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住院60天兒女從不探望,我默默捐掉公司,兒子怒吼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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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在第七聲響到一半時斷了。

我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前,最后映出的是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

六十天里,這個動作重復了多少次,我已經記不清。

玉霞躺在病床上,髖骨打著鋼釘。她總望著門口,又很快把目光收回來。

兒子說公司在擴張,忙。

女兒說孩子發燒,來不了。

我學會了換藥、按摩、計算尿量,學會了在護士站簽一張又一張單子。

深夜的樓梯間,煙蒂在指間明明滅滅。

直到那天,律師和基金會的人坐在我家客廳。我把文件一份份攤開,簽下名字。

鋼筆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很重。

一個月后的雨夜,門被砸得砰砰響。

兒子渾身濕透沖進來,眼睛通紅:“爸!你憑什么把我的公司捐了!”

我沒說話,走進里屋。

抽屜拉開,里面整整齊齊:賬本復印件、高利貸借據、法院傳票。

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女兒的手臂上,淤青像紫黑色的藤蔓,從手腕一直爬到袖口深處。

他看見照片時,臉上的憤怒一寸寸塌下去。

雨打在窗戶上,一道一道,像眼淚在流。



01

雨是中午開始下的。

玉霞說要包餃子,韭菜雞蛋餡。我說我去買,她擺擺手:“你眼神不好,挑不新鮮!

她撐了那把藍格子傘出門。傘用了快十年,骨架有點松。

我站在陽臺望了望,雨不算大,淅淅瀝瀝的。樓下的香樟樹被洗得發亮。

然后我就聽見了聲音。

悶悶的,像一袋米摔在地上。

我沖下樓時,玉霞躺在單元門前的臺階旁。

傘滾在積水里,韭菜散了一地,綠葉子貼在濕漉漉的地磚上。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只發出吸氣的聲音。

“腿……動不了……”

我的手在抖。摸出手機,指紋解鎖三次才成功。

第一個打給文樂。

鈴聲在雨聲里顯得很空。一聲,兩聲,三聲……我數到第七聲,電話斷了。忙音響起來,嘟嘟嘟的,很機械。

我沒再打。

120來得很快。

兩個年輕小伙把玉霞抬上擔架,動作很輕。

我撿起傘和韭菜,跟上車。

車廂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玉霞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掌很涼,指甲掐進我手背里。

醫生說是髖骨骨折,要手術。

簽字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護士遞來筆,我寫自己的名字——周忠華,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

手術室的門關上后,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

給文樂發了條微信:“媽摔了,在人民醫院!

十分鐘后,他回:“在開會。晚點聯系!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走廊盡頭有扇窗,雨還在下,玻璃上水痕模糊了外面的樓房。

我想起文樂上小學時,也是下雨天,他在學校發燒,玉霞去接他。

回來時母子倆都濕透了,文樂趴在她背上,小臉通紅。

玉霞給他換衣服,熬姜湯。

那時候,他抱著玉霞的脖子說:“媽,我長大了背你!

走廊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我起身去廁所,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睛渾濁,白發稀疏。六十八歲,原來這么老了。

回到手術室外,門還關著。

我又拿出手機,翻到曉琳的號碼。猶豫了幾秒,還是沒撥。

她嫁得遠,在鄰市。去年春節回來過一次,住了兩晚就走了。走時帶走了玉霞腌的一罐咸菜,說老公愛吃。

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

玉霞被推出來時還沒醒,臉上扣著氧氣罩。醫生說手術順利,但年紀大了,恢復慢,得住院。

病房是三人間,靠窗的床位。我把東西放好,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

玉霞的麻藥漸漸退了,疼得眉頭緊皺。我按了呼叫鈴,護士來加了止痛泵。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緩下來。

窗外天黑了,雨停了。

病房里另外兩個病人都有家屬陪著,一床的女兒在削蘋果,二床的老伴在喂粥?諝饫镉酗埐说奈兜,混雜著藥水味。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文樂發來微信:“開完會了。媽怎么樣?”

