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定報告放在茶幾上,薄薄幾張紙。
趙光耀沒急著看。他蹲下身,把五歲的雨欣抱進懷里,抱得很緊,女兒的小腦袋擱在他肩膀上。他就這么抱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他抬起頭看我,眼睛深得像井。
“孩子是我的,”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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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衣機在陽臺上轟隆隆地轉。
我盯著手機屏幕,晚上七點二十。微信聊天框里,我下午四點發的消息還孤零零掛著:“晚上想吃什么?雨欣說想吃紅燒排骨!
趙光耀沒回。
切好的排骨泡在冷水里,血絲一絲絲散開。雨欣坐在地板上拼樂高,嘴里哼著幼兒園教的兒歌,調子跑得沒邊。
七點四十,鑰匙轉動門鎖。
“爸爸!”雨欣扔下積木撲過去。
趙光耀彎腰把她抱起來,臉上有掩不住的疲憊。他換了鞋,朝我點點頭:“回來了!
“飯馬上好,”我說,“給你發消息沒看見?”
“看見了,”他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下午開會,手機靜音。”
又是開會。
這個月他加了十四天班。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把話咽回去。
說了也沒用,他會說項目在關鍵期,會說年底考核,會說“我不賺錢這個家怎么撐”。
排骨下鍋,油濺起來燙到手背。我咬著牙沒出聲。
吃飯時很安靜。雨欣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事,趙光耀嗯嗯地應著,眼睛時不時瞟向手機。屏幕亮了一次,是工作群消息。他很快回了一句。
“明天家長開放日,”我給雨欣夾了塊排骨,“你能去嗎?”
趙光耀筷子頓了頓:“明天?幾點?”
“上午九點半到十一點!
“我看看日程……”他點開手機日歷,劃了幾下,“上午有個匯報,走不開。你跟老師說一下?”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上周親子運動會你就沒去,雨欣哭了一晚上!
“我那天不是出差嗎?”
“出差回來不能趕一趕?”
“沈歆婷,”他放下筷子,聲音里壓著不耐煩,“我早上六點飛機落地,直接去公司開會,你讓我怎么趕?”
雨欣看看我,又看看他,小聲說:“爸爸媽媽別吵架……”
“沒吵架,”趙光耀摸摸她的頭,“爸爸明天真有事。下次一定去,好不好?”
下次。永遠是下次。
收拾碗筷時,手機震了。是我媽。我擦擦手接起來。
“歆婷啊,周末回來吃飯不?你爸買了條大鱸魚!
“周末再看吧,雨欣可能有興趣班!
“光耀呢?叫他一起來啊,好久沒見他了!
我瞥了眼客廳。趙光耀正抱著筆記本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
“他最近忙,”我說,“項目收尾!
“再忙也得吃飯睡覺啊,”我媽頓了頓,“對了,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心里一緊。
“什么事?”
“還能什么事?二胎啊。雨欣都五歲了,現在要正好。你跟光耀都三十出頭,再拖就高齡了!
“媽,這事兒……”
“我知道你們壓力大,但孩子有個伴兒多好。你看你張阿姨家,兩個女兒,現在多熱鬧。光耀是獨子吧?他家肯定也希望再要一個。”
趙光耀是獨子。婆婆孫秀珍提過兩次,都被我含糊過去了。
掛掉電話,我站在廚房里發呆。水槽里的泡沫慢慢破滅?蛷d傳來趙光耀敲鍵盤的聲音,清脆,規律,像在給這個夜晚打節拍。
雨欣抱著繪本跑過來:“媽媽,講故事!
我蹲下身:“讓爸爸講好不好?媽媽洗碗!
“爸爸在忙,”雨欣嘟囔,“爸爸總是忙!
她抱著繪本蹭到沙發邊,怯生生地拽趙光耀的褲腿。趙光耀視線沒離開屏幕,騰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乖,等爸爸十分鐘!
雨欣就真的在旁邊等了十分鐘。抱著繪本,一動不動。
我洗完碗出來,趙光耀合上筆記本。他抱起雨欣,開始讀故事。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在念工作報告。
雨欣很快睡著了。
我洗好澡出來,趙光耀已經躺在床上。他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躺下,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睡了?”我小聲問。
“嗯!
