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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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林曉慧,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遇見周俊那年,我二十六歲,在小城的圖書館做管理員。他比我大三歲,在一家建材公司當銷售主管。我們是通過親戚介紹認識的,第一次見面在咖啡館,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得有些毛邊,但整個人收拾得干凈利落。
“我聽王阿姨說,你喜歡讀書。”周俊把菜單推到我面前,“看看想喝什么,別客氣。”
他的聲音很溫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透著一絲緊張。我點了最便宜的檸檬水,他也跟著要了杯白水。那個下午,我們聊了兩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說,他在聽。臨走時,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書,是包著書皮的《活著》。
“聽說你一直在找這個版本,我托朋友從舊書市場淘來的!敝芸“褧f過來,書頁有些泛黃,但保存得很好。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段時間手頭很緊,為了買這本書,省了一個星期的午飯錢。就是那個瞬間,我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戀愛談了兩年,我們結婚了。婚禮很簡單,在他老家院子里擺了八桌,請的都是至親好友。我穿著租來的婚紗,他穿著那身唯一像樣的西裝,交換戒指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我們在老城區租了一套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二。周俊的工作漸漸有了起色,從銷售主管升到了區域經理,應酬多了,回家晚了,但每個月工資都準時交到我手里。我繼續在圖書館上班,朝九晚五,下班后買菜做飯,等他回家。
第三年,我懷孕了。周俊知道消息那天,在客廳里轉了三圈,然后蹲在我面前,把臉貼在我還沒顯懷的肚子上,半天沒說話。再抬頭時,眼圈是紅的。
“曉慧,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彼站o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孕期的前七個月,周俊對我確實很好。每天早起做早餐,下班再晚也會帶點我愛吃的水果回來。他不再抽煙,酒也少喝了,說不能熏著孩子。我們一起給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他喜歡“周念安”,我說如果是女孩就叫“周念恩”,他笑著點頭說都聽你的。
變化是從第八個月開始的。
周俊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到凌晨一兩點。問他,就說公司最近在談一個大項目,老板盯得緊。他的手機開始設置密碼,洗澡也帶進浴室。有一次半夜,我起來喝水,聽見他在陽臺壓低聲音打電話,語氣急促。我推開玻璃門,他猛地轉身,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像是被當場抓獲的小偷,驚慌,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厭惡。
“客戶,外地客戶,有點麻煩。”周俊匆匆掛斷電話,擠出一個笑容,“你快去睡,別著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身邊他刻意放輕的呼吸聲,第一次覺得這張雙人床太大了,大得我們之間隔著一片海。
離預產期還有十五天時,我請假在家待產。周俊的母親從老家來了,說是來照顧我。婆婆王秀琴是個精瘦的農村婦女,話不多,但眼神銳利。她來的第一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最后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叉腰。
“這房子太小了,以后孩子怎么?”她的視線掃過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俊子現在可是經理,你們該換個大點的!
我扶著腰,訕訕地笑:“媽,周俊說等孩子大些,我們攢點首付就換!
婆婆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周俊又是半夜才回。婆婆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像尊雕像。周俊進門,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媽,你怎么還沒睡?”
“等你!逼牌耪酒饋恚叩街芸∶媲,壓低聲音,但我還是聽見了,“那事兒怎么樣了?不能再拖了。”
周俊看了我一眼,眼神閃爍:“曉慧,你先去睡,我跟媽說點事!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但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條縫。客廳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必須離……孩子不能要……人家說了,只要你們離了,那筆債就一筆勾銷……”
“媽,你小聲點!”
“我小聲?周俊,我告訴你,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人家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你那個經理的位置,你以為怎么來的?人家張老板一句話的事!”
“我知道,可是曉慧她……”
“她什么她?一個圖書館的臨時工,能幫你什么?人家張老板的閨女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長大,借了那么多錢供你讀書,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翻身,你想讓我這把老骨頭被人逼死嗎?”
接下來的話我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飛。我扶著門框,緩緩蹲下來,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踢了一腳,很重的一腳,疼得我吸了口冷氣。
第二天,周俊請了假在家。早飯時,婆婆特意煮了紅豆粥,說是補血。周俊給我盛了滿滿一碗,手很穩,粥一點沒灑。
“曉慧,”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低頭喝粥,滾燙的粥燙到舌頭,但我沒停。
“我們離婚吧。”
勺子掉進碗里,濺起幾滴粥,落在桌布上,暈開成小小的圓點。我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晨光里,清晰得每一根汗毛都看得見。那張我親吻過無數次的臉,此刻陌生得像從未見過。
“為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周俊的喉結動了動:“我外面有人了。她懷孕了,四個月,是個男孩。她爸是我公司的大客戶,我得罪不起!
婆婆在旁邊接話:“曉慧啊,你也別怪俊子。男人嘛,有時候身不由己。你放心,離婚不會虧待你,給你五萬塊錢,你回娘家好好養身子!
五萬塊錢。我摸著肚子,突然想笑。我的婚姻,我三年的青春,我肚子里這個即將出世的孩子,就值五萬塊錢。
“孩子呢?”我問。
周俊避開我的視線:“打掉吧。你還年輕,以后還能……”
“周!”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喊他,聲音尖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懷孕三十八周了!你說打掉?”
他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那你要我怎么辦?人家說了,必須清清爽爽地結婚,不能有拖油瓶!曉慧,算我求你,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我這幾年對你不錯吧?你就當回報我……”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眼睛里滿是血絲,雙手撐在桌上,微微發抖。不是愧疚,是恐懼。他在害怕,害怕失去現在的位置,害怕那個“張老板”,害怕他母親口中的“債”。
那一刻,我突然不生氣了。一種冰冷的平靜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最后把心臟也包裹起來。
“好!蔽艺f。
周俊愣住了,婆婆也愣住了。
“離婚協議拿來,我簽字!蔽曳鲋雷诱酒饋恚亲映恋榈榈赝聣,“但孩子我不會打掉。這是我的孩子,跟你們周家沒關系!
“那不行!”婆婆跳起來,“孩子生下來就是周家的種!你不能帶走!”
我轉向周俊,一字一句:“你要我簽字離婚,可以。但孩子必須歸我,從此以后跟你們周家再無瓜葛。你要是不答應,咱們就這么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周俊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母親,最后咬牙:“行!但你要寫保證書,以后絕不來找我,孩子也絕不認我。”
“你放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認識你!
離婚協議是周俊早就準備好的。我翻到最后一頁,直接簽了字。字跡很穩,一點都不抖。周俊拿出印泥,讓我按手印。紅色的印泥沾在指尖,像血。
婆婆遞過來一個信封,厚厚的一沓。我沒接,轉身回臥室開始收拾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零碎。那個《活著》的舊版本,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書架上了。
周俊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曉慧,錢你拿著吧,你以后……”
“不用了!蔽野研欣钕淅溊,“留著給你新老婆買補品吧!
我拖著箱子走出門時,婆婆在背后說:“醫院那邊我們已經打好招呼了,你現在過去,還能安排手術……”
我沒回頭,徑直下樓。老式樓梯的臺階很高,我挺著大肚子,一級一級往下挪。箱子很重,我提不動,就一階一階往下拖。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在安靜的樓道里回蕩。
走到三樓時,肚子突然一陣絞痛。我扶著墻,大口喘氣。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眼前一陣陣發黑。我知道,這不是氣的,是宮縮。
第二章
我在樓梯上坐了十分鐘,等那一陣宮縮過去。樓上有開門的聲音,是鄰居劉奶奶,拎著菜籃要出門。
“曉慧?你這是……”劉奶奶看見我的行李箱,又看看我慘白的臉,趕緊放下籃子過來扶我。
“奶奶,我沒事!蔽覔沃酒饋恚熬褪怯悬c累,坐會兒就好了!
