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真心話】王元豐：ESG不能把披露當公關文案，要用治理與科技穿透“最后一公里”

【ESG真心話】編者按：

2026年，中國ESG（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制度建設已從框架搭建邁入實質落地階段。

從財政部、生態環境部到各交易所，政策圖譜日益清晰。

企業端，ESG也從一道附加題，變成關乎市場準入與長期競爭力的必答題。

然而，在ESG報告披露數量激增之下，形式化、數據失真與認知錯位等問題依舊突出。ESG如何從報告美學走向真正的價值創造？

我們持續追蹤這一進程，邀請改革親歷者、深度觀察者與實踐者，共同探討那些在會議室、在項目一線、在數據流背后，關乎ESG生命力的真問題。

本文為【ESG真心話】系列報道第十九篇。

北京交通大學碳中和科技與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王元豐曾主導發布國內首份《中國重大工程建設項目ESG披露報告》。他試圖將ESG從企業層面延伸至投資動輒上萬億元、生命周期長達百年的重大工程，這在業內是一項開創性的工作。

上述國內首份《中國重大工程建設項目ESG披露報告》，正是他提出ESG+T（Technology，科技）理念的現實起點之一，面對復雜的系統，沒有科技賦能，披露就只是手工時代的數據搬運。

王元豐的本行是土木工程。他曾在北京交通大學土木建筑工程學院任教多年，后來轉向碳中和與可持續發展戰略研究。這種跨界的工程思維，讓他總是自然而然地想為宏大理念尋找一個具體、可量化、可操作的底座。

也正是這個原因，當記者嘗試和他探討中國ESG發展的真問題時，他沒有先從理念和愿景談起，而是直言：“當前ESG最大的短板，是企業負責人的認知錯位�！�

面對A股ESG評級與股價關聯弱、標準博弈加劇的現狀，王元豐提醒，想讓市場為ESG買單，就必須讓其真切看到“投ESG是活得久，而不是漲得快”的長期價值。

ESG發展的最大短板

經濟觀察報：你將ESG定義為“既是世界觀，也是方法論”，并提出ESG+T（Technology，科技）理念。當前中國ESG從“政策推動”進入“質量攻堅”階段，你認為發展的初心與本質是什么？與國際相比，我們當前最突出的真問題、真短板是什么？

王元豐：中國發展ESG的初心和本質，與當初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發起倡議時的初衷是一致的，就是讓資本更具人性面孔，讓人類與地球簽訂一份新的契約。中國看到了過去兩百多年市場經濟發展中，人與自然關系不和諧導致的環境污染、氣候變化等環境問題，以及企業在社會、治理上的短板。

中國的獨到之處在于政府政策的頂層推動力很強，ESG是“五位一體”總體布局下一項重要工作，格局高、力度大。目前，從三大交易所、財政部等九部委到國資委等都在發力，路線圖也很清晰：到2030年，國家統一的可持續披露準則體系基本建成，效率非常高。此外，我們還強調與ISSB（國際可持續準則理事會）等國際標準接軌的同時，體現鄉村振興、科技倫理等中國特色。

當前目前最大的短板集中在認知與實操等層面：其一，不少企業管理者對ESG戰略價值理解不到位，僅將其窄化為信息披露、品牌包裝或綠色融資工具，甚至視作經營額外負擔，未能正視其作為高質量發展必修課的定位；其二，行業呈現“重數量、輕質量”特征，ESG報告供給大增，但數據質量、內容深度普遍不足；其三，ESG落地絕非簡單合規披露，更依賴企業管理理念與運營體系的全方位轉型，若無底層機制變革，很容易陷入形式化困境。

經濟觀察報：當前仍存在標準不統一、披露形式化、數據失真等問題。你如何評價當前ESG政策頂層設計的成效與不足？如何推動企業從“合規披露”向價值創造、風險管控的本質轉變？

王元豐：首先，關于企業ESG報告的量化要求，需要進一步強化，尤其是供應鏈碳排放相關數據，這可以制定出時間表來逐步推進；第二，執行過程中需要加強盡職調查和第三方見證等措施，評級市場也需進一步規范；此外，ESG政策與綠色金融、投資市場的關聯性，也需要做出制度安排。政策框架已經搭好，但“最后一公里”如何落地、可執行性方面，未來還需要更多配套。