“我媽今天打電話,又說二胎的事!
“你怎么想?”
趙光耀翻了個身,面對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現在不是時候,”他說,“項目明年上半年才結束,年底考核壓力大。雨欣剛上幼兒園,開銷也大。”
“那什么時候是時候?”
他沒說話。
我坐起來:“趙光耀,我們一個月說不上十句完整的話。你早上出門我還沒醒,晚上回來累得倒頭就睡。周末不是加班就是補覺。我們要二胎?生下來我自己帶嗎?”
“你小點聲,”他也坐起來,“雨欣在隔壁。”
“你也知道雨欣在隔壁?”我壓著聲音,但每個字都從牙縫里擠出來,“你知道她上周發燒到三十九度嗎?我半夜一個人帶她去醫院,掛號繳費拿藥,抱著她在輸液室坐到天亮。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沒接!
“那天我在南京,跟客戶喝酒,手機沒電……”
“總有理由,”我打斷他,“永遠有理由!
趙光耀沉默了。他摸黑找到煙盒,抽出一支,沒點,就那么在手里捏著。這是他的習慣,壓力大的時候不抽煙,就捏著。
“我知道你累,”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我也累。但能不能再撐一撐?等這個項目結束,我申請調崗,少加點班!
“這話你去年說過!
“這次是真的。”
我沒接話?諝饽郎。黑暗中,煙卷在他指間慢慢變形。
“睡吧,”他說,“明天還得早起。”
他躺回去,重新背對我。
我盯著他的后背。襯衫下擺卷起來一點,露出一截腰。那里有道疤,是雨欣剖腹產時,他堅持要陪產,在產房里緊張得撞到器械柜留下的。
那會兒他還會緊張。
現在不會了,F在他像塊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石頭,沉默,堅硬,沒有溫度。
我躺下來,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
02
周六上午,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心里一沉。是孫秀珍,趙光耀他媽。
打開門,婆婆拎著大包小包擠進來!鞍眩瑏碓缌,你們還沒吃早飯吧?我帶了包子,自己包的,豬肉白菜餡兒。”
趙光耀從臥室出來,有些意外:“媽,你怎么來了?也不說一聲!
“說什么說,來兒子家還要打報告?”孫秀珍換了鞋,眼睛在客廳掃了一圈,“雨欣呢?”
“還在睡,”我說,“媽你坐,我給你倒水。”
“別忙別忙,”她拉住我,上下打量,“歆婷啊,你是不是又瘦了?臉色也不好。光耀,你怎么照顧人的?”
趙光耀苦笑:“媽,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忙,”孫秀珍擺擺手,徑直走向廚房,“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中午給你們做頓好的。哎,這冰箱怎么這么空?就幾個雞蛋,一把青菜?”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指摳著門框:“這兩天沒來得及買!
“那不行,大人不吃,孩子也得吃啊。雨欣正長身體呢!彼P上冰箱,轉過身,語氣忽然柔和下來,“歆婷啊,媽今天來,其實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來了。我心里一緊。
“你看雨欣都五歲了,你們是不是該考慮……”她壓低聲音,“再要一個?最好是男孩,兒女雙全,多好!
趙光耀在客廳咳了一聲:“媽,這事兒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五了!等再過幾年,歆婷就是高齡產婦,風險多大啊!睂O秀珍拉著我的手,掌心溫熱,“我知道你們壓力大,帶孩子累。這樣,你們生,媽來帶!我身體還好,帶兩個沒問題!
“媽,”我抽回手,“這事兒我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光耀是獨子,你們就一個女兒,以后……”她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趙光耀走進來,語氣加重:“媽,別說了。生不生是我們的事。”
孫秀珍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堆起笑:“行行行,不說不說。媽就是提個建議。你們自己考慮。”
她轉身去翻帶來的袋子:“我給雨欣買了件新衣服,還有玩具。雨欣!奶奶來啦!”
雨欣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看見奶奶,撲了過去。
一上午,孫秀珍圍著雨欣轉,喂吃喂喝,陪玩陪鬧。我坐在沙發上,像個局外人。趙光耀在陽臺接工作電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中午孫秀珍做了一桌子菜。吃飯時,她又舊話重提。
“歆婷啊,媽認識個老中醫,調理身體特別靈。要不要去看看?把身體調好了,懷孕也容易!