“周俊呢?他怎么不送你?你這都快生了,怎么能一個人拎這么重的東西?”劉奶奶朝樓上張望,“我上去叫他!”
“不用了奶奶!蔽依∷,“我們離婚了,正要走。”
劉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嘆了口氣:“造孽啊……那你現在去哪兒?回娘家?”
我搖搖頭。娘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鎮,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還有個弟弟在讀大學。我結婚時,母親就偷偷跟我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后有事別總往娘家跑,弟媳婦會有意見,F在這樣回去,除了讓他們為難,還能怎樣?
“我先找個地方住下。”我說。
劉奶奶想了想:“我閨女在城西有套小房子,空著,就是舊了點,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謝謝奶奶!
房子確實很舊,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公房,一室一廳,家具都蒙著白布。但很干凈,有簡單的廚衛。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廳中央,看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肚子里的孩子又動了一下。我輕輕撫摸肚皮,低聲說:“寶寶別怕,媽媽在!
手機響了,是周俊。我掛斷,他又打,我又掛。第三次,我接了。
“曉慧,你在哪兒?”他的聲音有些急促,“我媽說你沒拿錢,你身上還有錢嗎?要不我給你送點……”
“不用。”我說,“從今往后,我們兩清了!
“你別這樣,我也是沒辦法……”
“周俊,”我打斷他,“你記著,今天是你選的路,別后悔就行!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然后從通訊錄里翻出劉婷的電話,她是我在圖書館的同事,也是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朋友。
劉婷半小時后就到了,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有吃的有用的。看見我,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周俊那個王八蛋!我早看出他不是東西!”劉婷一邊罵,一邊把東西往冰箱里塞,“你也是傻,怎么就這么簽字了?該拖死他!”
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很累,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婷婷,我可能要生了!
劉婷猛地轉身:“什么?預產期不是還有十天嗎?”
“剛才下樓時,肚子疼得厲害!蔽野醋∮忠魂噷m縮,“現在好些了,但估計就這兩天了!
劉婷當機立斷:“走,去醫院。我陪你。”
去醫院路上,劉婷一直在打電話。給她老公,給單位請假,最后打給了她一個在婦產科當護士的表姐。到醫院時,表姐已經等在門口,直接帶我們去了產科。
檢查結果出來,宮口已經開了一指。醫生建議住院觀察,說雖然是早產,但三十八周也算足月,問題不大。
住院手續是劉婷辦的,押金也是她交的。我說我有錢,劉婷瞪我一眼:“你那點工資,留著生孩子用。周俊給的賠償呢?”
“我沒要!
“你傻!”劉婷氣得跺腳,“該要的憑什么不要?那是你應得的!”
“要了,就真成了買賣!蔽颐亲,里面又在翻騰,“我的孩子,不是商品!
住院第一天晚上,宮縮越來越頻繁。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污漬,疼得渾身冒汗。劉婷在旁邊給我擦汗,小聲說:“曉慧,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我咬著嘴唇搖頭。不能喊,喊出來就輸了。我要記住這疼,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
凌晨三點,宮口開到三指,被推進產房。劉婷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住了。我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產床上,頭頂是無影燈刺眼的光。
助產士很年輕,聲音很溫柔:“別怕,跟著我的節奏呼吸。吸氣——呼氣——”
我跟著她的指令呼吸,心里卻一片空白。沒有丈夫在產房外等待,沒有婆婆念叨要生孫子,沒有親朋好友的祝福短信。只有我一個人,和肚子里急著要出來的孩子。
早上六點二十分,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五斤三兩,哭聲很響亮。護士把她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
“恭喜,是個小棉襖。”護士笑著說。
我看著那張小臉,突然淚如雨下。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在這一刻,我真切地意識到,從今往后,我不是一個人了。我有女兒了,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護士把孩子抱去清洗,我躺在產床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晨曦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那光很淡,很柔,但確確實實是天亮了。
住院三天,劉婷每天都來,帶著熬好的湯。她表姐也常過來看看,說孩子很健康,雖然早產幾天,但各項指標都正常。
第四天早上,我準備出院。劉婷去辦手續,我抱著女兒在病房里等。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頭緊緊攥著。我給她取名叫“周念安”,用了他當初取的名字。不是念著他,是提醒自己,這輩子,只求女兒平安。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我以為劉婷回來了,抬頭卻看見周俊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絲,看起來幾天沒睡好。手里拎著一個果籃,在門口躊躇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曉慧……”他開口,聲音嘶啞。
我沒說話,只是把女兒往懷里摟了摟。
“我聽說你生了,是個女兒。”周俊走進來,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我來看看……看看孩子。”
“看完了?”我問,“看完了就走吧!
周俊的手在身側握成拳:“曉慧,你別這樣。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沒辦法。我媽欠了高利貸,五十多萬,人家說了,不還錢就……”
“就怎樣?”我抬頭看他,“就打斷你的腿?還是弄死你媽?”
周俊的臉色白了。
“周俊,你聽著!蔽乙蛔忠痪涞卣f,“你媽欠債,你工作有壓力,這些都不是你在我懷孕三十八周時逼我離婚的理由。你只是選擇了對你來說更容易的路——犧牲我,保住你自己。所以別再說你沒辦法,你只是沒那么愛我而已!
“不是的!”周俊突然激動起來,“我愛你,曉慧,我真的愛你!可是我得活著,我得在這個城市立足!你知道我從農村出來,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嗎?我不能失去現在的一切,我不能回到那個窮溝溝里去!”
“所以你就讓我回去?”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周俊,我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我爸媽供我讀書也不容易。我嫁給你,沒要房沒要車,就圖你對我好。結果呢?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捅了我最深的一刀!
周俊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病房門又開了,這次是劉婷,后面還跟著劉婷的表姐和兩個護士?匆娭芸,劉婷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你來干什么?出去!”
周俊看看我,又看看我懷里的孩子,最后低聲說:“曉慧,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那五萬塊錢,我放在果籃里了,你拿著用。”
他轉身要走,我喊住他。
“周俊!
他回頭,眼睛里有一絲期待。
“把果籃帶走,錢也帶走!蔽艺f,“從今往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林曉慧就是餓死,也不會要你一分錢。”
周俊的肩膀垮了下來,拎起果籃,低著頭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佝僂著,像個小老頭。
劉婷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做得對,曉慧。這種男人,不值得!
我低頭看著女兒,她不知什么時候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看著我。我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低聲說:“念安,媽媽只有你了!
出院后,我在劉婷表姐的房子里住了兩個月。月子是劉婷幫我坐的,她每天下班就過來,幫我帶孩子,做飯,洗尿布。我說要給她錢,她死活不要。
“咱們是朋友,說這些就見外了!眲㈡靡贿吔o念安換尿布,一邊說,“等你以后好了,請我吃大餐就行!
