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防盜門鐵皮上的聲音,悶得人心慌。
她跪在那兒,懷里那個裹在褪色襁褓里的小東西,發出貓叫似的哭聲。
樓道聲控燈忽明忽滅,照見她臉上混著雨水的淚痕,還有那雙曾經讓我覺得溫柔,此刻卻只剩絕望的眼睛。
“陳默……求求你,給孩子一條活路。”
她嘴唇凍得發紫,說話時牙齒磕碰的聲音很清晰。懷里的嬰兒動了動,露出半張皺巴巴的小臉。
我握著門把的手,指關節硌得生疼。
十個月前那個同樣讓我渾身發冷的夜晚,像潮水一樣撲回來——紅喜字還沒撕掉的新房,她坐在床沿,手指絞得發白,說:“我懷孕了,五個月。不是你的。”
現在,她抱著那個孩子,跪在我家門口。
雨還在下。
01
新婚夜那晚,其實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蘇曉堅持要穿那套高腰、裙擺蓬松的婚紗。
化妝師委婉提醒過,說現在流行修身的款式,顯氣質。
她只是搖頭,手指無意識地護在小腹前,說:“這樣舒服。”
敬酒的時候,她只抿了一小口,就推說頭暈。伴娘想扶她去休息室,她躲開了,自己撐著桌子站了會兒,臉色確實白。
我當時怎么想的?
我以為她是緊張。畢竟我們戀愛兩年,她一直是個容易害羞、心思重的人。我把那些異常都歸咎于婚禮的壓力,還暗自心疼她。
賓客散盡,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多。
紅色床單被套是母親特意買的,繡著鴛鴦。蘇曉坐在床沿,背挺得筆直,沒去卸妝,也沒換衣服。大紅的敬酒服穿在她身上,襯得她臉色更難看。
“累了?”我走過去,想幫她摘掉頭飾。
她猛地一顫,躲開了。
手僵在半空。房間里的喜慶音樂早就停了,安靜得能聽見樓下野貓叫春的聲音。
“陳默。”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嗯?”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她抬起頭,眼睛通紅,眼淚已經滾下來了,“現在不說,我以后……恐怕永遠沒勇氣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說。”我在她旁邊坐下,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她開始發抖,手指死死攥著裙擺上的亮片,攥得指節發青。呼吸聲又重又急,像跑了很長一段路。
“我懷孕了。”她說。
我愣住,腦子里嗡的一聲。懷孕?我們雖然戀愛兩年,但一直沒越過那條線。她說要留到結婚后,我尊重她。所以……
“五個月了。”她補了一句,眼淚流得更兇,“孩子……不是你的。”
時間好像突然被拉長了。
墻上的喜字紅得刺眼。
梳妝臺上,我們倆的合照在燈光下反著光。
照片里我摟著她,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是什么時候拍的?
去年秋天,在植物園。
那天風很大,她頭發被吹亂了,我幫她別到耳后。
耳朵。她現在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是誰的?”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平靜得不像我自己。
她搖頭,哭出聲:“你別問……求你別問。是個錯誤,我喝醉了,就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所以,”我打斷她,“你早就知道了。懷孕五個月,你早就知道了。”
她點頭,哭得蜷縮起來。
“然后你選擇繼續婚禮,穿著寬松的婚紗,簡化所有流程,直到今晚才告訴我。”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蘇曉,你是打算讓我一輩子養別人的孩子,是嗎?”
“不是的!”她猛地抬頭,臉上妝全花了,“我想過告訴你,很多次……可我害怕!我怕你離開我,怕所有人看我笑話,怕我爸媽受不了……他,那個人,他后來找我要錢,威脅我……我快瘋了……”
她語無倫次,撲過來想抓我的手。
我躲開了。
碰到她指尖的瞬間,我胃里一陣翻攪,惡心得想吐。
不是厭惡她,是厭惡這一切。
厭惡這個精心布置的新房,厭惡自己身上還沒換下的新郎西裝,厭惡剛才在酒席上,我對所有賓客笑著說“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真可笑。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車駛過,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嘩啦一下,又很快消失。
“陳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在身后哭,“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不說話……”
我點了根煙。戒了三年,今晚特別想抽。
打火機咔嗒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響。
“明天去離婚。”我吸了一口,煙嗆得喉嚨發苦,“早點睡吧,你懷孕,別熬著。”
她哭聲停了。
過了很久,我聽見她啞著嗓子問:“你……不問我別的了?”
