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峻熙的債主找上門那天,雨下得正急。
門被拍得山響,污言穢語透過門縫鉆進來。彭慧敏站在客廳中央,手指冰涼。她看見宋峻熙慘白著臉往后退,撞翻了玄關的傘架。
梁鴻濤從書房走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著謝梓琳。
這個借住了一個多月的女人,此刻異常鎮定。
她沒看彭慧敏,也沒看宋峻熙,只是側耳聽著門外的叫罵聲,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
“報警!敝x梓琳的聲音很平,“錄音已經開了。”
梁鴻濤點點頭,拿起座機話筒。
彭慧敏看著他們。一個撥號,一個繼續錄音,配合得行云流水。好像這突發狀況是他們排練過多次的戲碼。宋峻熙縮在墻角,嘴唇發抖。
雨砸在窗上。
彭慧敏忽然想起一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梁鴻濤帶著謝梓琳回家。他說:“謝梓琳,我學妹,工作沒了,房東收房,暫住幾天!
他說得那么平常。
平常得像在說今天超市白菜打折。
門外叫罵聲更高了。梁鴻濤對著話筒報出地址,語氣冷靜得像在訂外賣。謝梓琳舉著手機走近門邊,提高聲音:“已經在錄音,警察十分鐘就到!
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去。
門外靜了一瞬。
彭慧敏看著這一切,心臟在胸腔里緩慢地沉下去。她想起那9600塊錢。每月一號,準時轉到宋峻熙賬戶。想起梁鴻濤點頭時削蘋果的手。
蘋果皮斷了。
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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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峻熙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時,彭慧敏心里咯噔一下。
箱子很大,二十八寸,深灰色,輪子沾著泥。這不是暫住幾天的架勢。他笑著,眼角擠出細紋:“慧敏,救命之恩啊!
大學時他也常說這話。
抄作業時說,借錢買演唱會門票時說,失戀了拉著她喝酒時也說。
那時她覺得這是親密,是友誼深厚的證明。
如今隔著五六年光陰再看,那笑容里的熟稔讓她莫名有些不適。
“快進來!彼齻壬碜岄_。
梁鴻濤從書房探出頭,點了下頭,又縮回去。
這是他一貫的風格,話少,存在感也淡。
結婚五年,彭慧敏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淡。
有時候她覺得這是尊重,有時候又覺得是疏離。
宋峻熙的箱子滾過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房子不錯啊。”他環顧客廳,目光在電視柜上的結婚照上停了停,“你倆還挺有夫妻相!
彭慧敏給他拿拖鞋。
是客用拖鞋,嶄新的,標簽還沒拆。宋峻熙接過去,手指碰到她的,很自然地握了一下:“麻煩你了!
“沒事!彼榛厥。
晚飯是三個人吃的。
梁鴻濤做了三個菜,青椒肉絲,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
很家常。
宋峻熙吃得很香,連連夸贊:“鴻濤手藝可以啊,比慧敏強多了。大學那會兒她煮個泡面都能糊鍋!
彭慧敏笑了:“還記得呢!
“怎么不記得。”宋峻熙扒了口飯,“你那時候多傻啊!
梁鴻濤夾了一筷子青椒,沒接話。
飯后宋峻熙搶著洗碗。
水聲嘩嘩響,他在廚房里哼歌,是首老歌,大學時常聽的。
彭慧敏站在廚房門口看他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時間好像折疊了,把過去的片段硬生生塞進現在的生活里。
“客房收拾好了。”梁鴻濤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后。
她回頭,他遞過來一杯溫水。
“謝謝。”她接過。
“他住多久?”梁鴻濤問。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說找到工作就搬。”彭慧敏抿了口水,“應該不會太久吧。現在工作不好找,但他能力還行,以前在廣告公司也是個小主管!
梁鴻濤點點頭。
夜里躺下后,彭慧敏睡不著。
主臥和客房隔著一堵墻,她能聽見那邊隱約的動靜。
宋峻熙好像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激動。
大概是在跟誰訴苦。
梁鴻濤背對著她,呼吸均勻。
“鴻濤。”她輕聲叫。
“嗯?”
