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玻璃窗朦朦朧朧。
我看見她的背影,坐得筆直,對面是趙超。
我聽不見聲音,只看見她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是一種我熟悉的、她談重要事情時才有的節奏。
趙超前傾著身子,臉上是那種穩操勝券的笑。
她忽然抬起頭,望向窗外——并非我的方向,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又聚焦回趙超臉上,點了點頭。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冰涼的汗。
車里,還殘留著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味,一絲絲,鉆進鼻腔,像無數細小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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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力部的同事把離職證明推過來時,手指在桌面上頓了頓,沒看我?!霸S哥,手續齊了?!彼曇粲悬c含糊。
我點點頭,拿起那張紙。
紙質挺括,黑字清晰。
我的名字,“許宏毅”,后面跟著“因公司業務調整,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勞動合同”。
協商一致。
我想起上周副總辦公室里,他遞過來那份協議,嘴里說著“老許,體諒一下公司難處,N 1,頂格了”,眼神卻飄向窗外。
我簽了。
四十五歲,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最后值一個“N 1”。
具體數字是十一萬三千六百。
我記下了。
收拾東西沒花多少時間。
一個紙箱,幾本專業書,一個用了多年掉漆的保溫杯,還有抽屜深處一包沒開封的戒煙糖。
馮薇去年放進去的,說聞不得煙味。
工位很快空了,像從沒人坐過。
抱著紙箱下樓時,電梯里遇到隔壁部門的小年輕,喊了聲“許經理”,便低頭刷手機。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樣子,西裝,襯衫領子有點松,頭發該理了。
我想把箱子抱得高一點,遮住胸口。
車還停在公司地庫。
每月八百的租金,直接從工資扣。
我坐在駕駛座上,沒發動。
手機上銀行APP的余額提醒跳出來,個位數變動的短信,像細微的啄擊。
房貸還有十二年,女兒曉雯高三,補習費、伙食費、大學學費……馮薇的工資比我高,但她的錢是她的事。
這是去年一次爭吵后,我們心照不宣的界線。
她說:“許宏毅,這個家不能總靠我一個人撐著。”我當時項目正緊,回了句:“我沒少拿回來。”她冷笑一聲,沒再說話。
不能讓她知道。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帶著鐵銹的味道。
不能讓她,尤其是曉雯,看到我這副被掃地出門的樣子。
曉雯正關鍵,不能分心。
馮薇……我不知道她會是什么反應。
失望?
嘲諷?
還是另一種更冷的平靜?
我不敢想。
回家前,我去了一趟銀行。
把賠償金十一萬三千六百,轉進那張不常用的卡。
又去了離家三公里外的一個老小區,地面停車場,按月租了個角落的車位,四百塊。
我跟管理員老頭說,公司外派,車用得少。
老頭點點頭,沒多問。
到家快七點。
馮薇還沒回,微信留言說陪客戶吃飯。
曉雯住校,周末才回來。
屋子里很靜。
我把紙箱塞進儲藏室最里面,用舊窗簾蓋好。
脫下西裝,換了居家服,走進廚房。
冰箱里有剩菜,我熱了熱,獨自坐在餐桌邊吃完。
洗碗時,馮薇回來了,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
“吃了?”她換鞋,沒看我。
“吃了。你呢?”
“吃過了。”她把包掛在玄關,徑直走向臥室,“累死了,明天早班機,去廣州?!?/p>
“幾天?”
“三四天吧?!甭曇魪呐P室傳來,窸窸窣窣,是在收拾行李。
我擦干手,走到臥室門口。
她正把幾件襯衫和套裝往行李箱里放,動作利落。
梳妝臺上,放著那個小小的首飾盒,里面是我們結婚時買的一對金戒指,她的那只很久沒見她戴了。
“需要送嗎?”我問。
“不用,公司車接?!彼闲欣钕淅湥K于抬眼看了看我,“你項目怎么樣了?上次說那個驗收……”
“還在走流程。”我打斷她,語氣盡量平常,“有點慢。”
“哦?!彼坪跻矝]太多興趣深究,“早點睡吧。記得周末接曉雯,她電話里說好像有事?!?/p>
“什么事?”
