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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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賬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脆。
周明放下手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松了口氣,轉頭對我笑了笑:“靜靜,媽答應幫我們保管首付款了,她說等看好了房子立刻轉回來!秉S昏的光從陽臺斜照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暖色,可我卻覺得指尖發涼。
那筆錢——整整一百二十萬,是我們結婚五年來省吃儉用攢下的。我張了張嘴,想問為什么不能存在我們共同的賬戶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婆婆怎么說?”
“媽說現在詐騙多,咱們年輕人容易上當!彼鹕砣サ顾,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明天吃什么,“反正早晚要用的,放她那兒更安全!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母親悄悄塞給我的那張存單。深藍色的憑證,金額欄里印著令人眩暈的數字,還有母親壓低的聲音:“這是你的嫁妝,自己收好,誰都別說。”
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從橘紅變成暗紫。我默默走進臥室,從衣柜最里層摸出那個棗紅色絲絨首飾盒。打開,存單平整地躺在天鵝絨襯墊上。
五百萬。
我盯著那幾個零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機,給弟弟發了條微信:“明天見個面,有東西給你!
01
認識周明是在七年前的春天。
那時我剛從師范大學畢業,在一所小學當語文老師。朋友組了個爬山局,他是其中唯一我不認識的人。高高瘦瘦的個子,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背著一個舊書包,在一群打扮光鮮的年輕人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是周明,我大學同學,程序員!迸笥呀榻B道,“這是林靜,剛畢業的老師!
他靦腆地笑了笑,遞過來一瓶水:“林老師好!
山路陡峭,我體力不濟漸漸落在后面。他不知何時也放慢了腳步,默默跟在旁邊。有一段石階特別滑,我險些摔倒,他及時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謝謝!蔽矣行┎缓靡馑肌
“應該的!彼栈厥,耳尖微紅。
下山后大家一起去吃飯,席間聊起買房的話題。當時房價已經開始上漲,幾個有家底的同事說起父母幫忙付首付的事。周明埋頭吃飯,很少插話。
飯后他主動加了我的微信。后來他告訴我,那天他看著我耐心幫路邊賣菜老奶奶撿起散落蔬菜的樣子,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我們的戀愛很平淡,像大多數普通情侶一樣。周末看電影,偶爾去新開的餐館嘗鮮,他加班時我會去他公司樓下送宵夜。他家庭條件一般,父親早逝,母親在縣城小學當后勤,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我家則好很多,父母經營著一家服裝廠,弟弟林浩比我小五歲,正在讀大學。
母親第一次見到周明時,態度客氣而疏離。飯后她私下對我說:“人倒是老實,就是家里單薄了些!
“我看中的是他這個人。”我說。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結婚前,周明母親從縣城趕來。那是個瘦小干練的女人,眼角有很深的皺紋,手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繭子。她拉著我的手說:“靜靜,明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我們家條件不好,委屈你了!
我說不委屈。
婚禮辦得簡單。周家出了八萬彩禮,我家陪嫁了一輛二十萬的車;槎Y當晚,母親單獨把我叫到房間,遞給我那個棗紅色首飾盒。
“里面有張存單,五百萬!彼曇艉茌p,“這是我和你爸給你的嫁妝,你收好,別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周明!
我嚇了一跳:“媽,這太多了——”
“聽我說完。”母親按住我的手,“錢是你的底氣;橐鲞@事說不準,將來萬一有什么變故,這筆錢能讓你有轉身的資本!
我還想說什么,母親搖搖頭:“收好。記住,誰都別說!
那時我以為母親多慮了。我和周明感情很好,怎么會需要“轉身的資本”呢?
02
婚后的頭三年像抹了蜜。
我們在學校附近租了套一居室。房子不大,但朝南的陽臺每天下午都有滿滿的陽光。周明工作忙,常常加班到深夜。我會等他回來,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就跑去廚房熱飯菜。
他總說:“靜靜,等我攢夠錢,一定給你買個大房子!