念安滿月那天,劉婷買了個小蛋糕。我們三個人,不,是兩個人加一個嬰兒,在小小的客廳里慶祝。我抱著念安,對著蠟燭許愿:愿我的女兒平安健康,愿我能給她一個家。
兩個月后,我搬出了那套房子。不能總麻煩劉婷,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月租四百。
圖書館的工作,因為我產假超期,被辭退了。劉婷想幫我找領導說情,我攔住了。小城市的工作機會不多,人家早就找到替代的人了。
我開始到處找工作。帶著一個吃奶的孩子,能做的很有限。最后在一家小超市找到了收銀的工作,早晚班倒,工資一千八。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王,人很好,聽說我的情況,允許我把孩子帶到店里,放在后面的小倉庫里。
倉庫很小,堆滿了貨箱,我在角落里用紙箱鋪了個小窩,把念安放里面。工作時,我每隔半小時就去看一次,看她醒了沒有,尿了沒有。王姐看見了,沒說什么,只是后來主動把我的班都調成了早班,說晚上不安全。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念安會坐了,會在紙箱里玩我給的塑料瓶。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早上六點起床,喂奶,洗漱,抱著念安去超市。中午趁著人少,在倉庫里給她喂輔食。晚上六點下班,去菜市場買最便宜的菜,回家做飯,哄睡,然后洗衣服收拾屋子。
累,但踏實。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每一口飯都是自己賺的。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提心吊膽。
周俊給我的那五萬塊錢,我一直沒動。存在一張單獨的卡里,想著等念安大了,還給他。我不想要他的錢,一分都不要。
念安八個月時,發了高燒。那天我上晚班,晚上九點多,去倉庫看她,發現她小臉通紅,一摸額頭,燙得嚇人。我慌了,抱起她就往外跑。
王姐看見了,趕緊說:“快去醫院!我幫你看著店!”
我抱著念安在路邊攔車,夜里車少,等了十分鐘才攔到一輛。司機看孩子燒得厲害,一路闖了兩個紅燈,把我送到醫院急診。
醫生檢查后說是急性肺炎,要住院。我抱著念安去辦手續,收費處說,先交三千押金。
我身上只有八百多。銀行卡里還有兩千,是下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那五萬塊的卡在家里。
“醫生,能不能先讓孩子住進去,我馬上回去拿錢?”我哀求。
收費處的護士面無表情:“規定是這樣,我們也沒辦法。”
我抱著念安,站在醫院大廳里,周圍人來人往,沒人多看我一眼。懷里的念安燒得渾身滾燙,呼吸很重,小胸脯急促起伏。
那一瞬間,我真想蹲下來大哭一場。
但我沒有。我深吸一口氣,把念安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拿出手機,撥通了劉婷的電話。
“婷婷,能借我三千塊錢嗎?念安病了,要住院!
劉婷二話不說:“賬號給我,馬上轉!
三分鐘后,錢到賬了。我交了押金,抱著念安去病房。護士給念安打上點滴,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我按著她的小手,也跟著掉眼淚。
凌晨兩點,念安的燒終于退了,呼吸也平穩下來。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她的睡臉,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天亮后,我去銀行,從那張卡里取了三千塊,還給了劉婷。剩下的四萬七,我存進了另一張卡,設了定期。
那筆錢,我還是用了。不是用給自己,是用在女兒身上。但我在心里記了一筆賬:林曉慧欠周俊四萬七千元,等有錢了,一定還。
念安出院后,我辭去了超市的工作。王姐很舍不得,多給我結了一個月工資。我說謝謝王姐,但我得找份能更好照顧孩子的工作。
我在網上看到家政公司在招育兒嫂,包吃住,一個月三千五。我去面試,經理看我年輕,有些猶豫。我說,讓我試一個月,不行我不要工資。
經理答應了。試工的第一家,是個三歲男孩,調皮得很。我帶著念安住家,白天照顧雇主的孩子,晚上帶自己的女兒。很累,但至少不用愁房租,不用愁吃飯。
就這樣,我開始了育兒嫂的工作。一家做幾個月,換一家,帶著念安,像候鳥一樣在城市里遷徙。念安漸漸大了,會走了,會說話了,會奶聲奶氣地叫“媽媽”。
她兩歲生日那天,我在菜市場買了塊小蛋糕,插上兩根蠟燭。念安拍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唱生日歌。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偶爾,會從劉婷那里聽到周俊的消息。說他結婚了,娶了那個張老板的女兒。說他在公司升了副總,買了大房子,開上了好車。說他妻子生了個兒子,他在酒店擺了三十桌。
劉婷說這些時,總是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笑笑,繼續給念安喂飯。周俊過得好與不好,都跟我沒關系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我和女兒。
念安三歲,該上幼兒園了。我找了一家便宜的私立幼兒園,一個月八百。交完學費,工資所剩無幾。但我還是咬牙堅持,再窮不能窮教育。
送念安上幼兒園第一天,她抱著我的腿不肯放,哭得撕心裂肺。我蹲下來,擦掉她的眼淚:“念安不哭,媽媽下午第一個來接你!
她抽抽搭搭地松了手,被老師牽進去,一步三回頭。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突然有些恍惚。
時間過得真快。那個在我肚子里踢騰的小東西,已經長成會背小書包上幼兒園的小姑娘了。
晚上接她回家,她嘰嘰喳喳說幼兒園的事:有個小朋友哭了,老師給了她糖果;中午吃了番茄炒蛋,她最喜歡;午睡時她睡不著,數了一只羊兩只羊……
我聽著,心里那點苦澀慢慢化開,變成溫熱的暖流。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流水,不起波瀾。我以為我和周俊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直到念安五歲那年春天。
那天是周六,我帶念安去公園玩。她喜歡坐旋轉木馬,我就在旁邊等著。陽光很好,風很柔,念安在木馬上朝我揮手,笑得像朵小花。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請問是林曉慧女士嗎?”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俊。”電話那頭頓了頓,“我們能見一面嗎?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握緊手機,看著旋轉木馬上咯咯笑的女兒,平靜地說:“我們之間,沒什么好見的!
“曉慧,等等!別掛!”周俊的聲音很急,“是關于念安的,她在你身邊嗎?她……她還好嗎?”
“她很好,不勞你費心!
“我知道我沒資格問,但是曉慧,我……我想見見她,就一面,行嗎?我是她爸爸啊。”
我笑了,笑聲很冷:“周俊,你是不是忘了?當年是你逼我打掉她,是你讓我寫保證書,說孩子絕不認你。現在來說你是她爸爸,不覺得可笑嗎?”
“我錯了,曉慧,我真的知道錯了!敝芸〉穆曇魩е耷,“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
“后悔也沒用!蔽掖驍嗨,“周俊,我們五年前就結束了。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生活,就這樣吧,別再聯系了!
我掛了電話,拉黑號碼。旋轉木馬停了,念安跑過來,撲進我懷里。
“媽媽,我還要坐一次!”
“好,媽媽再去買票!
我牽著念安的手去買票,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難過,是生氣。氣他憑什么,在拋棄我們五年后,又想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直到一周后,那個號碼又打來了,這次是用別人的手機。
“曉慧,求你了,就見一面。我在醫院,醫生說……說我快不行了。”
第三章
我握著手機,站在幼兒園門口。念安剛放學,正和小朋友在滑梯那兒玩,小臉紅撲撲的。春天的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煩躁。
“周俊,你說這種話有意思嗎?”我壓低聲音,“快不行了?五年前你逼我離婚的時候,不是挺精神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壓抑的咳嗽聲,聽著不像裝的:“曉慧,我不騙你。我在市一院,腎內科,307病房。醫生說我尿毒癥晚期,再不換腎,最多就……就三個月!
我心頭一跳,但語氣還是硬的:“那跟我有什么關系?你應該去找你的妻子,你的家人!
“她……她跟我離婚了!敝芸〉穆曇粼絹碓降,“半年前就離了。她爸公司出了問題,欠了一屁股債,她帶著孩子回娘家了。我媽去年就去世了,心臟病突發,走得很突然……”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所以你現在孤家寡人,想起我們母女了?周俊,世界上沒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周俊急了,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曉慧,我不求你原諒,我知道我沒臉。但我……我想看看念安,就一眼,行嗎?我怕我再不看,就真的沒機會了!
