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懷孕約六周?!?/p>
曹醫生放下B超探頭,接過護士遞來的檔案翻看。她嘴角原本的笑意,在目光掃過某一行時驀地凝固。指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幾秒,又往前翻了一頁。
診室安靜得能聽見儀器低鳴。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眼鏡上緣,落在我臉上,眉頭擰成一個結:“沈女士,你三年前……做過一次流產手術?”
我點頭,手心有些潮。
她將檔案轉向我,食指重重地點在記錄欄:“但根據你提供的就診醫院名稱和時間,我們系統調取不到任何相關手術記錄。而且——”她吸了口氣,“這份當時附上的外院B超單復印件顯示,你終止妊娠時,胎兒已經接近四個月了?!?/p>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卻每個字都像錘子砸下來。
“最重要的是,給你做手術的那家‘愛心婦科診所’,三年前就因為資質和操作問題被吊銷執照了。那里當時的醫生……沒有一個是我們醫院體系備案過的正規醫師。”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空調很冷。身旁,丈夫韓秉毅握著我的手,瞬間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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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驗孕棒上兩道清晰的杠,是結婚五周年紀念日早晨出現的。
我舉著那根小塑料棒,指尖有點抖,在浴室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晨光透過磨砂玻璃窗,把那兩道紅照得有點晃眼。
五年了,婆婆黃玉霞從暗示到明示,最后變成每周末飯桌上揮之不去的嘆息。
韓秉毅從不說什么,只是每次看到親戚家小孩,目光會多停留幾秒。
“秉毅?!蔽彝崎_臥室門。
他還在睡,側臉陷在枕頭里。昨晚慶祝,他喝了點酒。我推推他,把驗孕棒遞到他眼前。
他眼皮動了幾下,睜開,茫然地聚焦。然后,猛地坐起身,抓過那根棒子,湊到眼前。睡意瞬間沒了。
“真……真的?”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敢置信。
我點頭,鼻子有點酸。
他一把抱住我,胳膊收得很緊,沒說話,但我能聽見他心跳得很快。
過了半晌,他才松開,臉上是壓不住的笑,眼角褶子都深了。
“太好了,琳娜,太好了……”他重復著,低頭看看我的肚子,手懸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
消息第一時間傳給了婆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緊接著是黃玉霞拔高的、帶著顫音的笑語:“哎喲!祖宗保佑!可算盼到了!我馬上過來,馬上!秉毅啊,照顧好琳娜,別讓她動,想吃什么?媽給做!”
婆婆來得比想象中還快。
不到一小時,門鈴就響了。
她拎著大包小包,有水果,有補品,還有一本嶄新的《孕期百科》。
她拉著我的手坐在沙發上,上下打量,眼睛亮得驚人。
“感覺怎么樣?惡心嗎?乏不乏?”她的手溫熱,握得有點緊,“頭三個月最要緊了,千萬不能馬虎。工作先放放,請假!身體要緊。”
韓秉毅在一旁倒水,笑著說:“媽,這才剛發現,哪兒那么嬌氣?!?/p>
“你懂什么!”黃玉霞嗔怪地瞪兒子一眼,“當年我懷你的時候,就是沒注意,后來可受了罪。琳娜這身子骨,一看就得精細養著?!彼D頭又看我,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聽媽的,明天就去醫院,全面檢查一下。產檢的醫院定了嗎?就去市婦幼,曹靜芳主任,我老同事的閨女,信得過。”
我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那么脆弱,而且項目正在關鍵期。
但看著婆婆殷切到幾乎灼人的目光,還有韓秉毅溫和卻同樣期待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
心里那點因為懷孕帶來的純粹喜悅,悄悄摻進了一絲別的什么,沉甸甸的。
晚上,黃玉霞親自下廚燉了湯,盯著我喝完一整碗。
她坐在我對面,目光總若有若無地落在我小腹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剛孕育的生命,更像在審視一件終于抵達的、至關重要的物品。
韓秉毅送婆婆下樓。
我走到陽臺上,隔著玻璃看樓下。
路燈下,黃玉霞正拉著韓秉毅說什么,表情嚴肅,手指比劃著。
韓秉毅微微低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夜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噤。
02
市婦幼人總是很多??諝饫飶浡舅透鞣N復雜的氣味。
曹靜芳主任的診室相對安靜些。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利落的短發,說話語速平緩,給人一種可靠的安定感。
例行詢問,開檢查單,一切如常。
直到她看著電腦屏幕,調取我的過往病歷。
“三年前做過一次流產手術?”她看著屏幕,例行公事地問。
“嗯?!蔽覒艘宦?。韓秉毅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那是我們結婚第二年的事,一次意外懷孕。
當時我們都覺得還沒準備好,工作也忙,商量后決定不要。
在一個小診所做的手術,之后調養了一段時間。
不是什么愉快的回憶,我們很少提起。
曹醫生鼠標滾動著,忽然“咦”了一聲。她扶了扶眼鏡,身體往前傾了傾,盯著屏幕。
“怎么了,曹主任?”韓秉毅問。
曹醫生沒立刻回答,又切換了幾個頁面,眉頭慢慢皺起來。她拿起我建檔時填寫的舊病歷資料,翻到某一頁,仔細看著,又抬頭對照電腦屏幕。
診室里的空氣好像凝滯了。儀器低低的嗡鳴聲變得清晰。
“沈女士,”曹醫生終于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又移向韓秉毅,最后回到我這兒,眼神里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你確定,三年前那手術,是在‘愛心婦科診所’做的?具體日期是……11月7號?”