我扒著飯,沒說話。
趙光耀放下筷子:“媽,吃飯!
“我這不是關心你們嘛。你看對門小陳家,去年生了二胎,現在多熱鬧。人家也是雙職工,不也帶過來了?”
“人家是人家,我們是我們!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軸呢?”孫秀珍也放下筷子,“媽是為你好!現在不生,以后后悔都來不及。雨欣也需要個伴兒,獨生子女多孤單啊!
雨欣抬頭:“奶奶,什么是伴兒?”
“就是給你生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你玩呀。”
“好啊好!”雨欣拍手,“我要妹妹!”
孫秀珍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胃里一陣翻攪。放下碗:“我吃飽了!
回到臥室,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門外傳來孫秀珍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光耀,你得勸勸她。女人啊,不能太自私……”
自私。
這個詞像根針,扎進我心里。
下午孫秀珍要走時,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什么?”
“一點心意,”她拍拍我的手,“拿去吃點好的,補補身體。生孩子的事,你再想想。?”
信封挺厚。我沒打開,隨手放在鞋柜上。
送走婆婆,趙光耀看了眼信封:“媽給的?”
“收著吧,”他疲憊地揉揉太陽穴,“她就是那個脾氣,心不壞!
“心不壞?”我笑出聲,“趙光耀,你媽說我自私!
“她隨口說的,你別往心里去。”
“隨口說的才最真!
趙光耀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他轉身去書房,關上了門。
晚上雨欣突然發燒。
我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喂了退燒藥,物理降溫,折騰到半夜,溫度終于退下去一點。雨欣睡得不踏實,時不時抽泣。
凌晨三點,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屋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染開黑暗。
趙光耀的臥室門關著。他明天要早起趕報告。
我沒叫他。叫了也沒用,他會說“我能怎么辦”,會說“你又沒叫我”,然后第二天補一句“辛苦了”。
雨欣在我懷里動了一下,小聲嘟囔:“媽媽……”
“嗯?”
“爸爸呢?”
“爸爸在睡覺!
“爸爸不愛我了。”她說,聲音帶著哭腔。
我心里像被擰了一把。“怎么會呢?爸爸最愛你了。”
“可他總是不在家!庇晷篱]著眼睛,眼淚從睫毛縫里滲出來,“小雅的爸爸每天都去接她,還帶她去游樂場。我爸爸……我爸爸只會在電腦前面!
我抱緊她,下巴抵著她發燙的額頭。
“爸爸忙,”我重復著蒼白的話,“等忙完了,就陪你了!
雨欣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均勻。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灰白色,像褪色的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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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晚上,趙光耀難得準時回家。
雨欣興奮得不得了,纏著他要玩飛行棋。趙光耀答應了,坐在地毯上陪她。我炒菜時,聽見客廳里雨欣咯咯的笑聲。
那一瞬間,錯覺這個家還是溫暖的。
飯菜上桌,雨欣還在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事。趙光耀耐心聽著,時不時問一句。他給雨欣夾菜,擦嘴,眼神柔軟。
我低頭吃飯,心里那根繃緊的弦松了松。
也許真的是我太敏感了。他忙,壓力大,但心里有這個家。
手機震動。趙光耀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怎么了?”
“甲方臨時要改方案,”他放下筷子,“我得回封郵件。”
“吃完飯再回不行嗎?”
“他們那邊等著,”他已經起身,“你們先吃!
他進了書房,關上門。雨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掉。
“爸爸又去工作了?”
“嗯,”我給她盛了碗湯,“快吃,吃完媽媽陪你玩。”
“可我想和爸爸媽媽一起玩!