我打字:“手術做完了,住院!

“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

“要住多久?”

“醫生說看恢復!

“我這陣子公司忙,在談融資。等我忙完這陣就去看媽!

我沒回。

玉霞動了一下,眼睛睜開條縫。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圍,聲音很。骸拔臉贰绬幔俊

“知道!

“他忙……”

“嗯!

她閉上眼睛,眼角有濕痕滲出來。我拿紙巾輕輕擦了,紙巾很快洇開一小片。

護工是半夜來的,五十多歲的女人,姓李。我說我陪夜,她擺擺手:“老先生,您這把年紀,不能熬夜;厝バ,我專業。”

我還是沒走。

躺在租來的折疊床上,聽著玉霞時輕時重的呼吸聲,還有鄰床老人的呻吟。

醫院夜晚的聲音很豐富:護士的腳步聲、儀器的滴答聲、遠處傳來的咳嗽聲。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縫。

像一道閃電的形狀,從墻角延伸到燈管旁。

我想起文樂公司開業那天,他讓我去剪彩。我站在紅綢子前,剪刀有點鈍,剪了兩下才斷。臺下有人鼓掌,文樂笑得眼睛瞇起來。

那是五年前。

玉霞當時站在我旁邊,小聲說:“兒子出息了!

折疊床很窄,翻身時吱呀作響。

我側過身,面朝著玉霞的病床。她睡著了,眉頭還微微蹙著。床頭柜上放著她的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過。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夜里兩點,玉霞醒了,說要小便。

我和李護工扶她起身,用便盆。她有些難為情,一直低著頭。結束后,我端盆去廁所倒,沖洗干凈。

洗手時,我看著鏡子。

水嘩嘩地流著。

走廊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推車滾輪的聲音。幾個白大褂跑過去,進了盡頭的病房。

片刻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關掉水龍頭,聲音戛然而止。

回到病房,玉霞又睡著了。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膚上有褐色的斑點。

老年斑。

什么時候長的呢?我竟然沒注意。

天快亮時,我瞇了一會兒。

夢見年輕時的玉霞,穿著碎花裙子,在學校的梧桐樹下等我下課。風吹過來,她的裙擺揚起,頭發也揚起。

她回頭沖我笑。

笑容很亮,像那個年代的陽光。

夢醒了,窗外泛起魚肚白。

護士來抽血,針扎進玉霞的手臂,她抖了一下。血順著管子流進試管,暗紅色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文樂。

我走到走廊接聽。

“爸,我今天實在過不去。有個重要客戶,約了好久的!彼穆曇舯尘昂茑须s,有音樂聲,還有隱約的碰杯聲,“媽那邊你先照看著,錢不夠跟我說。”

“護工請了嗎?”

“請了!

“那就好。對了,我公司最近需要一筆流水,可能要用一下媽的銀行卡走個賬。密碼你知道吧?”

我停頓了一下:“什么賬?”

“就是正常業務往來,過個橋,很快轉出來。”他的語速很快,“媽不是有張工行的卡嗎?你先幫我轉二十萬,我下周就還!

走廊那頭,清潔工在拖地。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爸?聽見了嗎?”

“玉霞的卡,我動不了。”我說,“她醒了你自己跟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算了!蔽臉返穆曇舻诵,“我再想辦法!

電話掛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清晨的街道漸漸蘇醒。早點攤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上班的人匆匆走過,有人手里拎著豆漿油條。

一個年輕女孩扶著老太太過馬路,走得很慢。

我看了很久。

直到李護工出來喊我:“老先生,您妻子醒了,找您呢。”

回到病房,玉霞正試著抬手。她看見我,眼神詢問。

“文樂剛來電話!蔽易,拿起保溫杯,“說忙完就來看你!

