分說地,再次闖入我的生活。

車子朝著“富華苑”的方向駛去。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指在微微顫抖,我用力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這次,他又想從我這里拿走什么?還是說,那9800萬,根本就是一個我還沒看懂的局?

車子開進“富華苑”,停在我家樓下。小陳陪我上樓,另一個男人留在車里。我開門時,手有點抖,鑰匙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屋里,我媽坐在輪椅上,在陽臺曬太陽,聽著收音機里的戲曲,咿咿呀呀。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看見我,又看見我身后的小陳,渾濁的眼睛里露出疑惑。

“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有個……老朋友,出了點急事,我得去北京看看他,可能要待一段時間。我不放心你一個人,你跟我一起去,好嗎?就當去旅游,散散心。”

我媽看著我,沒說話,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她年輕時是個精明人,老了糊涂了,但有時候直覺還在。

小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但存在感極強。

我快步走進臥室,從衣柜深處拿出一個小行李箱,開始收拾。幾件換洗衣服,我和我媽的身份證、病歷,一些現金,銀行卡……我的動作很快,但手指依舊有些僵硬。那個裝著9800萬相關文件的防水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箱子夾層。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錢也許用得上,也許……本身就是禍根。

收拾我的東西時,我瞥見梳妝臺上那個鐵皮盒子——那天我沒扔,鬼使神差地又撿了回來。我頓了一下,走過去,打開蓋子。最上面是一張我和周正豪在西湖邊的合影,彩色照片已經有些褪色。我盯著照片里那個依偎著男人、一臉明媚笑容的年輕女子,看了兩秒,然后“啪”地合上蓋子,將它塞進了行李箱角落。

又給我媽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和常用藥。我推著輪椅,拎著箱子走到門口。小陳接過箱子,對我和氣地說:“何女士,別擔心,樓下有車接我們。您母親那邊,我們安排了專人護理,一路都會很周到。”

我們下樓,坐上那輛別克。車里多了個四十來歲、面相和善的女人,自稱是護士,專門負責照顧老人。她對我媽很熱情,說話輕聲細語,很快讓我媽放松了一些。但我心里的弦卻繃得更緊了。安排得如此周到,說明周正豪是鐵了心要把我們“接”走,且早有準備。

車子沒有開往火車站或機場,而是駛出了市區,上了高速。我忍不住問:“我們去哪兒?不是去北京嗎?”

副駕駛的小陳回過頭:“何女士,為了安全,我們先去省城,從那邊轉機。路線是安排好的,請您放心?!?/p>

放心?我怎么放心。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一顆心不斷往下沉。這陣勢,不像簡單的“接”,更像是一種“轉移”或“控制”。周正豪到底惹了什么麻煩?又為什么要牽扯上我這個已經“兩清”了八年的舊人?

路上,我媽吃了護士給的藥,昏昏沉沉睡去。我毫無睡意,一直看著窗外。小陳他們也不說話,車里只有引擎聲和空調的風聲。我試著從他們那里套話,但他們口風極緊,只重復“為了您的安全”、“到了就知道了”。

幾個小時后,車子駛入省城郊區一個僻靜的私人小型機場。那里停著一架白色的、流線型的飛機,不大,但看起來很精致。我認得那個標志,是周正豪早年買下的私人飛機之一。八年了,它看起來還是嶄新的。

我們被徑直引上飛機。機艙內部裝飾奢華,空間寬敞。除了機組人員,沒有其他乘客。護士安排我媽在舒適的座椅上躺好,繼續休息。我坐在窗邊,看著地勤人員忙碌。小陳和另一個男人坐在稍遠的位置,看似放松,實則時刻留意著周圍。

飛機起飛,沖入云層。我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想起八年前他離開的那個雨天。那時我以為,我和這個城市,和他,從此再無瓜葛。沒想到,八年后,我會以這種方式,被他用私人飛機“接”走。

荒謬,又令人心寒。

飛行途中,我去了趟洗手間。關門,反鎖。我看著鏡子里那個面色蒼白、眼帶惶恐的中年女人,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了撲臉。水很涼,讓我打了個激靈。