“爸爸忙完就來。”
雨欣不說話了,用勺子戳著碗里的飯粒。
八點多,趙光耀還沒出來。我收拾完廚房,給雨欣洗完澡,哄她上床睡覺。講故事時,我故意提高音量,希望他能聽見,能出來看一眼。
書房門始終關著。
九點半,雨欣終于睡著。我推開書房門,趙光耀戴著耳機,正對著屏幕說話:“對,第三部分重新調整,數據支撐不夠……”
他看見我,擺擺手,示意我出去。
我關上門。
客廳的燈太亮了。我關掉大燈,只留了盞落地燈,坐在沙發上發呆。鞋柜上那個信封還在,我拿過來,打開。
里面是五千塊錢。還有一張紙條,孫秀珍的字跡:“給雨欣買點好吃的,你也補補。早點要二胎,媽等著抱孫子呢!
我把錢塞回信封,扔回鞋柜。
十一點,書房門終于開了。趙光耀揉著脖子走出來,看見我還在客廳,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
他走過來坐下,身上有濃重的煙味?磥碓跁砍榱瞬簧。
“雨欣睡了?”
“今天……”他頓了頓,“抱歉,臨時有事!
“你哪天不是臨時有事?”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趙光耀看了我一眼,沒接話。他疲憊地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趙光耀,”我說,“我們談談。”
“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就現在!
他睜開眼,眼神里有明顯的煩躁:“談什么?”
“談我們這個家,”我坐直身體,“談你每天早出晚歸,談我一個人帶孩子做家務,談你媽天天催二胎,談我們一個月說不上幾句話。”
“我說了,等項目結束……”
“項目結束還有下一個項目!你永遠在忙,永遠有理由!這個家對你來說到底是什么?旅館嗎?我和雨欣是你的什么人?需要時逗一逗,不需要時扔在一邊的寵物?”
“沈歆婷!”他提高音量,“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我這么拼為了什么?不是為了這個家嗎?”
“為了這個家?”我笑出聲,“你為了這個家做了什么?交房貸?還車貸?趙光耀,錢能解決一切嗎?雨欣需要的是爸爸,不是一個提款機!”
“那你要我怎么樣?辭職在家陪你們?喝西北風嗎?”
“我要你關心我們!我要你在我累的時候說一句‘辛苦了’,在雨欣需要你的時候出現,在我被你媽逼得要瘋的時候站出來說‘這是我老婆,別為難她’!”
“我媽怎么為難你了?她就是催生孩子,老人不都這樣?”
“只是催生孩子嗎?”我站起來,聲音發抖,“她說我自私!說我不為你們趙家考慮!說雨欣一個人孤單!句句都在戳我心窩子!你呢?你為我說過一句話嗎?你永遠在和稀泥,永遠在逃避!”
趙光耀也站起來:“那你要我怎么說?跟我媽吵架?把她趕出去?”
“至少站在我這邊一次!就一次!”
我們面對面站著,像兩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蛷d的落地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墻上。
趙光耀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歆婷,我們別吵了。今天都累了,先休息,明天再說!
又是這樣。每次吵到關鍵,他就喊停。
“明天再說,后天再說,永遠再說!蔽铱粗,一字一句,“趙光耀,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拖下去,問題就會自己消失?”
“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會在原地等你?等你忙完,等你有空,等你想起這個家?”
“我沒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逼問,“你告訴我,對于我們的婚姻,對于我,對于雨欣,你到底怎么想?”
趙光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我不知道,”他終于開口,聲音疲憊到極點,“我真的不知道。我每天一睜眼就是壓力,工作,房貸,車貸,孩子的教育費,父母的養老。我想給你們最好的,可我拼盡全力,好像永遠不夠。你嫌我不回家,我媽嫌我沒孫子,領導嫌我業績不夠好。我夾在中間,快被撕碎了!
他抬手捂住臉,肩膀垮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心軟了。我想走過去抱抱他,想說“我們不吵了,一起想辦法”。
可下一秒,他說:“你能不能……體諒我一點?”
體諒。
這個詞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里最后一點溫存。
“我體諒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陌生,“誰體諒我?趙光耀,我體諒你五年了。五年!我辭職帶孩子,每天圍著灶臺孩子轉,沒有社交,沒有自我。我體諒你忙,所以什么都自己扛。我體諒你壓力大,所以有委屈往肚子里咽。我還不夠體諒嗎?”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我打斷他,眼淚終于沖出來,“你根本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累!趙光耀,我的心也是肉長的,我也會疼,也會累,也會撐不下去!”