“沒說清楚,接了再說吧?!彼龜[了擺手,拿著睡衣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
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電視沒開,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早已注冊好的網約車司機端,頭像審核通過了。
我的車是輛普通的黑色轎車,不算新,但干凈。
我選了“夜間模式”,設置了接單偏好:機場、火車站、高端酒店。
凌晨一點,我輕輕帶上家門。
地庫很冷清。
開到那個租來的車位,換上準備好的深色夾克,摘下手表——那是馮薇升總監那年送我的,說談業務需要——放進手套箱。
打開司機端,點擊“出車”。
第一單是個年輕男人,從酒吧去城南公寓。
他醉醺醺的,上車就睡。
車廂里彌漫著酒氣和甜膩的香水味。
我搖下點車窗,冷風灌進來。
城市夜空是暗紅色的,看不到星星。
計價器數字跳動,像心跳。
02
早晨七點半,我把車開回那個租來的車位。
在車里坐了十分鐘,看著上班的人流從小區里涌出。
然后我回家,淋浴,換上另一套西裝——和昨天那套輪流穿。
從儲藏室紙箱里拿出那個舊保溫杯,灌滿熱水。
我不能在家待著。馮薇雖然常出差,但保不齊哪天白天突然回來。我需要一個“上班”的地方。
圖書館太靜,公園太冷,咖啡館成本高。
最后我找到了離家五站地鐵的一個老舊商業區,里面有家按小時收費的廉價旅館。
大堂昏暗,沙發破舊,但總有人坐著,發呆,玩手機,或者像我一樣,抱著電腦。
一天三十塊,有熱水,能充電。
我跟前臺那個總是睡眼惺忪的小伙子混了個臉熟,他說可以包月,五百。
我的“工位”在大堂角落。
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過時的行業報告和早已完成的項目文檔。
我做出翻閱、打字的樣子。
更多時候,我只是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我開始在手機備忘錄里記錄東西:“今日早會,討論新接口標準?!?/p>
“隔壁部門老張離職了,去了一家創業公司?!?/p>
“樓下面館換了招牌,牛肉面漲了兩塊。”這些虛構的“上班見聞”,是準備給馮薇和曉雯的談資。記錄時,我心頭有種荒誕的麻木。
中午吃旅館旁邊巷子的十五塊錢盒飯。下午,有時會真的接一兩單白天的短途,乘客多是去商場或醫院的老人。他們話不多,我也沉默。
傍晚,我“下班”。
先去菜市場,買點菜。
馮薇不在,我一個人的飯菜簡單。
然后回家,做飯,吃飯,洗碗。
新聞聯播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響。
九點,馮薇通常會來個簡短的視頻電話,問問曉雯(如果她在),或者說說她一天的奔波。
背景往往是酒店房間,她妝容精致,但眉眼間有倦色。
“今天怎么樣?”她問。
“還行,老樣子。你呢?順利嗎?”
“就那樣,客戶難纏?!彼嗳嗵栄ǎ皶增┐螂娫捔藛??”
“昨天打過,說物理有點跟不上,想再加節課?!?/p>
馮薇的眉頭立刻蹙起來:“加課?一節四百,現在每周已經三節了。她是不是沒認真聽?”