“是的。”我印象很深,那天立冬,很冷。
曹醫生將手里的紙質病歷轉向我們,指尖點著“手術醫院”那一欄:“我們醫院的系統,聯網調取全市有資質醫院的既往記錄。但是,‘愛心婦科診所’這個名稱,在衛生系統備案記錄里,查不到三年前11月7日有你這么一臺流產手術記錄?!?/p>
我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我當時有病歷,還有繳費單……”
“別急?!辈茚t生抬手示意,臉色卻更凝重了些,“更奇怪的是這里?!彼巡v翻到后面,那里貼著一張有些褪色的B超單復印件,“這是你當時提供的術前檢查單復印件。你看這里——”
她的手指點著“超聲提示”那一行小字。
【宮內早孕,單活胎,約孕13周 4天。】
十三周加四天,接近三個月半月。
我腦袋嗡了一聲。不對,我記得當時醫生說才七周左右,所以才選了損傷小的手術方式。
“這……這B超單是不是拿錯了?”韓秉毅開口,聲音有點干。
“病人自己提供的復印件,一般不會錯?!辈茚t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看向我的眼神變得復雜,“而且,根據我這邊能看到的一點有限信息……那個‘愛心婦科診所’,倒確實存在過,但大約就在三年前年底,因為嚴重的違規操作和資質問題,被吊銷了執業許可證。當時的主要負責人和醫師,都沒有正規執業資質記錄在案?!?/p>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也就是說,給你做手術的,很可能不是正規醫生。更重要的是,接近四個月的胎兒終止妊娠,在正規醫院有嚴格規定和程序,那種小診所……”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空調的風直往骨頭縫里鉆。
韓秉毅的手還握著我的手,但變得又冷又僵。
我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會不會……是醫院系統沒錄進去?或者,診所自己記錄有問題?”韓秉毅的聲音聽著有點遠,帶著一種強自鎮定的飄忽。
“系統遺漏有可能,但這么完整的記錄缺失,連同B超單孕周都不符,很少見?!辈茚t生語氣平靜,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沈女士,你當時手術過程,還有印象嗎?有沒有覺得哪里特別不對勁?術后恢復怎么樣?”
手術過程?
我努力回想。
只記得那天很冷,診所里光線昏暗,消毒水味道刺鼻。
我躺在窄窄的床上,很害怕。
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的女醫生,話很少,動作有點……粗魯?