她點點頭,沒說話。

我擰開杯蓋,遞到她嘴邊。她小口小口地喝,喉結輕輕滾動。

陽光終于從窗戶照進來,斜斜的一道,落在被子上。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02

第三周的星期三,曉琳來電話了。

當時我正在給玉霞擦背。護士說要多翻身,防止褥瘡。李護工力氣大,負責翻身,我拿著熱毛巾擦。

玉霞的背很瘦,脊椎骨一節節凸出來。皮膚松弛,像揉皺的紙。

手機響時,李護工幫忙接的,遞到我耳邊。

“爸,是我!睍粤盏穆曇艏毤毜,背景很安靜,“媽怎么樣了?”

“好多了!蔽艺f,“能坐起來了。”

“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我這陣子過不去,孩子發燒,燒了三天了!

“去醫院了嗎?”

“去了,昨天剛退燒!彼Z速有點快,“媽那邊……你多辛苦。”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走動。然后是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曉琳的聲音遠了點:“……知道了,馬上!

她又回到電話里:“爸,我得去給孩子喂藥了。晚點再打。

“好!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柜。玉霞側躺著,臉埋在枕頭里。我問她:“是曉琳。”

她“嗯”了一聲。

“孩子發燒,來不了!

她又“嗯”了一聲。

擦完背,李護工幫忙換了干凈的病號服。玉霞慢慢坐起來,我往她身后墊了兩個枕頭。她的頭發有些亂了,我拿起梳子給她梳頭。

花白的頭發,稀疏了很多。

梳齒劃過頭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曉琳上次回來,”玉霞忽然開口,“手上青了一塊!

我梳頭的手停了一下。

“她說碰的!庇裣伎粗皯,“廚房門把手!

我沒接話,繼續梳頭。

梳到尾端,有幾根頭發纏住了。我小心地解開,還是扯斷了兩根。斷發纏在梳齒上,灰白色的。

護士推著小車進來換藥。拆開玉霞腿上的紗布,傷口愈合得不錯,縫線處有些紅腫。護士用碘伏消毒,玉霞咬緊了嘴唇。

“阿姨恢復得挺好!弊o士說,“再有兩周就能出院了!

“謝謝醫生!庇裣颊f。

護士笑了:“我是護士!

換完藥,病房里又安靜下來。鄰床的老太太出院了,床位空著?块T的床位新來了個中年男人,車禍骨折,老婆孩子圍了一堆。

男人疼得直哼哼,他老婆小聲安慰。

玉霞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下午,馬志國來了。他是我們樓下的鄰居,退休前在工廠當車間主任。拎了一袋蘋果,還有兩盒牛奶。

“老周,嫂子怎么樣了?”

“好多了。”我讓他坐。

馬志國放下東西,看了看玉霞:“氣色還行。得好好養著!

他坐下來,跟我閑聊。說最近菜價又漲了,說社區在改造下水道,說老李家的孫子考上了重點高中。

聊著聊著,他壓低聲音:“老周,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玉霞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你說!

“我上周去城西那邊辦事,看見文樂的車了!瘪R志國搓了搓手,“停在那個……金鼎夜總會樓下。晚上九點多,車還在!

我沒說話。

“可能是我看錯了!瘪R志國趕緊說,“或者他去談生意。”

“嗯。”我點點頭,“可能是談生意!

馬志國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我送他到電梯口,他拍拍我肩膀:“老周,有事說話。”

電梯門關上后,我在走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香樟樹已經長滿了新葉,嫩綠嫩綠的。有鳥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回到病房,玉霞睜著眼。

“老馬走了?”

“走了!

她沉默片刻:“他說什么了?

“沒什么,閑聊。”

玉霞沒再問。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還是很涼,我兩只手包著,慢慢焐。

“忠華,”她忽然叫我的名字,“我這腿,還能好利索嗎?”

“能!蔽艺f,“醫生說了,好好復健就能!

“要是好不了呢?”

“那我伺候你!

她笑了,笑得很淺,眼角堆起皺紋:“你伺候我?你自己都一身毛病!