“孩子有壓力,想補就補吧?!蔽艺f。
“你說得輕巧?!彼Z氣硬了些,“錢不是風吹來的。你跟她聊聊,方法比盲目加課重要?!?/p>
“好。”我應著。
掛了視頻,屋子里那點虛假的熱鬧瞬間抽空。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對面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
十點半,我換上夾克,再次出門,匯入城市的夜色車流。
夜里的乘客形形色色。
有加班到崩潰的年輕人,在車上默默流淚;有濃情蜜意的小情侶,在后座耳鬢廝磨;有生意人,電話里說著幾百萬的出入,語氣焦灼。
我只是一個背景,一個會呼吸的駕駛機器。
車廂像一個移動的觀察艙,裝載著別人的悲歡,與我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收入并不穩定。
好的時候一晚能有四五百,差的時候不到兩百。
油錢、平臺抽成、車輛損耗刨去,所剩不多。
但每一筆進賬,哪怕幾十塊,都能讓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松一絲——看,我還能掙回來一點。
那張存了賠償金的卡,我一分沒動。
那是最后的底,也是我搖搖欲墜的尊嚴,一塊浮木。
一個周末,曉雯回家。吃飯時,她忽然說:“爸,我們班好多同學高三都走讀了,說晚上能多學一會兒,宿舍太吵?!?/p>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讀,意味著每晚接送,至少十點半以后。那是我出車的黃金時間。
“宿舍真那么吵?”馮薇問。
“也不是……就是覺得回家效率高點。”曉雯低頭扒飯。
“路上來回不耽誤時間?你爸……”馮薇看了我一眼,“你爸最近項目也忙,天天加班吧?”
我咽下嘴里的飯,點點頭:“嗯,尾聲了,雜事多?!?/p>
“你看,”馮薇對曉雯說,“再堅持堅持,宿舍條件不錯了。媽當年上學……”
曉雯沒再堅持,但臉上明顯有了失落。
晚上,曉雯在房間學習。
我在客廳,聽見她隱約的嘆氣聲。
馮薇在書房處理郵件。
我走到陽臺,點了支煙——藏在空調外機后面的,很久沒抽了。
煙火明滅。
樓下,我的車安靜地趴在那個不屬于它的小區車位里,像個黑色的秘密。
手機震動,來單了。去機場。我掐滅煙,走進客廳。
“這么晚還出去?”馮薇從書房探頭。
“嗯,臨時有點事,去公司一趟?!蔽掖┬?,沒看她。
“開車小心?!彼穆曇粢呀浛s回書房。
關上門,樓道聲控燈應聲而亮,又熄滅。
我靠在冰冷的鐵門上,站了好幾秒。
胸腔里那股悶著的、無處發泄的郁氣,橫沖直撞。
我快步下樓,鉆進車里,狠狠扣上安全帶。
引擎低吼,匯入流光溢彩的車河。
機場,機場,讓那些遠行和抵達的喧囂,吞沒我。
03
機場的燈光總是慘白,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
到達廳外,出租車和網約車排成長龍,像等待輸血的血管。
我更喜歡接出發廳的單,乘客的目的地明確,大多沉默,帶著離別的倦意或奔赴的急切。
那天晚上,我送完一個去城南的商務客,系統又派了個機場出發的單。
我開過去,停在指定的上客點。
不遠處,國際到達的閘口涌出一群人。
我下意識瞥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拖著銀色小行李箱走出來,米色風衣,茶色墨鏡推在頭頂,正是馮薇。
她不是說這次要三四天?
今天才第三天。
她沒叫公司的車?
我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趴下身子。
但她徑直走向路邊,低頭看手機,顯然在確認訂單。
我的手機響起接單提示音,乘客尾號……對上了。
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嘩地退去,手腳冰涼。
取消訂單?
理由?
來不及了。
她已經抬頭張望,目光掃過一排排車輛。
我咬了下舌尖,痛感讓我清醒一點。
我按下雙閃,慢慢把車滑到她面前。
她拉開后車門,行李箱放進來,人坐進來,帶進一陣熟悉的、混合了飛機艙和她特有香水味的空氣。
“尾號XXXX?”我壓著嗓子,盡量讓聲音平穩、低沉,像任何一個疲憊的夜班司機。
“對?!彼龖艘宦?,手指在手機上滑動,大概在回消息。沒看我。
我掛擋,起步,駛入機場高速。
車內后視鏡里,能看到她小半張側臉。
她摘了墨鏡,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確實有些疲憊。
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燈光稀疏的城郊景色,沒說話。
安靜得讓人心慌。
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和空調微弱的出風聲。
我手心又開始出汗,方向盤有點滑。
我該說點什么嗎?