“你會不會覺得……不太方便?”
黑暗里,梁鴻濤沉默了幾秒。“你決定就好。”他說。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裝修選什么顏色,過年回誰家,要不要換車。
他總是說,你決定就好。
彭慧敏曾經為此欣慰,覺得這是信任。
可今晚,這話像一顆小石子,硌在心里。
隔壁打電話的聲音停了。
寂靜漫上來。
彭慧敏想起下午宋峻熙說的那句話——“你倆還挺有夫妻相”。她側過身,看著梁鴻濤的背影。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切進來,落在他肩膀上。
夫妻相。
她和梁鴻濤,真的像嗎?
02
宋峻熙住進來的第三天,彭慧敏在超市遇到了謝梓琳。
當時她正站在酸奶柜前糾結。宋峻熙早上說想喝那種貴點的進口酸奶,她記得牌子,但不確定他喜歡什么口味。拿了兩盒,又放回去一盒。
“彭姐?”
彭慧敏轉頭,看見一個短發女人推著購物車站在旁邊。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名字。
“我是謝梓琳。”女人微笑,“梁工——梁鴻濤的學妹。去年公司年會上我們見過!
記憶涌上來。是了,那個在年會上和梁鴻濤討論技術問題的女人。穿一身干練的西裝套裙,說話條理清晰,當時還給彭慧敏遞過一杯果汁。
“真巧!迸砘勖粜π。
謝梓琳的購物車里東西很少。
幾盒速食面,一袋吐司,還有幾包榨菜。
彭慧敏的目光掃過,謝梓琳注意到了,解釋道:“最近在趕項目,湊合吃點!
“很忙?”
“還行。”謝梓琳頓了頓,“不過也快忙到頭了。”
這話說得有些怪,但彭慧敏沒細想。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分開時謝梓琳說:“代我問梁工好!
回家的路上,彭慧敏一直在想謝梓琳那句話。
快忙到頭了。
什么意思?
推開家門,客廳里傳來游戲音效。宋峻熙盤腿坐在地毯上,握著手柄,電視屏幕上光影閃爍。他穿著家居服,頭發有些亂,是剛睡醒的樣子。
“回來啦?”他頭也不回。
“嗯!迸砘勖舭奄徫锎噙M廚房。
酸奶放進冰箱時,她看見里面多了幾罐啤酒。不是她和梁鴻濤常買的牌子,是宋峻熙喜歡的那個進口牌子,一罐十幾塊。她頓了頓,沒說什么。
晚飯時宋峻熙沒怎么吃。
“沒胃口。”他說,“投了十幾份簡歷,一個回復都沒有;勖,你說我是不是廢了?”
彭慧敏給他夾了塊排骨:“別這么想,大環境不好!
“都快三十五了!彼尉蹩嘈Γ霸僬也恢ぷ,真得回老家了。”
這話他說過好幾次。
每次說,彭慧敏心里就緊一下。
她想起大學時意氣風發的宋峻熙,辯論賽上口若懸河,社團活動一呼百應。
那樣一個人,怎么就被生活磨成這樣了?
“要不……”她咬了咬嘴唇,“我先借你點錢?你踏實找,別太急。”
梁鴻濤正在盛湯,勺子碰了下碗沿。
“那怎么好意思!彼尉跽f,但眼睛亮了一下。
“算我借你的。”彭慧敏說,“等你找到了工作,慢慢還。”
宋峻熙沉默了一會兒。“要不這樣,”他說,“你按月借我一點,就當是預付房租和生活費。我記賬,找到了工作連本帶利還你!
“多少合適?”彭慧敏問。
宋峻熙報了個數:“八千?”
彭慧敏心里算了算。八千,加上他住在這里的水電伙食,差不多。她看向梁鴻濤:“鴻濤,你覺得呢?”