“互相伺候!

她又笑了會兒,然后嘆口氣:“文樂的公司……是不是不順?”

我握緊她的手:“別瞎想!

“他上次來家里,抽煙一根接一根。”玉霞說,“以前他不抽煙的!

“生意人,難免。”

“曉琳……”玉霞頓了頓,“曉琳在那邊,過得好嗎?”

我沒回答。

病房里只有監測儀的滴答聲,規律得讓人心慌。靠門那床的孩子在哭,大人小聲哄著。

玉霞閉上眼睛。

我松開她的手,拿起床頭柜上的蘋果和小刀。蘋果是馬志國帶來的,紅富士,表皮很光滑。我慢慢削皮,皮連成一條,垂下來,越來越長。

刀鋒劃過果肉,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削到一半時,刀頓了一下。

指尖傳來刺痛。

低頭看,指腹上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很快聚成一滴,滾落下來。

滴在蘋果白色的果肉上。

紅得刺眼。



03

第四周的星期二,文樂給我打電話。

“爸,我公司有份文件要用公章,在我辦公室抽屜里。鑰匙放物業了,你去幫我取一下,快遞過來。”

“什么文件?”

“融資用的,急!彼曇羝v,“媽那邊……我周末一定過去!

掛了電話,我跟玉霞說出去一趟。她點點頭:“路上慢點!

文樂的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我很少來,上次來還是開業時。電梯里鏡面锃亮,映出我的樣子——舊夾克,灰褲子,頭發亂糟糟的。

電梯門打開,前臺坐著個年輕女孩,正在涂指甲油。

“我找周文樂!

“周總不在!彼^也沒抬。

我是他父親,來取東西。

女孩這才抬頭,打量我一眼:“哦……周總交代過。您稍等!

她打了個電話,然后帶我進去。辦公區不大,七八個工位,只有兩三個人在。電腦都開著,屏幕上是股票走勢圖或者游戲界面。

文樂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女孩用鑰匙開門:“周總說在左邊第一個抽屜。”

辦公室裝修得不錯,實木書桌,皮椅,書架上擺著幾本管理學書籍,還有幾個獎杯。墻上掛著他和某位領導的合影,笑容滿面。

我拉開抽屜,找到了公章。

正要合上時,瞥見抽屜里層壓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抬頭是法院的傳票。

我動作停住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我迅速合上抽屜,轉身。進來的是個中年女人,戴眼鏡,手里抱著一堆賬本。

“您是周總的父親?”

“我是財務劉姐!彼銖娦α诵,“周總讓您來取公章?”

“對。”

她把賬本放在桌上,眼神有些躲閃:“那您快去吧,別耽誤事!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公司最近怎么樣?”

劉姐愣了一下:“還……還行。”

“文樂說在融資!

“是,是!彼c頭,“正在談!

我看著她。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甲邊緣有咬過的痕跡。

“劉姐,”我說,“你在這工作幾年了?”

“五年了,公司成立就來了!

“辛苦!

“應該的。”她低下頭,“您慢走。”

我離開辦公室,穿過辦公區。那兩個員工在竊竊私語,看見我立刻閉嘴了。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章。銅質的,冰涼,上面刻著“文華建材有限公司”的字樣。邊緣有些磨損了。

回到醫院,玉霞正在做康復訓練。理療師扶著她,慢慢挪步。她走得很吃力,額頭冒汗,咬著牙。

看見我,她停下來:“取到了?”

“取到了!

理療師讓她休息。我扶她坐下,遞上水杯。她小口喝水,喘著氣。

“文樂公司……怎么樣?”她問。

“挺好!蔽艺f,“挺大的辦公室。”

“那就好。”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那就好!

