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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大叔想借80萬,我沒同意,隔天居委會上門:大叔他把房子抵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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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啊,吃了沒?來家里坐坐?”

何衛國堵在樓道口,臉上堆著笑,手里還拎著半袋剛買的橘子。

方遠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防火門上。

“何叔,我吃過了,還得回去加班。”

他說著就要側身繞過去。

何衛國卻像沒聽見似的,往前湊了湊,橘子袋在手里晃了晃。

“加什么班呀,年輕人別總盯著電腦,傷眼睛!

他另一只手搭在方遠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人按住。

“叔有事跟你說,就幾句話,不耽誤你!

樓道燈忽明忽暗,把何衛國那張臉照得有些模糊。

方遠心里咯噔一下。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電梯里,何衛國問他工資多少。

第二次是在樓下小賣部門口,何衛國打聽他有沒有買房打算。

今天是第三次。

“真有事,何叔!狈竭h試圖掙脫,“項目明天就要上線,我得趕緊……”

“哎,就五分鐘!”

何衛國的手又緊了緊,臉上笑容更深,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你看你這孩子,跟叔還見外。你小時候,叔可沒少抱你!

方遠不記得有這回事。

他搬來這個小區也才三年,何衛國是他對門的住戶。

“來來來,進屋說,外頭冷。”

何衛國不由分說,推著方遠就往自家門里走。

門是開著的,客廳的燈亮得晃眼。

王翠蘭正坐在沙發上剝花生,看見方遠進來,立刻放下手里的簸箕,起身去倒水。

“小方來了呀,快坐快坐!

她語氣熱絡得像在招呼自家親戚。

方遠被按在沙發上,手里被塞了杯熱水。

何衛國在他旁邊坐下,從茶幾底下摸出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

“小方啊,叔也不跟你繞彎子!

何衛國吸了口煙,吐出個煙圈。

“聽說你手頭有點閑錢?”

方遠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杯壁的溫度燙得他掌心發麻。

“何叔,您聽誰說的?”

“這還用聽誰說?”

何衛國笑了,把煙灰彈進桌上的鐵皮盒里。

“你媽跟我家翠蘭聊天的時候提過,說你工作五年,攢了八十萬,準備結婚買房。”

他頓了頓,看著方遠的眼睛。

“是不是有這回事?”

方遠沒吭聲。

他媽確實愛跟人聊天,尤其是跟對門的王翠蘭。

兩個中年女人,一個愛說,一個愛聽,什么家長里短都能聊上半天。

可他沒想到,他媽連這個都往外說。

“是攢了點!

方遠放下水杯,聲音盡量平靜。

“但那錢是留著買房用的,動不了!

“哎呀,買房著什么急!

王翠蘭端著盤洗好的蘋果過來,放在茶幾上。

“你還年輕,房子早晚能買?赡愫问瀣F在遇到難處了,那是救命的事!

“救命?”

方遠抬眼看向何衛國。

何衛國重重嘆了口氣,把煙摁滅在鐵皮盒里。

“是這么回事!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你知道吧?在南方做生意,年前賠了一大筆,現在債主天天堵門。”

他說著,眼圈居然有點紅。

“我和你嬸就這一個兒子,總不能看著他被人打斷腿吧?”

王翠蘭在旁邊抹眼淚,聲音帶著哭腔。

“小方,你是不知道,那些要債的多兇,說要是不還錢,就……就……”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捂著臉。

方遠坐著沒動。

“何叔,您需要多少?”

“不多!

何衛國立刻接話,眼睛亮了一下。

“八十萬,就八十萬。等周轉過來,最多三個月,連本帶利還你!

方遠端起水杯,又放下。

“何叔,這錢我真動不了。我和女朋友商量好了,下個月就去看房……”

“看房著什么急!”

何衛國嗓門突然提高,又馬上壓下來,擠出個笑。

“叔的意思是,房子晚幾個月買沒關系,我這可是救命啊。你就當幫叔一把,叔記你一輩子好!

“是啊小方!

王翠蘭也湊過來,坐在沙發扶手上。

“咱們鄰居這么多年,你媽跟我就像親姐妹一樣。你現在有能力,拉你叔一把,就當積德了!

方遠看著眼前這兩張臉。

一張寫滿焦急,一張掛著眼淚。

可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錢不能借。

“何叔,嬸,真對不住。”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這錢我有別的用處,幫不了您!

何衛國的笑臉僵在臉上。

王翠蘭的哭聲停了。

“小方,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

方遠拉開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

“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快步走出去,身后傳來何衛國的聲音。

“方遠!你就這么見死不救?!”

方遠沒回頭,徑直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開門。

進屋,反鎖。

背靠著門板,他長長吐了口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掏出來看,是女朋友林曉發來的微信。

“明天去看房嗎?中介說那套兩居室又降了五萬。”

方遠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個字。

“看!

門外傳來重重的關門聲。

對門摔的。

那天晚上,方遠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黑眼圈去上班。

剛出電梯,就看見何衛國站在單元樓門口,正在跟幾個早起買菜的老太太說話。

看見方遠出來,何衛國立刻停下話頭,朝他招了招手。

“小方,上班去啊?”

語氣正常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方遠點了下頭,想繞過去。

“哎,等等!

何衛國叫住他,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

是個紅布包,疊得方正正。

“這個你拿著。”

他把紅布包塞到方遠手里。

“這是……”

“你小時候,叔給你求的平安符!

何衛國拍了拍方遠的肩膀,表情誠懇。

“叔昨天說話急了點,你別往心里去。錢的事,是叔不對,不該跟你開這個口。”

方遠握著那個紅布包,布料很薄,能摸出里面是張硬紙片。

“何叔,這……”

“拿著吧,保平安的!

何衛國說完,轉身往回走,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佝僂。

方遠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紅布包。

旁邊幾個老太太竊竊私語,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見。

“老何這人,就是太實在!

“是啊,對誰都好,可惜命不好,兒子不爭氣!

“小方也是,聽說攢了不少錢,幫一把怎么了?”

“現在的年輕人啊……”

方遠把紅布包塞進口袋,低著頭快步走出小區。

到公司的時候,周明正端著杯咖啡在工位上看郵件。

看見方遠過來,抬了抬下巴。

“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好?”

方遠把包扔在椅子上,癱坐下來。

“別提了!

他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明聽完,咖啡杯懸在半空。

“八十萬?他真敢開口!

“還說三個月就還!

方遠苦笑。

“我要是信了,我就是傻子。”

“你媽那邊怎么說?”

“還沒敢跟她說。”

方遠揉著太陽穴。

“怕她心軟,又答應什么不該答應的!

周明喝了口咖啡,想了想。

“要我說,這事你得跟你媽通個氣。不然你鄰居要是去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更容易被忽悠!

方遠覺得有道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給母親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小遠啊?”

母親的聲音帶著笑,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菜市場。

“媽,你在哪兒?”

“在買菜呢,對門的你王嬸叫我一起,說今天超市排骨打折!

方遠心里一沉。

“媽,何叔是不是找你說什么了?”

“說什么?”