梁鴻濤放下湯碗。
他拿起桌上的蘋果和水果刀,開始削皮。刀鋒貼著果肉,一圈一圈,皮連成長條,垂下來?蛷d里很靜,只有削皮的沙沙聲。
掉在桌上。
“九千六吧!绷壶櫇f,聲音很平,“湊個整,吉利。”
彭慧敏一愣。
宋峻熙也愣了,隨即笑起來:“鴻濤講究人啊。行,九千六就九千六,吉利!”
梁鴻濤把削好的蘋果切成三瓣,分給他們。自己拿起最小的一瓣,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彭慧敏接過蘋果,指尖冰涼。
她看著梁鴻濤。他垂著眼,專注地吃蘋果,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伤啦皇。梁鴻濤從不隨口說話。他說的每個字,都是想過的。
九千六。
這個數字像一枚釘子,楔進了這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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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梁鴻濤下班回來時,身后跟著一個人。
彭慧敏正在廚房切菜,聽見開門聲,擦了擦手走出來。然后她看見了謝梓琳。短發,米色風衣,手里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站在玄關。
“這是謝梓琳。”梁鴻濤換鞋,語氣平常,“我學妹,工作沒了,房東收房,暫住幾天!
彭慧敏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宋峻熙從客房探出頭,看見這情景,挑了挑眉。
“打擾了,彭姐。”謝梓琳微微欠身,“實在不好意思,事發突然。我找了幾天房,合適的租不起,租得起的太遠,上班不方便——雖然現在也沒班上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又不過分可憐。
彭慧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向梁鴻濤,他正把謝梓琳的行李箱往里挪,動作自然得像在搬自家的東西。
“客房……”彭慧敏終于找回聲音,“客房宋峻熙住了!
“我睡沙發就行!敝x梓琳立刻說,“真的,有個地方落腳就很感激了!
梁鴻濤直起身:“書房有個折疊床,展開能睡!
他說完就往書房走,去搬床。謝梓琳跟過去幫忙。兩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彭慧敏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宋峻熙走過來,壓低聲音:“什么情況?”
“我不知道!迸砘勖粽f。
“你老公的……學妹?”宋峻熙尾音上揚。
彭慧敏沒接話。她走進廚房,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聲音很響。胡蘿卜被她切成不均勻的塊,大小不一。
外面傳來折疊床展開的聲音,梁鴻濤和謝梓琳的低聲交談。
“放這兒行嗎?”
“可以,謝謝梁工!
“叫鴻濤就行。”
“好!
彭慧敏切菜的手停了。梁工。這個稱呼她聽謝梓琳叫過兩次。一次在超市,一次在現在?蜌,疏離,帶著職場式的尊重。
可梁鴻濤讓她改口。
叫鴻濤就行。
晚飯變成了四個人。彭慧敏多炒了一個菜,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氣氛有些微妙。宋峻熙主動給謝梓琳夾菜:“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謝梓琳道了謝,但沒動那塊排骨。
“我吃素!彼忉,“最近腸胃不太好。”
“哦哦,不好意思!彼尉跤樣樀厥栈乜曜印
梁鴻濤盛了碗湯,放到謝梓琳面前:“南瓜湯,養胃!
“謝謝!敝x梓琳接過,小口喝著。
彭慧敏看著那碗湯。梁鴻濤知道謝梓琳腸胃不好。知道她吃素。知道她喜歡南瓜湯。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謝梓琳的全名是什么。
“謝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宋峻熙問。
“之前做項目管理的!敝x梓琳說,“公司裁員,整個部門都砍了!
“現在工作是不好找!彼尉醺锌,“我投了快一個月簡歷了,石沉大海。”
“是啊!敝x梓琳點點頭,“不過急也沒用,慢慢來!