晚上,我給文樂發了微信,說公章明天寄出。他回了個“OK”的手勢。

玉霞睡了后,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很刺眼。我打開瀏覽器,猶豫了一下,輸入“文華建材訴訟”。

搜索結果跳出來。

幾條法院公告,都是買賣合同糾紛。原告是幾家材料供應商,被告是文華建材。最新的開庭日期就在下個月。

我一條條往下翻。

在一則企業信息查詢的結果里,看到文華建材的注冊資本變更記錄。去年從五百萬減資到一百萬。

還有幾條貼吧的帖子,匿名的,說這家公司拖欠工資。

發帖時間是半年前。

我關掉手機。

屏幕暗下去,走廊徹底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地亮著。

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由遠及近。

是個中年男人,拎著保溫桶,匆匆走過。他進了盡頭的病房,很快傳來壓低的笑語聲。

我起身,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景很璀璨,車流像發光的河。遠處那棟最高的樓,頂端的霓虹燈廣告牌在閃爍,變幻著顏色。

紅,藍,綠,黃。

我想起文樂大學畢業后,說要創業。我和玉霞把攢了一輩子的三十萬給了他。他拿著錢時,眼睛發亮。

爸,媽,我一定做好。

第一年虧了,他沒說。第二年持平,他說快好了。第三年開始賺錢,他給我們換了臺新電視。

第四年,他買了車。

第五年,他說要擴張,要融資,要上市。

玉霞那時很高興,跟鄰居說兒子有出息。

窗戶玻璃上,映出我的臉。

皺紋深刻,眼袋下垂,嘴角向下彎著。一張疲憊的、蒼老的臉。

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很涼。

回到病房,玉霞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我輕輕撫平她的眉頭,她哼了一聲,沒醒。

監測儀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

綠色的光。

我坐在折疊床上,從包里拿出那張快遞單。填好文樂公司的地址,把公章用氣泡膜包好,裝進文件袋。

封口時,膠帶撕拉的聲音很響。

鄰床的男人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傷疤。

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輕盈的,有節奏的。

然后是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

夜深了。

04

第五周,馬志國又來了。

這次他拎了條魚,說是兒子釣的野生鯽魚,熬湯好。玉霞連忙道謝。

馬志國坐下聊天,說著說著,又提起夜總會的事。

“老周,我越想越不對勁!彼麎旱吐曇,“我后來又經過那兒兩次,文樂的車都在。一次是晚上十點,一次是半夜。”

我削著蘋果,刀鋒在果皮和果肉之間游走。

“可能那兒有他的客戶!蔽艺f。

“什么客戶天天晚上去夜總會談?”馬志國搖頭,“我不是多嘴,老周,咱兩家認識幾十年了,我才說這個。文樂這孩子,小時候多老實,現在……”

他停住了。

玉霞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她醒著。

“現在怎么了?”我問。

馬志國猶豫了一下:“我聽說……聽說他公司狀況不太好。我有個表侄是做建材的,說文樂欠了他們公司一批貨款,半年了沒結。”

蘋果皮斷了。

我重新下刀:“做生意,資金周轉不過來也正常。

不是小數目。”馬志國說,“二十多萬。

我沒接話,繼續削蘋果。完整的果皮終于削完,垂下來,像條蜷縮的蛇。我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馬志國。

他擺擺手:“給嫂子吃!

玉霞睜開眼:“老馬,謝謝你費心。”

“嫂子客氣了!瘪R志國站起來,“我得回去了,老伴兒等我吃飯!

我送他出去。

在電梯口,他按住我的肩膀:“老周,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數。文樂要是真遇到難處,你這個當爹的……”

“我知道!蔽艺f。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關上之前,他沖我點點頭。

回到病房,玉霞已經坐起來了。她看著窗外,眼神空空的。

“他說文樂欠錢?”

“生意上的事,你別操心。”

玉霞轉過頭看我:“忠華,咱們還有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問這個干嘛?”

“你告訴我!

我想了想:“養老金每個月加起來八千多。存款……還有十五萬左右。

“十五萬……”玉霞喃喃重復,“夠還嗎?”

“還什么?”