我們開了一個共同賬戶,每個月往里面存錢。我工資六千,存四千;他工資一萬五,存一萬二。剩下的錢應付房租和生活開銷,日子緊巴巴的,但心里踏實。看著賬戶里的數字一點點增長,就像看著我們的未來慢慢變得清晰。
第四年春天,我懷孕了。
周明高興得像個孩子,當晚就給他母親打了電話。婆婆第二天就坐大巴趕了過來,拎著大包小包的土雞蛋和核桃。
“得補補,靜靜太瘦了!彼趶N房忙活著,鍋碗瓢盆碰撞出熱鬧的聲響。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然而這種溫暖沒持續多久。
婆婆住了下來,說是要照顧我。起初還好,漸漸地在一些小事上開始有分歧。比如她堅持要我喝某種草藥湯,說對胎兒好;比如她總愛翻我們的衣柜,說幫忙整理;比如她會問我們這個月花了多少錢,工資還剩多少。
最讓我不舒服的是,她經常當著我的面跟周明說悄悄話。兩人在陽臺或廚房壓低聲音說話,看到我過來就立刻停住,轉開話題。
我問周明:“媽跟你聊什么呢?”
“沒什么,就是些老家的事!彼偸沁@樣回答。
孕三個月時,我不慎摔了一跤。雖然檢查后醫生說胎兒沒事,但婆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那天晚上,我起夜時聽見她在客廳跟周明說話。
“……不是我說,她這也太不小心了。你們現在租的房子樓梯這么陡,萬一出什么事怎么辦?”
周明低聲說了句什么。
婆婆的聲音高了起來:“買房子!說得輕巧,錢呢?你們那點積蓄夠首付嗎?要我說,錢放你們手里我不放心,年輕人手松……”
我站在臥室門后,手腳冰涼。
第二天,婆婆的態度明顯冷淡了。燉湯不再問我想喝什么,做飯也只做周明愛吃的菜。我試圖跟她溝通,她總是笑著說“沒事沒事,你多休息”,眼神卻飄忽。
孕五個月時,產檢顯示有些指標不太理想。醫生建議我請假休息。我猶豫著,請假意味著收入減少,離我們攢錢買房的目標又遠了一步。
那天晚上,周明摟著我說:“靜靜,辭職吧。我養你和寶寶。”
“可是房子——”
“房子慢慢來。”他撫摸著我的頭發,“你和孩子最重要!
我心里感動,卻也有隱隱的不安。辭職后,家里的經濟壓力全落在他肩上,我們的共同賬戶還能像以前那樣快速增長嗎?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遞交辭呈的那天下午,婆婆突然提出要回縣城。
“家里有點事,得回去一趟!彼帐爸欣睿Z氣平淡,“你們照顧好自己。”
周明挽留了幾句,婆婆堅持要走。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消瘦的背影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心里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別的什么。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悸。
03
孕晚期在焦慮中度過。
辭職后,我的收入只剩基本工資的百分之七十,每個月打到卡里的錢剛夠產檢和營養費。周明更加拼命地工作,回家時間越來越晚,有時我醒來發現他睡在沙發上,電腦還亮著。
共同賬戶的增長速度明顯放緩。我們之前看中的那個小區,房價每平米又漲了兩千。每次路過售樓處,我看著那些明亮的模型和飄動的促銷旗幟,心里就像壓了塊石頭。
孩子出生在深秋。是個女兒,六斤三兩。周明抱著孩子的手在抖,眼圈紅紅的。婆婆從縣城趕來,抱著孫女看了又看,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像明明小時候!彼f。
月子期間,母親來照顧我。她看到我們租的房子,眉頭皺得很緊:“孩子都生了,還住這種地方?不是攢了錢要買房嗎?”