冷靜,何婉茹,你必須冷靜。周正豪如此大動干戈,必然有重大緣由。9800萬……安全……燙手……他電話里那些破碎的詞語在我腦子里盤旋。難道那筆錢來路不正?現在出問題了?還是……有別的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我深吸幾口氣,用紙巾擦干臉,整理了一下頭發。無論是什么,驚慌失措沒有用。三十年,我學會的另一樣東西,就是在絕境中,保持表面的鎮定。

回到座位,我閉上眼睛假寐。腦子卻在飛速轉動。到了北京會怎樣?周正豪會現身嗎?他要我做什么?我能和他談條件嗎?我媽怎么辦?

飛機降落時,已是傍晚。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我們下了飛機,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直接開到了舷梯旁。同樣的流程,上車,車窗緊閉,司機沉默。車子沒有進入市區,而是開往了郊外,最后駛入一個守衛森嚴的高檔別墅區。綠樹掩映中,一棟棟樣式各異的別墅若隱若現。

車子在其中一棟看起來并不特別起眼的別墅前停下。小陳下車,幫我拉開車門。“何女士,請。您母親會有專人照顧,先到別處休息,保證舒適安全,您隨時可以見她?!?/p>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這是要把我和我媽分開。我別無選擇,只能下車。護士推著我媽坐的輪椅,上了另一輛等候在此的電瓶車,朝別墅區深處駛去。我媽似乎醒了,茫然地回頭看我,我想追上去,小陳輕輕攔了一下?!昂闻浚埛判摹!?/p>

我咬咬牙,轉身走進別墅。

別墅內部裝修簡約而昂貴,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清潔劑味道,似乎不常住人。一個穿著得體套裝、像是管家的中年女人迎上來,客氣地引我到客廳坐下,端來茶點。

“何女士,請您稍作休息。周先生晚些時候會到?!惫芗艺f完,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我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如坐針氈。茶是上好的龍井,香氣裊裊,但我一口也喝不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天色完全黑透,別墅里燈火通明,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剎車聲。接著是腳步聲,不疾不徐,朝著客廳而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攥住了沙發邊緣的布料。

客廳那扇沉重的實木門被推開。

周正豪走了進來。

八年不見,他看起來老了一些,但遠比我這個年紀的人顯得年輕精神。頭發依舊烏黑整齊,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羊絨大衣,里面是襯衫和毛衣,一副儒商打扮。只是眉眼間的疲憊更深了,眼神也比八年前更加銳利,像鷹隼。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復雜,有審視,有評估,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情緒波動,但很快沉淀下去,恢復了慣有的深沉難測。

他沒有立刻說話,脫下大衣遞給身后的管家,然后走到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管家悄無聲息地退下,并關上了客廳的門。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諝饽塘?,只有墻上古董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得刺耳。

他拿起茶幾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然后,他才抬眼,重新看向我。

“婉茹,”他開口,聲音比電話里更清晰,也更有重量,“路上辛苦了吧?!?/p>

我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看著他,用盡全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周正豪,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媽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樣?”

“你母親很好,在另一處更安靜的院子,有專業醫護24小時看護,比你照顧得周到?!彼攘丝诓?,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個談判的姿勢?!拔易屇銇?,是為了解決一些問題。一些……八年前,我們都沒處理好,或者說,我沒想到會遺留至今的問題?!?/p>

“什么問題?”我追問,“9800萬?錢是你給的,白紙黑字,手續齊全。你要是后悔了,想要回去,可以直說,用不著搞這些綁架恐嚇的戲碼!”

“不是錢?!彼驍辔?,眉頭微皺,似乎對我的說法有些不滿?!澳枪P錢,給你了就是你的。我周正豪做事,從不后悔。”

“那是什么?”我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他的眼睛,“你說清楚!什么叫我拿著‘燙手’?什么‘遺留問題’?周正豪,我們之間,除了那筆錢,除了那三十年見不得光的關系,還有什么可遺留的????”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帶著壓抑了八年的怨氣、委屈,和此刻巨大的不安與憤怒。

周正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憶什么。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一種真實的疲憊,甚至是一絲……蒼老?