“文樂的債!

我放下水果刀:“他沒說要我們還。”

玉霞苦笑:“他是沒說?伤莾鹤印!

病房里安靜下來?块T那床的病人正在吃飯,家屬喂一勺,他張嘴接一勺,像個孩子。

“曉琳……”玉霞忽然說,“曉琳上次打電話,聲音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

“像哭過!庇裣伎粗遥拔覇査趺戳,她說感冒?晌衣牭贸鰜怼!

我拿起蘋果,自己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甜得發膩。

“忠華,”玉霞的聲音很輕,“我這次摔了,躺在這兒六十天,想明白很多事!

我等著她說下去。

“孩子們長大了,有自己的日子!彼f,“咱們老了,別拖累他們。”

“你沒拖累!

“就是拖累了!彼龘u頭,“文樂忙得沒空來,曉琳孩子生病來不了。都是因為我躺在這兒。”

窗外的云在移動,陽光時明時暗。光斑在玉霞臉上游走,照亮她臉上的老年斑,又隱入陰影。

“出院后,”玉霞說,“咱們去養老院吧!

我手一抖,蘋果差點掉地上。

你說什么胡話。

“不是胡話!彼Z氣平靜,“我查過了,咱們的退休金夠去一家不錯的養老院。有人照顧,不給孩子添麻煩!

“我照顧你!

“你能照顧幾年?”玉霞看著我,“你自己血壓高,心臟也不好。到時候咱倆誰照顧誰?”

我放下蘋果,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花園里,幾個病人在曬太陽。坐輪椅的,拄拐杖的,家屬陪著慢慢走。

“玉霞,”我說,“哪兒也不去,就在家。”

“忠華……”

“家就是家。”我打斷她,“等你能走了,咱們還去公園散步,去菜市場買菜,回家包餃子。”

玉霞不說話了。

我回頭看她,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被角。一下,又一下。

護士進來量體溫,打破了沉默。三十六度八,正常。護士笑著說:“阿姨恢復得真好!

玉霞也笑:“謝謝你們!

護士走了后,玉霞說累了,想睡會兒。我扶她躺下,蓋好被子。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

我坐在床邊,看她睡覺。

她的眼皮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做夢。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很涼。我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焐熱它。

走廊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李護工來了,該給玉霞擦身了。我松開手,起身讓開。

“老先生,您去歇會兒吧。”李護工說。

我點點頭,走出病房。

樓梯間里,我點了支煙。很久沒抽了,煙有點嗆。我咳嗽了幾聲,眼淚都咳出來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煙抽到一半時,手機響了。

“爸,公章收到了!彼曇糨p松了些,“融資有進展了,應該很快能談妥!

“那就好!

媽怎么樣?

“挺好!

“我周末過去。”他說,“這次一定!

“爸,”他頓了頓,“媽那張工行卡……真的不能先用一下嗎?就一周,我肯定還。”

我看著窗外,雨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文樂,”我說,“你跟爸說實話,公司到底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挺好的!彼K于說,“就是資金緊張點,融資到位就好了!

“欠了多少?”

“……沒多少。”

“多少?”

又是沉默。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玻璃上水痕縱橫,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團。

“爸,”文樂的聲音很低,“你別管了。我能處理好!

“處理不好呢?”

“能處理好!彼Z氣加重,“你照顧好媽就行,其他的別操心!

我聽著忙音,很久才放下手機。

煙已經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我掐滅煙頭,看著煙蒂在窗臺上滾了半圈,停在邊緣。

窗外,雨幕如織。

城市浸泡在水汽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輪廓。



05

出院前一天晚上,玉霞睡不著。

她讓我扶她坐起來,靠在床頭。窗外是城市的燈火,遠遠近近,明明滅滅。

“六十天了。”她說。

“像做了場夢。”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些。

忠華,”她側過頭看我,“明天回家,我高興,又害怕。

“怕什么?”

“怕走不了路,怕拖累你!