她說話時語氣平和,沒有宋峻熙那種焦灼感。
明明也是失業的人,卻好像并不慌張。
彭慧敏觀察著她。
謝梓琳吃飯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坐姿端正,連喝湯都不會發出聲音。
一種受過良好訓練的姿態。
飯后謝梓琳主動收拾碗筷。彭慧敏說不用,她卻已經利落地疊起了盤子。“我住這兒已經添麻煩了,做點家務是應該的!彼f。
宋峻熙見狀,也起身幫忙。
廚房里傳來水聲和兩人的說話聲。彭慧敏坐在客廳沙發上,梁鴻濤坐在另一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他常看的專業論壇,密密麻麻的代碼和圖表。
“鴻濤。”彭慧敏叫。
“謝梓琳……要住多久?”
梁鴻濤眼睛沒離開屏幕。“找到工作就搬吧!
和回答宋峻熙的問題時,一模一樣的句子。
彭慧敏心里那根弦繃緊了。她看著梁鴻濤的側臉,他專注地看著手機,眉頭微皺,是在思考什么問題。這樣的表情她見過無數次。
可今晚,這表情讓她陌生。
“你事先沒跟我說。”她說。
梁鴻濤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事先跟我說了嗎?”他問。
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錘。
彭慧敏愣住了。
廚房里,宋峻熙的笑聲傳出來。他在講什么笑話,謝梓琳配合地笑了兩聲,聲音清脆。水聲嘩嘩,碗碟碰撞。
梁鴻濤重新低下頭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04
四口人的日子就這么開始了。
每天早上,彭慧敏七點起床做早飯。梁鴻濤七點半出門上班。宋峻熙通常睡到九點,穿著睡衣晃悠出來,頭發亂糟糟的,打著哈欠說“早”。
謝梓琳起得最早。
六點半,彭慧敏就能聽見書房傳來窸窣聲。
然后是輕輕的開門聲,腳步聲,衛生間水龍頭開到最小流量的聲音。
七點整,謝梓琳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杯白水和自己的全麥面包。
“彭姐早!彼偸沁@樣打招呼。
“早!迸砘勖暨f過牛奶,謝梓琳擺手:“不用,我喝白水就行。”
幾天下來,彭慧敏摸清了規律。
謝梓琳生活極其規律。
六點半起,十二點睡。
上午投簡歷,下午看書或上網課,晚上整理資料。
她幾乎不出書房,除非上廁所或接水。
她的東西也極少。
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個電腦包,一個洗漱包。
洗漱包放在衛生間角落,里面只有牙刷、牙膏、洗面奶和一瓶面霜。
沒有化妝品,沒有護膚品,連毛巾都是用自己帶的速干巾。
相比之下,宋峻熙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侵占這個家。
他的電動剃須刀插在主臥衛生間的插座上。
他的發膠擺在鏡子前。
他的拖鞋從玄關穿到客廳,又穿到陽臺。
他的臟衣服有時會扔在客廳沙發上,等彭慧敏提醒才收走。
第一個周五晚上,宋峻熙提議:“咱們出去吃吧?我請客!
彭慧敏看向梁鴻濤。他正在看新聞,沒說話。
“慶祝一下。”宋峻熙興致很高,“我今兒接了個私活,幫朋友公司寫個宣傳文案,小賺一筆。”
“那挺好。”彭慧敏笑笑。
“謝梓琳,一起啊!彼尉跚昧饲脮块T。
門開了,謝梓琳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書!不了,你們去吧。我還有資料要整理。”
“別這么掃興嘛!彼尉跽f,“都住一個屋檐下,一起吃個飯怎么了?”
謝梓琳猶豫了一下,看向彭慧敏。
“一起去吧!迸砘勖粽f,“總悶在屋里也不好。”
最終四個人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家川菜館。
宋峻熙點了五個菜一個湯,又要了幾瓶啤酒。
他給每個人倒酒,輪到謝梓琳時,她捂住杯口:“我不喝酒!
“一點沒事!
“真不喝!敝x梓琳語氣堅定。
宋峻熙聳聳肩,作罷。
菜上齊后,宋峻熙舉杯:“感謝慧敏和鴻濤收留,等我發達了,一定好好報答!”