“婉茹,”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沉重?!澳阌袥]有……瞞著我什么事?一件很重要的事,關于……我們之間的事?!?/p>

我愣住了?!安m著你?我能瞞你什么?我三十年的光陰,喜怒哀樂,不都擺在你眼皮子底下?我拿你的錢,住你的房子,等著你偶爾的臨幸,我的一切不都是你掌控的嗎?我能瞞你什么?!”說到最后,我聲音哽咽了,但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看著我發紅的眼眶,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

“我指的是,”他轉回視線,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我,“一個孩子。”

“我們可能,有過一個孩子?!?/p>

“哐當!”

我手邊的茶杯被我碰倒了,滾燙的茶水潑出來,浸濕了昂貴的真皮沙發和我的手背。但我感覺不到疼,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僵在當場,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倏地褪去,留下一片冰涼的空白。

孩子?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不,不可能!我瞞了三十三年,瞞過了所有人!他怎么可能……

無數個念頭瞬間炸開,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瞪著他,臉上血色褪盡。

我的反應,顯然證實了他的猜測。周正豪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臉上的每一寸表情。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卻帶著更重的力量。

“看來是真的?!彼愂?,不是疑問?!巴袢悖阏媸恰么蟮哪懽??!?/p>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帶著一種冰冷的、壓抑的怒意。

我猛地回過神,手背上被燙到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痛感,這痛感讓我清醒了一些。我慌亂地抽了幾張紙巾,胡亂擦拭著沙發和手,不敢看他。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蔽业拖骂^,聲音干澀嘶啞,毫無說服力。

“不知道?”周正豪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鞍四昵?,我給你那9800萬,一是丁,二是卯,結清我們三十年的賬。我以為,我們兩不相欠了?!?/p>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窗外是精心打理卻隱在夜色里的庭院景觀,他的背影在玻璃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峭。

“可就在三個月前,我處理一些海外資產,需要用到你的身份信息做最終核驗。我的律師發現,你名下的賬戶,除了那9800萬,還有另一筆持續了三十三年的、來自瑞士一家信托基金的、固定小額匯款。收款人是你,但最初設立信托的委托人,經手人是我早年用過、后來去了海外的一個私人財務顧問,他已經去世了。但信托文件的受益人變更記錄里,在你領取款項的頭幾年,有一個附加條款的模糊指向,指向一個嬰兒的撫養費用,條款后來被修改抹去了,但技術還原后,找到了痕跡?!?/p>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我。

“一個嬰兒。婉茹,三十三年前,你懷孕了,是不是?你生下了那個孩子,是不是?你用我給你的錢,還有那個秘密信托的錢,養大了他/她,是不是?”

每一個“是不是”,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我渾身都在抖,擦手的紙巾被我揉成了一團,濕漉漉,黏膩膩。

“我查了,”他走回沙發前,但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帶著一種被長久隱瞞、被徹底算計后的震怒和寒意?!叭昵?,你有大概半年時間,以‘生病休養’為由,離開了當時我安置你的地方。我那時在忙一樁跨國收購,焦頭爛額,沒太在意。你回來后,胖了一些,氣色也不太好,我以為你只是真的病了,還多給了你一筆錢讓你補身體。我真傻,是不是?”

他俯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把我困在他的陰影里。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雪茄和古龍水混合的味道,這味道曾經讓我迷戀,此刻卻讓我作嘔。

“那個孩子呢?嗯?男孩還是女孩?現在在哪兒?”

我閉上眼,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從眼角滑落。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積壓了三十三年的秘密被驟然揭開后的崩潰,和一種深切的、無力的悲哀。

“說話!”他低喝一聲,失去了耐心。

我睜開眼,透過模糊的淚光看著他扭曲的臉。三十三年了,這個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我心底,我獨自承擔了所有懷孕的辛苦,生產的劇痛,撫養的艱難,還有日夜煎熬的負罪感和恐懼。如今,他以這種興師問罪的方式,揭開了它。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沖動,混合著多年積郁的怨憤,沖垮了我的防線。

“是!”我嘶啞地喊出來,眼淚流得更兇,“我是懷孕了!我生了!一個女兒!你的女兒!”

