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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山河故園入卷 著自主知識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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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科發展大家談】

電話接通,那端傳來的聲音清朗從容。

一天前,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圖書館館長葛劍雄還在上海高校的講臺上激情演講——那堂“強國之路”大思政課上,臺下多是18歲左右的大學生,臺上是81歲的老教授。

此刻,他已從上海飛抵深圳的辦公室?!傲晳T了,沒問題!80歲可以是新起點!”這句話不是愿景,是日常。

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發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號召。10年過去,歷史地理學這門“既古老又年輕”的學科,在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道路上,煥發出不凡氣象。從《中國歷史地圖集》跨越數十年的接力,到“中國歷史地理信息系統”(CHGIS)在世界舞臺上亮出“中國標準”;從各分支學科理論體系的開疆拓土,到一代中青年學者的拔節生長,葛劍雄是親歷者,也是推動者。

“古老的優勢,終煉成青春的銳氣?!睔v史地理學知識體系的自主探索之路,葛劍雄向記者深情道來。

十年篤行:以文化自信鑄學科之魂

記者:葛教授,今年是習近平總書記“5·17”重要講話發表10周年。您常說歷史地理學“既古老又年輕”?;乜催@10年,這門學科在構建自主知識體系上,最大的突破是什么?

葛劍雄:歷史地理學的確“既古老又年輕”。說它古老,是因為“沿革地理”的傳統源遠流長,可追溯到《尚書·禹貢》《漢書·地理志》《水經注》,兩千多年來一直有人在研究;說它年輕,是因為它作為一門現代學科,在我國真正發展起來不過幾十年。

2016年召開的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提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的思路。這10年,歷史地理學的變化,正是沿著這一方向,把“古老”的優勢發揮出來,把“年輕”的銳氣修煉出來。

10年里,中國歷史地理學人把以往的研究成果系統化、理論化,形成了可以教、可以傳、可以與國際對話的“中國學派”。周振鶴教授的歷史政治地理和歷代行政區劃研究,吳松弟教授主編的歷史經濟地理系列專著,李孝聰教授的歷史城市地理研究,韓茂莉教授的歷史農業地理研究,安介生教授的中國歷史民族地理,還有已故滿志敏教授的歷史氣候變遷研究——各分支的理論體系基礎從無到有,從零散到系統,成果豐碩。

10年里,中國歷史地理的成果越來越被世界看見?!吨袊丝诎l展史》已出版英文版、日文版,即將出版法文版、德文版?!吨袊泼袷贰菲呔碇杏形寰怼ⅰ蹲T其驤歷史地理十講》、史念?!吨袊倪\河》已列入外譯工程。以前我們的東西出不去,書架上擺的是別人研究我們的書;現在不僅是出去了,而且是被邀請出去的。國外的出版社主動找來,要翻譯、要出版,最近韓國學者和出版社正接洽翻譯出版《中國移民史》。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期望的,我們正在讓世界知道“學術中的中國”、“理論中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中的中國”。這不是哪一個人的功勞,而是一批精心耕耘的學人扎扎實實做了10年的事。

2000年,我在昆明召開的歷史地理年會上說過一句話:“如果我們的研究永遠只適用于中國,那跟世界就沒有可比性,也談不上世界水平?!边@話在當時引起不少討論。這些年來,歷史地理學界一直在朝著推出具有普遍意義的理論框架、貢獻“中國標準”的目標不懈努力。

記者:說到“中國標準”,這些年歷史地理學界還有哪些標志性成果,真正做到了“讓世界參考我們的”?

葛劍雄:這個問題,要從一場持續40余年的學術接力談起。

1982年12月,編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歷史地圖集》這一宏大工程,在我的老師譚其驤先生主持下啟動。先生嘔心瀝血,卻在1992年8月與世長辭。彌留之際,我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您放心,我們一定把它編出來!”