“問什么?”我沒回頭,“問那個男人是誰?問你們怎么開始的?問你這五個月怎么瞞天過海的?”我彈了彈煙灰,“沒必要了。蘇曉,從你決定瞞著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完了。”
煙燒到盡頭,燙了手指。
我把它摁滅在窗臺上。大理石材質的窗臺,留下一個黑色的印子。
那晚我們沒睡。她坐在床上哭,我坐在客廳沙發里,一根接一根抽煙。天亮的時候,煙灰缸滿了。我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
進臥室拿證件,她靠在床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洗漱一下,”我說,“九點民政局開門。”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02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出租車司機大概覺得我們這對新婚夫婦太沉默,試圖活躍氣氛:“兩位這是去辦事?喲,這喜糖還沒發完呢?”他瞥見蘇曉包里露出的紅色糖袋。
蘇曉把包往懷里收了收。
我看向窗外。城市剛剛蘇醒,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族行色匆匆。一切都和昨天沒什么不同。只有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間塌了。
離婚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眼我們的結婚證,又看了眼遞進去的離婚協議,眉毛挑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沒問,只是機械地蓋章、錄入。
鋼印壓下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像敲在我心口上。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蘇曉站在臺階上,晃了晃,我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很細,隔著毛衣都能摸到骨頭。
碰到她,我又立刻松手。
“謝謝。”她聲音很低。
“你自己能回去嗎?”我問。
她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你媽……阿姨給我的彩禮錢,還有三金。我沒動。”
信封厚厚的。我沒接。
“拿著吧。”我說,“你現在需要錢。”
她手抖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陳默,我……”
“別說了。”我打斷她,“以后別聯系了。孩子生下來,好好過你的日子。”
我轉身走下臺階。
走了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兒,手里攥著那個信封,單薄的身影在陽光下縮成小小一團。風吹起她的頭發,她抬手去捋,動作很慢。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在那之后的十個月里,我偶爾會想起她最后那個樣子。但更多的時候,我強迫自己不去想。
我把婚房賣了。那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我自己還貸款。賣房的時候,中介夸裝修得好,問為什么新婚就賣。我說工作調動,要離開這個城市。
其實我沒走。只是換了個地方租房子住。
母親來找過我幾次,每次眼睛都是紅的。她不敢直接問,旁敲側擊:“曉曉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難處?你們這婚結得也太突然了……”
“媽,你別問了。”我總是這樣打發她,“性格不合,過不到一塊去。”
“可你們談了兩年啊!”母親急了,“兩年都合得來,怎么一結婚就不合了?是不是你欺負人家了?”
我沒辦法解釋。
難道要我說,您兒子在新婚夜被戴了綠帽子,還要幫別人養孩子?這話我打死也說不出口。太丟人,太窩囊。
我只能沉默。
母親后來也不怎么問了,只是嘆氣。她偶爾會提起蘇曉,說在菜市場好像看見她了,肚子很大,一個人拎著菜。“看著怪可憐的。”母親說。
我低頭吃飯,不接話。
工作成了我唯一的避難所。
我是做技術支持的,每天對著電腦,處理各種故障單。
代碼不會騙人,問題總有解決方案。
這比處理一團亂麻的生活簡單多了。
肖薇就是那時候走進我視野的。
她是我們合作律所的法務顧問,負責我們公司的合同審核。
第一次見面是在項目會議上,她穿一身灰色西裝,說話條理清晰,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在點上。
散會后,她叫住我:“陳工,關于剛才提到的數據接口條款,我還有點疑問。”
我們聊了半小時。她問題很細,有些甚至涉及到技術實現的底層邏輯。我有點意外,很少有法務愿意鉆研到這個程度。
“肖律師很專業。”我最后說。
她笑了笑,收拾文件:“以前做過兩年程序員,轉行了。所以對技術細節比較敏感。”
后來因為項目需要,我們接觸多了起來。
她從不打聽私事,聊天內容永遠圍繞工作和偶爾的行業動態。
有次加班到深夜,一起下樓買咖啡,她忽然說:“陳工最近氣色不太好。”
我摸了摸臉:“有嗎?”