念安從滑梯上滑下來,朝我跑過來:“媽媽!我餓了!”
我摸摸她的頭:“好,咱們回家做飯!
“曉慧……”周俊還在電話那頭說。
“周俊,”我打斷他,“我再說最后一次,別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你有你的報應,我一點都不同情!
掛了電話,我拉著念安往家走。手心里全是汗,念安的小手在我掌心里,溫暖柔軟。
“媽媽,你的手好涼!蹦畎惭鲋∧樥f。
“沒事,風吹的。”我擠出一個笑容,“晚上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番茄雞蛋面!
“好耶!我最喜歡媽媽做的面了!”
晚上,念安睡了。我坐在小客廳的舊沙發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這個出租屋是三個月前搬的,一室一廳,比之前的好些,至少念安有了自己的小床。
手機屏幕還亮著,是剛才的來電記錄。那個號碼,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存。
周俊得了尿毒癥。快死了。
我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解氣,就是空蕩蕩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塊,又塞了團棉花進去。
接下來的幾天,那個號碼沒再打來。我以為他放棄了,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也慢慢平復。生活繼續,我白天在雇主家做育兒嫂,晚上接念安回家做飯、講故事、哄睡。
直到周五晚上,我接念安回家,在樓道里看見了一個人。
他就站在我家門口,倚著墻,低著頭。樓道燈壞了半個月了,物業一直沒來修,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瘦得脫了形,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根竹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那張臉,我差點沒認出來。
是周俊,但又不是我記憶里的周俊。記憶里的他,雖然不算英俊,但總是收拾得干凈體面,F在的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色蠟黃,頭發稀疏得能看到頭皮。才三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五十了。
“曉慧……”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下意識地把念安拉到身后。念安從沒見過他,好奇地探出小腦袋。
“你來干什么?”我的聲音很冷,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我打你電話你不接,我就……”周俊站直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喘了幾口氣,“我就想看看念安,就看一眼……”
“看完了,走吧。”我拉著念安,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曉慧!”周俊突然往前一步,膝蓋一彎,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我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念安緊緊抓著我的衣角,小聲問:“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呀?”
“一個不認識的叔叔。”我把念安往身后又護了護,看著跪在地上的周俊,“你起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曉慧,我求你了……”周俊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我知道我沒資格,我知道我畜生不如,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醫生說我等不到腎源了,就算等到了,我也沒錢做手術……我快死了,曉慧,我真的快死了……”
他的哭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嘶啞,絕望。樓下的感應燈被驚亮,又滅掉。有鄰居開門看了一眼,又迅速關上。
“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系。”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在發抖,“周俊,當初你逼我打掉孩子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你也會有今天?”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周俊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想抓我的褲腳,我躲開了,“曉慧,我這些年過得一點都不好,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做噩夢……我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她最對不起的就是你,說我們周家欠你的……”
“別說了!”我厲聲打斷他,“我不想聽!你給我起來,馬上走,不然我報警了!”
周俊不動,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念安從后面拉了拉我的手:“媽媽,叔叔哭得好傷心……”
“念安乖,回家去。”我打開門,把念安推進去,“在屋里等媽媽,別出來!
關上門,我轉過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周俊。樓道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涼意。我打了個寒顫。
“周俊,你到底想怎么樣?”我問,聲音已經平靜下來。
他抬起頭,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曉慧,醫生說……說直系親屬配型成功率最高……我爸媽都走了,我也沒有兄弟姐妹,只有……只有念安……”
我沒聽懂:“什么意思?”
周俊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吐出那句話:“我想……想讓念安……做配型……如果配上了……能不能……能不能捐一個腎給我……”
時間好像靜止了。
樓道里的風聲,遠處汽車的鳴笛聲,鄰居家電視的聲音,全都消失了。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砸穿胸腔。
然后,一股火,從腳底燒到頭頂。
我彎腰,從地上撿起不知道誰丟在那兒的空易拉罐,狠狠砸在周俊身上。易拉罐砸在他肩膀上,發出悶響,然后滾到地上,叮叮當當地響。
“周俊,”我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
周俊被砸得一縮,但沒躲,只是仰著臉看我,臉上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哀求:“曉慧,我求你了……念安還小,捐一個腎不影響生活的,真的,我問過醫生了……她還年輕,以后還能長好,可我……我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啪!”
我用盡全力,扇了他一耳光。手掌震得發麻,周俊的臉被打得偏過去,臉上迅速浮起五個指印。
“你還是人嗎?!”我吼出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周。∧鞘悄闩畠!你當年不要她,現在要她的腎?!你怎么說得出口?!”
“我知道我畜生!我知道我不是人!”周俊突然開始磕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砰砰作響,“曉慧,我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救我一命……我發誓,只要我好了,我一定補償你們,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們,我……”
“我不要你的錢!”我打斷他,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流了滿臉,“周俊,我告訴你,我就是死,也不會讓念安給你捐腎!你聽清楚了嗎?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
樓道里的燈忽然亮了,是對門的李阿姨開了門。她穿著睡衣,探出半個身子,看見這場景,愣住了。
“曉慧,這……這是怎么了?”
“沒事,李阿姨,一個瘋子,我馬上讓他走!蔽夷税涯槪瑢χ芸≌f,“你走不走?不走我真報警了。”
周俊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了血。他看著我,眼睛里最后一點光也熄滅了,變成一片死灰。
“曉慧,”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就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聽見自己說,“恨一個人太累了。周俊,我早就不恨你了,我只是把你忘了。你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和我女兒的生活!
周俊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扶著墻,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膝蓋都在抖。站起來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像是絕望,又像是解脫。
然后他轉身,一步一步,拖著腳步下樓。背影佝僂著,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靠在門上,腿軟得站不住,順著門滑坐到地上。眼淚不停地流,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對門的李阿姨走過來,把我扶起來:“曉慧,先進屋吧。孩子還在里面呢!
我這才想起念安,趕緊擦干眼淚,開門進去。念安坐在小凳子上,抱著她的布娃娃,看見我,跑過來:“媽媽,你怎么哭了?”
“沒事,媽媽眼睛進沙子了!蔽冶鹚,緊緊摟在懷里。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抱著念安,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腦子里全是周俊跪在地上的樣子,和他說的那句話。
“能不能捐一個腎給我!
我低頭看著念安熟睡的小臉,輕輕摸了摸她的腰側。那里,有兩個健康的腎,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我低聲說,像在發誓,“任何人!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去雇主家。給那邊打了個電話,說家里有事,請一天假。對方不太高興,但也沒說什么。
我帶著念安去公園,想散散心。春天的公園很熱鬧,到處都是帶孩子玩的家長。念安在沙坑里玩,我坐在長椅上看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短信。我點開,是周俊發來的。
“曉慧,對不起,昨天是我鬼迷心竅。你說得對,我沒資格。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祝你和念安以后都好好的。周俊”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刪掉了。刪掉后,心里并沒有輕松多少,反而更沉了。
周俊那副樣子,是真的快不行了。他說他只有三個月。
三個月。
我甩甩頭,想把腦子里這些念頭甩掉。他活該,這是他應得的報應。當初他怎么對我的,現在老天爺就怎么對他,很公平。
“媽媽!你看我堆的城堡!”念安在沙坑里朝我揮手。
我擠出一個笑容:“真棒!念安最厲害了!”