母親那邊傳來塑料袋的嘩啦聲。

“沒說什么呀,就聊聊天。怎么了?”

“他昨天找我借錢,開口就是八十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八十萬?這么多?”

母親的聲音低下來。

“他說他兒子做生意賠了,債主堵門,要救命。”

“哎喲,這事……”

母親嘆了口氣。

“老何家兒子是不爭氣,可也不至于到救命的地步吧?我昨天還看見他兒子發朋友圈,在海南度假呢。”

方遠握緊了手機。

“媽,這事你別管,也別答應他任何事。我自己的錢,我自己有打算。”

“知道知道,媽又不傻。”

母親應著,又壓低了聲音。

“不過小遠啊,都是鄰居,你要是手頭寬裕,借個三五萬應急,也不是不行……”

“媽!”

方遠打斷她。

“這不是三五萬的事。我今天借了,明天他就會要更多。這種人,沾上就甩不掉了!

母親不說話了。

“媽,你聽見沒?”

“聽見了!

母親的聲音有點悶。

“那我先掛了,排骨要搶完了。”

電話掛斷。

方遠盯著手機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他反復刷新著購房APP,看著那套看中的兩居室。

戶型方正,南北通透,離地鐵站步行十分鐘。

首付八十萬,剛好是他全部的積蓄。

和女友林曉在一起三年,兩人省吃儉用,就為了這套房。

現在,終于攢夠了。

手機震動。

是林曉發來的消息。

“中介說那套房今天又有兩個人去看,讓我們抓緊定!

后面跟著個焦急的表情。

方遠回復:“明天就去簽意向金!

消息剛發出去,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部門經理探進半個身子。

“方遠,來我辦公室一趟!

方遠心里一咯噔,起身跟著過去。

經理辦公室的門關上。

“坐。”

經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有個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他搓了搓手,表情有點不自然。

“何衛國,你認識吧?”

方遠愣住。

“認識,是我鄰居!

“那就對了!

經理松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個信封,推到方遠面前。

“他今天中午來找我,說你是他侄子,家里遇到急事,想預支你半年的工資!

方遠盯著那個信封,腦子里嗡嗡作響。

“我……我沒同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當然知道你沒同意!

經理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所以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方遠拿起信封,很薄。

拆開,里面是張疊起來的紙。

展開。

是一張借條。

借款人:何衛國。

出借人:方遠。

借款金額:八十萬元整。

借款期限:三個月。

利息:年化百分之十五。

最下面,是何衛國的簽名和手印。

還有一行小字,寫在空白處。

“小方,叔知道你有難處。這樣,你先借叔四十萬,剩下的叔再想辦法。這借條你先拿著,算是個憑證!

方遠盯著那張紙,手指捏得發白。

“經理,這……”

“我知道,我知道!

經理擺擺手,表情復雜。

“他說得挺可憐的,兒子欠債,家里房子都要抵押了。我看他眼睛都紅了,不像是裝的!

“他是裝的!

方遠打斷他,聲音很冷。

“他兒子根本沒欠債,昨天還在海南發朋友圈!

經理愣住了。

“那他這是……”

“想要錢。”

方遠把借條疊好,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經理,這事您別管了,我自己處理!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借!

方遠站起來。

“一分都不借!

從經理辦公室出來,方遠沒回工位。

他去了樓梯間,點了根煙。

平時不抽煙,這包煙還是上次應酬時客戶給的,一直放在抽屜里。

煙霧嗆得他直咳嗽。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語音,何衛國打來的。

方遠盯著那個跳動的頭像,直到自動掛斷。

幾秒后,又打過來。

再掛斷。

又打。

方遠按下接聽鍵,沒說話。

“小方啊,是我,何叔。”

何衛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刻意放低的討好。

“你經理把東西給你了吧?”

“給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何衛國干笑兩聲。

“你看,叔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借條都寫好了,利息也按銀行最高的給。你就當幫叔這一次,叔這輩子記你的好。”

“何叔!

方遠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我昨天說得很清楚了,這錢我有用,不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何衛國的聲音變了。

不再討好,不再卑微。

“方遠,你非得把事做這么絕?”

“不是我絕,是您過分了。”

方遠把煙摁滅在樓梯扶手上。

“找到我公司來,找我經理,您想干什么?逼我借錢?”

“我沒逼你!”

何衛國的嗓門大起來。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叔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媽都說了,你有錢,八十萬對你來說不算什么,你就不能……”

“我媽說什么了?”

方遠打斷他。

“她說我有錢,所以我就必須借給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方遠的聲音也提了起來。

“何衛國,我告訴你,這錢我一分都不會借。你找誰都沒用,寫多少借條都沒用。聽懂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然后,是王翠蘭的尖叫。

“方遠!你怎么這么說話!老何好歹是你長輩!”

“長輩?”

方遠笑了。

“有長輩這么算計晚輩的?”

“誰算計你了!我們這是借錢,是借!”

王翠蘭搶過電話,聲音尖利。

“白紙黑字寫著的,又不是不還你!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沒良心!”

“良心?”

方遠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口袋。

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廊里的白光刺得他眼睛疼。

回到工位,周明湊過來。

“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

方遠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方遠走出寫字樓,冷風灌進領口,他拉了拉衣領。

地鐵站離公司有段距離,他慢慢走著。

手機在口袋里不停震動。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走到小區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單元樓下的路燈壞了,一片漆黑。

借著遠處便利店的光,他看見樓門口站著個人。

是何衛國。

他蹲在臺階上,腳邊一堆煙頭。

看見方遠,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回來了?”

聲音沙啞。

方遠沒理他,徑直往里走。

“方遠!

何衛國叫住他。

“你就真這么狠心?”

方遠轉過身,看著他。

黑暗中,何衛國的臉看不真切,只有煙頭的紅光明明滅滅。

“何叔,我說最后一次,不借!

“好,好。”

何衛國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不借,我不怪你。但叔有句話,得告訴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方遠很近。

“在這片兒,叔混了三十年。你今天讓我下不來臺,明天,我讓你在這小區待不下去!

方遠看著他,沒說話。

“不信?”

何衛國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進了單元門,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響。

方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冷風吹得他渾身發麻,才摸出鑰匙,上樓。

開門,進屋。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了?飯馬上好!

“嗯。”

方遠換了鞋,走到客廳,癱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在放狗血家庭劇。

母親端著菜出來,看見他的臉色,放下盤子。

“怎么了?工作不順心?”

“何衛國今天去我公司了。”

方遠閉著眼,聲音疲憊。

“找我經理,要預支我工資!

母親愣住了。

“他……他怎么這樣?”

“他還說,讓我在這小區待不下去!

方遠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媽,這幾天你別跟他家來往了。他說什么,你都別信!

“我知道,我知道。”

母親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

“可是小遠,媽今天下午買菜,碰見隔壁樓的李嬸,她拉著我問了半天,說老何家是不是出事了,到處借錢。”

方遠坐起來。

“你怎么說的?”

“我能怎么說?我就說不太清楚!