周正豪撐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著我,胸膛起伏,顯然這個消息對他沖擊也極大。

“為什么?”他從牙縫里擠出字,“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我笑了,臉上濕漉漉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告訴你有什么用?周老板,你是有家室的人,有兒有女,有名有望。我算什么?一個見不得光的情婦!我懷了你的孩子,告訴你,你會怎么做?讓我打掉?還是像處理其他麻煩一樣,給一筆錢,把孩子送到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我……”他語塞,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當年的他,正處于事業上升的關鍵期,家庭和睦是成功商人的“體面”招牌,他絕不允許出現這樣的“丑聞”。

“我不能打掉她?!蔽夷税涯槪ψ屄曇羝椒€些,但依舊帶著顫音,“她是我的孩子。我一個人,偷偷躲到鄉下遠房表姨家,生了。是個女孩,很瘦小,但很健康。我抱著她,看著她小小的臉,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回去過以前那種日子了。我要養大她,讓她堂堂正正地活,不能像我一樣,活在陰影里,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你就瞞了我三十三年?”他直起身,來回踱步,情緒激動,“用我的錢,養大我的女兒,然后在我以為一切了結、給你自由和巨額補償之后,讓我突然發現,我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孩子?何婉茹,你打的好算盤!你是想用這個孩子,作為永遠的籌碼,一輩子拿捏我嗎?”

“我沒有!”我霍地站起來,因為激動和虛弱,身體晃了一下,但我扶住沙發背,站穩了,直視著他,“我從來沒想過要用她來要挾你什么!我給她取名曉寧,跟著我姓何,就是不想她和你有任何瓜葛!我只想她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長大!那筆信托的錢,是我生下她后,你那個財務顧問偷偷找到我,說是你的安排,給我和孩子的生活費。我一開始不敢要,但為了曉寧,我收了!后來沒多久,那顧問就出國了,再沒聯系。那筆錢不多,剛好夠我們母女緊巴巴地生活,加上你平時給我的,我才把她養大,供她讀書!”

我喘著氣,眼淚不停地流:“她從小就很乖,很懂事,學習也好。她問過我爸爸在哪,我說死了。她信了。周正豪,我瞞著你,不是想算計你,是我賭不起!我不敢讓你知道她的存在!我怕你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我怕你的家庭,你的世界,會毀了她!我更怕……怕你知道后,會逼我做出更可怕的選擇!”

客廳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壓抑的抽泣聲,和他粗重的呼吸聲。

他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我,看著墻壁上的一幅抽象畫,半晌沒有說話。寬闊的肩膀似乎微微垮下了一點。

“她現在在哪兒?”他再開口時,聲音里的怒意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復雜的情緒,干澀,沙啞。

我警惕地看著他的背影:“你想干什么?周正豪,我告訴你,曉寧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以為她爸爸早死了!她有自己的生活,很平靜,很快樂!你不許去打擾她!”

“她在哪兒?!”他猛地轉身,低吼,眼底泛著紅絲,那里面翻涌著震驚、憤怒、被欺騙的恥辱,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父親的本能焦灼?

我被他的氣勢懾住,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脫口而出:“她在北京!她大學畢業后留在北京工作!”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北京……”周正豪重復著這兩個字,眼神急劇變幻。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書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對著話筒快速命令:“老吳,立刻給我查,何婉茹的女兒,叫何曉寧,大概三十三歲,人在北京。動用所有能用的關系,最快速度,我要知道她的全部信息,住址,工作,聯系方式,一切!現在!馬上!”

“不!周正豪!你不能!”我撲過去,想搶電話,但他已經掛斷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捏得我骨頭生疼。

“我不能?”他看著我,眼神冰冷而決絕,“何婉茹,那是我的女兒。我的骨肉。你瞞了我三十三年,現在,你沒資格說‘不能’。”

“你混蛋!”我用盡全身力氣甩開他的手,踉蹌著后退,淚流滿面,“你除了提供一顆精子,還做過什么?你養過她一天嗎?你抱過她一下嗎?你知道她小時候發燒,我整夜不敢睡守著她嗎?你知道她被同學罵‘沒爹的野種’時,我心疼得滴血嗎?現在你知道她存在了,就想來認了?你憑什么?周正豪,你憑什么?!”