要讓ESG真正變成價值創造，需要從幾方面著手：第一，要真正認識到ESG不僅是向外披露，更是企業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第二，在節能降碳、管理、科技創新上下功夫；第三，在社會責任方面，要推動供應鏈綠色化，處理好員工、客戶等關系，讓關系更加人性化和透明化；第四，在治理結構、專業人員配備和部門融合上加強。而所有這些，都需要科技賦能，也就是我一直提的ESG+T（Technology，科技）、ESG+AI（人工智能）。

范圍三不必求全責備

經濟觀察報：碳排放核算，尤其是范圍三，被看作企業ESG“環境維度”的核心弱項。范圍一、二、三核算的落地難點是什么？如何建立科學、可操作、低成本的核算體系？（注：范圍一指企業直接排放；范圍二指外購電力、熱力的間接排放；范圍三指供應鏈上下游的全部其他間接排放。）

王元豐：企業必須盡快開展碳排放核算。從“十五五”開始，國家將從能源雙控轉向碳排放雙控，企業的碳排放總量和單位營業額碳排放都會受到政府要求約束。

關于核算難點，我認為范圍一、范圍二在技術上沒有太大困難，只要弄清自身直接的能源消耗和外購的電熱就行。范圍三則需核算供應鏈上下游數據，確實存在一定挑戰。因此，建議先把范圍一、范圍二的體系建起來，范圍三的核算可以逐步開展。大企業可以在自身供應鏈管理的基礎上，幫助中小企業建設核算體系，從而完善自身的范圍三數據；中小企業則可借助數字化平臺和外部力量支持。其中，企業利用好數字化平臺非常重要。

ESG與碳管理的深度融合是“十五五”期間就需要大力推進的。企業第一步要摸清底數，進行碳盤查，先搞定范圍一、范圍二；第二步是提升范圍三的管理；第三步，做好碳排放管理，充分利用各種手段節能降碳。未來，碳排放數據將成為像財務數據一樣的企業核心數據，必須現在就做。

經濟觀察報：你主導發布國內首份《中國重大工程建設項目ESG披露報告》，開創“項目ESG”新領域。相比企業ESG，重大工程ESG有何特殊性？如何通過它規避社會風險，為“一帶一路”提供中國方案？

王元豐：提出在重大工程項目中推進ESG，除了其作為世界觀的指引，更關鍵的是，它可以作為方法論，為工程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一套可量化、可比較、可考核的目標抓手。這是中國的一種創新。

與企業ESG相比，重大工程有五個不同特性：第一，空間尺度的具象性和影響的可感知性，影響集中于具體地點，更容易被感知；第二，投資的巨大性和生命周期的長期性，比如雅下水電站，投資上萬億元，運行上百年；第三，資源消耗的密集性和生態影響的難以恢復性；第四，利益相關方的多元性和社會風險的復雜性，涉及政府、業主、施工、移民、環保組織等，風險突出；第五，治理的臨時性和協調的跨組織性，項目公司具有臨時性，但需協調跨多個外部組織。

其核心議題，在環境（E）方面要量化各方面影響，社會（S）方面要關注對人的影響，這存在成熟方法論，不能只做一般性描述。治理（G）上要借助科技方法，最終指標要明確、可計量、可比較、可考核。

做好的話，完全可以規避很多風險，比如我們目前關注不夠的氣候風險。通過對外發布報告進行溝通，本身也是ESG的重要環節，會帶來新的工程管理實踐。中國是全球最大的建設市場，我們把在國內創造的“項目ESG”模式復制到海外，將為推動綠色“一帶一路”貢獻中國方案、中國標準和中國模式。

投ESG是“活得久”，不是“漲得快”