打了麻藥后,我就昏沉過去,醒來時已經在休息室,肚子墜痛。
護士給了點藥和注意事項,就讓走了。
恢復得不算好,出血時間比預想的長,小腹總是涼涼的。
但這些,我從來沒細想過,只當是自己體質問題,或者小診所技術不過關。
如今被曹醫生這么一問,那些模糊的畫面忽然變得清晰起來,每個細節都透著詭異。
“我……我不太記得清了?!蔽衣牭阶约旱穆曇粽f。
曹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無人色的韓秉毅,最終在電腦上敲擊了幾下。
“這樣吧,我先給你開這次的全面檢查。過去的事,你們回去再仔細想想,找找當時的病歷資料、繳費憑證。如果有問題,”她停頓了一下,“我建議,還是要弄清楚?!?/p>
走出診室,走廊明亮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發疼。韓秉毅攬著我的肩膀,手有些抖。
“別瞎想,”他啞著嗓子,語速很快,“肯定是哪里弄錯了。那時候的小診所,管理亂,病歷寫錯、沒上傳系統,太正常了。老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心情,為了寶寶。”
他反復強調“寶寶”,好像這兩個字能驅散所有疑云。
我點點頭,沒力氣說話。心里卻有個冰冷的聲音在問:如果只是簡單的記錄錯誤,曹醫生為什么是那種表情?韓秉毅的臉色,為什么比我還要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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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里的氣氛變得微妙。
黃玉霞知道產檢結果“一切正常”后,松了口氣,但對我更加小心翼翼。
她不再只盯著我的肚子,偶爾看向我時,眼神里會掠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探究,又像是別的什么。
她開始每天雷打不動地給我熬“安胎藥”,說是老家流傳的方子,對胎兒好。
“媽,不用這么麻煩?!蔽铱粗峭牒诤稚臏?,聞到濃郁的藥味混著甜膩的紅棗味,胃里一陣翻騰。
“不麻煩不麻煩,你現在是一人吃兩人補,這藥溫和,補氣血,安胎最好了?!秉S玉霞端著碗,不容拒絕地遞到我面前,“趁熱喝,涼了更苦?!?/p>
韓秉毅也說:“媽特意弄的,喝了吧,對身體好?!?/p>
我只好接過,屏住呼吸灌下去??酀奈兜缽纳嗉饴拥胶韲?,久久不散。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曹醫生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韓秉毅背對著我,呼吸平穩,好像已經睡著了。但我能感覺到,他身體有些緊繃。
我輕輕起身,走到書房。書桌抽屜里,有一個專門放重要文件的盒子。我記得,里面有一些舊病歷和保險單。
打開盒子,翻找。
果然,有一個淡黃色的文件袋,裝著幾年前的醫療資料。
我抽出那份流產的病歷本,紙張已經有些脆了。
封面印著“愛心婦科診所”的字樣,顏色脫落得厲害。
里面記錄潦草,手術同意書上的簽名是我的筆跡,家屬簽字欄是韓秉毅的名字。
繳費單是手寫的收據,蓋章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診所的名字。
一切似乎都對得上,除了曹醫生說的那些疑點。
我目光落在文件袋底部,那里露出另一份文件的邊緣。抽出來,是一份“婚前財產協議補充條款”。我愣了一下,我不記得簽過這個。
翻開,是打印的格式合同,條款密密麻麻。我的目光直接落到關鍵處:“……若雙方自婚姻登記之日起五年內,未共同孕育并存活有雙方親生子女,則視為本補充條款觸發條件。觸發后,女方(沈琳娜)自愿放棄位于XX路XX號房產(登記于雙方名下,但由男方及其家庭主要出資)的共有產權及居住權,并放棄由男方母親黃玉霞女士設立的‘家庭生育保障基金’(金額為人民幣貳佰萬元)的受益權。本條款自雙方簽字之日起生效,具有法律約束力……”
下面有簽字欄。甲方是韓秉毅,已經簽好了。乙方空著。
簽署日期:三年前,11月2日。
是我流產手術的前五天。
我拿著紙的手開始發抖,指尖冰涼。腦子里一片混亂。五年內無子……放棄房產和基金……三年前……流產前五天……
韓秉毅知道這個嗎?他簽了字。為什么我從來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這條款對我有約束力嗎?但為什么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一陣反胃猛地涌上來,我捂住嘴,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眼淚嗆了出來。
吐完,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睛通紅。
不能慌。我對自己說?,F在不是攤牌的時候。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協議與我有關,也不知道韓秉毅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我需要弄清楚。
我把那份補充協議仔細折好,放回文件袋底層,將其他東西恢復原樣。病歷本和繳費單我拍下了清晰的照片。
回到臥室,韓秉毅還是那個姿勢躺著。我躺下,背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五年期限,今年剛好是第五年。我懷孕了。所以,這協議不會觸發了,對嗎?
那三年前的那次“流產”呢?如果當時孩子保住了,這協議是不是就不會存在?或者,正因為這份協議的存在,那個孩子才“必須”不能保住?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不敢再往下想。
04
我開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東西。
黃玉霞熬藥的過程,絕不假手于人。
藥材是她親自去一家老字號抓的,回來就在廚房的小砂鍋里慢慢熬,一熬就是兩三個小時。
她不讓任何人靠近,包括韓秉毅。
有一次我想進去倒杯水,她立刻關上門,隔著門板說:“油煙大,別嗆著?!?/p>
韓秉毅變得格外忙碌,晚上加班、應酬的次數多了起來?;丶乙渤4跁?,對著電腦,眉頭緊鎖。我借口送水果進去,他會迅速切換屏幕頁面。
我需要知道更多。關于那個診所,關于那份協議。
我請了半天假,沒告訴任何人,按照舊病歷上的地址去找“愛心婦科診所”。
那片區域變化很大,舊地址如今是一家24小時便利店。
我問便利店店員,店員搖頭說不知道。
隔壁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五金店,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
“愛心診所?”他撓撓頭,“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以前旁邊巷子里那個小門臉?早沒了!關了有幾年了吧?!?/p>
“老板,您記得它為什么關嗎?”
