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淡藍色的彩票,此刻在我掌心燙得像塊烙鐵。
六千萬。
我反復核對那串數字,直到眼睛發花。
狂喜只持續了三秒,就被冰冷的恐懼吞沒。
晚上,我對正在廚房燉排骨的韓俊楠說:“我被裁了。”他鍋鏟停在半空,轉過身,油煙氣都沒散就緊緊抱住我:“別怕,我養你?!甭曇舫恋媚軌鹤∥宜行奶?/p>
第二天早飯,他剝著雞蛋,眼皮都沒抬:“對了,暑假去三亞的旅行我取消了。最近……還是多存點錢?!蔽易炖锬强谥囝D時哽住。
他低頭喝湯,側臉輪廓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堅毅,也格外陌生。
而我包里那張價值六千萬的薄紙,正無聲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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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彩票是周五下班路過那家熟悉的福彩站買的。
機選,五注。
和過去三年里偶爾為之的行為沒有任何不同。
甚至買完順手塞進背包夾層時,我還想著明天該去超市買點排骨,韓俊楠愛吃。
周六早晨,我是被手機推送的新聞吵醒的。
本地新聞,標題聳動:“一夜暴富!我市一彩民獨中六千萬大獎”。
我迷迷糊糊點開,嘴里嘟囔著誰這么好運。
然后,我看到了開獎日期和那組中獎號碼。
有點眼熟。
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我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眼前黑了幾秒。
韓俊楠在客廳喊:“欣宜,豆漿好了。”我沒應,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連滾爬下床,光腳沖到書房,從昨天背的包里胡亂翻找。
那個夾層,淡藍色的票。
找到了。
我把它攤在書桌上,屏住呼吸,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第一個,對。
第二個,對。
第三個……全對。
不是做夢。我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倒吸冷氣。真的是六千萬。扣完稅,還有四千八百萬。四千八百萬。
血液轟的一聲全沖上了頭頂。
我扶著桌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耳朵里嗡嗡作響。
第一個念頭是:再也不上班了。
第二個念頭是:換房子,換車,把爸媽接來,環球旅行……無數金光閃閃的碎片在腦子里炸開。
“欣宜?還沒洗漱?”韓俊楠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像被燙到一樣跳起來,幾乎用扔的把彩票塞回背包最深處,拉鏈拉死。手心里全是汗。
“來了來了!”我聲音有點飄。
鏡子里的女人頭發蓬亂,臉色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一遍又一遍。冷靜,程欣宜,冷靜。
早餐桌上,韓俊楠把剝好的雞蛋放在我碗里。
“周末有什么安排?要不下午去看看車?我那輛老爺車最近總響。”他語氣尋常。
我們計劃換車已經半年,預算二十萬左右。
四千八百萬。這個數字再次砸進腦海。
“啊……好,看看?!蔽业皖^喝豆漿,不敢看他。
二十萬,現在只是零頭的零頭。
可我不能說。
怎么說?
老公,我們有錢了,有四千八百萬?
他會是什么反應?
狂喜?
然后呢?
恐慌毫無預兆地漫上來。
我了解韓俊楠,他務實,甚至有些刻板。
突然一筆橫財,他會手足無措,會懷疑,會堅持要規劃、要存起來、要如何如何。
我們的生活會被徹底打亂。
還有雙方的親戚朋友……借錢、眼紅、是非。
更深處,連我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一點是:我想知道,如果沒有這六千萬,韓俊楠會怎么對我。如果我真的陷入低谷,他會怎么做。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一旦落下,就迅速生根。
“俊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我們公司最近好像不太景氣。”
他抬頭看我:“怎么了?你們部門不是剛接了大項目?”