201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歷史地圖集》第一冊出版。2018年起,我擔任第二冊、第三冊的執行主編。到2025年底,第二冊圖稿已基本完成編輯和初步設計,進入最終設計和制印階段;第三冊編稿已基本完成。如今,第一屆編委會的全部成員,除了我以外已全部離世。我不忘學術前輩們的遺愿,把這項跨世紀項目從“未完待續”推進到“即將面世”。我相信,這部巨著將不僅是中國歷史地圖集的高峰,也是世界同類之最。

編圖之外,我們也從未停步。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提出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要“體現原創性、時代性”,指引我們從現實回溯歷史、從靜態向動態、由文獻向數字化開拓。CHGIS——中國歷史地理信息系統的問世及不斷完善,正是其成果。

我們原來的歷史地圖集是靜態的,每個朝代選一個標準年代,畫一幅圖。而現在只要有相應的數據,CHGIS就能自動生成任何一個時間、空間的地圖。作為一個信息平臺,它可以承載中國歷史時期任何具有時間、空間因素的信息。

攻關路上,難題重重?,F有的地名編碼只能對應今天的地名,系統要求“一地一碼”,但根據歷史上不同的時間、位置、轄境、治所、隸屬,一個地名往往需要一二十個甚至幾十個碼。當時我們的合作方、一位澳大利亞教授曾建議由他來研究解決,但在聽明白要求后就知難而退。最后,還是滿志敏教授主持研制了新的編碼系統。對于歷史文獻的大量模糊信息,我們也制定了標準化處理辦法。這兩項成果使CHGIS的設想成為現實,得到國際同行的高度評價。

這10年的大變化,也是一種心態的變化,它貫穿了我們對習近平總書記“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殷殷囑托的追尋過程。以前同仁們覺得自己是“小學科”,跟在別人后面;現在我們知道自己手里握著獨一無二的家底,有底氣跟世界平等對話。古老的優勢,終于萌發青春的銳氣。

走向未來:歷史目光如何照進現實

記者:歷史地理學研究的是“過去”,那它如何回應氣候變化這類關乎人類未來的重大問題?

葛劍雄:很多人覺得研究歷史就是向后看,但恰恰相反,歷史地理研究的是過去,卻能回答未來的問題。

氣候變化就是典型的例子?,F在各國都在擔心全球氣候變化問題,但科學家的預測莫衷一是。為什么?因為人類用現代科學儀器觀測氣候的時間太短了,最長不過200年,全球能積累這么長年代資料的觀測點只有50個,其中90%集中在西歐。這意味著,科學家只能用不到200年并局限于很小范圍的數據,去尋找判斷整個地球上千年的規律,這是非常困難的。

中國歷史地理學在這方面能做什么?我們依托幾千年的文獻記錄,可以填補這個巨大的空白?,F存的甲骨文里有不少有關氣候的間接記錄,如在王都殷——今天的河南安陽一帶有成群野象活動,甲骨文中尚未發現“冰”字。結合其他證據,可以肯定公元前16世紀到11世紀的商代,黃河以北地區的冬季氣溫比今天上海一帶還要高。

歷史文獻資料研究的結果證明:從上一世紀開始的氣溫變化,無論是變暖還是變冷,都還沒有超出歷史上的極限。這不是說我們可以不重視氣候變化,而是說我們不必過于緊張、過于悲觀。在關注人類活動對氣候影響的同時,應加強地球內在規律的研究,全面揭示氣候變化的根源。認識到這一點,需要長時段的眼光,而中國歷史地理學恰恰能提供這種眼光。

我們曾發動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的所有研究人員,從中國古籍中收集了兩萬多條材料,用于聯合國氣候變化研究子項目,用歷史地理的研究成果為全球氣候模型提供長時段參數,而這些資料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這便是中國學者對全人類的貢獻。

讓世界知道“為人類文明作貢獻的中國”,在氣候變化這一全球性議題上,歷史地理學正在踐行使命。

記者:您提到,中國歷史地理學能為全球氣候模型提供3000年的數據。這種底氣從何而來?換句話說,中國歷史地理學為世界發展作出貢獻的獨特優勢是什么?