經濟觀察報：A股市場存在ESG評級與股價相關性弱、“漂綠”等問題。ESG投資的核心價值是什么？社保基金等“國家隊”入局有何引領作用？

王元豐：ESG投資本質并非“做慈善”，而是甄別企業長期價值的專業工具。傳統財務分析聚焦過往經營業績，ESG則著眼未來潛在風險：氣候政策變革是否會沖擊存量資產、供應鏈勞工隱患是否會引發輿情爆雷、公司治理失序是否導致管理層異動，這些才是決定長期投資回報的核心變量。直白來說，ESG投資看重的是企業“活得久”，而非短期股價“漲得快”。但當前A股市場仍普遍陷入短視化慣性，多數資金依舊緊盯季度財報業績。

想要推動ESG真正融入資產定價體系，一方面要強制企業披露核心ESG指標、建立國家級統一評級基準，把氣候風險、供應鏈風險量化納入投資估值模型；另一方面需改革長期資金考核機制，破除年度排名帶來的短期行為倒逼。社保基金、匯金等資本市場“國家隊”入場，具備極強政策信號與市場示范作用，既能倒逼企業提升ESG披露成色，也能引導社會資本配置長期綠色資產。但前提是要讓市場實實在在看到，布局ESG能獲得穩健長期收益，以長線資金帶動短線資金形成正向循環，而非把ESG投資淪為硬性任務。

經濟觀察報：AI、大數據正在重構ESG（ESG+T（Technology，科技）），技術的顛覆性影響體現在哪？如何防范數據安全、算法偏見等新風險？

王元豐：技術的影響分兩類：對ESG工作的顛覆和對ESG場景的顛覆。在工作上，首先是將ESG從“經驗敘事”推向“量化智能”，AI與物聯網讓數據可實時采集、自動上鏈，告別手工填報的失真與滯后；其次，重塑核算與監管全鏈條，區塊鏈可保數據不可篡改，衛星遙感能核查生態修復，監管端可動態預警“漂綠”行為；再次，輕量化SaaS（軟件即服務）工具能大幅降低中小企業參與成本。另外，一定要看到AI等新質生產力，帶來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會使過去ESG工作難題得到化解。比如，新能源汽車到來對交通行業的節能降碳的顛覆性影響。

解決痛點要靠“硬技術+軟機制”：用區塊鏈解決信任、標準化API（應用程序編程接口）打通企業系統降低填報成本。但核心仍是“業務場景驅動”，技術要嵌入采購、生產、物流環節，而非外掛一個數據看板。

防范新風險，關鍵是“算法可解釋、數據有邊界”。算法偏見需多元化數據源與人工復核相結合；數據安全要分級管理，核心工藝碳數據涉及商業機密，披露邊界需政策明確。這個問題需要立刻行動、多方參與、國際合作。

經濟觀察報：面對國際標準接軌、碳邊境稅等挑戰，中國ESG如何平衡國際化與本土化，提升話語權？

王元豐：平衡之道在于“底線趨同、特色保留”。在氣候信息披露、碳核算等基礎規則上對接ISSB（國際可持續準則理事會）國際標準，避免企業重復編制報告；在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等議題上體現中國發展階段特色，不完全照搬西方模板。關鍵是“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用中國實踐豐富全球ESG內涵。

當前全球標準仍由歐美主導，中國需主動塑造。路徑有三：一是依托“一帶一路”綠色基建、新能源等優勢領域，輸出項目ESG的中國實踐案例，推動轉化為國際標準；二是加強與國際機構的人員互派與聯合研究，在標準征求意見階段提交中國方案；三是發揮香港“超級聯系人”作用，在綠色金融分類標準、碳信用互認等領域先行先試。

應對國際壁壘需內外兼修。對外，幫助企業低成本滿足歐盟披露要求，用綠色技術、低碳產品突破碳邊境稅；對內，加速全國碳市場擴容、完善碳核算體系，讓企業平時練好內功，不因外部沖擊措手不及。核心是化被動合規為主動競爭力。

