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在晨光里顫了一下。
梁銀山的手很穩,但楊玉寶的肘還是頂到了他的肋下。
很輕,卻足以讓他的白鶴亮翅偏了三分。
周圍二十幾把劍還在緩緩劃弧,沒人扭頭,但所有人都知道。
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今天又擠了兩個人。
何銀鎖小跑過來,笑呵呵地隔在中間。他的手往下按了按,像按下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梁銀山收劍,劍穗垂下來,紅繩已經褪成暗褐色。
后來有記者來,鏡頭對準第一排。
楊玉寶往前踏了半步,把梁銀山擠出了取景框。他嗓門洪亮,說著隊伍的光榮歷史。梁銀山站在一旁,手指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
再后來,展示周的臺子搭起來了。
梁銀山突然說自己腰疼。他把那個站了五年的位置讓了出來。楊玉寶站上去時,肩膀僵得像塊石頭。
音樂響起時,梁銀山沒有跟節奏。
他獨自走到空地中央,舉劍,起勢。動作笨拙,遲緩,劍尖在空中劃出沒有章法的弧線。他閉著眼,仿佛對面站著什么人。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河水流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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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濱河公園的梧桐葉還沒黃透。
梁銀山到的時候,東邊天才剛泛魚肚白。他習慣提早十分鐘,為了占位置——第一排正中間,正對那棵老槐樹。
劍袋擱在石凳上,他先活動手腕。
五點四十,人陸續來了。打招呼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還在沉睡的河面。何銀鎖總是最熱鬧的那個,挎著個舊公文包,挨個點頭。
“梁老師早啊!
“早!
梁銀山應了一聲,眼睛看著槐樹。
五年前他剛退休,老伴走了一年。
女兒說爸你得動動,他就買了這把劍。
第一次來,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跟著比劃了半個月。
后來往前挪了一排,又挪一排。
直到站到第一排。
他發現站在這里,動作必須標準。
后面二十幾雙眼睛看著呢,錯了,整個隊伍就亂了。
他買了光盤,晚上在家對著電視練。
老伴的照片在茶幾上,他有時會停下來,對著照片說這句該怎么轉。
現在他閉著眼都能打完四十八式。
腳步聲重了些。
梁銀山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楊玉寶的步子總帶著股車間主任的勁頭,落地有聲。果然,劍袋放在了他左邊半米遠的位置。
中間的空檔,正好站一個人。
音樂響了。是何銀鎖帶來的便攜音箱,放的是《梁!犯木幍奶珮O劍伴奏。眾人起勢,劍尖齊指東方。
梁銀山往左挪了半步。
楊玉寶幾乎同時往右挪了半步。
兩人的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很輕,但梁銀山手里的劍晃了。他穩住,繼續做白鶴亮翅,手臂卻繃得有些緊。
楊玉寶的動作大開大合,劍甩得呼呼響。
“楊主任今天這劍有氣勢啊!焙笈庞腥诵÷曊f。
梁銀山沒吭聲。他做完金雞獨立,轉身時劍穗掃到了楊玉寶的劍柄。紅繩纏了一下,又松開。
“喲,梁老師,”楊玉寶笑了,“咱倆這劍還難舍難分了。”
幾個老人低聲笑起來。
梁銀山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把劍穗捋順,繼續下一式。但位置又往中間靠了靠,鞋尖已經壓到了那塊地磚的裂縫。
楊玉寶的鞋尖也壓了上來。
兩人像兩棵較勁的樹,根在看不見的地下糾纏。后面的隊伍出現了輕微的混亂,有人跟不上節奏了。
音樂結束時,何銀鎖拍了拍手。
“各位老師,有個小事商量。”他走到第一排前面,笑呵呵的,“咱們隊伍現在名氣大了,外面都知道濱河公園有支太極劍隊。我琢磨著,是不是把站位規范一下?”