“這哪清楚?!彼凵耖W爍了一下,壓低聲音,“不過關之前,好像出過點事,鬧得不大愉快……聽說不是正規路子。姑娘,你問這個干嘛?”
“以前在那看過病,想找找病歷?!蔽液?。
“哦。”老板打量我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去整理貨架了。
線索似乎斷了。我想到曹醫生?;蛟S她能提供一些方向?但她只是產科醫生,未必清楚這些。
猶豫再三,我給一個做醫藥代表的大學同學發了條微信,旁敲側擊地詢問,如果想了解一家已經注銷的診所的背景,有沒有什么途徑。
同學很快回復:“這有點難,正規渠道查不到。不過……有些醫療中介或者做‘灰色’信息的人,可能有辦法,但得花點錢,而且不保證?!?/p>
他推給我一個名片,名字只有一個“吳經理”。
我加了對方,偽裝成想調查競爭對手黑歷史的私人診所老板。吳經理很警惕,盤問許久,最終報了一個價:五千,先付一半,有消息再付尾款。
我咬了咬牙,轉賬過去。這差不多是我一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一。
兩天后,吳經理發來幾段模糊的信息:“愛心婦科診所,法人叫劉什么,是個掛名的。實際運營的是一對夫妻,男的管‘渠道’,女的以前在鄉鎮衛生院干過,沒考下正規執業證。三年前被查,主要是違規開展大月份引產、無菌操作不過關,還有……疑似使用來源不明的麻醉藥品。吊銷執照后,人就跑了。聽說,他們跟‘康悅私立婦產醫院’有點不清不楚的資金往來,診所一些‘處理不了’的客人,會往那邊轉?!?/p>
康悅私立婦產醫院?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我上網搜索。
康悅,高端私立產科醫院,以服務和環境著稱,價格不菲。股東名單里,我看到一個名字:魏家明。
韓秉毅的舅舅,就叫魏家明。他做生意,涉足不少領域。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黑診所……私立醫院……韓秉毅的舅舅……
還有那份簽署于流產前五天的協議。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晚上,黃玉霞又端來了安胎藥。我看著她殷切的臉,接過碗。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喝下。
“媽,這藥方我能看看嗎?最近嘴里沒味,想知道都放了什么好東西?!蔽冶M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黃玉霞笑容頓了一下:“嗨,就是些當歸、黃芪、白芍、紅棗什么的,普通方子,看了你也不懂。快喝吧,涼了?!?/p>
“我就看看嘛?!蔽覉猿帧?/p>
她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但很快掩去:“藥方我放老家了,沒帶過來。你還不信媽呀?都是為你好,為了我大孫子好?!?/p>
為你好。為了孩子好。
這兩個理由,像密不透風的網。
我垂下眼,看著碗里黑黢黢的藥汁,笑了笑:“當然信媽?!比缓?,當著她的面,慢慢喝光了。
等她滿意地拿著空碗離開,我沖進衛生間,反鎖上門,用手指摳喉嚨。
剛喝下去的藥混著胃液,全部吐進了馬桶。
苦澀的味道灼燒著食道,眼淚鼻涕一起流。
我打開水龍頭,漱口,抬頭看著鏡子里狼狽的自己。
不能再這樣被動。藥,必須查。
05
我把藥渣偷偷藏起了一小份。
黃玉霞每次都會把藥渣清理得很干凈,倒進馬桶沖走。
我只能趁她轉身拿東西的瞬間,迅速從砂鍋里捏一點出來,用紙巾包好。
通過同學介紹,我聯系上一個在第三方檢測機構工作的熟人,以“朋友吃了偏方不舒服,想看看成分”為由,把藥渣送了過去。加急,費用不低。
等待結果的三天,每一刻都難熬。韓秉毅似乎察覺到我心神不寧,問了幾次。我只推說孕早期反應大,睡不好。
他伸手想摟我,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最后還是落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辛苦你了,老婆。等孩子出生就好了。”
等孩子出生,就好了嗎?