他看著我歇斯底里的樣子,嘴唇緊抿,臉上肌肉緊繃。我的話顯然刺中了他某些地方。他轉過身,不再看我,聲音低沉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就憑我是她生物學上的父親。就憑我現在知道了。婉茹,這件事,由不得你了。你必須告訴我關于她的一切,所有細節。然后,待在這里,哪里也不許去。等我找到她,弄清楚情況,我們再談?!?/p>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冰冷:“為了她好,也為了你自己好。別逼我用你不愿意看到的方式?!?/p>

說完,他不再看我,大步走向客廳門口,拉開門,對守在外面的管家和小陳吩咐:“看好何女士,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離開房間,不準她與外界聯系。照顧好她母親。”

“是,周先生。”

門在我面前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我腿一軟,跌坐在地毯上,渾身冰涼,止不住地顫抖。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像一個巨大的、逃不出的牢籠。

完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守護了三十三年的秘密,我最珍貴的女兒,終究還是被他發現了。以這種最糟糕、最激烈的方式。

他會對曉寧做什么?認她?補償她?還是……覺得她是個不該存在的污點,想要“處理”掉?

無邊的恐懼,像這濃重的夜色一樣,將我徹底吞噬。

我被“請”回了二樓一間寬敞的臥室。門從外面被鎖上,窗戶是封死的,只能打開一條縫透氣。手機早已被收走,房間里只有座機,但沒有撥號音。別墅里很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像個困獸,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憤怒、恐懼、懊悔、擔憂……種種情緒交織撕扯。我恨周正豪的霸道和冷酷,更恨自己情急之下說出了曉寧在北京。我為什么不隨便說個偏遠的地方?為什么不再堅持一下?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以周正豪的勢力和手段,就算我當時不說,他遲早也能查到。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我最擔心的是曉寧。她知道這一切嗎?她能承受這突如其來的身世真相嗎?周正豪會怎么對待她?是把她接回周家,給予富貴,還是覺得她是個麻煩,用錢打發,或者更糟?

我想起曉寧的樣子。她像我年輕的時候,眉眼清秀,但性子比我靜,也比我倔。從小到大,她沒讓我操太多心,學習工作都靠自己努力,現在在一家不錯的公司做設計,有個談了幾年的男朋友,感情穩定。她一直很孝順,隔幾天就給我打電話,視頻。我每次都說我很好,讓她別惦記。我總想著,等再過兩年,她結婚安定下來,我再慢慢找機會,或許能告訴她一部分真相……

可現在,全完了。周正豪的闖入,會毀了她平靜的生活。

我撲到門口,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門:“開門!放我出去!我要見周正豪!開門!”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我自己的拍門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

拍累了,我順著門滑坐到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絕望像潮水般涌來。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走廊里終于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外。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管家端著托盤站在門口,上面是飯菜?!昂闻?,請用晚餐。周先生吩咐,請您好好休息?!?/p>

“我要見周正豪!”我站起來,聲音沙啞。

“周先生有事在忙。他讓您耐心等待?!惫芗艺Z氣平板,將托盤放在房間中央的小圓桌上,然后退了出去,再次鎖上門。

我看著那些精致的菜肴,毫無胃口。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曉寧還需要我。我強迫自己走過去,胡亂吃了幾口,味同嚼蠟。

夜晚無比漫長。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裝飾華麗的天花板,毫無睡意。腦海里全是曉寧從小到大的畫面,蹣跚學步,第一次叫媽媽,小學拿回獎狀,大學離家時在車站揮手,工作后給我買的第一件羊毛衫……點點滴滴,像電影一樣回放。然后畫面又跳到周正豪冰冷的臉,他命令手下追查曉寧的樣子。

他會怎么對曉寧?會不會傷害她?