梁銀山正用軟布擦劍。
“怎么規范?”楊玉寶問。
“就是固定位置嘛。誰站哪兒,以后就站哪兒,省得每天調。”何銀鎖看看梁銀山,又看看楊玉寶,“第一排尤其重要,那是門面!
梁銀山把劍插回劍袋。
“我隨便。”他說。
“我也隨便!睏钣駥氄f。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何銀鎖搓了搓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后笑了。
“那行,我再想想方案?倸w要讓大伙兒都舒服!
梁銀山拎起劍袋往公園外走。楊玉寶從另一條路離開,兩人背對背,誰也沒回頭。
董玉蓮追上梁銀山。
“回家?”
“嗯。”
“今天那劍穗好像纏著了?”
“沒事!绷恒y山頓了頓,“該換了,舊了!
走到公園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晨光已經完全鋪開,灑在那片空地上。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空著,像等著什么人去填滿。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里又會擠著兩個人。
02
何銀鎖的“方案”三天后出來了。
他在晨練結束后沒讓大家散,而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紙上畫著格子,像小學班級的座位表。
“我排了個初步方案,大伙兒看看。”
紙張在手里傳閱。傳到梁銀山時,他看見第一排畫了六個格子。最中間兩個,左邊寫著“梁”,右邊寫著“楊”。
“按身高排的,”何銀鎖解釋,“梁老師和楊主任個頭差不多,站中間整齊!
楊玉寶湊過來看,笑了。
“何干事費心了。不過咱們這是練劍,不是走方隊,沒必要這么嚴格吧?”
“嚴格點好,”梁銀山突然開口,“整齊。”
楊玉寶看他一眼,沒接話。
紙張繼續往后傳。有人小聲嘀咕,有人無所謂地笑。董玉蓮站在梁銀山旁邊,輕聲說:“你站中間挺好,動作標準,后面的人好跟!
梁銀山沒應聲。他看著那張紙,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排六個位置,他如果是左數第三個,那么正對槐樹的位置,其實是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
不左不右。
“另外有個事,”何銀鎖提高了聲音,“我跟社區爭取了一下,咱們隊入選‘老年風采展示周’了。下個月在市文化宮廣場演出。”
人群里起了點騷動。
“還有,”何銀鎖壓了壓手,笑容更深,“社區說,可能會有電視臺來采訪。要是拍得好,說不定能上晚間新聞!
這下熱鬧了。老人們交頭接耳,臉上都有了光。練了這么多年,終于要上“臺面”了。
楊玉寶第一個拍手。
“好事!何干事你這工作做到位了!彼D向大家,“咱們得抓緊練,到時候可不能給濱河公園丟人!
“對,對!北娙藨汀
梁銀山低頭拉上劍袋的拉鏈。
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很輕,但在他手里很清晰。
他想起很多年前,學校文藝匯演,他帶學生排練詩朗誦。
也是要上電視臺,孩子們緊張得聲音發顫。
他說別怕,就當底下沒人。
可他自己上場時,手心全是汗。
“梁老師,”何銀鎖走過來,“您文化高,到時候要是采訪,您得多說幾句!
“讓楊主任說吧,”梁銀山說,“他擅長!
“都要說,都要說!焙毋y鎖笑著,“您是咱們隊的標桿,動作最標準!
梁銀山拎起劍袋。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采訪確定嗎?”
“八成的可能!焙毋y鎖壓低聲音,“我女婿在電視臺當編導,他透的消息!
梁銀山點點頭,繼續往外走。
那天下午,他在家多練了一遍?蛷d空間小,轉身時劍尖差點掃到茶幾上的玻璃杯。他停下來,看著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老了。頭發白了大半,皺紋像刀刻的。
但握劍的手還能穩。
他走到陽臺,劍尖指向樓下。小區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對面樓的陽臺晾著衣服,一件紅襯衫在風里飄。
老伴也有一件紅襯衫。
她走的那年春天還穿過,說老了更要穿鮮亮點。后來那衣服收在衣柜最里面,他再沒打開過。
手機響了。是女兒梁韻寒。
“爸,吃飯了嗎?”