“項目是接了,但聽說總部在考慮優化……就是裁員?!蔽遗ψ屨Z氣顯得擔憂,“我們組可能……危險。”
他眉頭微微蹙起,放下筷子。“別自己嚇自己。你業績一直不錯?!?/p>
“萬一呢?”我盯著他。
他伸手過來,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溫暖干燥,掌心有薄繭。
“沒有萬一。就算有,”他頓了頓,眼神很認真,“也別怕。有我呢,天塌不下來。”
我鼻子忽然一酸。是真的。他說的是真的。
可那四千八百萬,像一道無形的墻,瞬間隔在了我們中間。
02
周一我請了假。
戴著口罩、帽子和一副臨時買的平光黑框眼鏡,去了省福彩中心。
過程比想象中簡單,也冰冷。
驗票,核身份,簽字,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祝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巨額獎金分成兩張卡,一張活期,一張定期,交到我手里。
卡片輕飄飄的,沒什么真實感。
直到我走到中心門外,站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摸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登錄那張活期卡的賬戶。
余額顯示:48,000,000.00
我數了好幾遍零。
然后,迅速退出,關掉APP,把手機緊緊攥在手心。
手在抖。
馬路對面商場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珠寶廣告,模特頸間鉆石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我打了個車,沒回家,去了市中心最貴的那家商場。
漫無目的地逛。
路過奢侈品店,櫥窗里陳列的包價格標簽上的數字,曾經讓我咋舌,現在看去,似乎……也就那樣。
我走進去,導購小姐迎上來,笑容標準。
我指著一只當季新款:“這個,有嗎?”
“有的,女士。這邊請?!?/p>
試背,照鏡子。包很漂亮,襯得我身上普通的通勤連衣裙都貴氣了幾分。價格,六萬八。
“開票吧。”我說。語氣平靜得我自己都意外。
導購笑容更深:“好的,女士。請問怎么支付?”
我從舊錢包里抽出那張嶄新的、余額四千八百萬的卡。
刷卡,輸入密碼。
簽單。
導購將包裝精美的袋子和票據雙手遞給我:“感謝您的光臨,歡迎下次再來?!?/p>
走出店門,冷氣被炙熱的陽光取代。我看著手里的奢侈品袋子,卻沒有想象中興奮。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偷了什么東西。
手機震了,是韓俊楠。
“下班了沒?晚上想吃啥?我買菜?!?/p>
我看著這條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微信,再看看手里價值六萬八的紙袋,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滑稽的小丑。
“隨便,你定吧。我可能要加會兒班?!蔽一貜?。
然后,我把新買的包塞進那個奢侈品袋子,又把這個袋子塞進提前準備好的、毫無標識的巨大帆布購物袋里。
把一切痕跡掩藏好。
回到家,韓俊楠已經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響,鍋里燉著魚,香氣飄出來。是平常的,安穩的,家的味道。
“回來啦?洗手吃飯?!彼匠鲱^,額角有點汗。
“嗯?!蔽野涯莻€沉重的帆布袋悄悄拎進臥室,塞進衣柜最深處,用一堆舊衣服蓋住。
吃飯時,他問我工作怎么樣。我說還行,就是有點累。他給我夾了塊魚肚子上的嫩肉:“累了就歇歇,別硬撐?!?/p>
我低頭吃魚,喉嚨發堵。我騙了他。不僅騙了,我還用他毫不知情的錢,買了一個能抵他三個月工資的包。
“俊楠,”我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被裁了,怎么辦?”
他抬頭,認真地看著我:“那就休息一段時間,找工作不急。家里存款雖然不多,撐個一年半載沒問題。我的工資,夠咱們日常開銷。就是……”他有點不好意思,“之前答應你的換車,還有暑假去三亞,可能得緩緩?!?/p>
暑假去三亞。我們計劃了半年,機票酒店都看好了,預算兩萬左右。他說要帶我去看天涯海角。
“沒事,”我聽見自己說,“旅游什么時候都能去?!?/p>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點愧疚:“委屈你了?!?/p>
那一刻,我真想脫口而出:我們不委屈,我們有錢了,有很多很多錢!