“別說傻話!

她笑了,笑里帶著淚光:“我這輩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給你!

“現在說這個!

“現在不說,怕沒機會說!彼粗巴,“這次躺醫院里,好幾次夢見咱們年輕的時候。你騎自行車帶我,去河邊看日落。那時候河里有魚,水也清!

“現在也有魚!

“不一樣了!彼龘u頭,“什么都不一樣了!

病房里關了燈,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在墻上投出一塊長方形的亮斑。

玉霞的呼吸很輕。

“文樂明天會來嗎?”她問。

“說會來!

“曉琳呢?”

“曉琳說孩子還沒好利索,過陣子回來看你!

玉霞點點頭,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想喝水。我倒水遞給她,她小口小口喝。喝完把杯子遞還給我時,手抖了一下,水灑在被子上。

我拿紙巾擦。

擦著擦著,她的手覆上我的手。很輕,很涼。

“忠華,”她聲音很輕,“如果我好不了了,你別硬撐。該送養老院就送養老院!

“又說胡話。”

“不是胡話!彼站o我的手,“我是說真的。你身體也不好,不能累垮了。”

我沒接話,繼續擦被子。水漬很快滲進去,留下深色的痕跡。

“還有,”玉霞繼續說,“家里的錢,你留著自己用。別給文樂,也別給曉琳。他們有自己的日子!

“那是你的錢!

“是咱們的錢!彼m正,“你聽我的。”

擦完被子,我重新坐下。玉霞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

“答應我!彼f。

我沉默了很久。

她像是松了口氣,靠回床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鬢角的白發里。

我伸手擦掉。

手指碰到她的皮膚,溫熱的,濕潤的。

“睡吧!蔽艺f。

她點點頭,躺下了。我幫她掖好被角,坐在床邊。她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起身,輕輕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蕩蕩的,護士站亮著燈,兩個護士在低聲說話。見我出來,沖我點點頭。

我走進樓梯間。

從口袋里摸出煙盒,只剩三支了。我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樓梯間里升騰,盤旋,消散。

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廣告牌上的字看不清楚。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

第一支抽完時,我想起文樂小時候。他發燒,我背著他去醫院。路上他趴在我背上,小聲說:“爸爸,我長大了也背你!

第二支抽完時,我想起曉琳出嫁那天。她穿著紅裙子,回頭沖我們笑。玉霞哭了,我沒哭,只是握著她的手。

第三支抽完時,我想起這六十天。

每一天,每一夜。

醫院走廊的燈光,儀器的滴答聲,藥水的味道。玉霞疼得皺眉的樣子,她望著門口又收回目光的樣子。

文樂的七個未接來電。

曉琳電話里壓低的男人聲音。

財務劉姐躲閃的眼神。

法院的傳票。

馬志國欲言又止的臉。

煙蒂在指間明明滅滅,像垂死的星。

最后一支煙抽完了,我把煙蒂按滅在窗臺上。三個煙蒂排成一排,像小小的墓碑。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我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病房。玉霞還在睡,眉頭舒展了些。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從灰白,到魚肚白,再到淡淡的金色。

玉霞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我,愣了一下:“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會兒!

她伸手摸摸我的臉:“胡子都長出來了。”

“今天刮!

護士來拆線,說傷口愈合得很好。然后辦出院手續,結賬。賬單很長,我一項項對。最后刷的卡,玉霞的工行卡。

密碼是她的生日。

李護工幫我們收拾東西,大包小包的。她送到電梯口,說有空去看我們。玉霞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感謝的話。

電梯來了。

進去,下樓,出醫院大門。

陽光很好,刺得人睜不開眼。玉霞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風很輕,吹在臉上很舒服。

“回家。”玉霞說。

“回家!

出租車來了,司機幫忙放輪椅。玉霞坐進車里,我坐在她旁邊。車開了,醫院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街角。

玉霞一直看著窗外。

街道,行人,店鋪,梧桐樹。一切都是熟悉的,又好像有些陌生。

“忠華,”她忽然說,“你看,那家包子鋪還開著!