他伸手想拉我,我甩開。
“別碰我!
“歆婷……”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我抹了把眼淚,盯著他,“二胎,我不會生。除非你換一份正常的工作,除非你真正參與到這個家里來,除非你媽停止對我的精神壓迫。否則,免談!
趙光耀的臉色沉下來:“你這是在威脅我?”
“就當是吧!
“沈歆婷,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我笑出眼淚,“我過分?好,那我告訴你更過分的!
大腦一片空白,血液沖上頭頂。那些壓抑的、扭曲的、黑暗的情緒,像找到了出口,洶涌而出。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惡毒,完全不像我:“你不是想要兒子嗎?我告訴你,我就算生,也生不出你們趙家的種!因為雨欣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話出口的瞬間,世界靜止了。
趙光耀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憤怒,疲憊,煩躁,所有情緒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看著我,眼神空洞。
“你……說什么?”
我想收回,想說我胡說八道,想說我是氣昏了頭?勺彀拖裼凶约旱囊庵荆骸奥牪欢畣幔坑晷啦皇悄闩畠骸M意了嗎?”
趙光耀后退一步,撞到沙發扶手。他死死盯著我,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沒有摔東西。
只有那扇緊閉的門,和門后死一般的寂靜。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我說了什么?
我到底說了什么?
04
那一夜,趙光耀沒出臥室。
我躺在客廳沙發上,睜眼到天亮。腦子里一遍遍回放我說的話,每個字都像刀子,割得我血肉模糊。
雨欣怎么會不是他的孩子?
那是我們新婚第二年懷上的。
驗孕棒兩條杠時,他抱著我在客廳轉圈,笑得像個傻子。
孕吐嚴重時,他半夜跑三條街給我買酸梅。
產檢每次必陪,胎教故事讀到嗓子啞。
雨欣出生那天,他握著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護士把孩子抱過來,他低頭親她皺巴巴的小臉,眼淚掉下來,說“老婆辛苦了”。
那些都是假的嗎?
可我說出來了。用最惡毒的方式,在最不該的時候。
天快亮時,我聽見臥室門打開。趙光耀走出來,穿戴整齊。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向玄關。
“你去哪兒?”我坐起來,聲音沙啞。
他沒回答,換鞋,開門,離開。
關門聲很輕,卻震得我心臟一顫。
一整天,我魂不守舍。給雨欣穿衣服時扣錯了扣子,熱牛奶時燙到手,洗碗時打碎了一個盤子。
雨欣仰著小臉問:“媽媽,爸爸呢?”
“爸爸……上班去了!
“爸爸昨天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我擠出笑,“爸爸怎么會生你的氣呢?”
“那生媽媽的氣?”
我語塞。
下午,手機響了。是趙光耀。
我手抖著接起來:“喂?”
“明天上午,”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帶雨欣去醫院!
“去醫院?她沒生病啊。”
“做親子鑒定。”
我腦子嗡的一聲:“趙光耀,你……”
“機構我聯系好了,需要父母和孩子三方到場。你準備一下,九點我來接你們。”
“你瘋了?那是你女兒!”
“是不是,做了才知道!彼D了頓,“還是說,你不敢?”
我渾身發冷:“我昨天是氣話,你怎么能當真?”
“氣話?”他輕笑一聲,笑聲里沒有一點溫度,“沈歆婷,有些話,說了就是說了。九點,別遲到!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渾身發抖。雨欣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媽媽,你怎么哭了?”
我這才發現,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晚上趙光耀沒回來。我給他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只剩早上那通冰冷的電話,證明他存在過。
閨蜜何思琪打來電話時,我正盯著親子鑒定機構的網頁發呆。
“歆婷,周末逛街去不?新開了家商場。”
“思琪,”我啞著嗓子,“我闖禍了。”
聽我說完,何思琪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沈歆婷你瘋了?這種話能亂說嗎?”
“我知道,可我當時……”
“當時再生氣也不能說這個!這是男人的底線,不,這是人的底線!你這話跟拿刀捅他心窩子有什么區別?”
我捂住臉:“他現在要帶雨欣去做鑒定。”
“那就去做。 焙嗡肩髡f,“做了不就清楚了?清清白白,怕什么?”