我看了眼正在陽臺晾尿布的周明,壓低聲音:“錢還不夠,房價漲得太快。”
母親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
出月子后,母親回去了。婆婆留下來幫忙帶孩子。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模式,只是現在多了一個哭鬧的嬰兒,家里更加擁擠和嘈雜。
女兒滿百天時,周明興奮地說他打聽到一個樓盤要開盤,價格比周邊便宜不少。
“首付大概要一百五十萬。”他翻看著手機里的戶型圖,“我們現在有一百二十萬,再借三十萬就夠了。我可以找同事借點,或者辦個信用貸——”
“不能借錢買房!逼牌诺穆曇魪膹N房傳來,她端著切好的水果走出來,臉色嚴肅,“借來的錢不用還嗎?壓力多大!
周明說:“媽,機會難得,這個價格真的便宜!
“便宜沒好貨!逼牌欧畔鹿P,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再說了,錢放你們手里我不放心。靜靜現在沒工作,萬一你們頭腦一熱全投進去,后面裝修、還貸怎么辦?”
我抱著女兒,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孩子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
“媽,那錢是我和靜靜一起攢的。”周明的語氣有些無奈。
“一起攢的?”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明明,媽是過來人,F在靜靜沒收入,家里全靠你。錢的事,你得心里有數!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女兒突然哭起來,我趕緊低頭哄她,借此避開婆婆的目光。
那天晚上,周明在陽臺抽了很久的煙。我哄睡孩子出來,看見他站在黑暗中,煙頭的紅光明明滅滅。
“明明!蔽逸p聲叫他。
他轉過身,臉上有疲憊的陰影:“靜靜,你覺得媽說得有道理嗎?”
我咬著嘴唇:“那是我們兩個人的錢!
“我知道!彼哌^來抱住我,“可是媽也是為我們好。她一個人把我帶大,不容易。這些年她省吃儉用,從沒開口跟我要過錢……”
我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前。
一周后,周明告訴我,他看中了另一個樓盤!皟r格貴一點,但位置更好。首付要一百八十萬,我們再攢半年就夠了。”
我問:“錢呢?”
他頓了頓:“先放媽那兒吧,她幫我們保管。等攢夠了,一次拿出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猶豫或歉意,但只看到一片平靜的坦然。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裂開了。
04
女兒取名周暖,小名暖暖。
暖暖六個月時,我開始失眠。常常在深夜醒來,聽著身旁周明均勻的呼吸聲,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發呆。有時我會悄悄起床,打開衣柜,摸出那個棗紅色首飾盒。存單在黑暗中微微反光,上面的數字像一個沉默的秘密。
母親每周會視頻兩次,看看外孫女,也看看我。
“你瘦了。”她在那頭說,眼睛盯著屏幕,“是不是沒睡好?”
“帶孩子都這樣!蔽倚α诵,把暖暖抱到鏡頭前,“暖暖,叫外婆!
暖暖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浩要結婚了!
我一愣:“什么時候的事?都沒聽他說!
“剛定的。女方是本地人,家里條件不錯。人家父母說了,不要彩禮,但希望孩子有個穩定的住處!蹦赣H的聲音很平靜,“我和你爸打算給他們買套房。”
我心里一動,某種模糊的念頭開始成形。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那張存單……我能動嗎?”
母親在鏡頭那邊靜靜看著我。過了很久,她說:“那是你的錢,你自己決定。但你要想清楚,動了這筆錢意味著什么!
視頻結束后,我抱著暖暖在客廳走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每一盞燈后面都是一個家。我想起剛結婚時和周明擠在出租屋里規劃未來的樣子,想起我們一起逛家具城,對著昂貴的沙發偷偷吐舌頭,想起他說“等我攢夠錢,一定給你買個大房子”時的眼神。
那些畫面現在想起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第二天,我給弟弟林浩發了微信。他很快回復:“姐,正想找你呢!這周末有空嗎?帶暖暖出來玩,我女朋友想見見你們!
周六下午,我們在商場碰面。林浩比上次見面時成熟了些,身邊站著個溫婉的姑娘,叫蘇晴。暖暖一見到舅舅就伸手要抱,林浩熟練地接過孩子,逗得她咯咯笑。
喝咖啡時,林浩說起買房的事!翱粗辛艘惶仔∪樱赘兑獌砂俣嗳f。爸媽說幫忙出一部分,剩下的我們貸款!