像一個真正的、想多拿好評的司機那樣,問句“出差回來”?
不行,聲音可能會暴露。
我緊緊閉上嘴。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鈴聲是她一直用的那首鋼琴曲。她接起來。
“喂,到了……剛上車?!彼穆曇敉赋鲆环N放松,甚至有點……柔軟,是那種我在家很少聽到的語氣。
電話那頭隱約是個男聲,聽不清內容。
“嗯,我知道?!瘪T薇說,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放心吧,都談好了。那邊條件不錯,師資和環境比預期還好?!?/p>
她停頓,聽著對方說話。
“是啊,時間有點緊,但早點過去適應也好。”她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點,但在我死寂一片的車廂里,依然清晰得刺耳,“他現在這樣……唉,不提了。反正,他已經沒用了。”
我的呼吸停滯了。
血液沖撞著耳膜,轟轟作響。我死死盯著前方路面,白色分道線一根根撲過來,又消失在下。握方向盤的指節繃得發白。
馮薇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溫柔卻殘忍的決斷:“對,我們的計劃可以開始了。先把那邊定下來,錢的事……我再想辦法挪。他這個狀態,幫不上忙,只會拖后腿。曉雯的前程不能耽誤?!?/p>
曉雯。計劃。錢。沒用。拖后腿。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釘子,一顆顆鑿進我的耳膜,我的腦子。
眼前的一切,路燈、廣告牌、前方車輛的尾燈,都晃動、模糊起來。
我狠狠眨了下眼,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鐵銹味彌漫開。
不能失態,不能在這里,現在不能。
電話似乎接近尾聲。
“好,你先休息吧。明天見面細說。”馮薇說,語氣恢復了平常,“嗯,我也快了。掛了。”
她放下手機,輕輕舒了口氣,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完全沒注意到前排司機近乎僵硬的背影。
目的地是一個高檔住宅小區,不是我熟悉的地方。她在這里有房?還是……趙超住這里?我記得趙超提起過,他住在公司附近的高檔小區。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付了錢,拉開車門,取下行李箱。
“謝謝?!彼晳T性地說了一句,關上車門,拖著箱子走向門崗。保安似乎認識她,點了點頭就放行了。
我沒有立刻離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綠化叢后,那件米色風衣最后一點痕跡也看不見了。
我才像被抽干了力氣,癱在駕駛座上,冷汗后知后覺地濕透了內衣。
車里還飄著她香水殘留的味道。我猛地按下所有車窗,夜風呼呼灌進來,吹得我臉頰生疼。
沒用。計劃。開始。
她在電話里說的是什么計劃?挪錢?定下“那邊”?“那邊”是哪里?曉雯的前程……
一個模糊卻可怕的輪廓,在冰冷的夜風里逐漸清晰。
我想起曉雯想走讀時,馮薇的反對和我無奈的沉默;想起提到加課時,馮薇對錢的敏感;想起她越來越頻繁的出差,和趙超那個穩操勝券的笑……
我必須知道。這個念頭比失業時更要迫切,更加冰冷地攫住了我。
04
我沒再回那個廉價旅館。
白天,我把車停在公共圖書館的地下停車場,在閱覽室里呆坐,面前攤著書,一個字也看不進。
腦子里反復回放的,只有機場高速上那段短暫而致命的對話,和她毫無察覺下車時的背影。
下午,我提前回家。
馮薇不在,她昨天回來得晚,今天大概又去公司了。
家里一切如常,干凈,整潔,冷清。
我走進主臥。
梳妝臺、衣柜、床頭柜……我像個拙劣的賊,手指發抖地翻查。
沒有異常。
她的首飾、證件、常用的銀行卡都在老地方。
書房,她的筆記本電腦密碼我不知道。
我試了曉雯的生日,不對。
我的生日?