葛劍雄: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我們的底氣,正是來自這種植根于悠久文明的文化自信。具體而言,來自四個方面:

我們有悠久的、從未中斷的歷史記載。世界上其他文明古國,歷史早已斷絕,當年的主人或遷離、或滅絕。而中國從夏朝開始,歷史一直沒有中斷。這為我們提供了全世界最長的、延續的歷史資料。

我們有遼闊的疆域和多樣的地理環境。從秦始皇統一六國開始,歷代中原王朝的疆域一般都有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平方公里。歷史上中國范圍內擁有多種自然地理環境,跨越寒帶、溫帶、熱帶,地形地貌復雜多樣,這為歷史地理研究提供了極其豐富的課題。

我們有世界上最豐富的文獻資源。中國最早的文字甲骨文,已完全能解讀。從秦始皇統一文字至今,中文的基本構造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保存至今的文字記載,無論是數量、內容還是種類,都是世界上最多的。這樣的歷史文獻資源,在世界上獨一無二。

我們有深厚的沿革地理傳統。從《漢書·地理志》開始,幾乎每一部正史都有地理志,記錄疆域、政區、山川的變遷。這個傳統,為我們積累了豐富的考證方法和研究經驗。我們不是從零開始,而是站在豐厚的學術積累上做研究。

這便是我們的底氣。正是因為有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我們才能做別人做不了的研究,才能為現實發展提供別人提供不了的歷史鏡鑒。黃河治理便是一例。20世紀60年代初,譚其驤教授論證黃河安流的關鍵是中游合理的土地利用方式,做好水土保持,提出在中游地區農牧林結合,合理開發、綜合治理。這不符合當時“大辦農業、以糧為綱”的方針。但改革開放以來,黃河中游的治理就是遵循這樣的規律,已經取得顯著成效。譚先生的判斷,靠的就是長時段的歷史眼光。

習近平總書記要求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立時代之潮頭、通古今之變化、發思想之先聲”,歷史地理學正是在“通古今之變”中為時代提供參考。這些年,我通過對歷史環境變遷、文化傳播、人口遷移等方面的研究和大量實地考察,提出“研究要全面,保護第一位,傳承要保證,推廣有選擇”的原則。這個判斷符合今天的發展需要,這也來自對歷史規律的深入研究。

所以,歷史地理學者的底氣,說到底就是:我們手里握著獨一無二的家底。我們站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有能力為現實決策、長遠發展提供科學支撐,有能力把這份“歷史的深邃眼光”傳遞給全世界的人,傳遞給今天和未來的人。

薪火相傳:學術根基如何枝繁葉茂

記者: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提出“不斷推進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和創新”,強調“要抓好教材體系建設”。在您看來,歷史地理學這10年在學科體系建設和人才培養上,有哪些實實在在的探索?

葛劍雄:歷史地理學在中國,既有傳統學科的積淀,又有新興學科的朝氣,還天然具有學科交叉的特性——它既屬于地理學,又離不開歷史學;既要運用自然科學的原理,又需要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更離不開人文學科的指引。這種跨學科的特質,為我們構建自主知識體系帶來了獨特優勢。

多年來,我們在學科體系建設上不斷深入:一是把歷史地理學的分支學科一個個建起來,讓歷史地理學由“點”及“面”至“立體”地形成完整的學科體系。歷史自然地理和歷史人文地理的各個分支,如歷史政治地理、歷史經濟地理、歷史文化地理、歷史人口地理、歷史社會地理、歷史民族地理、歷史農業地理、歷史地圖、歷史地理文獻等,都有專門的學者在深耕、在探索,有的已形成相對成熟的理論框架,推出高質量的專著。二是讓傳統研究煥發新生機。歷史地理學中有些分支,比如歷史氣候變遷、歷史環境演變,過去依賴單一文獻考證,研究手段有限。這些年,我們與相關的自然科學專業深度合作,用現代科學技術反哺傳統研究,讓老學問有了新方法,讓冷門學科有了新活力。