“我不是怕結果,我是怕……”我說不下去。
怕什么?
怕他當真。怕他真的懷疑。怕我們之間最后那點信任,被我親手砸得粉碎。
“歆婷,你聽我說,”何思琪語氣嚴肅起來,“這事兒你必須配合。你越躲,他越懷疑。做了鑒定,結果出來,他總該信了吧?到時候你再好好道歉,態度誠懇點,說不定還能挽回!
“能挽回嗎?”
“試試總比不試強。”
掛掉電話,我坐在黑暗里。雨欣睡著了,懷里抱著趙光耀去年送她的小熊。那是她兩歲生日禮物,她一直抱著睡。
我輕輕拿開小熊,雨欣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我躺到她身邊,抱住她。她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溫熱,柔軟。
“對不起,”我貼著她的小臉,眼淚浸濕她的頭發,“媽媽對不起你!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趙光耀站在外面。他穿著白襯衫,西裝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像要去參加重要會議。
“準備好了嗎?”他問,視線越過我,落在屋里。
“光耀,我們談談……”
“九點前要抽血,空腹,”他打斷我,“雨欣吃早飯了嗎?”
“沒有,你說要抽血,我就沒讓她吃!
他點點頭,側身進門。雨欣看見他,開心地撲過來:“爸爸!”
趙光耀彎腰抱起她,動作有些僵硬。
“爸爸,我們去哪兒呀?”
“醫院,”他聲音放柔了一點,“檢查身體!
“又要打針嗎?”雨欣小臉垮下來。
“很快,不疼!
我站在旁邊,像個多余的旁觀者。趙光耀給雨欣穿外套,換鞋,全程沒看我一眼。
下樓,上車。他開的是那輛買了三年的SUV,后座上還放著雨欣的安全座椅。雨欣爬上去,自己扣好安全帶。
“爸爸,媽媽坐前面還是后面?”
趙光耀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前面。”
我坐上副駕駛,系安全帶時,手指抖得厲害。車里放著輕音樂,是雨欣喜歡的兒歌合集。以前周末出游,我們總會放這個。
今天,音樂顯得格外刺耳。
鑒定機構在城東一家私立醫院里。環境很好,安靜,干凈,像個高級會所。前臺護士看到我們,微笑著問:“趙先生嗎?預約的九點。”
“是。”
“請跟我來!
流程很簡單。填表,核對身份,拍照。然后抽血。雨欣有點害怕,趙光耀抱著她,輕聲哄:“乖,就像蚊子叮一下,很快就好!
護士技術很好,雨欣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抽完了。她看著棉簽按在胳膊上,愣了兩秒,才哇地哭出來。
“好了好了,不哭了,”趙光耀抱著她晃,“爸爸給你買冰淇淋!
“真的嗎?”
“真的。”
輪到我和趙光耀抽血。我們并排坐著,胳膊伸出去。針扎進去時,我疼得皺了皺眉。趙光耀面無表情,眼睛盯著前方某處。
抽完血,護士說:“結果七個工作日內出來,會電話通知。報告可以自取,也可以郵寄!
“自取,”趙光耀說,“我來拿!
走出機構,陽光刺眼。雨欣拉著趙光耀的手:“爸爸,冰淇淋!”
“好,去買。”
他帶我們去附近的甜品店,給雨欣買了個草莓味的甜筒。雨欣吃得滿臉都是,他拿紙巾幫她擦,動作很輕。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們。
“光耀,”我開口,“我們能不能……”
“結果出來前,”他打斷我,“我不想談任何事。”
他的眼睛終于看向我,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痛苦,沒有懷疑。
只有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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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待結果的那一周,家變成了冰窖。
趙光耀搬去了書房。他把自己的枕頭被子抱進去,關上門,不再出來。吃飯時,他要么點外賣在書房吃,要么等我吃完才出來熱剩菜。
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共享一個空間,卻活在平行的世界里。
雨欣察覺到了異常。
“媽媽,爸爸為什么不跟我們吃飯了?”
“爸爸工作忙。”
“他以前也忙,但會出來吃飯呀。”
“現在……更忙了!