蘇晴輕聲補充:“我們自己也有一些積蓄!
我看著弟弟眼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也相信,只要有愛和努力,什么困難都能克服。
“首付還差多少?”我問。
林浩撓撓頭:“爸媽給一百五十萬,我們有三十萬,還差五十萬左右。正想著要不要先買個小點的——”
“我這兒有!痹挸隹诘乃查g,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浩和蘇晴同時抬頭看我。
“姐,你不用——”
“是我自己的錢。”我打斷他,從包里拿出那個棗紅色首飾盒,推到桌子中央,“媽給我的嫁妝。你拿去用,算我借你的!
林浩打開盒子,看到存單上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拔灏偃f?姐,這太多了!”
“你拿五十萬,剩下的幫我存著!蔽业穆曇舫龊跻饬系仄届o,“別告訴任何人,包括周明!
林浩看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擔憂。“姐,你和姐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蔽页冻鲆粋笑容,“就是覺得錢放我這兒也沒什么用。你先拿去把房子買了,好好過日子!
蘇晴小心翼翼地問:“姐姐,這錢姐夫知道嗎?”
我搖搖頭:“他不知道。你也別說!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正在廚房煮面條。暖暖在爬行墊上玩積木。黃昏的光線把一切都鍍上金色,看起來溫馨美好。
“回來了?”周明回頭沖我笑笑,“林浩怎么樣?他女朋友人好嗎?”
“挺好的。”我脫了外套,抱起暖暖,“他們說年底結婚。”
“這么快?”周明把面條盛出來,“那咱們得準備個大紅包了!
我們坐下來吃飯。暖暖坐在嬰兒椅上,抓著小勺子往嘴里塞米糊。周明說起白天公司的事,說起那個樓盤的最新消息,說起也許明年春天就能湊夠首付。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面湯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我看不清他的臉。
睡前,周明摟著我說:“靜靜,等買了房子,咱們把媽接來一起住吧。她年紀大了,一個人在縣城我不放心!
我沒說話。
他當我默認了,繼續說:“媽其實挺喜歡你的,就是不太會表達。上次她還說,等咱們搬新家了,她要給暖暖做個小棉襖。”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天花板上有車燈掠過的光影,一道道劃過,像時間的痕跡。
05
春節到了。
我們帶著暖暖回縣城婆婆家過年。小小的兩居室打掃得干干凈凈,陽臺上掛著臘肉和香腸,廚房里飄出燉肉的香味。婆婆抱著暖暖親了又親,難得地露出了開懷的笑容。
年夜飯很豐盛。婆婆做了周明愛吃的每道菜,也記得我不吃香菜,特意沒放。飯桌上,她不停給周明夾菜,偶爾也給我夾一筷子。
“明明工作辛苦,多吃點!
“靜靜帶孩子累,也多吃點!
電視里放著春晚,熱鬧的歌舞聲填滿了房間。暖暖在學步車里跌跌撞撞地走,周明跟在后面護著,笑聲一陣陣傳來。有那么幾個瞬間,我幾乎要相信這就是幸福該有的樣子。
飯后,婆婆拿出兩個紅包。一個給暖暖,厚厚的;另一個遞給我。
“靜靜,這一年辛苦了!
我愣住了。周明在旁邊笑著說:“媽給你的就拿著!
紅包很輕,我捏了捏,感覺里面不是錢,是張卡片。婆婆眼神閃爍:“打開看看!
我拆開紅包,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婆婆工整的字跡:“密碼是暖暖生日。這些年媽沒給過你什么,這十萬塊錢你收著,自己買點喜歡的。”
周明探頭來看,驚喜地說:“媽,你哪來這么多錢?”
“存的唄!逼牌诺皖^收拾碗筷,“我一個老太太能花多少錢!
我心里五味雜陳。十萬塊,對婆婆來說不是小數目。她把錢給我,是接納我了嗎?是覺得之前虧待我了嗎?還是……某種補償?