中午,我帶念安去吃了她最愛的漢堡。她吃得很開心,小臉上沾了番茄醬。我拿著紙巾給她擦,突然想起她剛出生時,也是這么小,這么軟,躺在我懷里,連眼睛都睜不開。
五年了。我把她從一個五斤三兩的小不點,養到現在會跑會跳會背詩的小姑娘。這五年,我沒睡過一個整覺,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在外面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但我從來沒后悔過,一秒鐘都沒有。
“媽媽,你怎么不吃呀?”念安把一根薯條遞到我嘴邊。
我張嘴吃了,摸摸她的頭:“媽媽不餓,念安吃!
下午回家,在樓下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劉婷,提著個大袋子,在單元門口張望。
“婷婷?你怎么來了?”我趕緊走過去。
“我來看看你!眲㈡媒舆^念安,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哎喲,我們念安又長高了!”
回到家,劉婷從袋子里掏出各種吃的用的,還有給念安買的新裙子。念安高興得直跳,抱著裙子不撒手。
“去試試,看合不合適!蔽倚χ鴮λf。
念安抱著裙子跑進臥室,劉婷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看著我,壓低聲音:“曉慧,我聽說周俊去找你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是不是去你公司了?找你那個雇主?”劉婷說,“今天早上,雇主家的阿姨給我媽打電話,說有個男的昨天去找你,跪在門口哭,被保安趕走了。我一聽描述就知道是周俊!
我嘆了口氣,把事情簡單說了。沒提捐腎的事,只說周俊得了尿毒癥,想見念安。
“他想得美!”劉婷氣得拍桌子,“當初怎么對你的,現在有臉來見孩子?曉慧,你可千萬別心軟,這種人,死了都活該!”
我沒說話,低頭擺弄手里的杯子。
劉婷看著我,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曉慧,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么事?”
“周俊那個老婆,就是張老板的女兒,我聽說……她那個孩子,不是周俊的!
我猛地抬頭:“什么?”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知道真假!眲㈡脡旱吐曇,“說那孩子是她前男友的,她跟周俊結婚時,已經懷孕了。后來張老板公司出事,她就跟周俊離了,帶著孩子跟前男友跑了。周俊現在是真的人財兩空,什么都沒了。”
我愣愣地坐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他現在想起你來了,想起念安來了。”劉婷冷笑,“這叫什么?報應!活該!”
念安穿著新裙子從臥室出來,轉了個圈:“媽媽,婷婷阿姨,好看嗎?”
“好看!我們念安最好看了!”劉婷一把抱起她,親了又親。
我看著念安的笑臉,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騰起來。
如果劉婷說的是真的,那周俊這五年,過得確實不好。被騙婚,替別人養孩子,最后人財兩空,現在又得了絕癥。
可是,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不管他過得怎么樣,都不是他傷害念安的理由。捐腎?他想都別想。
劉婷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曉慧,你可千萬別犯傻。周俊那種人,不值得同情!
我點頭:“我知道!
但心里有個聲音在問:真的不值得嗎?
晚上,哄睡了念安,我拿出那張存了四萬七的銀行卡。五年了,我一直沒動這筆錢。當初想著等有錢了還給他,但現在看,他大概也不需要了。
我上網查了尿毒癥的治療費用。血液透析,一次幾百,一周兩三次。換腎手術,幾十萬。術后抗排異藥,一個月幾千,要吃一輩子。
周俊說,他沒錢做手術。
我把銀行卡收起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痕。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租的房子沒空調,夏天熱得像蒸籠。周俊買了個小風扇,對著我吹,自己熱得滿頭大汗。我說你也吹吹,他搖頭,說他不熱。
想起我懷孕時,半夜腿抽筋,他睡得迷迷糊糊,還爬起來給我揉腿。揉著揉著,自己又睡著了,手還搭在我腿上。
想起他升職那天,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我在屋里轉圈。說以后要給我買大房子,讓我過好日子。
那些畫面,像老電影,一幀一幀在眼前閃過。原來我都還記得,記得這么清楚。
我翻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林曉慧,你別犯傻。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了你,現在他快死了,跟你有什么關系?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心臟,越收越緊。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給雇主打電話,又請了一天假。然后帶著念安,去了市一院。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去?赡苤皇窍胗H眼看看,周俊是不是真的快死了。也可能,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腎內科在住院部六樓。消毒水的味道很濃,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呼叫器偶爾響一下。我牽著念安,一間一間病房找過去。
307病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咳嗽聲。
我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
是間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上,周俊躺著,正在打點滴。他比前天晚上看起來更瘦了,眼窩深陷,手上青筋暴起。一個護士正在給他量血壓,他側著頭,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臉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
護士量完血壓,在本子上記錄了什么,然后說:“周俊,你的家屬呢?今天該交費了,賬上已經欠了三千多。”
周俊沒回頭,聲音很輕:“我……我再想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你這病不能拖,透析一次都不能停!弊o士的語氣有點急,“還有,你要是想做手術,得趕緊籌錢。腎源那邊,我們還在幫你排隊,但就算排到了,手術費也得三十萬起步,這還不包括術后的藥費……”
“我知道!敝芸〈驍嗨,“謝謝護士,我會想辦法的!
護士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我站在門外,手心里全是汗。念安拉了拉我的手:“媽媽,這是哪里呀?我們來干什么?”
“媽媽來看一個……一個朋友。”我低頭對她笑笑,“念安乖,在這兒等媽媽一下,媽媽馬上出來。”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周俊聽見聲音,轉過頭?匆娢,他愣住了,眼睛一點點睜大,像是不敢相信。
“曉慧?你……你怎么來了?”
我沒說話,走到床邊。離近了看,他更瘦了,臉上幾乎沒肉,就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手上扎著針,手背上一片青紫,是長期輸液留下的痕跡。
“你說的是真的?”我問。
周俊點點頭,苦笑著指了指床頭的病歷卡。我拿起來看,上面寫著:慢性腎衰竭尿毒癥期,建議盡快進行腎移植手術。
“醫生說我這個情況,透析也撐不了多久了。”周俊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手術的話,還有一線希望。但腎源難等,錢也……”
他沒說下去,只是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你家里……一點錢都沒了?”我問。
“房子賣了,還債了。車也賣了。我媽治病花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搖搖頭,“沒了,什么都沒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他床頭柜上。
“這是你當年給我的五萬,我沒動。后來用了三千,還剩下四萬七,都在這兒。密碼是你生日。”
周俊看著那張卡,眼圈一點點紅了:“曉慧,我……”
“我不是同情你,”我打斷他,聲音很硬,“我只是不想欠你的。這錢本來就是你的,現在還給你,我們兩清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曉慧!”周俊在背后喊我。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那天……那天我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是瘋了,我不該打念安的主意,我……”他哽咽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沒說話,拉開門出去了。
念安在門口等我,看見我出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我蹲下身,緊緊抱住她,抱了很久。
“媽媽,你怎么哭了?”念安用小手擦我的臉。
“媽媽沒哭,是眼睛不舒服!蔽覕D出一個笑容,“走,媽媽帶你去吃冰淇淋!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深深吸了口氣。
好了,林曉慧,到此為止。錢還了,情斷了,以后真的兩不相欠了。
可是心里那個聲音又在問:真的兩不相欠了嗎?
一周后的一個晚上,我正在給念安洗澡,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請問是林曉慧女士嗎?這里是市一院腎內科,您認識周俊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認識,怎么了?”
“他昨晚病情突然惡化,現在已經轉入ICU了。我們聯系不上他的其他家屬,他手機里最近的聯系人是你,所以……”
“我馬上過去!