“黑眼圈很重。”她遞給我一杯美式,“少熬點夜。”
就這一句話,沒再多問。
我忽然很感激她這種分寸感。不像公司里其他同事,明里暗里打聽我為什么突然賣房、為什么離婚。雖然他們可能沒有惡意,但我真的疲于應付。
只有肖薇,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讓我覺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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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離婚后的第四個月,我偶然從共同朋友那里聽到蘇曉的消息。
朋友不知道我們離婚的內情,只知道我們“閃離”。他在微信上小心翼翼地問:“默哥,你跟蘇曉……真沒可能了?”
“嗯。”
“唉,可惜了。”朋友發來一段語音,背景音很嘈雜,“我剛在醫院看見她了,一個人做產檢,肚子都那么大了。看著怪孤單的。”
我盯著手機屏幕,很久沒回。
朋友又發來一條:“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以前挺開朗一人,現在見誰都不怎么說話。”
“不清楚。”我打字,“我們已經沒聯系了。”
“哦哦,不好意思啊默哥,我就隨口一說。”朋友趕緊撤回了一條消息,但我已經看見了。
他撤回去的那條是:“聽說孩子爸一直沒露面,她家里好像也不怎么管她。”
我關掉聊天窗口。
那天下午的工作效率極低。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那些熟悉的字符忽然變得陌生。腦子里反復出現朋友那句話——“一個人做產檢”。
五個月的胎兒,應該要做大排畸了吧?
她有人陪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立刻把它摁下去。
關我什么事?
她選擇隱瞞,選擇欺騙,就應該想到要承擔后果。
我現在去同情她,那我這幾個月受的折磨算什么?
可另一個聲音在說: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
這個詞真重。
下班后我沒回家,開車去了江邊。初冬的風已經很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子。江面黑沉沉的,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我點了根煙。離婚后,煙癮又回來了。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肖薇。
“陳工,抱歉這么晚打擾。”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依然平穩,“明天上午的會議材料,我這邊有個地方需要跟你確認一下。”
我們聊了十分鐘工作。
掛電話前,她忽然問:“你在外面?”
“嗯,江邊走走。”
“風很大。”她說,“早點回去,別感冒。”
就這一句,沒再多說。
我握著手機,站在風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很久沒有人用這種平淡的語氣,說一句“別感冒”了。
母親只會哭著問我到底怎么了。
朋友要么避而不談,要么小心翼翼試探。
只有肖薇,像對待一個正常的、會生病的人一樣,提醒我加件衣服。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蘇曉。
夢里的她還是兩年前的樣子,穿著白裙子,在植物園的銀杏樹下對我笑。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她跑過來挽住我的胳膊,手心很暖。
然后畫面突然變了。
她站在民政局臺階上,肚子隆起,手里攥著那個信封,眼淚一直流。
我想走過去,腳卻像釘在地上。
只能看著她哭,看著她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陽光里。
我驚醒過來,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我坐起來,摸到床頭的煙盒,發現已經空了。
04
時間過得忽快忽慢。
春節我回父母家過的。父親做了一桌子菜,母親給我夾菜,眼神里都是欲言又止。電視里放著春晚,小品演員在臺上咋咋呼呼,襯得家里更安靜。
“你張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姑娘。”母親終于還是沒忍住,“中學老師,三十歲,人挺文靜的。你要不要……見見?”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媽,我現在不想談。”
“都過去半年了。”母親聲音低下去,“總不能一輩子單著吧?”