這個念頭讓我恐懼得渾身發抖。不,不行,我一定要做點什么。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噩夢連連。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沒怎么睡著。我爬起來,走到窗邊,透過那條縫隙,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天光。別墅區很安靜,偶爾有鳥叫。

上午,管家又來送早餐,同樣沉默地來,沉默地走。我試著問她我媽的情況,她只答“很好”,便不再多說。

時間一點一點煎熬。我度秒如年。

終于,在下午,我聽到了樓下傳來的汽車引擎聲,不止一輛。然后是開關車門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

我立刻撲到門邊,豎起耳朵。樓下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真切,但能感到一種緊繃的氣氛。是周正豪回來了?他找到曉寧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沒過多久,沉重的腳步聲快速上樓,停在我門外。鑰匙轉動,門被猛地推開。

周正豪站在門口,臉色極其難看,甚至比昨晚更加陰沉,眼睛里布滿紅血絲,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像石頭。他昨晚似乎也沒睡,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有些皺。他手里緊緊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指關節泛白。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翻涌著極度復雜的東西,震驚,狂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近乎痛楚的茫然。

我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何、婉、茹?!彼_口,聲音嘶啞得可怕,一字一頓,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你……你找到曉寧了?”我聲音發顫,鼓起勇氣問,“你把她怎么了?”

“我找到她了?!彼貜土艘痪?,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極其古怪的笑。他舉了舉手里的文件袋,手在微微發抖。

“我動用了一切關系,用最快的速度,查到了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單位,她的一切表面信息?!彼呎f,邊一步步走進房間,朝我逼近,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可怕氣勢?!叭缓?,我讓人立刻去她工作的地方,‘請’她過來,我要立刻見到我這個……流落在外三十三年的女兒!”

他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他眼底的赤紅更加駭人。

“結果,你猜怎么著?”他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帶著一種荒誕的、壓抑的咆哮,“她不在!她請假了!因為她病了!她住進了醫院!市第三醫院!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已經確診一周了!正在等合適的配型做骨髓移植!”

他猛地將手里的文件袋摔在我腳邊的地上,里面的紙張散落出來,是曉寧的一些基本信息,還有一張市三院的住院單復印件,上面“何曉寧”的名字和“白血病”的診斷刺眼至極。

“她病了!病得很重!需要骨髓移植!而你這個當媽的,你瞞了我三十三年,現在她生命垂危,你居然還在這里,對我遮遮掩掩!何婉茹,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他最后的怒吼,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耳邊。

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曉寧……白血???一周了?她為什么沒告訴我?她總是報喜不報憂……是了,她怕我擔心,怕我一個人照顧不了自己還要為她操心……

骨髓移植……配型……

巨大的恐慌和心痛瞬間攫住了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趴在地上,手指顫抖著想去抓那張住院單,卻怎么也夠不到。

周正豪俯視著我,胸膛劇烈起伏,他顯然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沖擊得厲害。他尋找了三十三年的女兒,剛知道存在,就發現她正徘徊在生死邊緣。

“為什么……”他聲音里的暴怒褪去一些,染上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如果早點知道……如果……”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我,對著門外低吼:“備車!去市三院!現在!立刻!”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聲急促遠去。

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手腳冰涼,渾身發軟,但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撐著我——我的女兒在醫院,她需要我!我也沖出了房間,管家似乎得到了指示,沒有阻攔我。

樓下,周正豪已經上了那輛邁巴赫。我不管不顧地拉開后座車門,也坐了進去。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臉色鐵青,對司機喝道:“開車!最快速度!”

車子像箭一樣沖了出去。車廂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周正豪不停地打電話,聲音冰冷而急促,動用自己的關系和人脈,聯系最好的血液科專家,詢問骨髓庫配型進展,要求不惜一切代價組織醫療資源。

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斷后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曉寧,你等著媽媽,媽媽來了,媽媽來了……

車子一路疾馳,闖了不知幾個紅燈,終于嘎吱一聲,急停在市三院住院部門口。周正豪率先下車,大步往里走,我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

他顯然已經安排好了,有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像是院領導的人迎上來,簡短交談幾句,便引著我們快速走向血液科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刺鼻。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的醫護腳步聲。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終于,在一間單人病房外,帶路的人停下,低聲對周正豪說:“周先生,就是這間。病人剛剛做完治療,需要休息,請盡量……”