彭慧敏抿了一口酒。
梁鴻濤也喝了。
謝梓琳以茶代酒。
吃到一半,宋峻熙話多了起來。
說起大學時的趣事,說起他當年追過的女孩,說起他和彭慧敏一起干的傻事。
彭慧敏聽著,有些恍惚。
那些事她都快忘了,宋峻熙卻記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慧敏失戀,哭得稀里嘩啦,我陪她在操場上坐到凌晨三點!彼尉鹾鹊媚樣悬c紅,“那時候我就想,這姑娘以后要是嫁不出去,我娶了算了。”
彭慧敏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梁鴻濤夾了一筷子水煮魚,慢慢吃著。
“胡說什么呢!迸砘勖裘銖娦π,“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哎,懷念啊!彼尉跤止嗔艘槐,“還是上學好,沒這么多破事兒。”
謝梓琳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眼看看他們,不說話。
結賬時宋峻熙搶著買單,但掏錢包的動作慢了半拍。彭慧敏已經遞出了信用卡!罢f好我請的!”宋峻熙說。
“下次吧!迸砘勖粽f。
走出餐館,夜風一吹,宋峻熙的酒勁上來了,走路有點晃。彭慧敏扶了他一把,他順勢搭住她的肩膀:“慧敏啊,還是你對我好。”
梁鴻濤走在前面,腳步沒停。
謝梓琳跟在彭慧敏另一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回到家,宋峻熙倒在沙發上就睡。彭慧敏給他蓋了條毯子,轉身看見謝梓琳站在書房門口。
“彭姐。”謝梓琳叫住她。
“那個私活的錢,”謝梓琳說,“宋先生可能沒跟你說。他今天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想投資,說有個項目穩賺!
彭慧敏心里一沉:“什么項目?”
“不清楚!敝x梓琳搖頭,“但我聽他打電話,像是那種……資金盤!
彭慧敏沒說話。
“我就提醒一下!敝x梓琳說完,輕輕關上了書房門。
彭慧敏站在原地,看著沙發上熟睡的宋峻熙。他睡得很沉,打起了輕微的鼾。毯子滑落了一半,她走過去,重新給他蓋好。
主臥里,梁鴻濤已經洗完澡,靠在床頭看書。
彭慧敏走進衛生間,關上門。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資金盤。
這三個字像冰碴,扎進她心里。
她知道宋峻熙一直想賺快錢。以前聊天時他提過,說靠工資一輩子買不起房。可她沒想到,他已經急到這種地步了。
那筆錢,她是一號轉給他的。今天才五號。
彭慧敏閉上眼,深呼吸。
門外傳來梁鴻濤翻書的聲音,很輕,很規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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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早上,彭慧敏被爭吵聲吵醒。
聲音從客廳傳來,是宋峻熙和謝梓琳。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見兩人面對面站著,氣氛緊繃。
“我就用一下怎么了?”宋峻熙臉色不好看,“又不是不還你。”
“不行!敝x梓琳聲音很冷,“這是我的工作電腦,里面有重要資料。”
“什么重要資料,不就是些簡歷嗎?”
“請你尊重別人的隱私!
彭慧敏走過去:“怎么了?”
宋峻熙見她來了,語氣軟下來:“慧敏,你評評理。我電腦突然壞了,有個急活要處理,就想借謝梓琳的電腦用一下。她死活不肯,好像我要偷她東西似的。”
謝梓琳抱著筆記本電腦,手指扣得很緊!芭斫悖皇俏也唤。電腦里有我前公司的項目資料,簽了保密協議的。萬一泄露,我要負法律責任!
“誰要看你的破資料!彼尉踵托Α
“那你要電腦做什么?”
“寫東西啊!”
“可以用手機寫!
“手機怎么寫?那么小的屏幕!”
彭慧敏頭開始疼。她看向謝梓琳:“真的不能借嗎?”
謝梓琳沉默了幾秒!叭绻斫隳阈枰,我可以借。但宋先生不行。”
這話說得很直接,宋峻熙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我是賊嗎?”
“我沒這么說!敝x梓琳語氣平靜,“但保護自己的財產和隱私,是我的權利!