父親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母親不說話了,低頭抹眼睛。
那頓飯吃得很壓抑。
臨走時,母親塞給我一袋自己包的餃子。
“冰箱里凍著,不想做飯就煮幾個。”她送我下樓,在樓道口拉住我,“小默,媽不逼你。但你得往前看,知道嗎?”
我點頭。
往前看。可前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開春后,項目進入關鍵期,我和肖薇的接觸更頻繁了。
有時候加班到深夜,我們會一起去樓下便利店買關東煮。
她喜歡吃蘿卜和雞蛋,我喜歡吃豆腐包。
有次她忽然說:“離婚后,我花了兩年才緩過來。”
我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私事。
“當時覺得天塌了。”她咬了一口蘿卜,熱氣熏得眼鏡片起霧,“現在想想,其實天塌不下來。日子總得過。”
“怎么緩過來的?”我問。
“工作,看書,養了只貓。”她推了推眼鏡,“還有,接受自己就是會難過,會不甘心,會反復。不逼著自己立刻好起來。”
便利店的白熾燈很亮,照得她側臉線條清晰。她沒看我,專注地吃著那串蘿卜。
“肖律師。”我忽然想問問她,“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辦?”
她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我:“你是指?”
“前妻懷孕了,孩子不是你的。”我說得很慢,“你會怎么做?”
她沉默了一會兒,用紙巾擦了擦嘴。
“法律上,你沒有撫養義務。”她說,“情感上,看你自己能不能過去那道坎。但有一點——”她看著我,“不要因為愧疚或者同情,做違背本心的決定。那樣對誰都不好。”
“包括對孩子?”
“尤其是對孩子。”她說,“孩子需要的是真實的、穩定的愛,不是施舍或者補償。”
那晚我失眠了。
肖薇的話在腦子里反復回響。真實的、穩定的愛。我給得起嗎?對一個不是我骨肉,卻是我前妻懷了五個月才坦白的孩子?
我想起蘇曉最后看我的眼神。
想起她說“我怕你離開我”時顫抖的聲音。
想起她一個人做產檢的樣子。
心口堵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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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后的第十個月,雨季來了。
連著下了三天雨,空氣里都是潮濕的霉味。項目終于交付,團隊聚餐慶祝。我喝了幾杯酒,頭有點暈,提前離場。
打車回到租住的小區,已經快十一點。
雨下得更大了。我撐著傘往單元門走,路燈被雨簾打得模糊。走到樓下,看見臺階上蜷著一團黑影。
我以為是流浪貓,沒在意。
走近了,那團黑影動了一下。
然后我聽見了哭聲。很輕,壓抑的,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聲控燈亮起來。
蘇曉抬起頭。
她整個人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嘴唇發紫。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襁褓,藍色的,洗得發白。襁褓里有什么在動,發出微弱的、小貓似的啼哭。
我僵在原地。
傘從手里滑下去,掉在水洼里,濺起一片水花。
“陳默……”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求求你……救救孩子……”
她試圖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她沒管,只是把懷里的襁褓往上托了托,露出嬰兒皺巴巴的小臉。
孩子很小,非常小。臉只有巴掌大,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哭聲細弱。
“他早產……才四斤多……”蘇曉哭出聲,“在醫院住了半個月,錢花光了……我實在沒辦法了……”
雨砸在她身上,單薄的外套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凸起的肩胛骨。她瘦得脫了形。
“你先起來。”我的聲音干澀。
她搖頭,跪著往前挪了半步:“陳默,我知道我沒臉來找你……可我走投無路了。他不要這個孩子,我爸媽嫌我丟人,不讓我回家……孩子奶粉都快斷了……”
她哭得喘不上氣,懷里的嬰兒也跟著哭。
一大一小,在雨夜里哭。
我彎腰撿起傘,撐到她頭上。她仰頭看我,眼睛里全是絕望的哀求。