母親嘆了口氣。

“可我看李嬸那表情,好像已經知道了什么。你說,會不會是老何在外面亂說?”

“肯定會!

方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何衛國的身影從單元門里走出來,往小區深處走去。

“媽,這幾天有人問,你就說不知道。別的,一句都別提!

“好!

母親應著,又猶豫了一下。

“可是小遠,媽就怕……他真在外面亂說,壞了你的名聲!

“清者自清!

方遠拉上窗簾,轉過身。

“吃飯吧!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吃完飯,方遠回了自己房間,打開電腦。

購房APP的頁面還開著,那套房子的照片在屏幕上亮著。

他盯著看了很久,點了收藏。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曉發來的消息。

“明天幾點去看房?我請了半天假。”

方遠打字:“上午十點,小區門口見。”

發送。

林曉很快回復:“好。對了,你鄰居的事處理得怎么樣了?”

方遠的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怎么回。

最后,他只發了三個字。

“解決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疲憊,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窗外傳來隱約的吵架聲,像是從對門傳來的。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還有摔東西的聲音。

持續了十幾分鐘,漸漸安靜下來。

方遠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第二天是周六。

方遠起得很早,特意選了件看起來精神點的襯衫。

母親在廚房煮粥,看見他出來,笑了笑。

“這么早?不是十點才看房嗎?”

“睡不著。”

方遠坐下來,端起粥碗。

“媽,今天要是何叔他們再來,你別開門。”

“知道。”

母親在他對面坐下,欲言又止。

“小遠,媽昨天半夜想了想,總覺得不踏實。老何那個人,我太了解了,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

方遠喝了口粥,燙得舌尖發麻。

“所以我今天去把定金交了。錢轉出去,他就沒念想了!

“也好!

母親點點頭,又嘆氣。

“就是委屈你了,好不容易攢的錢……”

“不委屈!

方遠放下碗,看著母親。

“這錢是我和曉曉一分一分攢的,誰也別想拿走。”

八點半,方遠出門。

剛走到單元樓門口,就看見王翠蘭站在垃圾桶旁邊倒垃圾。

看見方遠,她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轉過頭,裝作沒看見。

方遠也沒說話,快步走過去。

走到小區門口時,他聽見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社區居委會的劉主任,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平時總愛管閑事。

“小方,出門啊?”

劉主任走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

“嗯,出去辦點事!

方遠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劉主任,有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

劉主任搓了搓手,表情有點為難。

“就是……老何家的事,你聽說了吧?”

方遠心里一沉。

“聽說什么?”

“哎呀,你還不知道?”

劉主任壓低聲音。

“老何兒子欠了債,債主都找上門了。昨天半夜,一群人堵在他家門口,又砸又罵的,可嚇人了。”

方遠沒接話。

“要我說,都是鄰居,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劉主任嘆了口氣。

“老何那人你也知道,要面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開這個口!

“劉主任!

方遠打斷她。

“何叔找您了?”

“那倒沒有!

劉主任連忙擺手。

“我就是聽別人說的。這不,今天一早就想著,來問問你。畢竟咱們社區,就你最有出息,年紀輕輕就攢了那么多錢!

“我沒錢!

方遠的聲音很冷。

“我的錢,是留著結婚買房的。誰來說,都沒用!

他說完,轉身就走。

“哎,小方,小方!”

劉主任在身后叫他。

方遠沒回頭,加快腳步,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上車,報出小區地址。

車子發動,他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

劉主任還站在小區門口,正跟王翠蘭說著什么。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朝他的方向看。

方遠收回視線,閉上眼睛。

到約定的小區門口時,林曉已經到了。

她穿著米色的風衣,站在路邊,低頭看手機。

看見方遠下車,她抬起頭,笑了笑。

“來了?”

“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

林曉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中介已經在里面等了,走吧!

方遠點點頭,跟著她往里走。

這個小區比他住的那個新,綠化也好,路上干干凈凈的。

中介是個年輕小伙子,看見他們,熱情地迎上來。

“方先生,林小姐,這邊請!

要看的房子在八樓,南北通透,采光很好。

林曉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比照片上看著還大!

她走到陽臺,指著遠處。

“那邊是不是有個公園?”

“對,規劃中的濕地公園,明年就動工!

中介趕緊接話。

“這房子絕對值,要不是業主急用錢,不可能這個價出手。”

方遠沒說話,在屋子里慢慢走著。

主臥,次臥,廚房,衛生間。

每一個角落,他都看得很仔細。

“方先生,您覺得怎么樣?”

中介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要是滿意,今天就可以定。意向金只要五萬,鎖定房源!

方遠看向林曉。

林曉也在看他,眼里有期待,也有緊張。

“你覺得呢?”

他問。

“我覺得很好!

林曉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離咱倆公司都近,戶型也方正,就是……首付有點緊。”

“首付沒問題!

方遠反握住她的手。

“就這套吧!

中介眼睛一亮。

“那咱們現在去簽合同?我帶了pos機,定金刷卡就行。”

“好!

三個人下樓,去了小區的物業中心。

合同是標準的購房意向書,方遠仔細看了一遍條款,確認沒問題,簽了字。

刷卡,輸密碼。

小票打出來的時候,方遠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錢轉出去了。

誰也拿不走了。

從物業中心出來,林曉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很開心。

“晚上想吃什么?我請客!

“都行!

方遠也笑了,這大概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慶祝一下。”

“慶祝我們終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林曉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很輕。

“方遠,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這么努力,謝謝你沒放棄!

方遠心里一暖,正要說話,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是方遠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公式化。

“我是,您哪位?”

“我這邊是xx銀行信貸部。我們接到一份抵押貸款申請,抵押物是您名下的一套房產,地址是……”

對方報出一個地址。

方遠愣住了。

那是他現在住的小區,他租的房子。

“抱歉,您是不是搞錯了?那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租的!

“可是申請人提供了租賃合同,以及您的身份證復印件,證明您有處置權!

對方頓了頓。

“而且,申請人說,您已經同意用這套房子作為抵押,借款八十萬。”

方遠的腦子嗡的一聲。

“申請人是誰?”

“何衛國!

對方說。

“他說,是您的叔叔。”

方遠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我沒有同意,我根本不知情!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電話那頭的銀行職員似乎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可是何先生提供了您簽字的授權書……”

“那是偽造的!”

方遠提高了音量,引得路過的行人都側目。

林曉抓著他的胳膊,小聲問:“怎么了?”

方遠朝她擺擺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先生,我從來沒有簽過任何授權書。我現在住在那個房子里沒錯,但那是租的,房產證上的名字不是我!

“這……”

銀行職員頓了頓。

“那您能來我們分行一趟嗎?我們需要核實情況!

“我現在就過去!

方遠掛斷電話,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出什么事了?”

林曉滿臉擔憂。

“何衛國,用我租的房子做抵押,去銀行申請貸款。”

方遠咬著牙說出這句話,覺得每一個字都荒謬透頂。

林曉瞪大了眼睛。

“他瘋了嗎?那是違法的!”