“還沒!
“自己做的?”
電話那邊頓了頓!拔蚁轮苣┗厝,想吃你做的紅燒魚!
“好。”
又是沉默。梁銀山聽見女兒敲鍵盤的聲音,嗒嗒嗒,很急。
“爸,”梁韻寒突然說,“我聽董阿姨說,你們隊要上電視了?”
“可能。”
“那你可好好表現。站前面點,讓鏡頭拍到!
梁銀山看著手里的劍。劍身映著夕陽,泛起一層很淡的金色。
“知道了!彼f。
掛了電話,他繼續站在陽臺。天色暗下來,那件紅襯衫漸漸看不清了。他收劍回屋,打開電視。
地方臺正在播新聞,一群老人在跳廣場舞。
鏡頭掃過第一排,每個人的臉都很清晰,笑得很用力。他盯著看,直到新聞結束。
關電視時,屋里徹底暗了。
他沒開燈,坐在沙發上。劍靠在腿邊,劍穗垂下來,暗紅色的流蘇在黑暗里像一灘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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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韻寒是周六中午到的。
她拎著大包小包進門時,梁銀山正在廚房煎魚。油鍋滋滋響,蓋過了開門聲。
“爸!”
梁銀山關了火,探出頭。女兒瘦了些,眼圈有點黑。
“路上堵車了?”
“還好!绷喉嵑褨|西放沙發上,“給你買了件羊毛衫,天快冷了!
魚端上桌,還有兩個青菜。父女倆對坐著吃,話不多。梁韻寒說上海的工作,說房租又漲了,說可能明年想換工作。
梁銀山聽著,偶爾點頭。
“爸,”梁韻寒放下筷子,“董阿姨跟我說,你跟那個楊伯伯,還在爭第一排?”
“沒爭!
“她說你們每天都擠!
梁銀山夾了塊魚,慢慢剔刺。“位置就那么大,難免!
“何必呢?”梁韻寒聲音大了點,“都是退休的人了,站哪兒不是站?站在后面還輕松點,不用那么認真!
梁銀山沒接話。他把剔好的魚肉放到女兒碗里。
“你吃。”
“我不是小孩了!绷喉嵑f,但還是夾起來吃了。
飯后梁銀山洗碗,梁韻寒在客廳收拾。她從沙發底下掃出幾根白頭發,很長,打著卷。她捏在手里看了一會兒,扔進垃圾桶。
下午梁銀山照例要練劍。
梁韻寒說:“我去看看。”
父女倆一前一后下樓。周末的公園人多,孩子跑,狗叫,還有唱戲的。晨練的那片空地被跳廣場舞的占了,音樂震天響。
梁銀山皺了皺眉。
“平時不是這兒,”他說,“在槐樹那邊。”
“那現在練嗎?”
“不練了!
他們在河邊長椅上坐下。柳枝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面。梁韻寒看著父親,他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像個小學生。
“媽走了六年了!绷喉嵑蝗徽f。
“你一個人,悶不悶?”
“習慣了!
梁韻寒從包里掏出煙,想想又放回去。她搓了搓臉,聲音軟下來。
“上次說的那個阿姨,真不考慮見見?”
“不見!
“為什么?”
梁銀山看著河面。有落葉漂過去,打著旋!皼]為什么!
沉默了很久。跳廣場舞的音樂換了一首,更吵了。梁韻寒站起來。
“回去吧!
