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電腦桌面的一個文件夾里,存著一百零三個錄音文件。那是我過去兩年里,陸陸續續做的一百多場深度訪談。訪談的對象,全部是有過婚外情經歷的女性。
做這個選題的初衷,是因為我身邊一位極為本分、賢惠的朋友突然離了婚,原因竟然是她出軌了。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跌破了眼鏡,因為在大家的認知里,她丈夫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工作穩定,按時回家,不賭不嫖,沒有惡習。而她到底是圖什么呢?
帶著這種困惑,我開始在各種私密的樹洞、匿名的論壇,甚至通過心理咨詢師朋友的牽線,去接觸這個在道德上飽受指責,在現實中又真實存在的群體。
我原本以為會聽到很多關于激情、關于金錢、關于丈夫家暴或者惡劣行徑的控訴。但事實并非如此。在整理這些錄音時,我發現了一個讓人后背發涼,又莫名的感到一種深沉悲哀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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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她們是二十多歲剛結婚不久的年輕少婦,還是四十多歲孩子已經上中學的職場高管;不論她們的出軌對象是多年的老同學,還是健身房的教練,又或者是工作上的客戶。當被問到“你為什么要邁出那一步”時,她們中絕大多數人的回答,內核竟然驚人的一致。
林悅是我采訪的所有人中,印象最深刻的。她在一家國企做行政,丈夫在私企當工程師。在外人眼里,這是一對模范夫妻。結婚七年,按揭買了一套不錯的三居室,有個五歲的兒子。丈夫每個月工資如數上交,沒有不良嗜好,周末偶爾還會帶孩子去公園。
可林悅在咖啡館里對我說起她的婚姻時,一直在不自覺地撕扯著手里的紙巾。
她說,她每天的生活就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掃地機器人。早上六點半起床,做早餐,叫孩子起床,弄好一切后急匆匆去上班。下班后順路去菜市場,回家做飯,輔導孩子看繪本,洗衣服,拖地。丈夫每天晚上七點多回來,吃完飯就在沙發上一躺,開始刷短視頻,外放聲音很大。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看不見我。”林悅低著頭,聲音很輕。她換了新發型,丈夫過了一個星期都沒發現;她重感冒發燒到三十八度,丈夫只說了一句“多喝點熱水,那今晚吃外賣吧”。她有一次因為工作上的委屈,在廚房里一邊洗碗一邊掉眼淚,丈夫走進來拿水杯,看了她一眼,端著水杯又出去了,什么都沒問。
那個瞬間,林悅說她覺得廚房的水槽就是一個黑洞,正在把她一點點吞噬。她在那個家里,是一個保姆,是一個育兒嫂,是一個不用付錢的鐘點工。
有一次他的一個男同事在茶水間遞給她一杯熱咖啡,隨口說了一句:“你今天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其實你可以不用那么拼的!
這雖然是一句極其普通的客套話,卻讓林悅在茶水間里捂著臉泣不成聲。她說,那是這五年來,第一次有人問她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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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一切發生得很自然,也很俗套。幾條關心的微信,幾次下班后的順風車,一頓環境稍微好一點的晚餐。林悅說,在那段見不得光的關系里,她貪戀的根本不是金錢,而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男同事會注意到她今天換了一支口紅,會記得她隨口說過喜歡吃某種口味的蛋糕,會在她發了一個無病呻吟的朋友圈后,立刻打個電話過來問她怎么了。
“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自己很下賤!绷謵偺痤^,眼里全是紅血絲,“可是每次在那個破舊的快捷酒店里,被他抱在懷里叫我名字的時候,我才覺得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想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