可我說不出口。那個謊言,像滾下坡的雪球,已經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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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上了發條一樣“扮演”一個即將失業的焦慮職員。
時不時在韓俊楠面前嘆氣,對著電腦發呆,晚上“失眠”。
他擔憂顯而易見,安慰的話越來越干巴巴,但擁抱很用力。
周五晚上,我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我特意比他晚回家半小時,進門時頭發揉亂一點,臉色垮下來,把包往沙發上一扔,發出不小的聲響。
韓俊楠從書房出來:“怎么了?”
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聲音憋著,帶點顫:“今天……HR找我談話了?!?/p>
他腳步頓住。
“我們部門裁了三分之一。我……在里面?!蔽艺f完,抬起眼看他,眼眶是事先拼命揉紅的。
他站在原地,像沒聽清。
廚房燉湯的咕嘟聲顯得格外響。
幾秒鐘后,他大步走過來,什么都沒問,一把將我摟進懷里。
很緊。
他的心跳隔著襯衫傳過來,有點快。
“沒事?!彼曇魤涸谖翌^頂,沉沉的,“沒事,欣宜。別怕?!?/p>
“工作沒了……以后怎么辦?”我把臉埋在他肩窩,悶聲問。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有點慌?;诺牟皇鞘I,而是這場越演越大的戲。
“怕什么?!彼砷_一點,雙手捧著我的臉,拇指擦過我的眼角,“有我在。我養你。”
“養我?”我重復。
“嗯。我養你?!彼凵駴]有任何閃爍,堅定得像在宣誓,“從明天起,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想干什么干什么。找工作的事,不急。天塌下來,我先頂著?!?/p>
我心里某個地方狠狠塌陷了一塊,又酸又軟。我想相信這就是全部,是他毫無保留的愛與擔當。
可理智又在角落里冷笑:那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有六千萬。
“可是……”我嚅囁著,“家里開銷,還有房貸……”
“房貸公積金能覆蓋大半,剩下的我的工資夠。其他開銷,能省就省?!彼Z氣果斷,“從今天起,咱們家進入‘戰時經濟狀態’。我負責開源節流,你負責調整心態,好不好?”
我點點頭,眼淚這次是真的掉了下來。為了他的擔當,也為了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卑劣。
那一晚,他格外溫柔。
半夜我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
書房門縫下透出燈光。
我悄悄走過去,虛掩的門里,他正對著電腦屏幕,Excel表格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在重新做家庭收支預算。
我退回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衣柜深處,那個六萬八的包靜靜地躺著。
04
“戰時經濟狀態”不是一句空話。
周六早晨,韓俊楠雷打不動地去晨跑。
回來后,他一邊擦汗一邊說:“對了,去三亞的機票酒店,我昨晚都退訂了。違約金扣了點,但總比全損失好?!?/p>
我正端著牛奶杯,手一晃,幾滴奶濺到桌上。
“退了?”我聽見自己干巴巴的聲音。
“嗯?!彼拢闷鹑溍姘ɑㄉu,動作自然,“眼下這情況,旅游是非必要開支。等以后穩定了,咱們再去,去更好的地方。”
他說這話時,沒看我,低頭認真抹醬,仿佛在討論天氣。
可我看見了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和他抹了三次才抹勻花生醬的動作。
他在掩飾他的遺憾和愧疚。
他以為我失業了,他必須砍掉所有“享受”,扛起這個家。
而我,手握四千八百萬,坐在這里,聽他說為了省兩萬塊錢,取消了我們期待半年的旅行。
“其實……不用取消的?!蔽疑ぷ影l緊,“就算我暫時沒工作,這點錢……”
“欣宜,”他打斷我,抬起頭,眼神溫和卻不容置疑,“計劃變了,咱們就得調整。旅游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F在,咱們得先顧好炭火?!?/p>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放心,等渡過這段時間,我補給你?!?/p>
我什么也說不出來。默默喝光了已經涼掉的牛奶。那點腥味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下午,韓俊楠開始整理儲物間和我的衣帽間。他拖出幾個收納箱,把我一些很久沒背的包包、幾件只穿過一兩次的大衣拿出來,仔細檢查,拍照。
“你干嘛?”我問。
“掛閑魚?!彼^也不抬,“這幾個牌子還不錯,能回點血。放家里也是落灰?!?/p>
我認出其中有一個蔻馳的托特包,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三千多塊。
“這個……也要賣?”我指著那個包。
他拿起包看了看,頓了頓:“這個……你喜歡嗎?還新?!?/p>
“喜歡?!蔽伊⒖陶f。
“那留著。”他把包放到一邊,“其他的處理掉。估計能有個萬把塊錢,夠家里幾個月菜金了?!?/p>
我看著他把那些我曾喜歡過的物件像處理閑置資產一樣歸類、拍照、編輯描述,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他做這一切,認真,仔細,甚至帶著一種“為家庭犧牲”的崇高感。
而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賈詩琪,我的大學閨蜜,也是唯一知道我中獎秘密的人。
她發來一條語音,點開,她興奮的聲音外放出來:“寶貝兒!周末干嘛呢?出來嗨?。∥抑佬麻_一家日料,Omakase,人均三千,姐姐請你!慶祝你脫離苦海,邁向財富自由!”