我忽然想起,我們剛結婚時,他也常說“等……就好了”。等買了房就好了,等工作穩定就好了?,F在,是等孩子出生。
那之后呢?
檢測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處理一個棘手的方案。手機震動,是那個熟人的消息。
“琳娜,結果出來了。藥渣里確實有當歸、黃芪這些常見補氣血的藥材,但是……”后面跟著一個文件。
我點開,是檢測報告。在一長串成分列表里,有幾行被標紅了。
【檢出微量“土荊芥”揮發油成分?!?/p>
【檢出微量“艾葉”(非藥用部位)殘留。】
【注:土荊芥有一定毒性,過量或長期服用可能對中樞神經系統及胚胎發育產生潛在不良影響;艾葉非藥用部位(如老梗)亦含某些成分,傳統認為孕期慎用。本次檢出量極低,單獨看未必構成直接傷害,但結合孕期敏感體質,不建議長期服用含有此類不明比例成分的方劑?!?/p>
報告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備注:“你朋友這‘偏方’有點野啊,哪來的?趕緊停了。孕婦別亂吃東西?!?/p>
我看著手機屏幕,字跡有些模糊。手心里全是冷汗。
極低劑量。未必構成直接傷害。不建議長期服用。
長期?黃玉霞已經給我連續熬了快兩周。如果不是我最近開始偷偷吐掉大半……
她知不知道這些?如果知道,是故意為之,還是無知?韓秉毅知不知道?
辦公室的空調很足,我卻覺得悶得喘不過氣。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打草驚蛇。我回復熟人:“謝謝,我會告訴朋友。方子是她婆婆給的,老人也是一片好心,可能不懂這些?!?/p>
關上手機,我深呼吸。接下來,得查康悅醫院和魏家明。這更難,需要更謹慎的方法。
我想起吳經理。也許他能提供更多關于康悅和那黑診所關聯的實質信息?但上次的費用已經讓我肉疼。而且,直接查韓秉毅的舅舅,風險太大。
正想著,韓秉毅發來微信:“晚上舅舅請吃飯,在康悅醫院附近的私房菜館。媽也去,說是提前慶祝一下。下班我去接你。”
舅舅?魏家明?在康悅附近?
我指尖發涼,回復了一個“好”字。
下班時,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韓秉毅的車停在公司樓下。我坐上副駕,他側過身幫我系安全帶,動作自然。
“今天怎么樣?還惡心嗎?”
“還好?!蔽铱聪虼巴?。
車子匯入車流。
他開了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隨口提起:“對了,媽說那安胎藥你喝得挺習慣?她可高興了,說還是老方子管用。”
我心臟猛地一縮,手指蜷進掌心?!班?,媽辛苦了?!?/p>
“是啊,她一心盼著孫子。”韓秉毅笑了笑,笑容卻有些淡,“老人家,就這點念想?!?/p>
就這點念想。所以,為了這點念想,可以不顧一切嗎?
私房菜館裝修雅致,包廂里,魏家明已經到了。
他是個看起來頗有些氣派的中年男人,笑容爽朗,見到我就說:“琳娜現在可是咱們家重點保護對象,氣色看著不錯!秉毅,照顧好你媳婦兒!”
黃玉霞笑著附和,氣氛看起來其樂融融。
席間,魏家明提到康悅醫院最近引進了新的四維彩超設備。
“看得可清楚了,到時候琳娜可以去那邊做排畸,環境好,不用排隊,我打個招呼就行?!?/p>
黃玉霞連聲說好。
韓秉毅給我夾菜,語氣平常:“那就麻煩舅舅了?!?/p>
我看著碗里的菜,又看看談笑風生的魏家明,再看看一臉慈愛的婆婆和體貼的丈夫。
桌上的菜肴精致,燈光溫暖,我卻感覺像坐在冰窟里,四周都是戴著笑臉面具的陌生人。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些什么?
飯局快結束時,魏家明接了個電話,走到窗邊。
“……對,那批設備資質一定要補全,上次‘愛心’那邊出的紕漏,不能再有……我知道,打點好了,放心。”
愛心?