第四章
我抱著念安沖到市一院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急診大廳燈火通明,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焦慮的味道。念安趴在我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小手緊緊摟著我的脖子。
腎內科的護士站在護士站等我,是個圓臉小姑娘,看起來很年輕,眼睛里滿是疲憊。
“你是林曉慧女士?”
“我是。周俊他……”
“在ICU,跟我來!
我跟在她身后,穿過長長的走廊。ICU在住院部頂樓,電梯上升時,我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跳,心臟也跟著一下下地沉。
護士刷了門禁卡,厚重的自動門緩緩打開。一股更濃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混著各種儀器嘀嗒的聲音。走廊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我自己的心跳。
“周俊在3床!弊o士指了指里面,“醫生在里面,你去跟醫生談吧。”
ICU不允許家屬進入,我只能隔著玻璃窗往里看。3床在靠窗的位置,周俊躺在那里,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氧氣罩,胸口貼著監護儀的電極片。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只有監護儀上起伏的線條證明他還活著。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里面出來,看見我,走過來。
“你是周俊家屬?”
“我……我是他前妻!蔽艺f,“醫生,他怎么樣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情況不太好。急性心衰,腎衰也加重了,現在在靠呼吸機維持。如果再不做透析,可能撐不過今晚!
“透析?”我愣了,“他……他不是一直在做透析嗎?”
“欠費了,醫院停了!贬t生嘆了口氣,“欠了快一萬,我們也沒辦法,規定就是這樣。”
一萬塊。我腦子里嗡嗡作響。那張銀行卡里有四萬七,他如果用了,怎么會連一萬塊的透析費都交不上?
“醫生,他……他沒錢了嗎?”
“他賬上就剩幾百塊了!贬t生看著我,“你是他前妻,能聯系上他其他家人嗎?或者,能幫忙籌點錢嗎?透析一次還能撐一撐,不然……”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明白。
我看著玻璃窗里的周俊。他瘦得脫了形,躺在那里,像一片枯葉,隨時會被風吹走。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綠色的線條起起伏伏。
“透析一次多少錢?”我問。
“普通透析一次五百,他這情況得做血濾,一次一千二!贬t生說,“但今晚至少得做兩次,才能把指標降下來!
兩千四。我身上有三千塊,是這個月的生活費。交了,我和念安就得緊巴巴地過。
“媽媽……”念安在我懷里動了動,醒了,揉著眼睛,“這是哪里呀?”
“醫院!蔽颐念^,“念安乖,媽媽跟醫生說幾句話,你在這兒等媽媽,好不好?”
念安點點頭,小手還抓著我的衣角。我把她放在走廊的長椅上,從包里掏出手機,走到一邊。
卡里還有五千,是下季度的房租。我咬了咬牙,打開手機銀行。
“醫生,我先交三千,夠今晚的嗎?”
醫生愣了一下,點點頭:“夠,我馬上讓護士安排。”
交完費,我抱著念安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念安又睡著了,小臉貼在我胸口,呼吸均勻。我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睛盯著ICU那扇門。
凌晨兩點,醫生出來了,表情松了些。
“透析做完了,指標下來了,暫時穩住了!彼f,“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他這情況,必須盡快做腎移植,不然下次就不一定有這么好的運氣了。”
“腎源好等嗎?”我問。
“不好等!贬t生搖頭,“全國那么多尿毒癥患者在排隊,有的人等了好幾年都沒等到。而且,就算等到了,手術費用也是個大問題!
“大概……要多少?”
“手術費二十萬起,術后抗排異藥,一個月至少三四千,要吃一輩子。”醫生看著我,“你是他前妻,能幫他聯系上家人嗎?這種大事,得家里人商量!
家人。我想起周俊說他媽去年走了,他爸早就不在了。他也沒兄弟姐妹。
“他……沒有其他家人了!蔽艺f。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考慮一下,如果實在沒辦法,可以考慮親屬活體移植。直系親屬配型成功率高,手術效果也好!
我沒說話。醫生看看我,又看看我懷里的念安,大概明白了什么,沒再繼續說。
“你先回去休息吧,這里有護士看著。”醫生說,“明天白天可以來探視,一次半小時!
我抱著念安離開醫院。夜很深了,街上沒什么人,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我打了輛車,報地址時,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這么晚還帶孩子上醫院啊?”
“嗯!蔽覒艘宦,看向窗外。
城市睡著了,高樓大廈黑漆漆的,像沉默的巨人。只有醫院的燈還亮著,像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回到家,把念安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熟睡的小臉,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也是這樣小,這樣軟,躺在我懷里,連哭都沒力氣。我把她養到這么大,會跑會跳會唱歌,會抱著我說“媽媽我愛你”。
現在有人要挖她的腎。
不,不是挖。是捐。醫生說了,捐一個腎不影響生活。可是,那是念安的身體,是她的一部分。她還這么小,以后的人生還那么長。
可是,如果不捐,周俊就會死。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為什么會想這個?他死了,不是正好嗎?他欠我的,欠念安的,用命來還,很公平。
可是,他真的該死嗎?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林曉慧,你別忘了他是怎么對你的。另一個說,可他畢竟是你愛過的人,是念安的爸爸。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把念安送到幼兒園。她抱著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媽媽,你今天能早點來接我嗎?”
“媽媽今天有點事,可能要晚一點!蔽矣H親她的臉,“你乖乖的,聽老師的話。”
“嗯!”念安用力點頭,“媽媽再見!”
看著她跑進幼兒園的小小背影,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去醫院前,我去銀行取了五千塊錢。加上昨晚交的三千,這個月工資還沒發,我已經花了八千。下季度的房租,下個月的生活費,念安的學費,都還沒著落。
但此刻,我顧不上這些了。
ICU門口,護士說周俊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我找到病房,他靠坐在床上,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但還是很差。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
“昨晚……謝謝!彼曇艉茌p。
我沒說話,走到床邊,從包里拿出那五千塊錢,放在床頭柜上。
“先交醫藥費,不夠再說!
周俊看著那沓錢,眼圈又紅了:“曉慧,我……”
“別說了!蔽掖驍嗨拔也皇菫槟,是為我自己。你要是死在這兒,我怕念安長大以后問起來,我沒法回答!
這是假話。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做。可能是昨晚看著他躺在ICU的樣子,突然覺得,死亡這件事,太沉重了。沉重到可以壓垮所有的恨。
周俊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在哭,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顆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醫生說了,你必須盡快做手術。”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腎源不好等,你有什么打算?”
周俊搖搖頭,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等死唄!
“你……”我想罵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你這些年,就沒攢下點錢?房子賣了,車賣了,總該有點吧?”
“都還債了!敝芸∧税涯,“我媽生病借的,公司出事欠的,前妻走的時候又卷走一部分。我現在,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那你那個前妻,張老板的女兒,她……”
“別提她!敝芸〉穆曇衾湎聛恚八龔膩頉]愛過我,只是利用我。孩子也不是我的,她跟我結婚,只是為了讓她爸的公司渡過難關。后來公司好了,她就走了。走的時候,把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我知道,這平靜底下,是五年累積起來的痛苦和絕望。
“所以你就想起念安了?”我看著他,“想起你還有個女兒,可以救你的命?”
周俊猛地看向我,眼睛里滿是血絲:“曉慧,那天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竅,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沒想傷害念安,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誰想死?”我站起來,俯視著他,“周俊,五年前,我也害怕。我害怕一個人生孩子,害怕一個人養孩子,害怕給不了她好的生活。但我沒放棄,我挺過來了。你呢?你只會逃避,只會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以前是你媽,后來是張老板的女兒,現在又想打念安的主意。周俊,你什么時候能自己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面對?”