“他現在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方遠拉著她往小區外走。

“我得去銀行一趟,這事必須說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林曉緊緊跟著他。

兩人打了輛車,直奔銀行。

一路上,方遠沒說話,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腦子里亂成一團。

何衛國怎么敢的?

偽造授權書,偽造他的簽名,這已經不是借錢那么簡單了。

這是詐騙。

出租車在銀行門口停下。

方遠付了錢,推門下車。

銀行的玻璃門映出他蒼白的臉。

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不多,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迎上來。

“請問辦什么業務?”

“我找信貸部,剛通過電話!

方遠報了名字。

工作人員點點頭,領著他上了二樓。

信貸部的辦公室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起來。

“是方遠先生吧?我是剛才跟您通電話的信貸經理。”

“是我!

方遠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林曉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情況是這樣的!

信貸經理推了推眼鏡,從文件夾里抽出幾份文件。

“今天上午,何衛國先生帶著這些材料過來,申請房屋抵押貸款。”

他把文件推到方遠面前。

方遠低頭看去。

第一份是房產證復印件,戶主名字他不認識。

第二份是租賃合同,甲方是戶主,乙方赫然寫著他的名字——方遠。

第三份是授權書,上面有他的“簽名”,同意用租賃房屋作為抵押。

第四份是他的身份證復印件。

“這不是我簽的!

方遠指著授權書上的簽名,手在抖。

“這字體根本不像我的筆跡。而且,我從來沒簽過這種授權書!

信貸經理看了看簽名,又看了看方遠。

“那這份租賃合同呢?是您簽的嗎?”

“也不是!

方遠翻到租賃合同那頁,指著乙方的簽名。

“我租那房子三年了,合同是我和房東直接簽的,根本不是這份!

“那這些復印件……”

“身份證復印件可能是他從我媽那弄到的!

方遠想起上個月,母親說要辦什么社區證明,問他要了身份證復印件。

當時他沒多想,就給了。

“至于這些偽造的文件,我不知道他是從哪搞來的!

信貸經理的表情嚴肅起來。

“方先生,您的意思是,何衛國先生偽造了這些材料?”

“對。”

方遠斬釘截鐵。

“我從來沒有同意過用任何房子做抵押,更沒借給他八十萬!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信貸經理拿起那幾份文件,又仔細看了一遍。

“這樣,您稍等一下,我讓我們法務部的同事過來看看。”

他起身出去了。

方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怎么會這樣……”

林曉握緊他的手,聲音很輕。

“他這是犯法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

方遠閉上眼睛。

“但我沒想到,他真的敢。”

幾分鐘后,信貸經理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女人。

“方先生,這是我們法務部的同事!

女人在方遠對面坐下,接過文件,一頁頁翻看。

看得很仔細。

看完后,她抬起頭。

“方先生,從目前的情況看,這些文件確實存在偽造嫌疑!

“那現在怎么辦?”

“我們已經暫時中止了這筆貸款的審批流程!

女人把文件收起來。

“另外,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份聲明,說明您對此次抵押貸款不知情,也從未簽署過相關文件。”

“可以,我現在就寫!

“還有,您最好去相關部門做個備案,以防何衛國先生用這些偽造文件做別的事!

方遠點頭,腦子飛快地轉。

備案,然后呢?

告何衛國偽造文件?

證據呢?

就算有證據,要走程序,要時間。

這期間,何衛國會做什么?

從銀行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

太陽很曬,曬得人頭暈。

方遠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摸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媽可能出門了。”

林曉小聲說。

“去菜市場,或者去跳廣場舞了!

方遠沒說話,又撥了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房東的。

電話通了。

“喂,小方啊,什么事?”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說話慢悠悠的。

“阿姨,我想問一下,最近有沒有人找您,說要用我租的那房子做抵押?”

“抵押?”

老太太愣了一下。

“沒有啊。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

方遠松了口氣。

“對了阿姨,如果有人來找您,說要用房子抵押貸款,您千萬別答應。那肯定是騙子。”

“哎,我知道,我知道!

老太太應著。

“小方你放心吧,我那房子就租給你一個人,別人說什么我都不信!

掛了電話,方遠稍微安心了一點。

至少,何衛國還沒找到房東。

但那幾份偽造的文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拔出來,他睡不著。

“現在去哪?”

林曉問。

“回家!

方遠攔了輛出租車。

“去找何衛國,問清楚!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方遠讓林曉在樓下等著。

“你別上去了,萬一吵起來……”

“我跟你一起!

林曉抓著他的手,不肯松開。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方遠看著她,心里一暖。

“好!

兩人上了樓。

站在何衛國家門口,方遠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動靜。

“不在家?”

林曉小聲說。

方遠拿出手機,給何衛國打電話。

電話通了,但很快被掛斷。

再打,關機。

“他故意的!

方遠收起手機,臉色陰沉。

“現在怎么辦?”

“等!

方遠在樓梯臺階上坐下。

“等他回來。”

林曉在他旁邊坐下,兩人都沒說話。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夏天的燥熱。

對門的貓眼后面,似乎有光閃了一下。

有人在看。

方遠裝作沒看見,低頭玩手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電視聲,炒菜聲。

下午四點,樓下傳來腳步聲。

很重,像是兩個人。

方遠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是何衛國和王翠蘭。

兩人手里提著超市的購物袋,有說有笑地往上走。

看見方遠,何衛國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翠蘭也停下了腳步。

“何叔,回來了?”

方遠走下幾級臺階,擋住他們的路。

“小方啊,有事?”

何衛國擠出一個笑,把手里的袋子往后藏了藏。

袋子里露出啤酒瓶的瓶口。

“銀行給我打電話了!

方遠開門見山。

“說你用我租的房子做抵押,申請貸款!

何衛國的笑容消失了。

“銀行?什么銀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別裝。”

方遠往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上午去的銀行,帶了偽造的合同,偽造的授權書,還有我的身份證復印件!

“你胡說什么!”

王翠蘭尖著嗓子叫起來。

“我們什么時候去銀行了?你有證據嗎?”

“銀行有監控。”

方遠冷冷地說。

“信貸經理見過你,法務也看過你那些偽造的文件!

何衛國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小方,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就是去銀行咨詢了一下貸款的事,沒說要抵押你的房子啊!

“咨詢需要偽造文件?”

“那不是我偽造的!”

何衛國提高了音量。

“那是銀行的人給我的,說是什么模板,讓我填一下。我哪知道那是假的?”

“你不知道?”

方遠笑了,笑得有點冷。

“你不知道,那授權書上怎么有我的名字?租賃合同上怎么有我的簽名?”

“我……”

何衛國語塞,眼珠子轉了轉。

“那可能是銀行的人搞錯了,對,肯定是他們搞錯了!

“何衛國。”

方遠叫他的全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狡辯的。我就問你一句,那些文件,是不是你偽造的?”

樓道里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樓下有人開門,又很快關上。

王翠蘭拉了拉何衛國的袖子,小聲說:“老何,回家再說。”

“回什么家!”

何衛國甩開她的手,瞪著方遠。

“是我偽造的,怎么了?”