我拿著茶杯的手一抖,幾滴熱茶濺到手背上。我低下頭,用紙巾慢慢擦。
魏家明打完電話回來,神色如常。
回去的路上,雨終于下了起來,敲打著車窗。韓秉毅專注開車,黃玉霞在后座小聲哼著歌。
我閉上眼。魏家明那句“愛心那邊出的紕漏”,和吳經理說的“資金往來”、“轉介病人”,像兩塊拼圖,咔嚓一聲,對上了。
所以,三年前那家給我做手術的黑診所,真的和韓秉毅的舅舅,和康悅醫院有關。
那么,我那次“流產”,真的只是一次簡單的醫療事故嗎?
06
我決定再去見一次曹靜芳醫生。以復診咨詢孕期營養為名。
在診室,做完常規檢查后,我等到其他病人都離開了,才低聲開口:“曹主任,上次您提過的,關于三年前那次手術的事……我回去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踏實?!?/p>
曹醫生正在寫病歷,筆尖頓住。她抬頭看我,眼神溫和中帶著審視:“找到當時的資料了嗎?”
我把手機里拍下的病歷本、繳費單照片給她看,但沒有提那份補充協議和我的其他發現。
曹醫生仔細看著,眉頭又慢慢鎖緊。
“病歷記錄很潦草,關鍵信息缺失。這個繳費單的章……確實模糊?!彼畔率謾C,沉吟片刻,“沈女士,按理說,這是你的隱私,我不該多問。但作為你的產檢醫生,我需要對你和胎兒的健康負責。接近四個月的終止妊娠,如果操作不規范,有可能對子宮內環境造成一些遠期影響,比如粘連、炎癥,也可能增加這次妊娠的風險?!?/p>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你上次的激素水平報告,有一些細微的波動。雖然還在正常范圍低限,但結合你之前的經歷……我個人建議,除了常規產檢,你要特別注意身體反應,尤其是腹部有無異常疼痛、出血。任何不適,隨時來醫院?!?/p>
她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我聽懂了。她在擔心我上次手術遺留問題,也在提醒我注意當下。
“曹主任,”我喉嚨發干,“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那手術,不只是不規范,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呢?比如,為了某些目的,讓一個本來可以保住的胎兒‘被流產’?”
曹醫生明顯愣了一下。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時,目光變得極為嚴肅?!吧蚺?,這個猜測非常嚴重。你有證據嗎?”
我搖頭:“只是懷疑。因為我發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事情,和我丈夫的家庭有關?!?/p>
曹醫生沉默了很久。診室里只有空調的風聲。
“我沒有能力介入你的家庭事務?!彼罱K開口,語速緩慢而清晰,“但作為一名醫生,我可以告訴你:第一,醫學上,讓一個近四個月、發育正常的胎兒‘意外’終止妊娠,并偽裝成早期流產,在技術上有難度,但不是完全做不到,尤其是在非正規醫療機構,操作空間大,記錄混亂。第二,任何有意傷害孕婦和胎兒的行為,都是極其惡劣且違法的?!?/p>
她看著我的眼睛:“你現在懷孕,情緒和身體狀況都很重要。如果覺得環境不安全,首要任務是保護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取證、追究,可以慢慢來,但安全是第一位的。必要時,可以尋求法律幫助,或者……”她頓了頓,“離開那個環境,暫時回避?!?/p>
離開?我心頭一震。曹醫生這是在暗示我,處境可能危險?
“我明白了,謝謝您,曹主任。”
離開醫院,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曹醫生的話在腦子里反復回響?!白屢粋€近四個月、發育正常的胎兒‘意外’終止妊娠……”
“有意傷害……”
“環境不安全……”
冷風吹在臉上,我卻覺得渾身滾燙。
如果我的懷疑是真的,三年前,他們(婆婆?舅舅?甚至韓秉毅?)因為那份“五年無子”的協議,設計拿掉了我當時已經近四個月的孩子。
那么現在,我再次懷孕,對他們意味著什么?
協議期限將至。我懷孕了,協議自動失效。他們……會甘心嗎?
安胎藥里那些“極低劑量”但“不建議長期服用”的成分;魏家明和黑診所的關聯;韓秉毅異常的沉默和疲憊;婆婆過度熱切背后那絲詭異……
一個可怕的念頭漸漸清晰:也許,三年前的計劃并未完全成功(孩子月份大了,操作有風險,或者出現了別的紕漏),或者,當時的目的就是為了制造一次“流產”事實以滿足協議觸發條件?
而現在,我再次懷孕,打破了他們的計劃。
那么,這次等待我和孩子的,是什么?