這些話,憋在我心里五年了。說出來,胸口那團郁結的氣,好像散了一些。
周俊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你說得對……我不是個男人……我活該……”
我沒說話,轉身要走。
“曉慧。”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沒回頭。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帶念安來看看我嗎?每年清明,給我燒點紙就行!彼穆曇粼诎l抖,“我不會再打擾你們的生活,我保證!
我沒回答,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站在光里,卻覺得渾身發冷。
手機響了,是雇主打來的。
“小林啊,你今天怎么又沒來?這已經是這周第二次了。你要是不想干了,直說,我好找別人。”
“對不起王姐,我家里真的有事……”
“有事有事,誰家沒事?”王姐的聲音很不耐煩,“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來,以后也不用來了!”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里,突然覺得特別累,累得想蹲下來大哭一場。
工作丟了。下個月的錢還沒著落。念安的學費要交,房租要交,生活費要出。周俊的醫藥費像個無底洞,填進去多少錢都不見底。
而我,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劉婷的電話。
“婷婷,能借我點錢嗎?”
劉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多少?”
“兩萬!蔽艺f,“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還你!
“卡號發我,馬上轉。”劉婷說,“不過曉慧,你得告訴我,是不是周俊又找你了?”
“嗯!蔽覜]隱瞞,簡單說了情況。
“你瘋了吧林曉慧?!”劉婷在電話那頭吼起來,“他當初怎么對你的,你都忘了?現在他快死了,你可憐他?你腦子進水了吧!”
“我不是可憐他,”我說,“我只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什么坎?他欠你的!他活該!”劉婷氣得直喘氣,“我告訴你,這錢我可以借你,但你要是敢讓念安去捐腎,我跟你沒完!”
“我不會的。”我說,“你放心。”
掛了電話,兩萬塊錢很快到賬了。我去繳費處,又往周俊的賬戶里存了一萬。剩下的,得留著過日子。
回到病房,周俊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低著頭,一動不動。
“錢我交了,一萬,夠你透析一段時間。”我把繳費單放在床頭柜上,“工作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但你記住,這是最后一次。周俊,我不欠你的了,一分都不欠了。”
周俊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曉慧,這錢我會還你的,我發誓……”
“不用了。”我打斷他,“你好自為之吧!
我轉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還有事?”
“我能……我能看看念安的照片嗎?”他小聲問,眼睛里帶著小心翼翼的乞求,“就一張,看看她長什么樣就行。我……我還沒見過她。”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五年了,他沒見過自己的女兒。而念安,也從不知道自己有個爸爸。
我打開手機,翻出念安的照片。是上周在公園拍的,她穿著小裙子,站在花叢里,笑得眼睛彎彎的。
周俊接過手機,手在發抖。他看著屏幕,眼睛一點點睜大,然后,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
“她……她長得像你……”他哽咽著說,“眼睛,鼻子,都像你……真好看……”
我把手機拿回來,沒說話。
“曉慧,”周俊抹了把臉,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么事?”
“其實……其實當年,我媽根本沒欠高利貸!
我愣住了:“你說什么?”
“那是我編的。”周俊苦笑著,“我媽是病了,但沒欠那么多錢。我跟你離婚,是因為……因為張老板答應我,只要我娶他女兒,就讓我當分公司總經理,還給我5%的股份!
時間好像靜止了。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發疼。
“所以,你為了當總經理,為了那5%的股份,就拋棄了懷孕八個月的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飄。
周俊低下頭,不敢看我:“是。我當時鬼迷心竅,覺得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以為,等我成功了,有錢了,還能把你追回來。我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我笑了,笑聲很冷,“沒想到你后來會得?沒想到你會一無所有?周俊,你這是報應,活該的報應!”
“是,我活該!敝芸〉穆曇粼诎l抖,“曉慧,我不敢求你原諒,我只希望……希望你別告訴念安,有我這個爸爸。她不認識我,挺好的。就讓她以為,她爸爸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這樣,她就不會像我一樣,有個這么糟糕的爸爸!
我沒說話,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陽光還是那么亮。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很穩,但眼前一片模糊。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當年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權衡利弊后,選擇了對他更有利的一條路。而我,而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是他成功路上的絆腳石,可以一腳踢開。
走到醫院門口,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攙扶著老人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提著保溫桶匆匆趕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歡。
我的故事,在五年前就已經結束了。現在這個故事,是周俊的,不是我的。
手機又響了,是幼兒園老師。
“念安媽媽,念安有點發燒,你能來接她一下嗎?”
“好,我馬上來!
我掛掉電話,深吸一口氣,朝幼兒園的方向走去。
生活還得繼續。念安在等我,我得去接她。
第五章
念安發燒了,三十八度五。我帶她去社區醫院,醫生說是普通感冒,開了點藥。回到家,喂她吃了藥,哄她睡下。小家伙燒得小臉通紅,縮在我懷里,小聲說:“媽媽,我難受。”
“睡一覺就好了,媽媽在這兒!蔽逸p輕拍著她的背,哼著搖籃曲。
她睡著了,小手還緊緊抓著我的衣角。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心里那點堅硬,一點點軟下來。
如果,如果當年周俊沒有拋棄我們,現在會是什么樣?我們可能還住在那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里,他上班,我帶娃,晚上一起做飯,周末帶念安去公園。日子可能不富裕,但至少完整。
但生活沒有如果。他選了那條路,就得承擔后果。而我,選了另一條路,也得走下去。
只是,這條路,好像越來越難走了。
第二天,念安燒退了,但還有點咳嗽。我給她請了假,在家陪她。手機靜音了,不想接任何電話。但該來的,總會來。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我以為是劉婷,開門,卻看見周俊的主治醫生站在門口。
“林女士,抱歉打擾了!贬t生看起來有點疲憊,“能跟你談談嗎?”
我讓他進來,倒了杯水。醫生沒喝,只是看著我,欲言又止。
“醫生,您直說吧!
“周俊的情況,不太好。”醫生說,“昨天的透析,效果不明顯。他的腎臟功能已經基本喪失了,再拖下去,會引發其他并發癥。到時候,就真的來不及了!
“所以呢?”我問。
“所以,必須盡快做腎移植。”醫生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林女士,我知道這很冒昧,但……你是他前妻,你們的女兒,是他現在唯一的直系親屬。從醫學角度來說,親屬活體移植的成功率最高,術后排異反應也最小!
我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這是救他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醫生繼續說,“而且,從健康角度來說,一個健康的成年人,捐一個腎,對以后的生活影響不大。很多人捐腎后,正常生活幾十年都沒問題!
“她才五歲。”我抬起頭,看著醫生,“醫生,我女兒才五歲。你讓我怎么跟她說,媽媽要把你的腎捐給一個你沒見過的人?”
醫生沉默了。良久,他嘆了口氣:“我理解你的難處。但周俊的情況,真的等不起了。如果一個月內不做手術,他可能……”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明白。
醫生走后,我坐在客廳里,坐了很久。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屋子染成橘紅色。念安在臥室睡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手機響了,是劉婷。我接了。
“曉慧,周俊那個王八蛋是不是又找你了?”劉婷的聲音很急,“我剛聽說,他醫生去找你了?他想干什么?是不是還想打念安的主意?”
“沒有!蔽艺f,“醫生只是來說他的病情!
“你少騙我!”劉婷急了,“我告訴你林曉慧,你要是敢答應,我這輩子都不認你這個朋友!你想想念安,她才五歲!你舍得讓她挨一刀,就為了救那個畜生?”