他挺直了腰桿,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我就是想借點錢,怎么了?你又不借,我不得自己想辦法?”

“你自己想辦法,就是偽造文件,用我的名義去騙貸?”

方遠的聲音在抖,是氣的。

“你知不知道這是犯法?!”

“犯法?”

何衛國笑了,笑得很大聲。

“你去告我!你去!看警察抓不抓我!”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方遠臉上。

“我告訴你,方遠,我兒子欠了債,要是還不上,那些要債的真能弄死他!我就這么一個兒子,我不能看著他死!”

“所以你就能害我?”

“我怎么害你了?”

何衛國攤開手。

“我就是用你的名義貸個款,錢我還,利息我還,你一分錢損失都沒有,怎么就害你了?”

“那是詐騙!”

“詐騙又怎么樣?”

何衛國突然伸手,推了方遠一把。

方遠沒防備,往后踉蹌了一步,被林曉扶住。

“我兒子都要沒命了,我還在乎這個?”

他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急的野獸。

“方遠,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錢,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你不借,我就用你的名義去貸。貸不下來,我就去借高利貸,寫你的名字!”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何衛國又往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方遠鼻子上。

“我告訴你,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老何!少說兩句!”

王翠蘭去拉他,被他一把甩開。

“你別管!今天我就把話說清楚!”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方遠,我給你兩條路。第一,借我八十萬,我寫借條,按手印,半年之內還你。第二,我去貸款,用你的名義,出了事,你擔著!

方遠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個人,這個他叫了三年“何叔”的人,現在像一條瘋狗,齜著牙,要咬人。

“何衛國。”

方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他自己都意外。

“我也給你兩條路。第一,去銀行撤銷貸款申請,把偽造的文件銷毀,當著我的面。第二,我現在就報警,告你偽造文件,詐騙未遂!

何衛國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方遠會這么硬氣。

“你……你敢報警?”

“你看我敢不敢!

方遠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按下110。

還沒撥出去,王翠蘭就撲了過來。

“別!小方,別報警!”

她抓住方遠的手,眼淚唰地流下來。

“我們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你何叔就是一時糊涂,你別報警,求你了!”

方遠沒動,看著她。

“嬸,這不是糊涂,這是犯法。”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

王翠蘭哭得更兇了。

“我們這就去銀行,把申請撤了,把那些破紙都燒了!你千萬別報警,報了警,你何叔就完了!”

方遠沒說話,看向何衛國。

何衛國站在那兒,臉色鐵青,拳頭握得緊緊的。

“老何!你說句話啊!”

王翠蘭去扯他的袖子。

何衛國甩開她,盯著方遠看了幾秒,突然轉身,往樓下走。

“你去哪兒?!”

王翠蘭喊他。

“去銀行!”

何衛國頭也不回。

方遠收起手機,跟了上去。

林曉拉了他一下,小聲說:“我跟你一起!

三人下了樓,何衛國已經走到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方遠和林曉上了后面一輛車,跟著。

兩輛車一前一后,開向銀行。

路上,林曉小聲問:“你真要報警嗎?”

“看他的表現!

方遠看著窗外。

“他要是真去撤銷申請,銷毀文件,我可以不報。但他要是;印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到銀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快下班了。

何衛國沖進去,直奔信貸部。

方遠和林曉跟在后面。

信貸經理看見他們,有點意外。

“何先生,您怎么又來了?”

“我不貸了!”

何衛國把文件袋摔在桌子上。

“把申請給我撤了!”

信貸經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方遠。

“何先生,撤銷申請可以,但您得填寫撤銷申請表,并且說明原因!

“填!現在就填!”

何衛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信貸經理拿了張表格給他,他抓過筆,刷刷刷地寫。

寫完了,簽上名,按上手印。

“還有這些!

他把文件袋里的東西全倒出來。

租賃合同,授權書,身份證復印件。

“都拿走,燒了!”

信貸經理看向方遠。

“方先生,您的意思呢?”

“當著他的面,用碎紙機碎了。”

方遠說。

信貸經理點點頭,拿起那疊文件,走到辦公室角落的碎紙機前。

機器啟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文件被吞進去,變成一條條的碎紙。

何衛國盯著那些碎紙,臉色越來越白。

碎完了,信貸經理把碎紙倒進垃圾桶。

“何先生,方先生,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后請不要再用虛假材料申請貸款,否則我們將保留追究的權利。”

何衛國沒說話,站起來,往外走。

方遠跟了出去。

在銀行門口,何衛國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方遠,眼神很復雜。

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方遠,今天這事,我記著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王翠蘭跟在他身后,小跑著追上去。

方遠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結束了?”

林曉輕聲問。

“還沒。”

方遠說。

“他不會這么容易罷休的!

第二天是周日。

方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線。

他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

上午九點二十。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微信,是林曉發來的。

“醒了沒?我媽叫我們中午回家吃飯!

方遠回了個“好”,起身下床。

客廳里,母親正在拖地。

看見他出來,停下動作。

“醒了?早飯在鍋里,還熱著!

“嗯!

方遠走進廚房,掀開鍋蓋。

小米粥,煮雞蛋,還有兩個包子。

他端著碗出來,在餐桌旁坐下。

母親放下拖把,在他對面坐下。

“小遠,昨天的事……”

“解決了!

方遠喝了口粥,米粒煮得很爛,入口即化。

“何衛國去銀行撤銷了申請,文件也銷毀了!

“那就好,那就好!

母親松了口氣,但眉頭還皺著。

“可是……”

“可是什么?”

方遠抬起頭。

母親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

“沒什么,你先吃飯!

方遠沒再問,低頭繼續喝粥。

但他能感覺到,母親有話沒說。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母親又拿起拖把,繼續拖地。

拖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透過貓眼往外看。

看了很久。

“媽,你看什么呢?”

方遠走過去。

“沒什么!

母親放下拖把,擠出一個笑。

“我去樓下扔垃圾。”

她拎起墻角的垃圾袋,開門出去。

方遠站在門口,聽見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響。

然后是對面開門的聲音。

何衛國家的門開了,又關上。

有說話聲,很模糊,聽不清。

方遠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明。

“喂,方遠,你在家嗎?”

“在,怎么了?”

“出事了。”

周明的聲音很急。

“你趕緊看小區業主群,有人把你的事說出去了!

方遠心里一沉,點開微信。

他加了小區的業主群,但平時很少說話。

群里已經刷了99+條消息。

他往上翻,翻到最開始。

是一個叫“歲月靜好”的ID發的一段長文。

“各位鄰居,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實在忍不住了。

咱們小區有個年輕人,姓方,住三單元。

他鄰居家遇到了難處,兒子欠了債,債主天天堵門,老兩口急得都要跳樓了。

這年輕人手頭有錢,八十萬,準備買房的。

鄰居去求他,就差跪下了,想借點錢周轉。

他不借也就算了,還逼著鄰居去抵押房子。

鄰居沒辦法,只能去銀行,想用租的房子做抵押貸款。

結果這年輕人知道了,追到銀行,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把鄰居罵得狗血淋頭。

還說要報警,把鄰居抓起來。

我就想問一句,都是鄰居,至于這么絕嗎?