“咱們明天來吃早飯吧!

車開進小區,停在單元樓下。鄰居老張看見了,過來幫忙。一起把玉霞扶上樓,輪椅折疊著提上去。

打開家門。

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有點灰塵的味道,還有點淡淡的霉味。六十天沒住人了。

我把玉霞扶到沙發上坐下。

她環顧四周,眼睛慢慢紅了。

“回家了。”她說。

“回家了。”我重復。

我給她倒水,打開窗戶通風。陽光照進來,地板上浮塵在光柱里飛舞。

玉霞坐在陽光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還是家里的味道好!

我笑了笑,去廚房燒水。水壺發出嗡嗡的聲音,很快水開了。我泡了兩杯茶,端出來。

玉霞接過茶杯,捧在手里。

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的臉。

電話響了。

“爸,媽出院了嗎?”

“出了,剛到家!

“我臨時有點事,過不去了!彼曇粲行┘保巴砩,晚上一定過去。”

“不用了。”我說,“你忙你的!

那……我給媽轉點錢,你們買點好吃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爸,你是不是生我氣?

我看著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風里搖晃,沙沙作響。

“沒有。”我說,“你忙吧!

掛了電話,玉霞看著我。

“文樂不來了?”

“嗯,說晚上來!

玉霞點點頭,低頭喝茶。熱氣蒙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下午,我打掃衛生,玉霞坐在沙發上指揮。這里擦擦,那里掃掃。六十天積的灰不少,我忙了一身汗。

玉霞忽然說:“忠華,把相冊拿給我看看。”

我從書柜里拿出相冊,厚厚的三大本。她翻開第一本,是我們年輕時的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經泛黃。

她一張張看,手指輕輕摩挲照片。

“你看你那時,多精神!

“你也好看!

她笑了,翻到下一頁。是文樂和曉琳小時候的照片。文樂騎在我脖子上,曉琳被玉霞抱著。兩個人都笑得眼睛瞇成縫。

“一轉眼,都這么大了!庇裣驾p聲說。

她繼續翻。

翻到文樂結婚的照片,翻到曉琳出嫁的照片,翻到全家福。

最后一張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在文樂公司開業那天,四個人站在公司門口。文樂穿著西裝,意氣風發。曉琳挽著丈夫的手臂,笑得很甜。

玉霞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相冊。

“收起來吧!彼f。

我把相冊放回書柜。回頭時,看見玉霞在抹眼淚。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哭什么?”

“沒哭!彼龘u頭,“眼睛有點酸。”

我摟住她的肩膀。她很瘦,肩膀硌人。我把她摟緊些,她靠在我肩上。

陽光從西窗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

長長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晚上,文樂沒來。

曉琳打了個電話,說孩子又發燒了。玉霞說沒事,讓孩子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我們沉默地吃飯。

簡單的面條,加了個荷包蛋。玉霞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忠華,”她忽然說,“明天咱們去趟銀行吧。”

“去銀行干嘛?”

“改密碼!彼粗,“把我的卡密碼改了。改成你知道,我不知道的。”

我筷子頓住了。

“為什么?”

“怕我耳根子軟!彼嘈,“文樂要是再來要錢,我不知道密碼,就給不了了!

我看著碗里的面條,熱氣已經散了,面條坨在一起。

好。”我說。

晚上,玉霞睡得很早。我給她按摩腿,醫生說每天要堅持。她的腿很瘦,肌肉有些萎縮了。我一下一下按著,她閉著眼睛。

按了二十分鐘,她說夠了。

我扶她躺下,蓋好被子。她很快就睡著了。

我坐在客廳里,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坐著,看著那光斑。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短信。

銀行的余額提醒。玉霞那張工行卡,余額:327.56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

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手機,繼續坐在黑暗里。

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漸漸停了。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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