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包廂那扇沉甸甸的紅木門時,里面已經人聲鼎沸。我爸媽走在前面,我拎著兩盒茶葉跟在后頭。
“哎喲,大哥大嫂,你們可算來了!贝蠊糜松蟻,臉上堆著熱絡的笑,但那雙精明的眼睛卻迅速在我爸媽略顯陳舊的衣著上掃過,最后落在我手里那兩盒沒有任何奢華包裝的茶葉上,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收斂了半分。
還沒等我爸開口寒暄,大姑的手已經指向了包廂最靠外、緊挨著傳菜門的那桌:“大哥,你們一家三口就坐那桌吧。今天浩宇請了他們公司的老總來,主桌這邊得留給貴客和長輩。林深現在也就是個普通上班族,跟年輕人和小孩子們坐一桌,自在點。”
我爸微微愣了一下。他本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人,這么多年在家族里一直沒什么話語權。按理說,我爸是長子,這種家宴就算不坐主位,也不該被安排在傳菜口那個吹著走廊冷風、連椅子都得給服務員讓道的角落。
但我爸只是嘴唇動了動,硬生生把那絲尷尬咽了下去,轉頭對我媽笑著說:“挺好,那邊清靜,靠近門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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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沒說話,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默默拉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別作聲。我看著大姑轉身去招呼其他穿著光鮮的親戚,又看著我爸佝僂著背走向角落那桌的背影,心里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落座后,一陣穿堂風從半開的門縫里鉆進來,有些涼。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涼菜,一盤花生米已經少了一半。同桌的是幾個還在上初高中的遠房表弟表妹,正低著頭瘋狂打游戲,連頭都沒抬一下。
主桌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大姑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哥浩宇,正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紅光滿面地給大家倒茶。大姑的聲音穿透力極強,隔著兩張桌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大家都別急著動筷子啊,浩宇他們公司的王總一會兒要來。人家可是大企業的老板,平時請都請不到的。這次也是看在浩宇在公司表現好,才勉強答應來喝杯酒!贝蠊谜f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滿臉的春風得意。
旁邊的二叔立刻搭腔:“浩宇出息了啊,都能請動老總了!
浩宇假裝謙虛地擺擺手:“二叔您過獎了,王總主要也是體恤下屬!
聽著主桌傳來的陣陣歡聲笑語和互相吹捧,角落里的我們顯得格格不入。我爸低頭默默剝著花生米,一顆一顆放進嘴里,嚼得很慢。我媽則是時不時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歉意,仿佛在怪自己和我爸沒本事,讓我跟著受冷落。
“爸,媽,喝茶。”我提起桌上那壺摸上去溫吞吞的茶水,給他們各自倒了一杯。茶水顏色渾濁,顯然是不知道泡了多久的便宜茶葉。
我爸端起茶杯,看著我,語氣里帶著試探,“你在北京工作……還順利吧?要是太累,其實回老家也行。雖然賺得少點,但咱們一家人在一起!
我看著父親鬢角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來的白發,心里有些發酸。那兩年我極少回老家,甚至過年都在外面跑。在他們眼里,我是在北京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里苦苦掙扎的“北漂”,每個月拿著微薄的薪水,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當年辭去鐵飯碗南下,拿著借來的十幾萬創業,經歷了無數個熬紅雙眼的日夜,如今已經在創投圈站穩了腳跟。我一手創辦的“深流資本”,不僅在業界名聲大噪,更是掌握著許多中大型制造企業的生殺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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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想在家人面前顯擺這些,我覺得親情不該被財富和地位衡量。但我忘了,在這個小縣城的家族生態里,沒有光環,就意味著要連累父母一起咽下委屈的苦水。
“挺順利的,爸,您別操心。我手頭有個項目馬上收尾了,等忙完這陣,我帶您和媽去三亞住幾個月!蔽逸p聲安撫道。
正說著,大姑端著一杯水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這桌:“林深啊,不是大姑說你,你在北京混了這幾年,也沒混出個名堂。你看你表哥浩宇,現在在本地的大廠當部門主管,多風光。等會兒王總來了,你機靈點,去敬個酒,讓浩宇幫你說說好話,說不定能把你弄進他們公司,總比你在外頭瞎飄強!
我抬起頭,看著大姑那副充滿優越感的面孔,淡淡地笑了笑:“謝謝大姑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現在的工作挺好!
大姑撇了撇嘴,似乎對我的“不知好歹”有些不滿,剛想再念叨幾句,包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浩宇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極其恭敬:“王總,您到了?哎哎,我在門口接您!”
話音剛落,浩宇像彈簧一樣從主桌彈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出包廂。大姑也激動地站了起來,指揮著主桌的親戚們:“快快,都坐好,貴客來了!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被推向了高潮,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我爸也停下了剝花生的手,有些局促地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只有我,依舊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門口。
“哎呀,王總,真是不好意思,還讓您百忙之中跑一趟,真是蓬蓽生輝啊!”大姑迎上前去,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
“哪里哪里,浩宇是我們公司的得力干將,今天是老太太的家宴,我怎么也得來討杯壽酒喝!蓖蹩偪吞椎鼗貞,聲音洪亮。
浩宇引著王總往主桌最中央的那個主位走去:“王總,您快請上座。今天這家菜不錯,您嘗嘗合不合胃口!
王總點點頭,走到主位前。他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習慣性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以示對全場人的尊重。他的目光從主桌掃過,滑過旁邊的一桌,最后,漫不經心地落在了靠近傳菜門、光線有些昏暗的我們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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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能清晰地看到,王總臉上的客套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原本拿著皮包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連帶著肩膀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包廂里很安靜,所有人都等著王總落座。浩宇見王總愣在原地,有些不解,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王總?您怎么了?快坐啊。”
王總仿佛沒有聽到浩宇的話,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那張鋪著華麗桌布、擺滿山珍海味的主桌,又看了看坐在傳菜口、桌上只有幾碟殘羹冷炙的我。
下一秒,王總做出了一個讓全場人都驚掉下巴的舉動。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間彎了下來。他連主位上的椅子都沒碰,直接轉過身,邁開大步,近乎是小跑著朝我們這個角落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