誰家沒個難處?

今天你見死不救,明天你落難了,誰幫你?

做人,不能太自私!

下面是幾張照片。

一張是何衛國和王翠蘭在銀行門口的背影,看起來很憔悴。

一張是方遠站在銀行臺階上,臉色冰冷。

還有一張,是何衛國蹲在小區門口抽煙,腳下一堆煙頭。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認出人臉。

群里已經炸了鍋。

“真的假的?這也太缺德了吧?”

“我知道是誰,就三單元那個程序員,平時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見死不救就算了,還逼人抵押房子,這是人干的事?”

“@歲月靜好,你說的那個年輕人,是不是叫方遠?”

“對,就是他!

“歲月靜好”秒回。

“他爸媽我也認識,他媽還好,他爸死得早,沒想到教出這么個兒子!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種人,以后誰還敢跟他做鄰居?”

“就是,太可怕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刷得飛快。

方遠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方遠?方遠你還在嗎?”

周明在電話那頭喊。

“我在!

方遠的聲音很啞。

“那篇文章是瞎寫的,何衛國抵押的是我租的房子,偽造了我的簽名!

“我知道,我相信你!

周明說。

“可是別人不知道。現在群里都炸了,說什么的都有!

“誰發的?”

“不知道,是個小號,剛進群沒幾天!

周明頓了頓。

“但我猜,八成是何衛國那邊的人!

方遠盯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腦子里嗡嗡作響。

“歲月靜好”。

這個ID,他有點印象。

好像是王翠蘭的姐妹,住隔壁樓的,姓李。

“方遠,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方遠實話實說。

“先看看我媽那邊!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邊,往下看。

母親還沒回來。

扔個垃圾,要這么久?

又過了十幾分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慢,很沉。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轉,門開了。

母親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手里拎著的垃圾袋不見了,換成了一小把青菜。

“媽,你怎么了?”

方遠走過去。

母親沒說話,把青菜放在鞋柜上,彎腰換鞋。

換了好半天,才直起身。

“小遠,你跟媽說實話!

她看著方遠,眼睛有點紅。

“你是不是逼老何抵押房子了?”

方遠愣住了。

“媽,你信他們說的?”

“我不信,可是……”

母親的聲音在抖。

“樓下那些人,都這么說。我去扔垃圾,碰見隔壁樓的李嬸,她拉著我問,說你是不是把老何逼得要去跳樓。”

“她放屁!”

方遠忍不住爆了粗口。

“是何衛國偽造文件,用我租的房子去貸款!我去銀行是阻止他,不是逼他!”

“我知道,我知道。”

母親走過來,抓住他的手。

“媽信你,媽一直信你?墒悄切┤,他們不信啊!

她的手很涼,還在抖。

“李嬸說,現在整個小區都知道了,說你見死不救,說你逼鄰居走投無路。她還說,要是老何真出了什么事,你就是罪魁禍首!

“她敢!”

方遠氣得渾身發抖。

“我現在就去找她,當面對質!”

“別去!”

母親死死抓著他。

“你現在去,只會越鬧越大。那些人,就等著你跳出來呢!

“那我怎么辦?就讓他們這么污蔑我?”

“忍一忍!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忍一忍,等風頭過了,就沒人記得了!

“媽!”

方遠甩開她的手。

“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我沒做過的事,憑什么要我背黑鍋?”

“可是你能怎么辦?”

母親哭了,眼淚掉下來。

“你一張嘴,說得過那么多人嗎?他們會信你嗎?”

方遠看著母親臉上的淚,突然說不出話。

是啊,他們會信嗎?

那些人,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那些只聽一面之詞就下定論的人。

他們會信嗎?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林曉。

方遠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見林曉焦急的聲音。

“方遠,你看業主群了嗎?”

“看了!

“那是我媽!

林曉的聲音帶了哭腔。

“我媽也看見了,她讓我現在就回家,說不許我再跟你來往!

方遠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媽……她說什么?”

“她說,說你人品有問題,說你冷血,說不能讓我跟這種人在一起!

林曉哭了出來。

“方遠,我現在怎么辦?我媽不讓我出門,手機也要沒收了。”

“你等我,我現在過去。”

“你別來!”

林曉喊。

“你來了,我媽會更生氣。她現在在氣頭上,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那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曉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

方遠握著手機,聽著她的哭聲,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一陣陣發疼。

“曉曉,你信我嗎?”

他問。

“我信,我當然信!

林曉哭著說。

“可是我媽不信,我爸也不信。他們說我要是再跟你在一起,就跟我斷絕關系!

方遠閉上眼睛。

“那你……先聽他們的,在家待著,別跟你爸媽吵。”

“那你呢?”

“我沒事!

方遠說。

“我自己能解決!

掛了電話,他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母親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臉。

“小遠,別難過,媽信你!

“媽!

方遠抬起頭,看著她。

“我是不是做錯了?當初我就不該拒絕他,借他點錢,是不是就沒這些事了?”

“你沒錯!

母親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你一分錢都沒借錯。老何那種人,你借他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永遠沒完沒了!

“可是現在……”

“現在怎么了?”

母親擦掉眼淚,表情突然變得很堅定。

“現在你也不能低頭。你低頭,就等于承認他們說的是對的。你沒錯,憑什么要認?”

方遠看著母親,突然覺得,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那個總是心軟,總是勸他“算了算了”的母親,現在挺直了腰桿,站在他這邊。

“媽……”

“別說了。”

母親站起來,把他拉起來。

“去洗把臉,換身衣服。中午不是要去曉曉家吃飯嗎?媽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跟她爸媽說清楚。”

母親看著他,一字一頓。

“我兒子是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方遠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媽,你別去,我去就行!

“不行,我得去。”

母親轉身往房間走。

“你等著,媽換身衣服,馬上就好。”

方遠站在客廳里,聽著母親在房間里翻箱倒柜的聲音。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業主群。

又有人發了條消息。

這次是一段視頻。

點開,是何衛國和王翠蘭。

兩人坐在沙發上,何衛國低著頭,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像在哭。

王翠蘭在旁邊抹眼淚,對著鏡頭說:

“各位鄰居,我們老何家,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兒子欠了債,債主天天堵門,我們兩口子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實在沒辦法,才去求小方!

她哭得更大聲了。

“我們知道,小方有錢,要買房,不想借。我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是我們沒本事,是我們不該開這個口。”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

下面又是一片罵聲。

“看看,把人都逼成什么樣了!

“這年輕人,心也太狠了。”

“@三單元602方遠,你出來說句話啊,敢做不敢當?”

“就是,有本事出來對質!”

方遠看著那些@他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

最后,他退出了群聊。

眼不見為凈。

母親換好衣服出來,是一身藏藍色的連衣裙,平時很少穿。

“走吧。”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換鞋。

方遠看著她,突然覺得,母親好像瘦了很多。

背影單薄,但挺得很直。

兩人下樓,走到小區門口。

路過小廣場的時候,有幾個正在曬太陽的老太太朝他們看過來。

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母親裝作沒看見,挽著方遠的胳膊,昂著頭往前走。

走出小區,打了輛車。

路上,誰也沒說話。

林曉家住在另一個區,車開了半個小時。

到小區門口,方遠付了錢,下車。

母親跟下來,抬頭看著眼前的高樓。

“曉曉家,住幾樓來著?”