梁鴻濤從臥室出來了。他沒看爭吵的兩人,徑直走進廚房,開始燒水準備泡茶。水壺嗚嗚響起來,蓋過了客廳里的聲音。
“好了!迸砘勖舸驍啵八尉,你用我電腦吧!
宋峻熙瞪了謝梓琳一眼,跟著彭慧敏進了主臥。
彭慧敏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輸密碼時,宋峻熙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近。她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
“謝梓琳這人真夠嗆。”宋峻熙坐下后還在抱怨,“住著別人的房子,還這么拽。”
“她也沒白住。”彭慧敏說,“家務都是她在做。”
“做點家務怎么了?”宋峻熙不以為然,“又不用她出房租!
彭慧敏沒接話。她走出臥室,帶上門。
客廳里,謝梓琳還站在原地。梁鴻濤泡好了茶,遞給她一杯。謝梓琳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兩人之間有種奇怪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語。
彭慧敏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透過玻璃門,她看見梁鴻濤和謝梓琳坐在餐桌兩側。謝梓琳在說什么,梁鴻濤聽著,偶爾點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很和諧的畫面。
可彭慧敏心里不舒服。那種不舒服細細密密的,像鞋里進了沙,說不清具體哪兒硌,但就是難受。
下午,彭慧敏去超市采購;貋頃r在小區門口遇到了物業經理。
“彭女士,正好找您。”經理說,“你們家最近用水量有點大,比上個月翻了一倍。我們檢查了公共管道沒問題,您看看是不是家里有漏水?”
彭慧敏一愣:“翻了一倍?”
“是啊。這是數據。”經理遞過來一張單子。
彭慧敏看著上面的數字,心里算了算。她和梁鴻濤平時用水很省,夏天最多也就這個量的一半,F在才春天,怎么會這么多?
她道了謝,提著東西上樓。
開門時,聽見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她放下東西走過去,看見宋峻熙正在洗手池前搓衣服。水龍頭開到最大,水花四濺。
“宋峻熙。”她叫。
宋峻熙回頭:“哎,回來啦?我洗幾件衣服。”
“你一直這么開著水洗?”
“?怎么了?”
彭慧敏看著池子里那兩件T恤,又看看嘩嘩流走的水,突然覺得很累!皼]事!彼f,“洗完記得關緊。”
她轉身要走,宋峻熙叫住她:“慧敏,那個……能不能再借我兩千?就這兩天,周轉一下,發了稿費馬上還你。”
“九千六……用完了?”彭慧敏問。
“還沒,但有點緊!彼尉醪亮瞬潦郑澳阋仓,我現在沒收入,處處要花錢!
彭慧敏看著他。他眼神躲閃了一下。
“什么稿費?”她問。
“就那個私活啊,尾款還沒結!
“什么時候結?”
“就這兩天,快了!
彭慧敏沉默了一會兒!拔彝砩限D給你!
“謝了!”宋峻熙笑了,“還是你靠譜!
彭慧敏走回客廳,看見謝梓琳站在書房門口。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臉上沒什么表情。見彭慧敏看過來,她微微點頭,關上了門。
晚上,彭慧敏給宋峻熙轉了錢。
轉完她看了眼家庭賬戶,這個月開銷明顯超標了。她習慣性地想跟梁鴻濤商量,轉頭看見他正在陽臺上打電話。
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但彭慧敏聽見他說:“嗯,穩住就行……別急!
他在跟誰說話?