周正豪根本沒聽完,直接伸手,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里光線柔和,窗簾半拉著。一張病床靠在窗邊,床上的人正在輸液,似乎睡著了,側著臉,看不真切。

但只看那側影,那熟悉的臉部輪廓,周正豪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門口,腳步釘在了地上。

我越過他的肩膀,看過去。

是我的曉寧。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什么血色,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戴著帽子,因為化療頭發掉光了。即使病著,即使憔悴,她的眉眼,那鼻子,那下巴的弧度……

周正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扶著門框,手背青筋暴起。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病床上昏睡的女兒,那雙慣于在商場上洞察一切、銳利無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驚濤駭浪——那是震驚到了極致的茫然,是確認事實后的巨大沖擊,是遲來了三十三年的、屬于父親的本能劇痛,還有深切的、無法言喻的恐慌。

他找了她三十三年,以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見到她,卻是在死神覬覦的病床前。

我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我想撲過去,抱住我的女兒,但腳下像灌了鉛。

也許是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也許是本就睡得不沉,病床上的曉寧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后轉向門口。

她看到了淚流滿面的我,虛弱地牽動嘴角,想給我一個安撫的笑,輕輕叫了聲:“媽……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別擔心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病中的沙啞。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擋在門口、那個渾身僵硬、死死盯著她的陌生老人身上。她眼中掠過一絲疑惑,看向我,用眼神詢問。

周正豪在曉寧的目光看過來時,像是被燙到一般,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云、說一不二的周正豪,此刻在一個蒼白病弱的年輕女孩面前,竟顯得如此無措,甚至……脆弱。

我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走進病房。周正豪下意識地讓開了門口的位置,但依舊站在那里,目光沒有離開曉寧。

我走到床邊,握住曉寧沒有輸液的那只手,冰涼?!皶詫帯蔽覄傞_口,聲音就哽咽了。

曉寧看看我,又看看門口那個舉止怪異、神情激動又痛苦的老先生,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眉頭微微蹙起,但病中的虛弱讓她無法思考太多?!皨?,這位是……”

我回頭看了一眼周正豪。他依舊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只是胸膛起伏得厲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曉寧,那眼神復雜得讓人心碎,有貪婪,有愧疚,有恐懼,有太多太多難以言喻的東西。

我知道,這一刻終究要面對。我原本想守護她一輩子的秘密,以最慘烈的方式,被揭開了。

“曉寧,”我用力握著女兒的手,仿佛能從她那里汲取力量,也仿佛想給她力量。我的聲音顫抖,但努力讓它清晰,“這位……這位是周正豪,周先生。他……他是……”我說不下去了,那個詞卡在喉嚨里,重如千斤。

曉寧靜靜地等著,蒼白的臉上帶著疲憊的平靜,但眼神里已經漸漸有了一絲了然,和更深的困惑。

周正豪終于動了。他邁步走進病房,腳步有些虛浮,走到床邊,在距離病床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他看著曉寧,看了好幾秒,才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干澀、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我是……”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那幾個字,“我是你爸爸?!?/p>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曉寧的眼睛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她看著周正豪,又緩緩轉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詢問、震驚,和一絲茫然的痛楚。

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淚水無聲滑落。我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曉寧的目光重新回到周正豪臉上。她看著他,很認真地看著,看著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看起來比她想象中要蒼老、此刻神情激動又脆弱的陌生男人。沒有預想中的尖叫、質問、痛哭流涕。也許是大病耗盡了她的力氣,也許是這個消息太過突然和離奇,她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著劇烈的波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曉寧輕輕吸了一口氣,很微弱,然后,她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

“不,”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帶著病中人的虛弱,卻有一種奇異的堅定,“我沒有爸爸。我爸爸……早就去世了?!?/p>

她說完,轉過臉,看向窗外,不再看周正豪,也不再看我。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和倔強。

“曉寧……”周正豪急切地上前半步,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但在即將觸及時,又猛地頓住,手指蜷縮起來。他臉上閃過痛苦、懊悔,還有一絲被拒絕的狼狽?!拔抑?,是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我……”

“周先生?!睍詫幋驍嗨?,依舊看著窗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現在很累,需要休息。請你……先離開好嗎?”