“十二樓!

方遠說。

“媽,一會兒上去,你別說話,我來解釋!

“嗯!

母親點點頭,但手緊緊抓著包帶,看得出很緊張。

兩人進了電梯,上到十二樓。

站在林曉家門口,方遠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門開了,是林曉的父親。

看見方遠,他臉色一沉。

“你來干什么?”

“叔叔,我來看看曉曉,順便跟您和阿姨解釋一下!

方遠盡量讓聲音平靜。

“解釋什么?”

林父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業主群里的東西,我們都看見了。方遠,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不是!

方遠說。

“那都是謠言,是何衛國他們編的!

“編的?”

林父冷笑。

“照片是編的?視頻是編的?那么多鄰居都說是編的?”

“叔叔,您聽我說……”

“我不想聽!”

林父打斷他。

“我女兒跟你在一起三年,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老實孩子。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見死不救、落井下石的人!”

“爸!”

林曉從屋里沖出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你讓他說完!”

“說什么說!”

林父一把把她拉到身后。

“從今天起,你不許再跟他來往!聽見沒有?”

“我不!”

林曉掙扎著。

“方遠不是那種人!你們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

林父指著方遠。

“他鄰居都那樣了,他有錢都不借,還逼人家抵押房子!這種人,我敢讓我女兒跟他在一起嗎?”

“我沒有逼他!”

方遠提高了音量。

“是何衛國偽造文件,用我租的房子去貸款!我去銀行是為了阻止他!”

“那你為什么不借錢給他?”

林母從屋里走出來,冷著臉。

“八十萬對你來說,不算多吧?借給他周轉一下,能怎么樣?非要逼得人家走投無路?”

“阿姨,那不是周轉,那是無底洞!”

方遠覺得自己的耐心在一點點耗盡。

“何衛國的兒子根本沒事,他在海南度假!這些都是何衛國編的,就是為了騙錢!”

“你憑什么這么說?”

林母質問。

“你有證據嗎?”

“我……”

方遠語塞。

他沒有證據。

何衛國兒子的朋友圈,他早就刪了。

銀行的事,也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證據。

他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在別人聽來,都像是在狡辯。

“你看,你沒證據吧?”

林母抱著胳膊。

“方遠,阿姨本來挺喜歡你的,覺得你踏實,靠譜。可現在,阿姨不敢把女兒交給你了。一個對鄰居都這么冷血的人,以后對曉曉,能好到哪兒去?”

“阿姨,我不是……”

“別說了!

林母擺擺手。

“你走吧,以后別來找曉曉了。”

“媽!”

林曉哭著喊。

“讓他走!”

林父推了方遠一把。

方遠往后踉蹌了一步,被母親扶住。

一直沒說話的方母,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親家,話不能這么說!

她往前一步,擋在方遠面前。

“我兒子是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他沒做過的事,誰也別想往他身上潑臟水。”

“你是誰?”

林母打量著她。

“我是方遠的媽媽!

方母挺直腰桿。

“今天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們,我兒子沒錯。錯的是何衛國,是那些搬弄是非的人!

“呵,說得真好聽!

林母冷笑。

“你兒子沒錯,難道是我們錯了?”

“你們錯在偏聽偏信。”

方母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

“你們寧可相信外人的謠言,也不相信自己女兒喜歡了三年的人。你們問過曉曉嗎?問過她相信誰嗎?”

林父林母愣住了。

林曉趁機掙脫父親的手,跑到方遠身邊。

“爸,媽,我相信他。”

她抓著方遠的手,握得很緊。

“方遠是什么樣的人,我比你們清楚。他不會做那種事,絕對不會!

“曉曉,你還小,不懂事……”

“我二十五了,我不小了!”

林曉打斷母親。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相信誰。方遠沒錯,錯的是那些造謠的人!”

“你!”

林父氣得臉色發青。

“好,好,你長大了,翅膀硬了,不聽爸媽的話了是吧?”

“爸,我不是不聽你們的話,我是要講道理!

林曉哭了,但聲音很堅定。

“你們不能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否定方遠這個人。這不公平!

“公平?”

林母氣得發抖。

“他對鄰居公平嗎?見死不救,這叫公平?”

“他沒有見死不救!”

方母突然提高音量。

“何衛國的兒子在海南度假,朋友圈發了好幾天,我親眼看見的!他根本沒事,何衛國是在撒謊!”

“你說謊!”

林母指著她。

“你為了幫你兒子開脫,什么都說得出來!”

“我說沒說謊,你們去查查就知道了!

方母拿出手機,翻出相冊。

“這是前幾天何衛國兒子發的朋友圈,我截圖了。你們看,時間,地點,都有。”

她把手機遞過去。

林父林母湊過去看。

照片上,一個年輕男人戴著墨鏡,躺在沙灘椅上,手里舉著杯飲料。

背景是碧海藍天,椰子樹。

配文:海南的冬天,真舒服。

時間,三天前。

林父林母的臉色變了。

“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

方母收回手機。

“何衛國說兒子欠債,債主堵門,都是騙人的。他就是為了騙錢,什么謊都敢撒!

“那業主群里說的……”

“那也是他編的!

方母說。

“他找人在群里發帖子,拍視頻,就是為了逼我兒子就范。這種把戲,我見多了!

林父林母不說話了。

他們看著方遠,又看看林曉,最后看向方母。

“親家,對不起!

林父先開口,語氣軟了下來。

“我們……我們也是被蒙蔽了!

“不怪你們!

方母搖搖頭。

“那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換作是我,可能也會信!

“那現在怎么辦?”

林母問。

“現在?”

方母看向方遠。

“現在,我兒子要去做他該做的事了!

從林曉家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

太陽斜斜地掛在天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母親挽著方遠的手臂,走得很慢。

“小遠,你打算怎么辦?”

她問。

“我不知道。”

方遠實話實說。

“但我不想再這么忍下去了。”

“那就別忍。”

母親停下腳步,看著他。

“媽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媽……”

“別說了。”

母親拍拍他的手。

“回家吧,媽給你做好吃的!

兩人打車回家。

路上,方遠一直在想,該怎么辦。

證據,他需要證據。

何衛國偽造文件的證據,散布謠言的證據,還有他兒子在海南度假的證據。

光有朋友圈截圖不夠,太容易造假了。

他需要更實錘的東西。

車開到小區門口,方遠讓母親先上樓。

“我去趟超市,買點東西!

“早點回來!