晚上,我和周明睡在周明以前的房間。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我們擠在一起。暖暖睡在旁邊的小床里,呼吸均勻。
“靜靜,”周明在黑暗中小聲說,“媽其實挺喜歡你的。她就是那種人,不會說好聽話,但心里都記著!
我沒說話。
他以為我睡著了,輕輕嘆了口氣,摟緊了我。
半夜,我起來喝水。路過客廳時,發現婆婆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里傳出壓抑的說話聲。我本想直接走過去,卻聽見了我的名字。
“……靜靜那孩子是不錯,但畢竟年輕。那么多錢放你們手里,我真不放心!
是婆婆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么,婆婆繼續說:“我知道她是好孩子,但人是會變的。她現在沒工作,天天在家帶孩子,萬一心里不平衡,或者被她娘家慫恿……你是沒見過,她媽來的時候,那個架勢,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出來的,瞧不上咱們!
血液沖上頭頂,我握緊了水杯。
“錢我幫你們管著,是為你們好。等真要買房了,我一分不少地拿出來。到時候寫誰的名字?當然寫你們倆的,這還用說嗎?……對,對,我知道……”
我輕手輕腳地退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錘擊。
周明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怎么了?”
“沒事。”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喝水!
重新躺回床上,我睜著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白。婆婆起床的聲音,廚房里鍋碗的輕響,暖暖醒來的哼唧聲。周明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么夢。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臉。這張臉我曾那樣熟悉,現在卻覺得有些陌生。七年時間,是什么改變了我們?是錢嗎?是婆婆嗎?還是時間本身,一點一點磨損了最初的心動?
年初三,我們回了市里。婆婆送到車站,抱著暖暖親了又親!跋麓蝸,奶奶給你做新衣服!
火車開動時,我看著站臺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婚姻里最傷人的不是背叛,而是一點一點累積的失望。”
06
春天來了又去。
暖暖學會了走路,學會了叫“爸爸媽媽”。她像個小太陽,走到哪里就把歡笑帶到哪里。我給她報了早教班,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時?粗蛣e的小朋友一起玩耍,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將近兩年沒有工作了。
周明的事業有了起色,升了項目主管,工資漲了不少。他更加忙碌,常常出差,一周有三天不在家。我們共同賬戶里的數字增長得比以前快,但我已經很久沒有去查了。
婆婆每個月會來住一個星期,幫忙帶孩子。她和我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客氣,疏離,但不再有尖銳的沖突。她會問我暖暖喜歡吃什么,會記得給我帶老家的特產,會在周明面前夸我把孩子帶得好。
可我知道,那筆錢還在她那里。一百二十萬,我們這些年的全部積蓄。
四月底,林浩和蘇晴領證了;槎Y定在國慶節。母親打電話來說,房子已經買好了,正在裝修。“小浩說一定要還你錢,我說等你需要的時候再說吧!
我問:“他拿走了多少?”
“五十萬。剩下的存單還在我這兒,幫你保管著!蹦赣H頓了頓,“靜靜,你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
“周明呢?對你好嗎?”
“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母親說:“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媽媽。娘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愣。暖暖爬到我腿上,用小手摸我的臉。“媽媽,哭哭?”
我這才發現自己流淚了。趕緊擦掉,抱起她:“媽媽沒哭,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那天晚上周明出差回來,給我帶了條絲巾!翱吹接X得很適合你,就買了!
深藍色的絲巾,質地柔軟。我圍在脖子上,在鏡子里看了看。確實適合。
“謝謝!蔽艺f。
他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靜靜,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有個同事,他老婆在保險公司,說有種理財保險不錯。我想拿點錢試試,收益比存銀行高。”他的聲音很隨意,“咱們賬戶里不是有八十多萬了嗎?我想先投三十萬!
我心里一緊:“哪個賬戶?”
“就我們共同的那個啊!彼f著,忽然頓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慢慢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共同賬戶里只有六十萬,哪來的八十多萬?”