彭慧敏走到陽臺門邊,梁鴻濤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弓著。夜色已經沉下來,小區路燈一盞盞亮起。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電話打完了,梁鴻濤轉身,看見她。
“怎么了?”他問。
“宋峻熙又借錢了!迸砘勖粽f。
梁鴻濤點點頭,沒說什么。
“水費也超了。”她又說。
“嗯!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彭慧敏聲音有些發緊。
梁鴻濤看著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澳阆胛艺f什么?”他反問。
彭慧敏語塞。
是啊,她想他說什么?讓他反對?讓他把宋峻熙趕出去?可一開始,是她把人帶回來的。是她主動提出要給錢。梁鴻濤從頭到尾,只是點頭。
點頭。
不停地點頭。
“我去洗澡!迸砘勖艮D身。
走進衛生間,她看見鏡子里自己疲憊的臉。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打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
這一次,她看著那些水,突然理解了物業經理的疑惑。
水真是好東西。
可以洗手,可以洗衣服,可以沖走很多東西。
也可以無聲無息地,淹沒一切。
06
宋峻熙的投資項目爆雷的消息,是一個雨天傳來的。
那天彭慧敏在公司加班,接到宋峻熙電話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在抖,語無倫次,反復說著“完了”
“全完了”。
“慢慢說。”彭慧敏放下手里的文件。
“錢……錢沒了……”宋峻熙帶著哭腔,“他們說平臺跑路了,本金都提不出來了……”
彭慧敏心臟猛地下沉:“什么平臺?你投了多少?”
“就……就那個項目……我投了五萬……”
五萬。
彭慧敏閉上眼。她給宋峻熙的錢,加上他之前可能攢的一點,再加上他借的——她不敢往下想。
“你現在在哪?”她問。
“家里……”
“我馬上回去。”
彭慧敏抓起包沖出辦公室。雨下得很大,打車等了十幾分鐘。坐上車時,她渾身濕透了,司機遞過來一包紙巾,她機械地道謝。
腦子一片空白。
五萬。對有些人來說不算多,但對現在的宋峻熙來說,可能是全部。她想起謝梓琳的提醒——資金盤。她當時應該更堅決地阻止他。
可怎么阻止呢?宋峻熙不會聽的。他太想翻盤了,太想證明自己了。那種焦灼和desperation,她看在眼里,卻選擇了忽略。
因為她也在焦灼。
為了維持表面的和諧,為了不讓宋峻熙難堪,為了證明自己當初收留他是對的。
車停在小區門口,彭慧敏扔下一張鈔票,連找零都沒等,沖進雨里。
電梯上行時,她看著鏡子里狼狽的自己。頭發貼在臉上,妝花了,外套濕透,深一塊淺一塊。像個逃兵。
可她逃向哪里?
家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聽見宋峻熙的哭聲。
他蜷在沙發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謝梓琳站在餐桌旁,手里拿著手機,正在跟誰通話。梁鴻濤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沉默地看著。
“怎么回事?”彭慧敏問。
宋峻熙抬起頭,眼睛紅腫:“慧敏……我對不起你……”
“說清楚!
“我……我把你給我的錢,還有我借的,都投進去了……現在全沒了……平臺關了,客服聯系不上,群也解散了……”
彭慧敏扶著玄關柜子,穩住身子!耙还捕嗌?”
宋峻熙報了個數。
比她想的還多。
彭慧敏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竄上來。那不是小數目。那是她幾個月的工資,是梁鴻濤加班加點掙來的血汗錢,是他們計劃換車的首付的一部分。
“你……”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謝梓琳掛了電話,走過來。“彭姐,我剛才托朋友查了那個平臺。確實是騙局,上個月就已經被盯上了,只是還沒收網!
“為什么不說?”彭慧敏看向宋峻熙,“謝梓琳提醒過你,我也問過你,你為什么還要投?”