更不可能。
我坐在書桌前,太陽穴突突地跳。
目光掃過書架上整齊的文件盒。
其中一個,標簽寫著“曉雯教育”。
我抽出來。
里面是曉雯從小到大的成績單、獎狀復印件,還有一些保險單據。
最下面,壓著一個淺黃色的文件夾。
打開,是幾份英文宣傳冊。
加拿大、澳大利亞幾所高中的介紹。
扉頁有手寫的備注,是馮薇的字跡:“xx中學,國際部合作校,學分認可。”
“xx私立,寄宿,管理嚴,費用高?!弊詈笠豁?,貼著一張便簽,寫著幾個數字,像是粗略的估算:學費(年)、住宿費、生活費(月)、一次性雜費……后面跟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總和,遠超我那張賠償金卡里的數字,甚至需要動用到我們這些年的積蓄。
計劃……這就是計劃的一部分?送曉雯出國讀高中?為什么這么急?高三才準備,來得及嗎?費用如此巨大,她怎么“挪”?
我回想起昨晚她下車的小區。
那不是趙超住的小區嗎?
我打開手機地圖,確認了一下。
是那個以昂貴出名的“榕府國際”。
趙超確實住在那里,有次公司聚餐他喝多了,炫耀過。
一個更深的寒意從脊椎爬上來。僅僅是老同學幫忙聯系學校?需要深夜去他家“細說”?需要說“他已經沒用了”?
晚上,馮薇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吃飯時,我裝作無意地問:“曉雯出國的事,你考慮過嗎?”
她夾菜的筷子頓了頓,抬眼看了我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聽同事提起,說現在送孩子出去讀高中挺多?!?/p>
“嗯,是有這個打算。”她語氣平淡,繼續吃飯,“曉雯理科不錯,但國內高考競爭太慘烈。出去讀個好的預科,申國外本科更容易,平臺也好?!?/p>
“怎么沒聽你提過?”
“之前只是想想,最近才看了看學校。還沒定?!彼荛_我的目光,“費用不低,得好好規劃?!?/p>
“錢夠嗎?”我盯著她。
“把一些理財到期的不動產動動,差不多?!彼f得輕描淡寫,“不夠再說??偰苡修k法?!?/p>
“什么辦法?”我追問。
她放下筷子,眉頭蹙起:“許宏毅,你今晚怎么了?審問我呢?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項目就行。”
“我的項目……”我喉嚨發干,“我的項目黃了?!?/p>
話一出口,我和她都愣住了。我沒想到會這樣說出來,像一種自暴自棄的試探。
馮薇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幾秒,然后慢慢沉下去:“黃了?什么意思?”
“就是……沒通過驗收,客戶那邊出了問題,后續款可能收不回來,項目組解散了?!蔽揖幙椫e言,心臟狂跳,觀察著她的反應。
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銳利,像冰錐:“什么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
“前幾天?你怎么不說?”她的聲音抬高了些。
“說了有什么用?你能解決?”我也抬高了聲音,帶著積壓的怨氣。
“許宏毅!”她猛地站起來,“你這是態度問題!家里大事小事,你瞞過多少?上次你媽生病住院,你也是拖到不行才告訴我!現在工作出這么大問題,你還瞞著?這個家是不是只有我在操心?”
“你操心?”我冷笑,那個“沒用”的詞在舌尖打轉,被我死死咽回去,“你操心的是怎么把曉雯送走,怎么‘挪’錢吧?”
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你偷看我東西?”
“我不看,你還打算瞞到什么時候?等把家里錢都‘挪’空了,等曉雯簽證下來,直接通知我?”
“你簡直不可理喻!”她胸口起伏,指著門口,“我不想跟你吵。許宏毅,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項目做黃了,不想著怎么補救,在這里疑神疑鬼!我為什么想送曉雯出去?不就是因為看不到希望嗎?在這個家里看不到希望!”