周正豪僵在那里,伸出的手緩緩放下。他看著女兒拒絕的背影,那背影單薄得像紙,卻透著不容侵犯的疏離。他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去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么。他慢慢轉過身,背影一瞬間佝僂了許多,仿佛被什么重物壓垮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病房的角落,那里有一把椅子,他扶著椅背,慢慢坐了下去,低著頭,雙手插進頭發里,肩膀微微聳動。

他沒有走。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普通老人,沉浸在巨大的、遲來的痛苦和無力中。

我看著曉寧倔強的側臉,又看看角落里那個瞬間被擊垮的男人,心痛如絞。一邊是我用生命守護的女兒,一邊是給予她生命、卻缺席了三十三年的男人。而我的女兒,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與死神搏斗。

曉寧的主治醫生被周正豪的人請了過來。醫生詳細介紹了病情,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發現不算晚,但曉寧的配型比較特殊,在骨髓庫里暫時沒有找到完全相合的。直系親屬,特別是父母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率最高。

醫生的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在了我們每個人心上。

曉寧依舊看著窗外,沉默。

周正豪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眼神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絕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瘋狂希望。他看向醫生,又看向我,最后目光落在曉寧的背影上。

“配型!我來做!”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我是她父親!用我的骨髓!抽我的血!抽多少都行!現在!馬上!”

醫生有些為難:“周先生,親屬配型也需要做檢查,看HLA點位匹配情況,不是……”

“那就檢查!立刻!馬上安排!”周正豪站起來,身形有些不穩,但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設備,最快出結果!錢不是問題!我要救我女兒!”

他又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急切的詢問和一絲微弱的期盼:“婉茹,你也……你也做一下檢查,多一個人,多一份希望?!?/p>

我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我做,我這就做?!?/p>

只要能救我的女兒,讓我做什么都行。

一直沉默的曉寧,這時緩緩轉過頭,看向激動失態的周正豪,又看看我。她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游移,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過于清澈的眼睛里,盛滿了太多復雜的情緒,有茫然,有抗拒,有悲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生的渴望。

她看著周正豪,看了很久。周正豪也回望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哀求、愧疚,和一個父親最原始的、想要拯救自己孩子的迫切。

終于,曉寧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堅冰似乎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她沒有說話,只是重新轉向窗外,但這一次,她的肩膀不再那么緊繃,那無聲的抗拒,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周正豪立刻領會了這細微的變化。他像是獲得了莫大的鼓舞,猛地轉身,對等在一旁的醫生和手下急促地命令:“快!安排配型檢查!現在!立刻!用最快最好的方式!我要知道,我能不能救我女兒!”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回蕩,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和一絲絕處逢生的顫抖希望。

病房里再次忙碌起來,但這一次,忙碌中帶著一絲緊繃的、微弱的期盼。護士來抽血,做配型前的準備。我和周正豪,這兩個隔閡了三十三年、以最不堪方式糾纏半生的人,因為病床上那個共同的孩子,被迫站在了同一戰線。

抽血的時候,周正豪伸出手臂,他的手臂不再年輕,皮膚有些松弛,但很穩。針頭刺入血管時,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睛一直看著病床上的曉寧。曉寧閉著眼睛,不知是睡了,還是不想看。

血沿著導管流入采血管。周正豪看著那暗紅色的血液,低聲對旁邊的醫生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一定要配上……一定要……我就這么一個女兒……我欠她的……太多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哽咽。

我別過臉,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悄悄暗了下來。但病房里,那盞為生命點燃的、名為“希望”的微燈,似乎,終于艱難地,亮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光。盡管前途未卜,盡管隔閡如山,盡管怨恨與傷痛仍如荊棘纏繞,但為了床上那個年輕的生命,我和他,這對糾纏半生、恩怨難分的男女,不得不暫時放下一切,攜手走向未知的、唯一的救贖之路——等待配型的結果。

等待命運的宣判,也等待親情的,最后一道微光。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