“我不舍得!蔽艺f,“婷婷,我不舍得!
“那就好。”劉婷松了口氣,“那你打算怎么辦?總不能一直給他交醫藥費吧?你那點錢,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蔽覍嵲拰嵳f,“走一步看一步吧。”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老小區的院子里,幾個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傳得很遠。念安也喜歡玩滑板車,但我一直沒給她買,怕她摔著。
如果,如果周俊真的死了,念安長大以后問起,我該怎么回答?告訴她,你爸爸是個拋妻棄女的混蛋,他死了是活該?還是告訴她,你爸爸當年有苦衷,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晚上,念安醒了,精神好多了。我給她煮了粥,她喝了一小碗。
“媽媽,我們今天能看動畫片嗎?”她仰著小臉問。
“能,看一集!蔽掖蜷_電視,調到兒童頻道。
動畫片的聲音在屋子里響起,很熱鬧。但我什么也聽不進去,腦子里全是醫生的話。
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內不做手術,周俊就會死。
而我,手里握著他的救命稻草——念安的健康,念安的腎。
“媽媽,”念安突然叫我,“什么是爸爸?”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今天在幼兒園,琪琪說她爸爸帶她去游樂場了。”念安靠在我懷里,小聲說,“媽媽,我爸爸呢?他為什么從來不來看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生疼。
“念安的爸爸……”我摟緊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他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來。”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呀?”
“等念安長大了,他就回來了!
“那我要快點長大!蹦畎舱J真地說,“等爸爸回來了,我也要讓他帶我去游樂場!
我沒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眼淚掉下來,落在她柔軟的頭發上,很快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念安長大了,穿著白裙子,站在一片花田里,朝我笑。然后周俊出現了,他拉著念安的手,說,謝謝你把女兒養得這么好。接著,念安的肚子突然裂開一個口子,血淋淋的,她從里面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周俊,說,爸爸,給你。
我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念安被我吵醒,揉著眼睛問:“媽媽,你怎么了?”
“沒事,媽媽做噩夢了!蔽覔ё∷,渾身還在抖。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念安熟睡的小臉上。我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醫院。
周俊在病床上看書,是一本舊的《活著》?匆娢,他放下書,有些局促。
“曉慧,你來了!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說話。
“醫藥費……我會想辦法還你的!敝芸⌒÷曊f,“我有個朋友,說可以給我介紹個活,幫人看倉庫,雖然錢不多,但……”
“醫生來找過我了!蔽掖驍嗨
周俊的話戛然而止。他看著我,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說,你必須在一個月內做手術,不然就沒救了。”我一字一句地說,“他還說,親屬活體移植,是最好最快的辦法!
周俊的嘴唇在抖,半天,才發出聲音:“曉慧,我……我沒讓醫生去找你,我真的……”
“我知道!蔽艺f,“是醫生自己來的!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窗外的陽光很好,但照不進來,被厚厚的窗簾擋住了。
“我不會讓念安捐腎的。”我說,“她太小了,我不可能讓她冒這個險!
周俊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想,我只是……”
“但是,”我打斷他,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去做配型!
周俊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可以去做配型!蔽抑貜土艘槐,聲音很平靜,“如果配上了,我捐一個腎給你。”
“不行!”周俊幾乎是吼出來的,“絕對不行!曉慧,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
“我不是為了你!蔽铱粗,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為了念安。我不想她長大以后知道,她爸爸本來可以救,但她媽媽見死不救。我也不想她以后問我,媽媽,你為什么不救爸爸?”
周俊張著嘴,說不出話,只是看著我,眼睛一點點紅了。
“但是周俊,你聽好了。”我站起來,俯視著他,“我不是原諒你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我這么做,只是因為我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手術之后,我們兩清。你好好活著,但別再出現在我和念安的生活里。你做得到嗎?”
周俊的眼淚掉下來,他用力點頭,哽咽著說:“我做得到……曉慧,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轉身往外走,“要謝,就謝你有個好女兒吧。”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手還在抖。從包里掏出煙——我已經戒煙很多年了,但此刻,特別想抽一根。
沒有煙,只有口香糖。我嚼著口香糖,薄荷味在嘴里彌漫開,很沖,沖得我想掉眼淚。
我真的要這么做嗎?捐一個腎給周俊,這個曾經拋棄我的男人?
可是不這么做,我以后要怎么面對念安?怎么跟她說,你爸爸死了,本來媽媽可以救他,但媽媽沒有?
手機響了,是劉婷。我接起來。
“曉慧,你在哪兒?”
“醫院!
“你又去醫院干什么?是不是周俊又找你?”
“婷婷,”我打斷她,“我要去做配型!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達一分鐘的沉默。然后,劉婷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很冷:“林曉慧,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可能是吧!蔽铱嘈χ
“你知不知道捐腎意味著什么?你要挨一刀,住半個月院,至少休息三個月!這期間誰照顧念安?誰掙錢養家?還有,少了一個腎,你以后身體怎么辦?老了怎么辦?”
“醫生說,一個腎夠用了,不影響正常生活!
“醫生說的你就信?萬一呢?萬一以后你那個腎出問題了呢?你讓念安怎么辦?”劉婷的聲音越來越急,“曉慧,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去捐腎,我就去告訴周俊,讓他死心!我不準你這么糟踐自己!”
“我不是糟踐自己!蔽艺f,“婷婷,我只是……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交代什么?你欠他什么了?是他欠你的!他欠你一條命都不為過!”劉婷吼起來,“林曉慧,你給我聽著,我不準你去!你要是敢去,我……我就跟你絕交!”
電話掛了。我看著黑掉的屏幕,鼻子發酸。
我知道劉婷是為我好。這五年,如果沒有她,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但這次,我不能聽她的。
我去找了醫生,說了我的決定。醫生很驚訝,反復跟我確認:“你確定嗎?活體捐腎不是小事,你要考慮清楚!
“我考慮清楚了。”我說,“需要做什么檢查?”
醫生給我開了單子,抽血,化驗,配型。一套流程下來,花了三天。這三天,我沒去醫院看周俊,也沒接他電話。劉婷跟我冷戰,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微信。
只有念安,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高高興興地上幼兒園,回來跟我講今天學了什么新兒歌,哪個小朋友又哭了。
配型結果要等一周。這一周,我度日如年。白天在雇主家干活時,總是走神,有次差點把孩子的奶粉沖錯。晚上哄睡念安后,就坐在客廳發呆,一坐就是半夜。
第六天晚上,劉婷來了。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板著臉。
“我來看看念安!
我側身讓她進來。她換了鞋,走到臥室門口,看著熟睡的念安,看了很久。
“她長得真像你。”劉婷突然說。
“嗯,眼睛像我,鼻子像她爸!
劉婷轉過身,看著我:“配型結果明天出來?”
“嗯。”
“如果配上了,你真要捐?”
“嗯!
劉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行,我不攔你了。但你要答應我,手術的時候,我要在場。還有,術后我照顧你,你不能拒絕。”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婷婷,謝謝你!
“謝什么謝,我是上輩子欠你的!眲㈡门呐奈业谋,聲音也哽咽了,“你個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第七天,我去醫院拿結果。醫生看著化驗單,表情很復雜。
“配上了,六個點,匹配度很高!彼f,“但是林女士,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么事?”
“你的腎功能……有點問題!贬t生指著化驗單上的一個指標,“肌酐值偏高,雖然還沒到生病的程度,但說明你的腎臟負擔已經有點重了。這種情況下捐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