她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和包,轉身就走。大門被摔出巨響。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
餐桌上的菜還冒著一點點熱氣。
我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
試探的結果,是一地狼藉,和更深的迷霧。
她承認了出國計劃,但對錢的來源、對趙超,避而不談。
那句“他已經沒用了”,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我心頭。
我走進曉雯的房間。
書桌上擺著她和我們的合影,初中畢業時拍的,三個人都在笑。
墻上貼著勵志的便簽,書架上塞滿了習題集。
這個她努力了十二年的戰場,她的母親,卻已經在為她規劃另一條撤離路線,并認為她的父親是這條路上的絆腳石。
我必須要知道,那個“計劃”的全部。不是為了挽回什么,或許,只是為了在徹底淪為“無用”之前,看清自己是怎么被排除出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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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和馮薇的爭吵像一道冰封的裂痕,橫在家里。
我們陷入了冷戰。
她依舊出差,回家更晚,或者干脆住在那邊“榕府國際”?
我不確定。
我們交流僅限于必須的、關于曉雯的事項,簡短,冰冷。
我繼續著我的雙面生活。
白天在圖書館的停車場,像個幽靈。
夜晚在城市脈絡里穿梭,接過形形色色的人。
我的沉默越來越多,有時乘客搭話,我也只是含糊應兩聲。
我的耳朵變得異常敏感,總是捕捉著后座傳來的、任何可能與我的世界相關的只言片語。
但再也沒有那樣致命的對話。
一個周末,曉雯回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家里的低氣壓。
“爸,媽,你們吵架了?”飯桌上,她看看我,又看看馮薇。
“沒有?!瘪T薇給她夾了塊排骨,“快吃,下午不是還要回學校自習?”
“你們別騙我?!睍增┓畔驴曜?,眼圈有點紅,“我們班王雨她爸媽也這樣,后來就離婚了。”
馮薇的手僵了一下。我喝湯的動作也停了。
“瞎說什么。”馮薇語氣放軟了些,“爸媽就是最近工作壓力都大。你好好準備考試,別瞎想?!?/p>
“是不是因為我?”曉雯聲音帶了哭腔,“因為我想走讀?因為我要花錢?”
“不是!”我和馮薇幾乎同時開口。
我看著她,這個我從小寵到大的女兒,臉上是真切的惶恐和擔憂。
那一刻,心如刀絞。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曉雯,跟你沒關系。是爸爸……爸爸工作上遇到點麻煩,心情不好,跟你媽說話急了點。是爸爸不對。”
馮薇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沒說話。
曉雯抽了抽鼻子:“爸,那你別太累。媽也是?!彼拖骂^,慢慢吃起來,但顯然沒了胃口。
送曉雯回校后,我一個人開車在城里轉了很久。
孩子無辜的眼神像鞭子。
我不能再等了。
被動地猜測、憤怒、爭吵,只會讓一切更糟。
我必須主動做點什么,至少,要弄清楚“計劃”推進到了哪一步,那筆龐大的“挪”動,究竟如何進行。
我想到了趙超。
他是關鍵。
直接去找他?
質問?
我有什么資格?
手里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只有偷聽到的半截電話和猜疑。
他會承認嗎?
只會打草驚蛇,讓馮薇更防備。
我需要信息。關于趙超,關于馮薇公司,關于任何可能關聯的財務動作。我一個失業的網約車司機,能從哪里得到?
夜里,我又接到一單去機場的。
乘客是個四十多歲男人,西裝革履,上車就開始打電話,語氣激動,像是和電話那頭爭吵項目資金問題。
他提到了幾個公司名,其中有一個,我依稀記得是趙超他們公司某個重要的競爭對手。
他掛了電話,余怒未消,狠狠捶了下座椅。
我猶豫了一下,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開口道:“先生,消消氣。剛聽您電話里提到‘宏晟資本’?”
男人警覺地看了我一眼:“怎么?”
“沒什么,”我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我以前在‘啟耀科技’待過,跟他們打過交道?!眴⒁勤w超的公司。
男人眉毛一挑:“啟耀?趙超那兒?”
“嗯。”我點點頭,“剛聽您說資金問題,他們最近好像也在到處找錢,動作挺大?!?/p>
“哼,”男人冷笑,“趙超那個人,路子野,胃口更大。我們看上的項目,他總要插一腳。不過聽說他們內部也不太平,上面盯得緊。”
“是嗎?”我順著問,“他們現金流應該還行吧?”