晚上梁銀山睡下后,梁韻寒在客廳坐了很久。她翻看相冊,母親的照片都在前面幾頁。年輕時的,結婚時的,抱著自己的。
最后一頁是空的。
她想了想,從手機里打印了幾張最近的照片放進去。有自己出差拍的風景,有公司團建,還有一張在上海外灘拍的夜景。
放好相冊,她看見父親的劍立在墻角。
她走過去,輕輕抽出來。劍不重,但握在手里有種沉甸甸的質感。劍穗確實舊了,紅繩發黑,流蘇纏在一起。
她試著比劃了一下,動作笨拙。
臥室門開了。梁銀山穿著睡衣出來,看見她拿著劍,愣了一下。
“我看看!绷喉嵑s緊說。
梁銀山走過來,接過劍。他沒說話,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劍穗,一根一根,很耐心。
“該換一個了!绷喉嵑f。
“明天我去買。”
“不用!绷恒y山說,“我自己來!
他握著劍站在客廳中央,月光從陽臺照進來,灑在劍身上。他沒做動作,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像。
梁韻寒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背詩!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她背得顛三倒四,父親不惱,一遍遍糾正。
現在父親站在月光里,但故鄉在哪里呢?
“爸,”她輕聲說,“你要是真喜歡站第一排,就站吧。開心就行!
梁銀山轉過身,劍尖垂向地面。
“不是開心。”他說。
“那是什么?”
他沒回答,只是把劍插回劍袋,拉好拉鏈。動作很慢,像在進行什么儀式。
“睡吧。”他說。
回到臥室,梁銀山沒有立刻躺下。他打開床頭柜抽屜,里面有個鐵盒。打開,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老伴穿著紅襯衫,在公園桃花樹下拍的。她笑得很開,眼睛瞇成縫。
照片背面寫著日期。
她走的前一年春天。
梁銀山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然后關上盒子,放進抽屜深處。
月光移到了床上。他躺下,閉著眼,但沒睡著。耳邊好像還有晨練的音樂,還有劍劃破空氣的聲音。
還有二十幾把劍同時轉身時,衣袂掀起的風聲。
他在那風聲里,才能暫時忘記。
忘記這屋里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呼吸。
04
楊玉寶摔倒那天,是個陰天。
云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晨練剛進行到一半,音樂放到“轉身擺蓮”那節。
這個動作要單腿站立,另一腿擺起,同時轉身掃劍。難度不大,但需要平衡。
楊玉寶今天格外賣力。
他掃劍時手腕一抖,劍穗甩出個漂亮的弧。后排有人低聲喝彩:“楊主任好身手!”
可能就是這聲喝彩讓他分了心。
擺起的腿落下來時,他多轉了半圈。重心突然偏了,他踉蹌一步,想穩住,但腳下那塊地磚有個淺坑。
劍脫手飛出去,人跟著栽倒。
“砰”的一聲悶響。
音樂停了。所有人都圍過來。何銀鎖第一個沖上前,扶住楊玉寶的肩膀。
“老楊!沒事吧?”
楊玉寶撐著地想坐起來,臉漲得通紅!沒事沒事,腳滑了。”
但他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左腳踝肉眼可見地腫了。
梁銀山撿起飛出去的劍,遞還給他。劍柄上沾了灰,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才遞過去。
“謝謝!睏钣駥毥舆^劍,沒看梁銀山。
董玉蓮從包里掏出噴霧劑!拔規Я嗽颇习姿,噴點!
噴藥的時候,楊玉寶齜牙咧嘴,但沒出聲。眾人七嘴八舌,有說要去醫院的,有說回家歇著的。
“真沒事,”楊玉寶擺擺手,“歇會兒就好!
何銀鎖扶他到石凳上坐下。晨練繼續,但氣氛不一樣了。音樂重新響起時,動作都軟綿綿的,沒人敢用力。
梁銀山站在第一排中間——現在那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做完一套,收勢。轉身時,看見楊玉寶還坐在石凳上,低著頭揉腳踝。背影有些佝僂,不像平時那樣挺直。
晨練結束,眾人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散去。大家圍著楊玉寶,問長問短。有人說年紀大了,高難度的動作得悠著點。
“什么叫高難度?”楊玉寶突然抬頭,“轉身擺蓮也算高難度?我六十歲時還能踢腿過頭呢。”
眾人訕訕地笑。
何銀鎖打圓場:“老楊說得對,這動作不算難。就是地磚不平,公園該修修了!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老太太小聲說,“咱們這隊伍平均年齡也快七十了。真要上臺表演,是不是得挑挑人?萬一誰在臺上摔了,可不好看!