我手忙腳亂地按掉語音,心臟狂跳。抬頭,韓俊楠正疑惑地看著我。
“誰???這么吵?!?/p>
“賈詩琪?!蔽颐銖娦π?,“約我逛街,我說沒空?!?/p>
“哦?!彼麤]多想,繼續低頭給一件羊絨大衣拍細節圖,“她現在倒是瀟灑?!?/p>
我走回臥室,關上門,給賈詩琪打字:“別發語音!我老公在家!”
賈詩琪秒回:“怕什么!你都億萬富婆了,還在乎他那點態度?出來出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徹底放松!”
“不行。我跟他說我被裁了,他現在正實行家庭緊縮政策,賣我包呢。我出不來?!?/p>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好久,賈詩琪發來一大段:“我說程欣宜,你是不是有?。糠胖那О税偃f不用,跟你老公玩下崗再就業苦情戲?你圖什么?測試人性?我告訴你,人性最經不起測試!趕緊的,攤牌,然后姐妹帶你飛!”
我看著屏幕,手指冰涼。我知道賈詩琪說得對,可我已經騎虎難下。
“再等等?!蔽一貜停艾F在不是說的時候?!?/p>
“等什么?等他把你家底都賣光?等他媽搬進來監視你?”賈詩琪一針見血。
我愣住了:“他媽?什么意思?”
“你等著瞧吧。就你老公那孝順勁兒,跟你那精打細算的婆婆,知道你‘失業’,能放心讓你們倆過?遲早得來‘幫忙’?!?/p>
我盯著這行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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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賈詩琪的預言,在三天后成為現實。
那天晚上,韓俊楠在飯桌上略顯局促地開口:“欣宜,跟你商量個事。”
“嗯?”
“我媽……聽說你工作的事了?!彼^察著我的臉色,“她挺擔心咱們的。說現在年輕人開銷大,沒了收入容易手忙腳亂。她想來家里住一段時間,幫我們做做飯,收拾收拾,也能……省點開銷?!?/p>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馮彩霞,韓俊楠的母親,一個把節儉刻進骨子里的傳統婦女。
她若來了,我那些稍微貴點的護膚品、零食,偶爾點個外賣,甚至多開一會兒空調,都會成為她“教導”的對象。
我的生活將毫無隱私可言。
“不用了吧?”我盡量讓語氣輕松,“媽年紀大了,跑來跑去多累。我們倆能行。”
“我也是這么說?!表n俊楠嘆氣,“可她堅持。說現在正是需要人的時候。我也想了想,媽來了,確實能幫把手,我加班也放心點。而且……”他聲音低下去,“有媽在,家里氣氛也能活絡點,省得你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p>
他考慮得很“周全”,周全到把我所有委婉拒絕的路都堵死了。
我能說什么?說我有錢,不需要???說我一個人在家很好,不需要人陪?