“表面光鮮罷了?!蹦腥怂坪跽业搅税l泄口,“去年兩個大項目虧得厲害,窟窿不小。趙超急著搞錢填坑呢,什么手段都敢用。我們老板說了,離他們遠點,小心濺一身血?!?/p>
他頓了頓,也許覺得跟一個司機說太多不合適,便閉上了嘴,看向窗外。
我沒再追問。
但“急著搞錢填坑”、“什么手段都敢用”這幾個字,像鑰匙,輕輕轉動了我腦海里的鎖。
馮薇是銷售總監,手里掌握著客戶資源和合同……“挪”錢?
趙超的窟窿……曉雯出國的費用……
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現出來。不是簡單的婚外情和財產轉移,可能涉及更危險的邊界。
我把那人送到機場。他下車時,遞給我一張名片:“師傅,車開得穩。以后需要用車,直接打我電話。”
我接過,瞥了一眼,某某投資公司的總監,姓李。我把名片仔細收進手套箱。也許沒用,但多一條細微的線索,像黑暗中的蛛絲。
連續幾天,我白天開始在圖書館電腦上,搜索一切關于啟耀科技、宏晟資本,甚至趙超和馮薇行業相關的公開信息、新聞、論壇帖子。
碎片化的信息慢慢拼湊:啟耀科技去年財報利潤下滑,近期有高管減持股份的傳聞;趙超參與的幾個投資項目被曝存在爭議;馮薇所在公司與啟耀有長期業務往來,最近有一筆數額不小的合同正在走流程……
我需要更內部的、更確鑿的東西。
我想起馮薇有時會把工作資料帶回家處理,用家里的打印機。
我檢查了打印機緩存,清空了。
書房垃圾桶里,只有碎紙機處理過的紙條。
她非常謹慎。
直到一天下午,我提前回家,發現馮薇的筆記本電腦竟然放在書房桌上,沒關,只是進入了睡眠模式。
她很少這樣大意。
是早上走得急?
我心跳加速。
走過去,碰了碰觸摸板,屏幕亮了,需要密碼。
我試了曉雯的生日加名字縮寫,不對。
試了馮薇自己的生日,不對。
試了“榕府國際”的拼音縮寫?
不對。
還剩最后一次嘗試機會,就會鎖定或提醒。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飛快轉動。她常用的密碼組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設過家里Wi-Fi密碼,是我們結婚紀念日加她的名字首字母。
我輸入那串數字和字母。屏幕閃爍了一下,進入了。
桌面很干凈。
我快速瀏覽文件夾。
在一個標注“工作備份”的加密壓縮包上停留,但需要密碼。
其他文件多是常規的銷售報表、合同模板。
我點開最近訪問的文檔記錄。
有一個Excel表,名字是“項目備用金流水-內部”,最后訪問時間是今天凌晨。
打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款項往來記錄,公司名、金額、日期、用途摘要。
我屏住呼吸,一行行往下看。
有些款項的“用途摘要”寫得很模糊,“服務費”、“咨詢費”、“渠道維護”。
收款方公司名稱,有幾個我看著眼熟,似乎在搜索趙超關聯公司時看到過。
其中一筆,金額正好對上了馮薇便簽上估算的曉雯出國第一年費用的大半。
摘要寫著“預付合作保證金”,收款公司是一個陌生的文化咨詢公司。
我記下這個公司名。
忽然,我聽到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馮薇回來了!我渾身一凜,立刻最小化文檔,合上筆記本屏幕,快速閃出書房,裝作剛從廚房出來。
馮薇進門,看到我,愣了一下:“你今天這么早?”
“嗯,回來拿點東西?!蔽曳€住聲音,“你東西落家里了?”
她看了一眼書房方向,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沒什么,U盤忘了?!彼哌M書房,很快拿著一個銀色U盤出來,“我回來拿下,晚上還有個會?!?/p>
她匆匆走了。我靠在墻上,后背驚出一層冷汗。她察覺了嗎?那個文檔……她會不會修改密碼?
但無論如何,我抓住了一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