不斷推進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和創新,歸根結底靠人才。如今,歷史地理學的人才培養體系越來越成熟,形成了從本科到博士的完整培養鏈條,既有傳統文獻功底的訓練,也有現代研究方法的培養。1978年我考研究生時,連歷史地理論著都沒讀過,但老師看重我“頭腦清楚”,破格收了我這個還不知道“歷史地理”為何物的高中畢業生。所以我帶學生也秉持“不拘一格”的原則,哪怕學生某科成績暫時不理想,哪怕本科不是歷史地理相關專業,只要他有扎實的學術功底、獨立的思考能力、坐冷板凳的定力、投身學術的強烈意愿,我都愿意給他機會。

不同學科背景的學生能給歷史地理學帶來新的視角,歷史地理學這個大家庭,也呼喚不同知識背景的人一起做研究。我招的博士生中既有出自中文系、政教系的,也有電子工程、經濟管理專業的,他們往往能做出意想不到的成果。我們培養出一大批中青年學者,他們既有扎實的學術根基,又有跨學科視野,正在成為各個分支的學術帶頭人,在各自領域發熱發光。

記者:站在新的起點上,您對歷史地理學的發展有什么期待?

葛劍雄: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努力構建一個全方位、全領域、全要素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我希望未來歷史地理學能做好三件事。

第一,繼續打通學科壁壘。歷史地理學研究的核心是“人地關系”,天然地站在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學科的交匯點上。這些年我們做了一些跨學科的嘗試,比如研制歷史地理信息系統,與氣象學合作研究歷史氣候,與經濟學合作研究歷史人口地理,但還遠遠不夠。我希望未來能進一步打通學科之間的隔閡,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囊括傳統學科、新興學科、前沿學科、交叉學科、冷門學科等諸多學科”真正向縱深推進,形成可操作、可復制、可推廣的跨學科研究范式。

第二,繼續走向廣闊舞臺。這些年,歷史地理學在CHGIS等重大項目上已經做到了世界領先,但整體的國際影響力還有待提升。什么叫“世界水平”?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而是我們的理論、方法既適合中國,也適合世界其他國家,具有普遍適用性;我們的成果跟國外的成果是可比的、可深入對話的。我希望未來有更多的歷史地理學者練就學貫中西的功底,掌握中西共需的方法,貢獻“中國標準”“中國智慧”,讓中國學問更多地惠及全人類。同時,學術的舞臺不只在象牙塔里。如今我這個耄耋之年的人,還在新媒體上講科普、當“博主”,在中國音數協游戲專委會做顧問。知識的力量能惠及更廣闊的世界、影響更廣泛的人群,這也是學術的社會責任。

第三,繼續培養更多優秀人才。人才培養的目標應與時俱進:既要讓年輕學者掌握新技術,更要讓他們守住人文的根本;既要放眼世界,更要扎根中國。特別是在人工智能時代,我們要讓年輕學人秉持一個原則——人文引領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一個強大的工具,但它不能取代人的思考、人的信仰、人的奮斗。歷史地理學研究的是時間和空間中的“人”和人類活動,而“人”是有思想、有情感、有創造力的。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丟。

我今年81歲了,還時常想起譚其驤先生當年激勵大家的話:“在歷史地理方面我應該超過錢大昕、王國維,而你們應該超過我,否則學術如何進步!”我們這代學人,正是在這種“努力超過前人”的學術精神傳承中,在孜孜不倦的努力中,把學科體系框架搭建起來的?,F在,我也把這句話傳給年青一代:歷史地理學的未來在你們手上,你們要做得比我們更好。

學無止境,追求真理的道路沒有終點。我原來的人生計劃是正常工作到80歲、輕松工作到85歲。第一個目標已經完滿達到?,F在看來,第二個目標恐怕要調整為正常工作到85歲或更久。如果這個目標能實現,一定還會有新的目標!

(本報記者 彭景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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