這話一出,安靜了幾秒。
楊玉寶的臉色更難看了。
何銀鎖搓著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斑@個……也是個問題。展示周是正式場合,代表咱們社區形象!
“那怎么挑?”有人問。
“要不,”何銀鎖斟酌著詞句,“咱們內部先選拔一下?第一排尤其重要,得選動作最標準、最能撐場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第一排。
梁銀山正低頭擦劍,動作很慢,很仔細。劍身映出他模糊的臉。
“梁老師肯定沒問題,”董玉蓮說,“他五年沒出過錯。”
“我也沒問題!睏钣駥毞鲋收酒饋,左腳虛點著地,“今天純屬意外!
何銀鎖笑了!澳鞘悄鞘。兩位都是咱們隊的頂梁柱。”
但話題已經打開了;厝サ穆飞,三三兩兩的人在議論。誰的動作老是慢半拍,誰的劍總舉不高,誰記不住套路。
梁銀山走在最后。
董玉蓮等他!澳阍趺聪?”
“什么?”
“選拔的事。”
梁銀山看著前面那群人的背影!斑x就選吧!
“你真不在乎?”
“在乎什么?”
“第一排啊。”董玉蓮看著他,“你跟楊玉寶爭了這么久!
梁銀山停下腳步。河面上飄來一陣風,帶著水腥氣。遠處有船在鳴笛,聲音拖得很長。
“我沒爭!彼f,“是位置就在那兒。”
董玉蓮沒再問。兩人繼續走,到公園門口分手。梁銀山往左,董玉蓮往右。
走出幾步,董玉蓮回頭喊了一聲。
“老梁!
梁銀山轉身。
“你那劍穗,”董玉蓮說,“該換了。都掉色了。”
梁銀山低頭看看劍袋,點點頭。
他回到家,沒有立刻換衣服。而是站在客廳中央,把今天那套劍法又練了一遍。每個動作都做到極致,轉身時帶起的風,吹動了茶幾上的紙巾盒。
收勢后,他微微喘氣。
汗從鬢角流下來。他走到陽臺,撐著欄桿往下看。晨練的人流已經散盡,街道空空蕩蕩。
只有清潔工在掃落葉。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突然想起楊玉寶摔倒時的樣子。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人,原來也會倒下。
原來所有人都一樣。
劍會脫手,人會摔倒,時間會推著每個人往前踉蹌。
他回到屋里,從抽屜找出針線。劍穗的流蘇斷了幾根,他試圖修補,但線頭總是打結。
最后他放棄了,把劍穗解下來。
暗紅色的流蘇躺在手心,輕得像一團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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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玉蓮是在藥店遇見何銀鎖的。
那天她去買降壓藥,排隊時看見何銀鎖從柜臺那邊過來,手里提著個小袋子。袋子印著藥店的名字,但里面盒子的一角露出來,是種進口藥的包裝。
董玉蓮認得那藥。
她姐姐去年肺癌晚期吃過,一盒兩千多,醫保不報銷。
何銀鎖沒看見她,匆匆付了錢往外走。董玉蓮猶豫了一下,跟出去。何銀鎖走得很快,拐進藥店旁邊的小巷。
巷子盡頭有棵大樹,他在樹下停了,掏出手機。
董玉蓮站在巷口,假裝看手機。距離不遠,她隱約能聽見何銀鎖說話的聲音。
“……我知道貴,但大夫說這個有效……你再撐撐,下個月展示周結束了,社區說有獎金……對,第一名五千……我知道不夠,我再想辦法……”
聲音斷斷續續,但語氣很急。
電話打了五六分鐘。何銀鎖掛掉后,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手里的藥袋,肩膀垮下去。
那背影讓董玉蓮想起晨練時的何銀鎖——總是笑呵呵的,總是精力充沛,張羅這,張羅那。
原來背面是這樣的。