我只能點頭,扯出一個笑:“那……麻煩媽了?!?/p>
周末,馮彩霞就拎著一個舊行李包來了。
一進門,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掃視一圈。
看到客廳開著燈,立刻走過去“啪”一聲關了。
“大白天開什么燈,浪費?!?/p>
看到我放在茶幾上的、喝了一半的瓶裝礦泉水,眉頭皺起:“怎么買水喝?燒自來水不就好了?這瓶子還不好回收?!?/p>
韓俊楠有點尷尬:“媽,欣宜習慣喝這個?!?/p>
“習慣也能改?!瘪T彩霞不容置疑,“以后我每天燒好涼開水灌壺里??¢?,你上班也帶一壺?!?/p>
韓俊楠:“……好?!?/p>
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馮彩霞的“幫忙”迅速滲透到每個角落。
她重新規劃了冰箱儲物,扔掉了她認為“不必要”的零食和醬料。
她嚴格控制洗澡時間和水量。
她甚至建議我們把網絡套餐降到最低檔,“反正欣宜現在不上班,不用那么快網速”。
我像是被投入了一個緩慢運轉的粉碎機,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在被研磨、改造。而我還必須感恩戴德,因為她是來“幫助我們渡過難關”的。
更讓我窒息的是,在馮彩霞眼皮底下,我完全無法觸碰那四千八百萬。
我想吃點好的,只能偷偷點外賣,然后讓快遞員放在消防通道,再像做賊一樣溜出去拿。
我想買點什么,得找借口說去見賈詩琪,然后躲進商場洗手間,把新買的東西塞進那個萬能的大帆布袋。
賈詩琪對我的處境毫不意外,甚至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嘲諷。
“自找的?!彼f,“不過也好,讓你體驗一下民間疾苦,省得錢燒得慌。對了,說正事,有個絕好的投資機會,我表哥牽線的,穩賺,年化至少百分之二十。你要不要投點?五百萬就行。”
五百萬。她說得像是五百塊。
“什么項目?”我警惕地問。
“具體你別管,信我就行。你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錢生錢。”賈詩琪語氣熱切,“我把我家房子都抵押了,準備投一百萬。要不是額度有限,我才不找你?!?/p>
我聽得心驚肉跳?!霸婄?,你別沖動,抵押房子太冒險了!”
“冒險?富貴險中求!程欣宜,你別中了獎就變縮頭烏龜。這機會千載難逢!”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跟我家那個鬧翻了,急需一筆錢傍身。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
又是借錢。這已經是她第三次暗示或明示了。
我含糊過去,說再考慮。掛了電話,心頭沉重。錢沒帶來自由,反而帶來了更多的枷鎖和索求。
回到家,馮彩霞正在廚房邊擇菜邊跟韓俊楠說話:“……你大姨家那個表弟,就是搞工程那個,最近好像資金有點周轉不開,問你爸能不能幫襯點。你爸哪有錢?我就說,俊楠他們現在也難,欣宜工作都沒了……”
韓俊楠低聲應著:“嗯,是沒辦法。媽你回頭跟大姨解釋一下?!?/p>
馮彩霞嘆氣:“唉,都知道你們不容易。親戚間,能幫一把是一把,可現在……唉?!?/p>
我站在玄關,聽著這些話,手腳冰涼。親戚,人情。如果我沒有“失業”,如果韓俊楠知道我們有錢,這個口,會不會就開到了我們這里?