“陳默,你認下這個孩子好不好?”她抓住我的褲腳,手指冰涼,“給他一個姓,一個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走,你只要給孩子一個名分……”
風把雨吹斜了,打在我臉上,冷得刺骨。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她,看著那個孱弱的嬰兒,腦子里一片空白。十個月前那個新婚夜的畫面,和眼前這一幕重疊在一起。
紅喜字。褪色的襁褓。
她說“孩子不是你的”。她說“救救孩子”。
時間好像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
只是這一次,多了一個活生生的、會哭的小生命。
06
我把她扶起來。
她渾身都在抖,站不穩,大半重量靠在我胳膊上。懷里的嬰兒哭得更厲害了,小臉憋得通紅。
“先進屋。”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點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樓道里燈光昏暗。我摸鑰匙開門,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插進鎖孔。門開了,暖黃的燈光涌出來。
母親從客廳探出頭:“小默回來了?怎么這么晚——”話沒說完,她看見了蘇曉,還有她懷里的孩子。
母親手里的遙控器掉在地上。
“阿、阿姨……”蘇曉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母親沒應,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個襁褓。過了好幾秒,她才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震驚和詢問。
“媽,你先去燒點熱水。”我說,“再找條干凈毛巾。”
母親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還有櫥柜門開關的響動。
我讓蘇曉坐在沙發上。
她不敢坐實,只挨著邊,懷里還緊緊抱著孩子。嬰兒還在哭,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哭累了。
“孩子餓了。”蘇曉小聲說,手忙腳亂地去翻隨身帶的包。那是個舊的帆布包,邊角都磨毛了。她從里面掏出一個奶瓶,里面只剩瓶底一點奶。
“我去沖奶粉。”我接過奶瓶。
廚房里,母親正在燒水。水壺嗚嗚響,她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緊。
“媽。”我叫她。
她沒回頭。
“這怎么回事?”她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里面的顫抖,“她怎么來了?還帶著孩子?那孩子……”
“是她的孩子。”我說,“早產,需要幫助。”
母親猛地轉身,眼睛紅了:“小默,你別犯糊涂!那不是你的種!她當初那么騙你,現在還有臉來找你?”
水燒開了,壺嘴噴出白汽。
我拿過奶粉罐,按照說明舀了幾勺,沖進奶瓶。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我知道。”我說。
“知道你還讓她進門?”母親急了,“你讓她進來,以后就甩不掉了!別人會怎么說你?接盤俠!養別人孩子的冤大頭!”
奶瓶里的奶晃蕩著,慢慢變成均勻的乳白色。
我試了試溫度,有點燙,又擰開水龍頭沖涼。
“媽,”我看著水流,“她跪在雨里,孩子哭得都快沒聲了。我能怎么辦?把門關上,當沒看見?”
母親不說話了,只是抹眼淚。
我拿著沖好的奶回到客廳。蘇曉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我把奶瓶遞給她,她接過去,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把奶嘴塞進嬰兒嘴里。
哭聲停了。
小家伙用力吮吸起來,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孩子吃奶的聲響。蘇曉低頭看著孩子,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襁褓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干毛巾和一杯熱水。
她把毛巾遞給蘇曉,熱水放在茶幾上。動作有點僵硬,但沒再說什么。
蘇曉接過毛巾,小聲說:“謝謝阿姨。”
“孩子……多大了?”母親問,眼睛盯著那個小小的襁褓。
“剛滿月。”蘇曉說,“在醫院保溫箱住了二十天,今天才接出來。”
“他爸爸呢?”