“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
我抱住她:“怎么會呢?爸爸最喜歡你了!
可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周三晚上,雨欣發高燒。三十九度二。我慌了,拍書房門:“光耀!雨欣發燒了!”
門開了。趙光耀穿著睡衣,臉色疲憊。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燒藥,沒降下來!
他二話不說,轉身回房換了衣服。“走,去醫院!
深夜的兒科急診,擠滿了哭鬧的孩子和焦慮的家長。我們排在隊伍里,雨欣趴在我肩上,小臉燒得通紅。
趙光耀去掛號,繳費,跑來跑去。他額頭上沁出汗,但動作有條不紊。
等號時,我們并排坐在長椅上。雨欣躺在我懷里,半睡半醒。
“光耀,”我小聲說,“謝謝!
他沒說話,眼睛盯著叫號屏幕。
“那天的話,我真的……”
“別說了。”他聲音很輕,但很堅決,“等結果!
我閉上嘴。
輪到我們,醫生檢查后說是病毒性感冒,要輸液。
趙光耀去取藥,我抱著雨欣去輸液室。
護士扎針時,雨欣哭得撕心裂肺,趙光耀按住她的胳膊,低聲哄:“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針扎進去,雨欣的哭聲漸漸變成抽泣。趙光耀把她抱過來,讓她靠在自己懷里。
“睡吧,爸爸在這兒!
雨欣抓著他的衣角,慢慢閉上眼睛。
輸液室燈光慘白。其他孩子哭鬧,家長呵斥,護士來回穿梭。我們坐在角落,像一座孤島。
趙光耀一動不動地抱著雨欣,眼睛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藥水。我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他瘦了。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這一周,他大概也沒睡好。
“你去睡會兒吧,”我說,“我看著!
“不用!
“你明天還要上班!
“請假了。”
我愣住。趙光耀是工作狂,去年肺炎住院都沒請過假。
“項目……”
“不重要。”他說。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
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他不再說話,專心抱著雨欣。藥水滴了快三個小時,他一動沒動,怕驚醒孩子。
凌晨四點,輸完液。雨欣的體溫降到三十七度八。我們打車回家,趙光耀一路抱著她,上樓時手臂都在抖。
把雨欣安頓好,我走出臥室,看見趙光耀站在陽臺上。
他背對著我,指尖夾著煙。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我走過去:“抽煙對……”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算了,有什么資格說他。
“她睡了?”他問。
“嗯,體溫正常了!
“明天我請假在家看著她!
“不用,我……”
“我請了!彼驍辔,語氣不容置疑。
我沉默片刻:“光耀,我們非得這樣嗎?”
他沒回頭,吐出一口煙:“哪樣?”
“像陌生人一樣!
“那我們該怎么樣?”他終于轉過身,煙頭的微光照亮他的臉,疲憊,蒼老,“沈歆婷,你告訴我,在你說了那種話之后,我們該怎么相處?”
“我道歉,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道歉有用嗎?”他聲音很輕,“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像釘子釘進木頭,拔出來,洞還在!
“那你想要我怎么樣?跪下來求你原諒?”
“我什么都不要,”他掐滅煙,“我只要一個真相!
“真相就是雨欣是你女兒!你不信我,不信我們五年的婚姻,不信你看著長大的孩子,就信那張紙?”
趙光耀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信過你,”他說,“我信了五年?赡悻F在讓我怎么信?”
我啞口無言。
“等結果吧,”他轉身往屋里走,“結果出來,一切都會清楚。”
“如果結果證明我是清白的呢?”我沖著他的背影喊,“你會原諒我嗎?”
他停在門口,沒回頭。
“我不知道!
門關上了。
我站在陽臺上,夜風吹得我渾身發冷。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比“不原諒”更可怕。
06
第七天,下午四點,趙光耀的手機響了。
我當時正在廚房切水果,聽見鈴聲,刀一滑,差點切到手指。
趙光耀在書房。電話響了三聲,他接了。
“喂。嗯。好。我現在過去!
簡短,平靜。
他走出書房,換上外套。全程沒看我一眼。
“是……結果出來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跟你一起去!
“趙光耀,那也是我的事!”
他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