我逃也似的進了臥室,反鎖上門。從衣柜深處摸出那個帆布袋,抱在懷里。六萬八的包,四千八百萬的卡。它們靜靜地待著,沒有溫度。
我忽然無比想念中獎前那個平凡的周末,和韓俊楠計劃著二十萬的車、兩萬塊的旅行,為晚上吃排骨還是吃魚商量半天的日子。
那些日子,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06
家里的氣氛因為馮彩霞的存在,變得緊繃又微妙。
韓俊楠夾在我和他媽中間,明顯有些疲于應付。
他加班越來越多,回來得越來越晚,說是項目趕進度,有額外補貼。
我知道,他是想多掙點錢,緩解家里的“經濟壓力”。每次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強打的精神,愧疚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馮彩霞的“節約”變本加厲。
她不知從哪里翻出一個舊式鎢絲燈泡,換掉了客廳的LED燈,說瓦數低,省電。
燈光昏黃暗淡,照得人心情都跟著晦暗。
她開始收集洗菜水、淘米水沖馬桶。
陽臺上晾曬的衣物密集得像萬國旗,因為她說烘干機太耗電。
我盡量待在臥室,減少和她正面接觸。但吃飯總是避不開的。
這天晚飯,馮彩霞做了兩菜一湯,青菜炒肉片,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
肉片切得極薄,星星點點。
她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語重心長:“欣宜啊,現在俊楠一個人掙錢,不容易。吃喝上,咱們將就點。等你好起來,想吃啥媽再給你做。”
我嘴里發苦,只能點頭。
韓俊楠默默吃著飯,忽然說:“對了,媽,欣宜,周末我姐夫趙超請吃飯,在悅賓樓。咱們一起去吧?!?/p>
馮彩霞筷子一頓:“悅賓樓?那地方不便宜吧?干嘛去那么貴的地方?”
“姐夫說有事商量。推不掉?!表n俊楠解釋,“他也知道我們家現在情況,應該不會讓咱們破費?!?/p>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預感。
趙超,韓俊楠的姐夫,早年做生意,風光過一陣,后來聽說不太順。
他突然請客,還是在不錯的飯店,絕不只是“吃頓飯”那么簡單。
周末晚上,悅賓樓包廂。
趙超熱情得很,點了一桌子硬菜,不停勸酒勸菜。
酒過三巡,他拉著韓俊楠,臉喝得有點紅:“俊楠啊,姐夫今天……還真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來了。我握緊了杯子。
“你知道我那個建材公司,前兩年還行,最近……唉,三角債拖死人。有個大單子,眼看就要成了,就是前期墊資這塊,缺口有點大?!壁w超搓著手,看向韓俊楠,眼神懇切,“不多,就八十萬。周轉兩個月,貨款回來立馬還你,利息按銀行雙倍算!”
八十萬。
韓俊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馮彩霞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
“姐夫,這……”韓俊楠為難,“不是我不幫,我哪有八十萬?我手里就一點應急的錢,還得顧著家里開銷。欣宜她……”
他看了我一眼,后面的話沒說完。
趙超立刻接上:“我知道我知道,弟妹現在不方便嘛。所以我才說,就周轉兩個月!俊楠,你看在姐夫的份上,想想辦法?找同事湊湊?或者,用房子做個短期抵押?利息我出!真的,就兩個月,解了我的燃眉急,你就是我親兄弟!”
房子抵押?我聽得心驚肉跳。韓俊楠臉色也變了。
“姐夫,房子抵押不是小事。而且我們家這情況……”韓俊楠語氣沉下來。
“就是因為你們家現在困難,才更要幫姐夫這一把啊!”趙超提高聲音,“這單子成了,利潤可觀!到時候別說八十萬,我分你二十萬紅利!夠你們緩好一陣了!俊楠,這是機會!風險我擔著,你就幫姐夫搭個橋!”