“我以為能賺……”宋峻熙哭得更兇了,“他們說穩賺的……我想著賺了錢就能還你,就能搬出去,就不用這么丟人地住在這里……”
“丟人?”彭慧敏重復這個詞。
宋峻熙意識到說錯話,慌亂地擺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梁鴻濤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水痕一道道滑下來,像眼淚。客廳里只有宋峻熙壓抑的哭聲和雨聲。
良久,梁鴻濤轉身。
“債主會找上門嗎?”他問。
宋峻熙僵住了。
“你借錢的時候,抵押了什么?”梁鴻濤繼續問,語氣很平,卻像刀子。
“沒……沒抵押……”
“說實話!绷壶櫇穆曇舫料聛。
宋峻熙整個人縮了一下!拔摇矣昧俗≈贰有慧敏的名字……我說她是我擔保人……”
彭慧敏眼前一黑。
她扶住墻,指甲摳進墻紙里。粗糙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擔保人。她的名字。她甚至不知道宋峻熙借了錢,就成了擔保人。
“你瘋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可怕。
“對不起……對不起……”宋峻熙跪了下來,是真的跪,膝蓋砸在地板上,“我當時沒辦法……他們非要擔保人……我就……”
謝梓琳的手機又響了。
她看了眼屏幕,臉色微變。“是我朋友。”她說,“他說那個放貸的團伙,最近在到處催債。手段……不太干凈。”
話音未落,門被砸響了。
不是敲,是砸。砰砰砰,像要把門板砸穿。一個粗啞的男聲在外面吼:“宋峻熙!開門!知道你在里面!”
宋峻熙嚇得癱在地上。
梁鴻濤快步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然后他回頭,對謝梓琳使了個眼色。謝梓琳立刻拿出手機,調出錄音功能,同時撥了110。
“報警!敝x梓琳的聲音很穩,“錄音已經開了。”
彭慧敏看著他們。
一個報警,一個錄音,配合得天衣無縫。好像這一幕他們排練過無數次。門外叫罵聲越來越高,夾雜著踹門的聲音。宋峻熙抱著頭,縮在墻角發抖。
梁鴻濤對著話筒報地址,語氣冷靜得像在念說明書。
謝梓琳舉著手機走近門邊,提高聲音:“已經在錄音,警察十分鐘就到!
然后罵聲更臟了,但踹門的聲音停了。
彭慧敏站在客廳中央,雨水從她發梢滴下來,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看著梁鴻濤的側臉,看著謝梓琳挺直的背影。
嘩啦嘩啦。
像什么東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她忽然想起梁鴻濤點頭的那個下午。他削蘋果,皮斷了,掉在地上。他說,九千六吧,湊個整,吉利。
原來那不是隨口一說。
那是砝碼。
是他往天平另一端放上的,等重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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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來的時候,雨小了些。
兩個年輕民警,一男一女,了解情況后登記了信息。門外那伙人已經跑了,只留下幾個煙頭和門上幾個鞋印。
“民間借貸糾紛,我們只能調解!蹦忻窬f,“建議你們盡快處理債務,不然他們還會來騷擾。”
宋峻熙像抓住救命稻草:“警察同志,他們是高利貸!違法的!”
“那你要提供證據!迸窬f,“借條、轉賬記錄、合同,有嗎?”
宋峻熙不說話了。
警察走后,屋子里一片死寂。謝梓琳在清理門上的鞋印,用濕布一點點擦。梁鴻濤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彭慧敏坐在沙發上,看著地上那塊宋峻熙跪過的地方。
“慧敏……”宋峻熙小聲叫她。
彭慧敏沒抬頭。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幫幫我,最后一次……”
“怎么幫?”彭慧敏問,聲音干澀。
“再借我點錢……我把窟窿填上……我保證,找到工作后做牛做馬還你……”
彭慧敏終于抬起頭,看著他。宋峻熙的眼睛還是紅的,臉上有淚痕,頭發亂七八糟。很可憐的樣子。大學時他惹了麻煩,也是這副表情。
那時候她會心軟。
現在不會了。
“我沒有錢了!迸砘勖粽f。
“你有的……你和鴻濤工資那么高……”
“那是我們的錢。”彭慧敏打斷他,“不是你的!
宋峻熙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彭慧敏會這么說。五年來,甚至更久,彭慧敏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他習慣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那是我們的錢!迸砘勖粽酒饋恚痈吲R下地看著他,“我給過你機會了。九千六一個月,包吃住,你本可以安心找工作?赡氵x了另一條路!
“我還不是想快點翻身!”宋峻熙也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你以為我愿意住在這里看人臉色嗎?你以為我愿意每天被你老公那種眼神看著嗎?”
“哪種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