周明的表情僵住了。他松開我,后退了一步。
“我是說……加上媽那兒的一百二十萬,不是有……”他試圖解釋,但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客廳里的燈光白得刺眼。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敲鼓。
“媽那兒的一百二十萬,你不是說等買房的時候一起拿出來嗎?”我的聲音異常平靜,“現在要買理財,是打算動那筆錢?”
周明移開視線:“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靜靜,是這樣。媽前幾天打電話說,她有個朋友在銀行工作,推薦了一款理財產品,年化收益百分之六。她覺得咱們的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買點理財,等買房的時候能多出幾萬!
我盯著他:“所以,那筆錢已經買了理財?”
“……還沒,媽說問問我們的意見。”
“我們的意見?”我笑了,笑出了眼淚,“周明,那是我們的錢。為什么買不買理財,要問你媽的意見?為什么不是我們兩個人商量決定?”
他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激動。
“靜靜,你別激動。媽也是為我們好——”
“為我們好?”我打斷他,聲音在顫抖,“為我們好就是把我們的錢攥在她手里?為我們好就是不信任我,覺得我會亂花?為我們好就是背著我把錢拿去做理財?”
“她沒有不信任你——”
“她有!”我大聲說,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于決堤,“她一直都沒有信任過我!從我們結婚開始,她就覺得我配不上你,覺得我娘家有錢就會瞧不起你們,覺得我不是能跟你過苦日子的人!這些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周明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忍了這么久,是因為我愛你,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為難!毖蹨I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可是周明,我也是個人,我也有自尊。那筆錢是我和你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我為了攢錢,兩年沒買過新衣服,沒做過頭發,連暖暖的奶粉都是趁打折囤貨,F在你說要拿去做理財,還要先問你媽的意見?”
他伸出手想抱我,我躲開了。
“對不起,靜靜,對不起……”他語無倫次,“我沒想那么多,我就是覺得媽懂這些……”
“她懂什么?她懂我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她懂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什么嗎?”我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周明,我要那筆錢回來。全部,現在就回來。”
他僵住了:“可是理財——”
“沒有理財!蔽乙蛔忠痪涞卣f,“那是我們的錢,我要它回到我們的賬戶里。如果你做不到,我們就離婚!
最后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暖暖在臥室里哭起來,可能是被我們的聲音吵醒了。
周明像被雷擊中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07
那晚我們分房睡了。
我抱著暖暖在主臥,周明在客廳沙發。孩子睡著后,我坐在黑暗里,聽著客廳里偶爾傳來的翻身聲和嘆息聲。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林浩發來的消息:“姐,房子裝修好了,你和姐夫周末有空來看看嗎?”
我沒回復。
凌晨三點,我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周明在沙發上睡著了,眉頭緊皺,茶幾上放著一個空啤酒罐。我給他蓋了條毯子,他咕噥了一句什么,翻了個身。
我走到陽臺。四月的夜風還有些涼,城市睡著了,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遠處的高架橋上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那時我們剛戀愛不久,擠在出租屋的小陽臺上看星星。周明指著天空說:“那顆最亮的,以后就是我們的家。”
我說:“我要一個有大陽臺的房子,可以種很多花!
他笑著說:“好,都聽你的。”
那時的我們以為,只要相愛,什么困難都能克服。以為錢不重要,以為家庭背景不重要,以為只要有彼此就足夠了。
可現在呢?
天快亮時,我做出一個決定。
早晨,周明做了早餐。煎蛋,牛奶,切好的水果。他眼睛里有血絲,顯然一夜沒睡好。
“靜靜,”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昨天想了一夜。你說得對,那筆錢是我們的,應該我們自己決定。我今天就打電話給媽,讓她把錢轉回來!
我沒說話,安靜地喂暖暖吃蛋羹。
他繼續說:“理財的事就算了,我們都不懂,還是老老實實存銀行吧。等湊夠一百八十萬,馬上去看房子,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暖暖伸手抓勺子,弄得到處都是。我拿紙巾擦她的手,擦桌子,動作機械。
“靜靜,”周明握住我的手,“對不起。我真的沒想過你的感受,是我太遲鈍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