ESG賦能好房子要靠科技

經濟觀察報：建筑業、交通業的ESG實踐又有何獨特價值？ESG如何賦能“好房子”、綠色基建和智慧城市建設？如何從“頭部企業可選項”變為“全行業必選項”？

王元豐：建筑業全領域的碳排放占全國近一半、全球的37%，交通運輸業也占全國碳排放的11%左右，這兩個行業的資源消耗量非常大。它們是人們生產生活的載體，如果能實現綠色低碳發展，對其他行業有重要支撐作用。同時，交通和建筑直接影響人們的居住和出行，有重大的社會塑造作用，這一點我們原來的認識還不夠。而且，建筑和交通業還存在勞動力短缺、勞動生產率較低等治理短板，社會治理問題需格外關注。

ESG賦能“好房子”、綠色基建，就是要把ESG的理念和可量化、可比較、可考核的方法論落實下去，讓綠色實踐有具體的量化指標。無論是在建設運營中實現安全、質量等社會影響的改善，還是借鑒ESG讓信息更透明、更智能地全生命周期公開，都非常重要。最核心的是，無論好房子還是綠基建，都要看科技賦能。只有代表未來的房子才是好房子，只有代表未來的設施才是好設施。必須通過ESG+T（Technology，科技），用科技和新質生產力來賦能。

從可選項變成必選項，一定需要政府的要求。在綠色低碳等領域，存在市場失靈，光靠市場力量不夠，必須有政府的強制要求和配套的制度安排，比如財政、金融、信息公開等手段。

經濟觀察報：治理（G）常被忽視，但它決定環境（E）和社會（S）的落地效果。當前企業存在董事會ESG職能缺失、激勵不足等問題。如何構建能落地的ESG治理體系？

王元豐：說得直白點，E和S做得好不好，全看G給不給力。企業的董事會不管，ESG就是公關部寫報告；激勵機制不改，業務部門誰愿意多花錢減排？治理是“1”，E和S后面的“0”才有意義。

我有幾條建議：第一，董事會要真管。設專職董事或委員會，ESG事項要在董事會討論和決策，而不是事后通報備案。第二，戰略要穿透。ESG指標要分解到各個部門，采購管供應鏈碳排、人力管員工發展，要有一個主要領導掛帥的統籌部門，把ESG同各項業務融合起來。這方面中國建筑集團做得很實在，集團主要領導一年參加的ESG工作會議有10次左右，有這樣的力度不可能做不好。第三，激勵要綁定。高管薪酬里加ESG權重，短期看合規，中期看風險，長期看價值創造。第四，數字化監督。用系統抓數據，關鍵指標實時看，董事會月度Review（復盤檢視），別等年報才匯總。

沒有治理的ESG是空中樓閣。只有將ESG嵌入戰略、考核與風控，找到“合規—降本—增收”的交集點，才能真正實現動態平衡。

經濟觀察報：未來3至5年，中國ESG的最大變量是什么？最想說的“真心話”是什么？

王元豐：未來3至5年最大的變量：政策上，從建框架轉向抓質量，監管會更嚴；技術上，AI與碳核算深度融合，數字ESG將成為基礎設施；市場上，長期資金占比提升，ESG投資從主題炒作轉向基本面驅動；國際格局上，中美歐標準博弈加劇，企業面臨合規出海與標準輸出的雙重壓力。

專業上的建議：企業別再把ESG當公關文案，要嵌入戰略、綁定激勵、用科技降本增效；投資人要摒棄“漂綠”濾鏡，深耕數據質量與長期價值；監管層要加快統一標準、嚴懲虛假披露；從業者需提升復合能力，既懂產業又懂技術還要懂國際規則。

最關鍵的“真心話”：ESG不是新瓶裝舊酒的品牌裝飾，而是工業革命以來人與自然、企業與社會的一份新契約。中國ESG要真正創造價值，必須回歸初心，正視真問題、解決真矛盾、實現真突破，讓ESG從合規成本變為競爭力源泉，從報告美學變為發展質量。唯有如此，中國才能從ESG跟跑者成為并跑者乃至領跑者，為全球可持續發展提供真正的東方智慧。

（作者 王雅潔）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供參考、交流，不構成任何建議。

王雅潔

經濟觀察報高級記者兼國資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國企國資等領域。擅長于深度分析報道、調查報道、以及行業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