話說得漂亮,風險他擔?抵押的可是我們的房子。
馮彩霞在一旁欲言又止,看看兒子,看看女婿,最終嘆了口氣:“俊楠,你姐夫……也是實在難了。能幫,就幫一把吧?都是一家人?!?/p>
韓俊楠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他沉默了很久,包廂里只有趙超粗重的呼吸聲。
“姐夫,”韓俊楠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不是我不講情分。房子抵押,絕對不行。那是我們最后的保障。至于八十萬……我實在拿不出。最多……我找我同學問問,看能湊多少。三五萬,頂天了。而且得打借條,按時還?!?/p>
趙超臉上的熱情瞬間褪去,眼神冷了下來。他靠回椅背,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三五萬……呵呵,俊楠,你打發要飯的呢?”他吐著煙圈,“行吧,算我趙超看走眼。吃飯,吃飯?!?/p>
后半頓飯,氣氛降至冰點。趙超不再說話,只顧喝酒。馮彩霞臉色訕訕。韓俊楠低頭吃菜,咀嚼得很慢,很用力。
我坐在那里,如坐針氈。
八十萬,對我而言,只是活期賬戶里一個微小的數字變動。
我甚至不用動定期。
我可以輕松拿出來,解了這場難堪,救了韓俊楠的親戚情面。
可我不能。因為我“失業”了。因為我“沒有錢”。
我只能看著韓俊楠扛下所有的壓力和難堪,看著親戚的情分在金錢面前變得不堪一擊。而我,是那個讓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
回去的車上,沒人說話。馮彩霞坐在后排,望著窗外嘆氣。韓俊楠緊抿著唇開車。
回到家,馮彩霞早早回了客房。韓俊楠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雙手撐著頭,一動不動。
我倒了杯水,輕輕放在他面前。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還有深深的疲憊。“欣宜,”他聲音沙啞,“對不起。”
我鼻子一酸:“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拖累你了。”
他搖搖頭,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
“不關你的事。工作沒了,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夠本事,連親戚這點忙都幫不上?!彼嘈?,“媽心里肯定也覺得我冷血。”
“不會的?!蔽椅站o他的手,“媽知道我們的難處。”
他沒再說話,只是更緊地回握我。我們就這樣在昏暗的鎢絲燈光下,靜靜坐著。他以為我們在共同抵御生活的寒風。
只有我知道,寒風是我親手招來的。而我懷里,揣著足以驅散一切寒冷的火種,卻不能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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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趙超的事情后,家里的空氣更沉悶了。
馮彩霞雖然沒再明說什么,但做飯更清淡,嘮叨省電省水更頻繁,仿佛在用行動強調“家里艱難,要更加克己”。
韓俊楠加班更兇,有次甚至通宵未歸。
第二天早上回來,胡子拉碴,眼里全是紅血絲。
他說有個緊急故障要處理。
我看著他凹陷下去的臉頰,心疼得不行,想給他燉點滋補的湯,卻被馮彩霞以“物價貴”為由,換成了最普通的蘿卜排骨湯。
賈詩琪那邊的催促也越來越急。
她幾乎每天發信息,問我想好沒有,投資機會不等人,再不入場就晚了。
她還發來一些聊天截圖,是她和“表哥”的對話,里面充斥著“內部消息”、“穩賺不賠”、“資產翻倍”之類的字眼,看得我越發不安。
“詩琪,我覺得這事不靠譜,你最好別投?!蔽以俅蝿袼?/p>
“程欣宜!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是不是?”賈詩琪火了,直接發來語音,聲音尖利,“我自己房子抵押了,錢都準備好了!你不投拉倒,別說我沒帶你發財!等我一夜暴富,你別眼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試圖解釋。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有幾千萬在手上發霉,看我為了幾十萬焦頭爛額,很爽是吧?”她情緒激動,“我算是看透你了!有錢就變臉!朋友有難,求你幫一把,推三阻四。行,我自己扛!”
她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被按掉。
我心里堵得慌。我不是不想幫她,我是怕她被騙,怕這錢扔進去打水漂??晌业脑?,在她聽來就是敷衍和吝嗇。
沒過兩天,賈詩琪又發來信息,語氣軟了很多:“欣宜,之前我態度不好,對不起。我實在是太急了。我家那個混蛋要跟我離婚,逼我凈身出戶。我抵押房子的錢,一部分得拿來請律師爭財產。投資那邊,就差最后二十萬定金……你能不能,先借我二十萬?就二十萬,等我投資回款,或者離婚分了財產,立馬還你!我寫借條,算利息!求你了,看在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
二十萬。又是一個讓我心臟緊縮的數字。不是因為多,而是因為,這又是一個因為我“有錢”而引來的、無法以真實身份應對的索求。
我如果借,怎么跟韓俊楠和馮彩霞解釋這二十萬的來源?我如果不借,賈詩琪可能真的走投無路。
掙扎再三,我還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