蘇曉身體一僵,沒說話。
母親嘆了口氣,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三個人,一個嬰兒,在客廳里沉默著。只有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走,聲音格外清晰。
孩子吃完奶,睡著了。小嘴巴還含著奶嘴,偶爾動一下。
蘇曉輕輕把奶瓶拿出來,把孩子豎起來拍了拍。動作很生疏,但很小心。
“陳默,”她抬起頭,眼睛又紅了,“我剛才說的……你能考慮一下嗎?我不求別的,只求孩子有個戶口,有個正經的父親。我可以簽協議,保證不打擾你的生活,我……”
“蘇曉。”我打斷她。
她停住,緊張地看著我。
“今晚你先住下。”我說,“孩子太小,不能再折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頭。
母親站起來:“我去收拾客房。”
“阿姨,不用麻煩……”蘇曉趕緊說。
“孩子不能受涼。”母親語氣硬邦邦的,但腳步沒停,“客房有暖氣,比客廳暖和。”
我看著母親走進客房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恨蘇曉騙我,可她又見不得那么小的孩子遭罪。這種矛盾,現在也在我心里撕扯。
蘇曉抱著孩子站起來,跟著母親往客房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十個月前在民政局臺階上,一模一樣。
無助的,愧疚的,絕望的。
我移開視線。
窗外,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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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沒睡。
躺在主臥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像計時器,一下,一下。
客房里偶爾傳來孩子的哭聲,很輕,很快又停了。然后是蘇曉哄孩子的聲音,模糊不清。
我起來倒了杯水,經過客房門口時,聽見她在里面小聲哼歌。調子很熟悉,是我們戀愛時她常哼的那首。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很久沒動。
最終還是沒有擰開。
回到客廳,我點了根煙。煙霧在黑暗里升騰,散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肖薇發來的消息:“項目總結報告我發你郵箱了,有空看看。”
時間是凌晨兩點半。
她也還沒睡。
我回了個“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這么晚還不休息?”
“有點工作要收尾。”她很快回復,“你也還沒睡?”
“失眠?”
“算是。”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但最后只發來一句話:“需要聊聊嗎?”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需要嗎?
我需要告訴肖薇,我前妻現在帶著孩子住在我家,求我當接盤俠嗎?我需要聽她的理性分析,告訴我法律上我沒有義務,情感上我要慎重嗎?
這些我都知道。
可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沒事。”我最終回復,“早點休息。”
“好,你也是。”
放下手機,煙已經燒到頭了。我把它摁滅在煙灰缸里,又點了一根。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窗外透出灰白的光。我聽見客房的門輕輕打開,蘇曉抱著孩子走出來,去廚房燒水。
我起身出去。
她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肩膀瘦削。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吵醒你了?”她小聲問。
“沒睡。”我說。
水燒開了。她沖了奶粉,試了試溫度,喂給孩子。動作比昨晚熟練了一些。
“陳默,”她喂完奶,把孩子豎起來拍嗝,沒看我,“昨晚我說的話,是認真的。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你什么,但孩子……他太小了,我不能看著他受苦。”
“所以你就來找我?”我問,“因為我是最好欺負的那個?”
她身體一顫。
“不是的……”她搖頭,“我找過別人,沒人愿意幫我。我爸媽說,我要留下這個孩子,就當我死了。他……那個人,拉黑了我所有聯系方式。我實在沒辦法了……”
孩子打了個嗝,發出小小的聲音。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淚又掉下來:“陳默,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這輩子都欠你的。但孩子是無辜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想活下來……”
“無辜。”我重復這個詞,“蘇曉,十個月前,你也用這個詞形容過你自己。”
她愣住了。
“你說你是一時糊涂,你是無辜的。”我看著她,“現在你說孩子是無辜的。那誰是有罪的?我?因為我不能原諒,不能接受,所以我就有罪?”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慌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聲音提高了一些,“你抱著孩子跪在我家門口,求我認下他,給我扣上‘見死不救’的帽子。如果我不答應,是不是就成了冷血無情的混蛋?”
孩子被我的聲音嚇到,哭起來。
蘇曉趕緊哄,手忙腳亂:“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說了,我不逼你……”
母親從臥室出來,站在走廊口,看著我們。
客廳里只剩下孩子的哭聲。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吼,沒什么意思。
“蘇曉,”我說,“我可以幫你,但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了一絲光亮。
“怎么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