是讓我“意外”流產,使協議在最后關頭依然成立?還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手機響了,是韓秉毅?!袄掀牛谀膬耗??媽晚上燉了燕窩,早點回來?!?/p>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晌衣犞瑓s覺得那聲音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傳過來,冰冷而遙遠。
“好,我馬上回?!蔽覓炝穗娫挕?/p>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我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我生活了五年的家,我腹中孩子的父親和奶奶,可能正編織著一張我看不見的網。
而網的中心,是我和我的孩子。
我不能坐以待斃。
07
我開始演戲。
我告訴韓秉毅和婆婆,最近孕吐加重了,頭暈乏力,胃口極差。
我請了長假,理由是醫生建議臥床休息。
黃玉霞果然更緊張了,但眼神里除了擔心,似乎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哎呀,就是身子虛,底子沒打好。當年那手術傷了元氣了?!彼贿吔o我掖被角,一邊嘆氣,“這次一定得好好補回來。藥咱繼續喝著,媽再給你想想別的食補方子?!?/p>
我虛弱地點頭,扮演一個不堪妊娠反應折磨的孕婦。韓秉毅在家時間多了些,但更多時候是待在書房,或者接一些壓低聲音的電話。
我趁著他們不注意,用舊手機和新買的匿名電話卡,注冊了一個新的社交賬號,聯系上吳經理。
這次,我直接詢問康悅醫院的魏家明股東,和三年前“愛心診所”的具體關聯,尤其是資金往來和病人轉移的細節。
價錢開得很高。
吳經理很謹慎,反復確認我的目的。
我謊稱是商業調查,涉及醫療投資風險評估。
幾天后,他發來一些零碎的銀行流水截圖(關鍵信息已馬賽克)和幾段模糊的聊天記錄截圖。
截圖顯示,“愛心診所”的一個關聯賬戶,曾數次收到來自康悅醫院某下屬管理公司的小額匯款,備注是“服務咨詢費”。
此外,還有一段聊天記錄,一個疑似診所負責人的人說:“魏總那邊介紹過來的那個,月份有點大了,我們這兒處理起來有風險,要不要轉去康悅做‘VIP處理’?”對方回復:“按老規矩,處理干凈點,別留尾巴。費用走備用金。”
“VIP處理”?“處理干凈”?“別留尾巴”?
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三年前,我就是那個“月份有點大了”的“VIP”嗎?所謂的“處理”,就是讓我“被流產”?
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關于現在的陰謀。光有藥渣檢測報告不夠,那只能證明藥方不嚴謹,無法直接證明惡意。
我決定從黃玉霞入手。她防備心重,但對“虛弱”的我,可能會松懈。
一天下午,韓秉毅去公司了。黃玉霞在廚房熬藥。我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地挪到廚房門口。
“媽……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一陣陣發緊?!?/p>
黃玉霞立刻關了火過來:“怎么了?是不是著涼了?快回去躺著!”
“媽,我害怕……”我抓住她的手,手指冰涼,“會不會像上次一樣……”
黃玉霞臉色一變:“別胡說!這次不一樣,媽看著呢,絕對不會有事!”她語氣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肯定。
“上次……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媽?”我眼淚涌出來,演技逼真,“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當時在診所,我就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黃玉霞眼神閃爍,避開我的目光,拍著我的手背:“過去的事了,還想它干嘛?就是個小手術,沒做好,傷了你身子。都怪那殺千刀的黑診所!這次咱們在好醫院,有媽在,有曹主任,一定順順利利的。”
“可是媽,我聽說……那黑診所,好像和舅舅的醫院有點關系?”我小心翼翼,帶著哭腔問。
黃玉霞身體猛地一僵,抓著我手的力道驟然加大,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警惕:“你聽誰胡說八道的?!沒有的事!家明的醫院那是正規大醫院,怎么可能跟那種地方有關系!你別瞎想,安心養胎!”
她反應太大了。這幾乎等于不打自招。
“我就隨便問問……”我瑟縮了一下。
黃玉霞可能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松了力道,擠出一個笑容:“好了好了,別聽風就是雨。你現在最要緊是心情好。藥快好了,喝了去睡一覺?!?/p>
她轉身去盛藥。我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冷。
回到臥室,我反鎖上門,從枕頭下摸出那個舊手機。我剛才在廚房門口的口袋里,一直開著錄音功能。
我回放錄音。黃玉霞那句“這次不一樣,媽看著呢,絕對不會有事!”以及后面激烈的否認,清清楚楚。
光有這個,還不夠。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他們現在就有害我的意圖。
我決定冒險。
我網購了微型攝像頭,偽裝成普通的充電器插頭,裝在了臥室正對床頭的插座上。
然后,我故意在韓秉毅面前,表現出對安胎藥的極度抗拒和懷疑。
“秉毅,我能不能不喝那個藥了?我聞著就想吐,而且……我查了一下,里面有些東西,孕婦好像不能多吃。”晚上,我靠在床頭,有氣無力地說。
韓秉毅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眉頭微蹙:“媽都是為了你好,老方子,很多人吃都沒事。別瞎查那些網上的東西。”
“可是我心里不踏實。要不,我們拿去給曹主任看看?”