她悄悄退回藥店,等何銀鎖走遠了才出來。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腦子里轉著剛才聽見的片段。
獎金。五千。不夠。
何銀鎖的老伴她是知道的,姓趙,前年中了風,半邊身子不能動。兒子在外地打工,女兒嫁到鄰市,平時就老兩口在家。
社區組織過捐款,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董玉蓮走到濱河公園時,晨練已經結束。空地上只有幾個孩子在玩滑板;睒湎碌氖士罩,她走過去坐下。
何銀鎖的公文包還忘在石凳底下。
她彎腰撿起來。包很舊,邊角磨得發白。拉鏈沒拉嚴,里面露出一沓紙。她猶豫了一下,抽出來看。
是剪報。
都是關于老年活動的新聞。有別的社區舞蹈隊上電視的報道,有老年書法比賽獲獎的消息,還有一篇寫退休老人組建樂團的。
每篇報道旁邊,何銀鎖都用紅筆做了標注。
“可借鑒”
“需聯系”
“重點”……
最后一頁是濱河公園太極劍隊自己的記錄。
五年前第一次晨練的照片,像素很低,人都模糊。
但董玉蓮認出站在最后排角落的梁銀山,還有當時還沒禿頂的楊玉寶。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濱河太極劍隊,始于2018年春。
五年了。
她把剪報放回包里,拉好拉鏈。正想著怎么還給何銀鎖,就看見他從公園門口匆匆跑進來。
“董老師!”何銀鎖看見她手里的包,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丟了!
“落石凳底下了!
“謝謝謝謝。”何銀鎖接過包,抱在懷里,“這里頭可是我的寶貝!
董玉蓮看著他!岸际顷犖榈募魣?”
何銀鎖愣了一下,笑了。“你看見啦?閑著沒事整理的。想著等咱們隊也上報紙了,也貼進去!
“會的!倍裆徴f。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有鴿子飛過來,在空地上踱步。
“老何,”董玉蓮輕聲說,“你老伴的病……怎么樣了?”
何銀鎖的笑容僵了一瞬!老樣子。維持著。”
“錢夠用嗎?”
“夠!焙毋y鎖說得很急,然后意識到什么,聲音低下去,“暫時夠。”
董玉蓮沒再問。她知道問不下去。
“展示周的事,”何銀鎖換了個話題,“還得抓緊。我昨天去社區開會,說電視臺那邊基本定了,肯定會來拍!
“好事!
“所以咱們得好好準備。第一排的人選……”何銀鎖搓了搓手,“我其實挺為難的。梁老師和楊主任,都該上。”
“那就都上!
“可位置有限!焙毋y鎖苦笑,“第一排只能站六個,中間兩個最重要。他倆都想要中間!
董玉蓮看著空地上那些玩滑板的孩子。一個男孩摔倒了,爬起來拍拍土,繼續滑。
“也許,”她說,“有人并不想要呢?”
“怎么可能!焙毋y鎖搖頭,“梁老師每天提早到,不就是為了占位置?楊主任那脾氣,你讓他站邊上,他能愿意?”
是啊。所有人都這么想。
董玉蓮站起來!拔以摶厝チ恕!
“一起走吧!
兩人走出公園?斓椒植砺窌r,董玉蓮突然說:“老何,要是獎金不夠……咱們隊可以再捐一次!
何銀鎖站住了。
他低著頭,很久沒說話。再抬頭時,眼睛有點紅。
“不用!彼f,“我能解決!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背挺得很直,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么。
董玉蓮站在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想起何銀鎖電話里說的“我再想辦法”,心里沉甸甸的。
辦法是什么呢?
除了讓這支隊伍更出名,除了爭取更多的獎金和曝光,一個退休的工會干事,還能有什么辦法?
