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家丨靈動的梯田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現代商業銀行雜志）

文｜許曙明

　　這就是哈尼梯田？

　　千里迢迢、萬里迢迢，我真的來到了元陽，展現在我面前這一大　　片明晃晃、亮晶晶的水田，就是聞名遐邇的哈尼梯田。

　　我先后到過廣西的龍脊梯田、甘肅的莊浪梯田，兩處梯田也是氣勢磅礴、鋪天蓋地，但龍脊梯田和莊浪梯田都不是水田，既沒有水的清秀與靈動，也沒有水的曼妙與輕盈。龍脊梯田以壯美的曲線和磅礴的氣勢取勝，莊浪梯田則以黃土高原上的層層疊疊令人驚嘆，但它們終究是旱地，缺少了水，便少了幾分靈氣。而哈尼梯田就不同了，它是水的雕塑，是山的詩篇，是哈尼人用1300年的時光，在哀牢山的肌膚上鐫刻出的生命奇跡。

▲哈尼梯田。

哈尼梯田無與倫比的美

　　哈尼梯田美得靈動而活潑。從山頂一直延伸到谷底的水田展示著水的生動、活泛。塊塊梯田、塊塊水面，一層一層、一臺一臺往山下伸展。陡峭的地方像飛濺的瀑布，一瀉而下；平緩的地方又像流淌的河流，徐徐而動。沿著田埂行走，似乎能聽見水在歌唱——從高處流向低處的潺潺聲、漫過田埂的嘩嘩聲、滲入泥土的咕咕聲、匯成溪流的叮咚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大地的脈搏，永不停歇。哈尼梯田所在的山頂植被極好，郁郁蔥蔥的森林涵養了大大小小的山泉、溪流、水庫，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從山頂流下的溪流從這塊梯田流出來，又流入那塊梯田，在這里，每一塊梯田都是一個小小的水世界，天光云影在這里徘徊，飛鳥的掠影在這里停留，就連風過時，也會在水面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痕跡。

　　哈尼梯田美得緊湊而有序。所有的溝、梁、坡、嶺都被修成一層一層、一臺一臺的梯田。大的幾畝、十幾畝，小的只有簸箕大。規矩的一塊一塊、一圈一圈繞山鋪展，不規矩的見縫插針、見地插足，長短寬窄不一，輕松隨意。所有的梯田錯落有致，緊湊而有序，山盡其地、地盡其田。元陽的地勢，高處海拔近三千米，昂首天外，直插云霄；低處只有一百多米，嵌入谷底，幽深莫測。高低相差2800米，就在這2800米高的山坡上，平鋪著層層疊疊的梯田，最多的地方竟然有3700層。那是一種讓人眩暈的壯觀景象。從山腳仰望，梯田直上云霄，仿佛天梯一般，讓人想起“梯田”這個名字的由來——通往天堂的階梯。從山頂俯瞰，梯田如漣漪般向外擴散，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與遠山融為一體。

　　哈尼梯田美得布局合理、科學嚴謹。哈尼人的村寨，叫作“蘑菇房”，因屋頂形似蘑菇而得名。這些房子用土坯筑墻，用茅草蓋頂，冬暖夏涼，與自然渾然一體。村寨在上，梯田在下。生活中產生的有機肥通過水渠沖刷到水田里，不會污染村寨，保持了寨子的衛生，又增加了土地的肥力。這樣的布局不是偶然，而是哈尼人千百年智慧的結晶——森林在山上涵養水源，村寨在山腰便于生活，梯田在山下種植莊稼，河谷在最低處調節氣候，四個層次構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

▲哈尼梯田。

　　哈尼梯田美得豐富多彩。這里四季不同，景色各異。初春，塊塊梯田里灌滿了水，一塊塊水田就成了一面面鏡子，靚麗而鮮活、寧靜而安詳；往后，梯田里長滿了秧苗，春意盎然，綠草茵茵，生動而活潑；再往后，稻子結穗了、成熟了，金燦燦、黃澄澄，一派豐收的景象，哈尼梯田就顯得豐滿而成熟。最動人的是插秧時節。哈尼婦女們挽起褲腳，赤足下田，一字排開，彎腰插秧。她們的雙手如梭子般在水面上穿梭，一株株秧苗便整齊地立在田里，像是給水面繡上了一層綠色的絨毯。她們一邊勞作，一邊唱著古老的哈尼山歌，歌聲在梯田間回蕩，與流水聲、鳥鳴聲交織在一起，那是大地最美的樂章。