韓秉毅臉色沉了下來:“琳娜,媽辛辛苦苦熬的,也是一片心意。你拿去給醫生看,她怎么想?再說,曹主任是西醫,不懂這些中藥?!?/p>
“萬一吃出問題呢?”我堅持。
韓秉毅放下手機,走到床邊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熱,眼神卻有些復雜。
“不會的。媽有分寸。而且……”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現在懷孕,全家都高興。別為這點小事鬧得不愉快。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又是“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他俯身,似乎想吻我額頭。我偏過頭,躲開了。他動作一滯。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閑話?”他問,目光緊盯著我。
我心里一緊,面上卻茫然:“什么閑話?”
韓秉毅看了我幾秒,松開手,站起身?!皼]什么。早點睡吧。藥……不想喝就倒掉一點,別讓媽看出來?!彼f完,轉身去了浴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他最后那句話,是妥協,還是另一種試探?
夜深了,韓秉毅似乎睡著了。我悄悄起身,拿出那個偽裝成充電插頭的微型攝像頭,連接手機,查看白天的錄制情況。
大部分時間畫面靜止。直到晚上我跟他爭執那段。
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韓秉毅背對攝像頭坐在床邊。
我們的對話清晰錄下。
當他最后說“不想喝就倒掉一點”時,畫面里,他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然后他起身去了浴室。
畫面沒有聲音了。但幾分鐘后,浴室方向隱約傳來極低的、壓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他在給誰打電話?
我關掉視頻,把攝像頭藏好。躺在黑暗中,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第一次覺得這張睡了五年的床,如此陌生而危險。
他們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我的懷疑和抗拒,正在加速某些事情的發生。
我必須更快。在下一個“意外”到來之前。
08
我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婆婆黃玉霞的手機。
她年紀大了,對智能手機不算精通,手機常隨手放在客廳茶幾或廚房料理臺上。
她知道我的解鎖密碼(我的生日),有時會拿我手機看看家庭群消息,卻很少防備我。
她習慣用微信語音跟老姐妹聊天。我注意到,每次熬藥或者跟我聊起孩子相關話題后,她總會找個角落,壓低聲音發幾條語音。
機會在一個周末下午。韓秉毅被公司緊急電話叫走。黃玉霞在廚房準備晚餐材料,手機放在客廳沙發上。她似乎忘了關掉微信界面。
我心跳如鼓,假裝去沙發拿毯子,迅速瞥了一眼。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一個備注為“老姐妹(劉)”的聊天界面。
最新幾條語音是綠色的(已發送),時間顯示是今天上午。
廚房傳來切菜聲。我快速點開那幾條語音,把手機貼近耳朵,調到最小音量。
黃玉霞壓低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傳來:“……可不是嘛,這次說啥也得穩穩當當的。上回那事鬧的,差點收不了場,家明那邊也費了好大勁才擺平?!?/p>
“唉,誰說不是呢。當時也是急了點,沒想到月份那么大,診所那邊手腳又不利索,沒弄干凈,反而讓她自己流血流了那么久,傷身不說,還差點露餡……幸虧琳娜自己也沒多想,只當是手術沒做好。”
“這次不一樣,慢慢來,不著急。東西(估計指藥)一點點加,日子還長,總能找到機會。秉毅那邊……唉,這孩子心軟,總覺得虧欠,可這事關咱們韓家的根和以后?。∷肿叩迷?,就留下這點產業,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協議就差一點?是啊,誰能想到她這身子,隔了這么多年又能懷上?不過懷上也未必生得下來……就算生下來,也得看是不是個健康帶把兒的……”
后面的話模糊了,似乎她察覺到了什么,聲音更低了,然后是一條簡短的文字:“不說了,她過來了?!?/p>
我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焖偻顺鑫⑿?,把手機放回原處,裹緊毯子蜷在沙發角落,止不住地發抖。
“露餡”、“沒弄干凈”、“差點收不了場”、“協議”、“生不下來”、“健康帶把兒”……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把我最后一絲幻想剮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