她慢慢往家走。路過菜市場時,看見梁銀山在買豆腐。他挑得很仔細,手指輕輕按按,看彈性。
梁銀山回頭,點點頭!董老師。”
“買豆腐啊!
“嗯,韻寒愛吃。”
兩人并肩走出菜市場。董玉蓮猶豫了幾次,終于開口。
“你知道何銀鎖老伴的病嗎?”
“知道一點!
“他今天買藥,一盒兩千多!
梁銀山腳步沒停,但拎豆腐的手緊了一下。
“展示周有獎金,”董玉蓮繼續說,“第一名五千。”
梁銀山“嗯”了一聲。
“他在想辦法!倍裆徴f,“拼命想辦法!
已經走到小區門口了。梁銀山停下來,看著董玉蓮。
“你想說什么?”
董玉蓮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只是搖搖頭。
“沒什么。就……咱們好好練吧。為了隊伍。”
梁銀山點點頭,轉身上樓。
董玉蓮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她看見梁銀山家的陽臺窗戶開著,那把他用了五年的劍,斜靠在窗邊。
劍穗在風里輕輕晃。
還是那個舊的,暗紅色的,像干涸的血。
06
魏偉祺記者是周二上午來的。
何銀鎖提前一天通知了大家,要穿統一服裝——白色的太極服,社區去年發的,很多人沒穿過幾次。
梁銀山把那套衣服從衣柜深處翻出來,熨了兩遍。
早上他提早二十分鐘到公園。楊玉寶到得更早,衣服熨得筆挺,連布鞋都是新的。
“梁老師早!
兩人并排站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其他人都陸續到了,清一色的白衣,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何銀鎖忙前忙后,調整隊形。他今天格外精神,頭發梳得整齊,還打了領帶——雖然外套是太極服。
“各位老師,記者待會兒就到。咱們先練一遍,找找感覺。”
音樂響起。今天所有人都格外認真,動作整齊劃一。劍尖指的方向一致,轉身的角度一致,連收勢的時間都分秒不差。
練到第三遍時,魏偉祺來了。
很年輕的一個小伙子,背著相機包,手里拿著筆記本。何銀鎖趕緊迎上去,握手,寒暄。
“魏記者辛苦了,這么早。”
“應該的。”魏偉祺笑笑,眼睛掃過隊伍,“各位老師繼續,我隨便看看!
但他一站定,所有人都不自在了。動作開始拘謹,有人偷瞄鏡頭,有人下意識地整理衣服。
楊玉寶突然往前踏了半步。
這一步讓他的位置更突出了,幾乎擋在梁銀山前面。梁銀山沒動,繼續做動作,但劍尖的角度偏了一點。
魏偉祺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按快門。
練完三遍,何銀鎖讓大家休息。他拉著魏偉祺走到隊伍前,挨個介紹。
“這位是楊玉寶,楊主任,退休前是車間主任,咱們隊的骨干!
楊玉寶上前一步,伸出手。“魏記者好。”
手很用力地握了握。魏偉祺問了幾句,楊玉寶回答得滔滔不絕。從隊伍成立講到發展壯大,從每天晨練講到社區活動。
“我們這支隊伍,不只是鍛煉身體,更是傳播傳統文化。”楊玉寶聲音洪亮,“太極劍講究的是天人合一,是內外兼修……”
梁銀山站在一旁,低頭擦劍。
“這位是梁銀山老師,”何銀鎖介紹過來,“退休語文老師,動作最標準,五年如一日。”
梁銀山抬起頭,對魏偉祺點點頭。
“梁老師有什么想說的嗎?”魏偉祺問。
梁銀山沉默了幾秒!沒什么說的。”
“梁老師話少,”何銀鎖趕緊打圓場,“但做得好。咱們隊的好多動作,都是梁老師幫著規范的。”
魏偉祺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了些隊伍的基本情況。何銀鎖一一回答,數據記得很清楚——多少人,平均年齡,參加過哪些活動。
采訪快結束時,魏偉祺說:“能不能拍幾張第一排的特寫?”