　　哈尼梯田美得變幻莫測。一日之內，時間不同、風景不同。這里凌晨，在多衣樹觀景臺看梯田的日出，美得讓人目不暇接。先是天幕上出現了一抹猩紅，往后，漸漸變大，慢慢地，太陽出現了一個小弦、中弦、大弦，露出了半個臉，多半個臉，顏色也由猩紅變成橘紅、深紅。到最后，太陽的整個臉龐都露了出來，紅彤彤的，光芒萬丈。山坡上的梯田，隨著光線的變化，由暗變明、由明變亮、由亮到靚，到最后變得亮晶晶的。在旭日的朝暉照耀下，金光閃閃，活力四射。傍晚，在達壩觀景臺觀看落日時的梯田，美得讓人窒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塊塊梯田沐浴在夕陽的余暉里，水面上像撒上了一層碎銀，泛著粼粼波光，熠熠生輝。遠處的寨子，沉浸在裊裊炊煙中。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梯田、寨子便浸染在寧靜安詳之中，帶上了神秘的美感。云霧也是哈尼梯田的�？�。尤其是在冬春季節，云海幾乎每日可見。清晨，云層填滿了山谷，只露出一個個山尖，像是大海中的島嶼。太陽升起后，云霧開始蒸騰、翻滾，漸漸爬上山坡，將梯田一層層覆蓋。此時站在高處看，梯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像是天上的瑤池，又像是海市蜃樓。待到云開霧散，一切又變得清晰明朗，梯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剛剛洗過一般，格外鮮亮。

　　哈尼梯田美在精耕細作上，無論是幾畝十幾畝大的大田，還是只有簸箕大的小田，都有自己的進水口、出水口。需要進水時，打開水口，水便“嘩嘩”地流進田里；不需要時，堵上水口，水便在田里安適、休閑、靜養。每一塊水田，都得到了認真對待，悉心照料，合理利用。無論是水稻還是蔬菜，都在哈尼人的精細照料下茁壯成長、精神抖擻。這種對水的敬畏和珍惜，是山地民族生存的智慧，也是哈尼梯田得以延續千年的保障。

哈尼人的勤勞與智慧

　　哈尼人民修梯田的艱辛勞苦不用考證也能知曉，哀牢山區山連山、峰接峰，人多地少，養活不了這么多人，只能向山坡要地，于是，哈尼人發明了梯田，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肩挑背扛，將山坡修成梯田，再將梯田變成水田；將野生稻馴化成陸稻，再將陸稻改良為水稻，使得哀牢山區成為人類最早馴化栽培水稻的地區之一。哈尼梯田的歷史已經有1300多年，梯田的歷史，就是哈尼勞動人民辛勤勞作的歷史。

　　1300多年，這是怎樣漫長的時間？從唐代開始，哈尼人的祖先就來到了哀牢山，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鋤一鋤地開墾、一石一石地壘砌。沒有機械，全靠人力；沒有圖紙，全憑經驗。他們將一座座荒山變成了良田，將一條條溝渠引上了山巔。每一層梯田都凝結著汗水，每一塊田埂都印刻著足跡。梯田是哈尼人用生命書寫的史詩，是刻在大地上的史書。

▲村寨中的“蘑菇房”。

　　即使在哈尼梯田已經成為名揚天下的風景區、成為世界遺產的今天，哈尼人的勤勞也隨處可見。在多衣樹，我看見幾個哈尼族婦女往山上的建筑工地背沙子，一步一步、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緩緩而上，一滴一滴汗水順著面頰流下來，掉在石階上，奇怪的是背簍中沙子的重量不是勒在肩胛里，而是用一條寬寬的帶子勒在額頭。第一次看見這樣背東西的，我感到特別吃驚，問她們這樣背東西，人的頸椎能受得了嗎？她們說，受得了，祖祖輩輩就這樣背東西。我說，這么多沙子，靠人背，什么時候才能背完，她們說，山上沒有路，只能靠人背。沙子、水泥、磚頭都是人背上去的。其中一個哈尼族婦女還和我開玩笑：“如果有路，車拉上去了，不用人背，我們到哪里去掙錢？”