母親沒多問,拎著包走了。

方遠看著她進了單元門,轉身往小區外走。

他沒去超市,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網吧。

開了臺機器,坐下,打開瀏覽器。

在搜索框里輸入何衛國兒子的名字——何俊。

這個名字,是他從母親那聽來的。

何俊,比方遠大兩歲,高中沒讀完就出去混了。

據說做過很多行,但沒一行做長久的。

方遠搜了半天,沒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何俊的社交媒體都設了隱私,看不到。

他又搜了何衛國的名字。

這次有了點發現。

在一個本地的論壇里,有人發帖抱怨,說被一個叫何衛國的人騙了錢。

帖子是兩年前的,但內容很詳細。

發帖人說,何衛國以投資的名義,向他借了十萬塊,說三個月還,結果拖了一年多。

最后人去樓空,電話也打不通。

下面還有幾個人回復,說也有類似的經歷。

方遠把帖子截圖,存了下來。

退出論壇,他又搜了何衛國住的小區。

在房產交易網站上,看到了那套房子的信息。

掛牌價一百二十萬,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已抵押。

抵押次數:三次。

方遠盯著那行字,心里一陣發冷。

一套房子,抵押了三次。

這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何衛國早就負債累累,根本不是他說的“一時周轉不靈”。

退出網頁,方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很亂。

各種信息碎片一樣,飛來飛去。

偽造文件,散布謠言,多次抵押房產……

何衛國到底想干什么?

僅僅是為了騙八十萬?

還是說,有別的目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明發來的微信。

“在哪兒?見個面?”

方遠回:“網吧,馬上出來。”

“等我,十分鐘到!

十分鐘后,周明推開網吧的門,找到了方遠。

“怎么樣?有進展嗎?”

“有點!

方遠把剛才查到的信息跟他說了一遍。

周明聽完,眉頭皺得緊緊的。

“這老家伙,水挺深啊。”

“嗯!

方遠點頭。

“我現在懷疑,他盯上我,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計劃好的。”

“為什么這么說?”

“你看。”

方遠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截圖。

“他兒子在海南度假,說明他們家根本不缺錢。至少,沒到要跳樓的地步。”

“那他為什么非要找你借八十萬?”

“不知道!

方遠搖頭。

“但肯定不是他說的那個理由。”

周明想了想。

“要不,我去查查他兒子的行蹤?”

“怎么查?”

“我有朋友在航空公司工作,能查到航班信息。”

周明說。

“何俊如果真的在海南,肯定有航班記錄。查到了,就是鐵證!

“能查到嗎?”

“應該可以!

周明拿出手機,開始發消息。

“不過需要點時間,最快也要明天!

“行,我等你消息!

方遠站起來,結賬下機。

兩人走出網吧,天已經快黑了。

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方遠,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明突然開口。

“說。”

“我覺得,何衛國這次,不會這么容易罷休!

周明看著他,表情嚴肅。

“他敢偽造文件,敢散布謠言,說明他已經豁出去了。這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知道!

方遠說。

“所以我得先下手為強!

“你想怎么做?”

“開個社區大會!

方遠說。

“把所有人都叫來,當面對質!

“你有把握嗎?”

“沒有!

方遠實話實說。

“但總比現在這樣,任由他們污蔑強!

周明點點頭。

“行,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盡管說!

“幫我聯系社區的人,就說我要開個澄清會,時間地點他們定。”

“好!

兩人在小區門口分開。

方遠回到家,母親已經把飯做好了。

三菜一湯,擺了一桌子。

“回來了?洗手吃飯!

母親端著碗筷出來,臉上帶著笑。

“媽,你心情不錯?”

方遠有點意外。

“嗯,想通了!

母親坐下來,給他盛了碗湯。

“媽以前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就忍。可現在想想,忍有什么用?你越忍,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

她看著方遠,眼神很堅定。

“小遠,媽想通了。你沒做錯,就不用怕。該爭的,就得爭。該說的,就得說!

“媽……”

方遠鼻子一酸。

“行了,吃飯!

母親夾了塊紅燒肉放到他碗里。

“吃飽了,才有力氣跟那些人斗。”

方遠點頭,埋頭吃飯。

這頓飯,他吃得很香。

吃完飯,他幫母親收拾碗筷,手機響了。

是周明。

“方遠,社區那邊聯系好了。明天晚上七點,在社區活動室,開澄清會。”

“這么快?”

“嗯,劉主任接的電話,說正好明天晚上有例會,可以順便把你的會開了!

“她沒說什么?”

“沒有,語氣挺正常的!

周明頓了頓。

“但我總覺得,她話里有話!

“怎么說?”

“她說,正好明天老何家也要來,說要當面對質。”

方遠心里一沉。

“何衛國也要來?”

“對,聽劉主任的意思,是他主動要求的!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方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洗碗的背影。

“媽,明天晚上,我要開個會!

“什么會?”

“澄清會,在社區活動室!

母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何衛國也去?”

“嗯,他主動要求的!

母親沒說話,繼續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流,濺起的水花在燈光下閃著光。

洗完了,她關上水,用圍裙擦擦手,轉過身。

“小遠,媽明天跟你一起去!

“媽,你不用去,我自己能行!

“不行,我得去。”

母親搖頭。

“我要讓那些人看看,我兒子不是一個人。他有媽,有家,有人撐腰!

方遠看著母親,突然覺得,她好像又瘦了一點。

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燒著一團火。

“好,我們一起去!

第二天,方遠請了假,沒去上班。

他在家整理材料,把能想到的證據都打印出來。

何俊的朋友圈截圖,論壇上的投訴帖,房產網站的抵押記錄。

還有那天在銀行,信貸經理的名片。

一張一張,整理好,裝進文件袋。

下午四點,周明來了。

“查到了!

他一進門就說。

“何俊,上周三飛的海南,航班號CZ1234。入住信息也有,三亞灣的某個度假酒店,住到今天還沒退房!

他把手機遞給方遠,上面是朋友發來的截圖。

航班信息,酒店訂單,清清楚楚。

“鐵證。”

方遠說。

“何衛國說他兒子被債主堵門,根本是胡說八道!

“還有更勁爆的!

周明壓低聲音。

“我朋友順便查了何衛國的征信記錄,你猜怎么著?”

“怎么?”

“他名下有三筆貸款,加起來一百多萬,全部逾期。還有兩張信用卡,欠了二十多萬,也被凍結了!

周明把另一張截圖翻出來。

“他那個房子,確實抵押了三次。第一次是兩年前,貸了五十萬。第二次是去年,貸了三十萬。第三次是上個月,貸了四十萬!

“一百二十萬?”

方遠算了一下。

“對,而且這三筆貸款,都逾期了。”

周明看著他。

“方遠,他現在是走投無路了。銀行的債還不上,高利貸的債也還不上。他找你借八十萬,根本不是周轉,是填窟窿!

“難怪他那么急!

方遠終于明白了。

“他急的不是兒子的命,是他自己的命!

“對。”

周明點頭。

“所以明天晚上,你一定要小心。這種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知道!

方遠把文件袋收好。

“但我必須去。”

晚上六點半,方遠和母親出門。

周明也跟著,說要給他壯膽。

社區活動室在三號樓的一樓,平時是老年人打牌跳舞的地方。

他們到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看見方遠進來,原本嘈雜的屋子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方遠沒理他們,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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