“當然當然!焙毋y鎖招呼第一排的人,“老師們站近點!
楊玉寶很自然地站到了最中間。梁銀山本來在他左邊,但拍照時,楊玉寶往右挪了半步,讓梁銀山站到了他剛才的位置。
中間空了,不協調。
何銀鎖招手:“梁老師,您往中間站點!
梁銀山沒動。
“就這樣拍吧!彼f。
魏偉祺看了看,舉起相機。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梁銀山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楊玉寶已經往前一步,正對著鏡頭笑。
“魏記者,我單獨拍一張吧?做個紀念。”
“行!
楊玉寶擺了個白鶴亮翅的姿勢,很標準。又擺了個金雞獨立,站穩了五秒鐘。
梁銀山走到石凳邊坐下,把劍橫在膝上。他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一圈,又一圈。
采訪結束后,何銀鎖拉著魏偉祺到一邊說話。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那沓剪報,一頁頁翻給記者看。
“這都是我平時收集的,想著等咱們隊上報紙了,也能貼進去!
魏偉祺翻看著,點點頭。“何叔用心了。”
“應該的!焙毋y鎖聲音低了些,“魏記者,有個事……咱們展示周的報道,大概什么時候能出來?”
“得等活動結束后,綜合報道!
“那……能多給咱們隊幾個鏡頭嗎?”何銀鎖搓著手,“我們確實很認真,而且……隊伍里有些老師,家里不容易。能上電視,對他們是個鼓勵!
魏偉祺看了何銀鎖一眼!拔冶M量!
“謝謝,謝謝!
何銀鎖送魏偉祺到公園門口;貋頃r,大家正在收拾東西。楊玉寶還在跟幾個人講剛才拍照的事,聲音很大。
“我兒子說了,等報道出來,他朋友圈轉發一百次!
梁銀山已經收好劍,準備離開。
董玉蓮走過來,輕聲問:“怎么不站中間?”
梁銀山看看她。“哪有什么中間!
“可你平時……”
“平時是平時。”梁銀山打斷她,“今天有鏡頭。”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董玉蓮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那身白衣服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像套在衣架上。
何銀鎖回來時,臉上還掛著笑。但董玉蓮看見,那笑容在轉身的瞬間就垮了。他走到石凳邊坐下,掏出煙,點了又掐滅。
公園里禁止吸煙。
他坐著,很久沒動。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空地上又只剩下他一個。
董玉蓮躲在樹后,看見何銀鎖從包里掏出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娟子……藥買了,下午給你送去……錢你別操心,我有辦法……真的,你好好養病就行……”
聲音越說越低,最后變成一種近乎嗚咽的喘息。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清了清嗓子。
“嗯,我沒事。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帶。”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里,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發抖。
董玉蓮悄悄退開,沒有打擾他。
她走到公園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何銀鎖還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而第一排那塊空地,此刻正被陽光鋪滿。
明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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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展示周前三天,楊玉寶的兒子來了。
當時晨練剛結束,大家還沒散,聚在槐樹下喝水聊天。楊玉寶在講他年輕時在車間技術比武的事,聲音洪亮。
“我那時車一個零件,誤差不超過兩絲!全國勞模來參觀,都豎起大拇指……”
一輛黑色轎車急剎在公園門口。
車門砰地打開,下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臉色鐵青。他大步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楊玉寶的話停了。
“爸!蹦腥苏径,聲音很硬。
“你怎么來了?”楊玉寶皺眉,“不上班?”
“上班?”男人笑了,笑聲很冷,“我請假來的。再不來,你是不是要把家都搬到公園了?”
氣氛瞬間僵了。
何銀鎖趕緊上前!靶,有話好好說……”
“何叔你別管!蹦腥藬[擺手,盯著父親,“媽住院三天了,你知道不?”
楊玉寶臉色一變。“住院?什么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