　　肩挑背扛的體力活就不用說了，就連搞旅游的哈尼人，其辛勞也令人感嘆。我們是從個舊乘大巴到元陽的，剛到新寨下車，一位年輕的哈尼婦女便迎上來邀請我們去她家的客棧食宿。她說話不緊不慢、態度不卑不亢，臉上總是帶著恬淡的微笑。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她家的客棧就在多衣樹觀景臺附近，便于我們第二天凌晨看日出，價格也合理，便同意了。她開車送我們去客棧，她開車的技術很好，那一帶的山路不太好走，彎多坡陡，可她開得輕松自如。她邊開車邊給我們介紹哈尼梯田的種種，還不時用英語和一位德國游客交流。她說她在蒙自上的大學，畢業后回鄉創業，開了兩家旅游客棧、一所雙語幼兒園。她將我們送到客棧，交給她弟弟安排食宿，掉頭就去幼兒園，說給孩子們上課的時間到了。我們說她這么連軸轉，也太辛苦了。她笑了笑說：“沒辦法的事情，只能這樣！”

　　這個哈尼女子是新一代哈尼人的縮影。她們接受了現代教育，卻沒有離開故土，而是將所學帶回家鄉，用新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她開的是雙語幼兒園，教哈尼孩子說普通話和英語，也教他們唱哈尼歌、跳哈尼舞。她說：“梯田是老祖宗留下的，但不能只會種田，孩子們還要走出去看世界。但無論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記自己是哈尼人，不能忘記梯田�！�

　　哈尼梯田的美，是勞動人民用汗水和智慧創造的。

　　在哈尼梯田，我還趕上了他們的“昂瑪突”節，這是哈尼族最隆重的節日，祭祀寨神，祈求豐收。全寨子的人聚在一起，殺豬宰雞，擺起長長的街宴。一張張桌子在寨子中央的長街上連成一排，從頭望不到尾，桌子上擺滿了哈尼人的傳統美食——糯米粑粑、煙熏肉、雞肉稀飯、酸筍魚等。男人們喝酒劃拳，女人們唱歌跳舞，孩子們在桌下鉆來鉆去，歡聲笑語在山谷中回蕩。

　　最讓我難忘的是一位哈尼老人的話。他坐在自家門口，抽著長長的水煙筒，望著對面的梯田，慢悠悠地說：“我今年88歲了，在梯田邊活了一輩子。這梯田啊，比我們家的族譜還老。每一塊田，我都知道它什么時候該灌水，什么時候該曬田。它們就像是我的親人，一天不見，心里就空落落的�！崩先说脑捵屛颐靼祝崽萏锊恢皇秋L景、不只是農田，它是哈尼人的生命。每一塊田都有故事，都有溫度。哈尼人生在梯田邊，長在梯田邊，永遠守望著這片祖先開墾的土地。

　　離開哈尼梯田的那天清晨，我又去了一次觀景臺。晨霧中的梯田若隱若現，像是蒙著面紗的少女。太陽慢慢升起，霧漸漸散去，千萬塊梯田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是被點燃的燈火。我站在那里，久久不愿離去。我知道，我帶不走這里的云霧、帶不走這里的流水，更帶不走這里的晨曦和月光，但我能帶走記憶——那一片片明晃晃、亮晶晶的水田，那一層一層、一臺一臺的梯田，還有那一個一個辛勤勞作的身影和那一聲一聲悠揚的山歌。

▲哈尼梯田。

　　這就是哈尼梯田，它不是用來觀看的風景，而是用來閱讀的史詩，是用來感受的生命。1300年的時光在這里沉淀，哈尼人的汗水在這里流淌，哀牢山的泉水在這里歌唱。它美得讓人震撼，美得讓人心疼，美得讓人想要留下來，只想做一個在梯田邊種田、唱歌、看日出日落的人。

　　哈尼梯田，我還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