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讀博后和我分手,我沒有挽留轉身嫁給相親對象,七年后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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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陳序收到博士錄取通知書那天,我燉了一鍋排骨湯。湯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響,水汽蒙住了廚房的玻璃窗。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那些水珠慢慢匯聚,又慢慢滑落,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林溪!”陳序在客廳喊我,聲音里透著我沒聽過的輕快,“你看!”

他手里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我擦擦手走過去,接過信封。錄取通知書的紙張很挺括,校名印得清清楚楚,是他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那所大學,在北方,離我們生活的江城有兩千公里。

“真好?!蔽艺f,把通知書還給他。

“你不高興?”他接過通知書,又看看我的臉。

“高興啊?!蔽肄D身回廚房,把火調小,“湯快好了,準備吃飯吧?!?/p>

其實我是高興的。陳序考研那兩年,我工資的三分之一都變成了他的參考書、模擬題和營養品。他在出租屋里從早坐到晚,我下班回來就看見他埋在書堆里的背影,像一尊固執的雕像。那時候他說,等考上了,等畢業了,我們就結婚,在江城買個小房子,朝南的臥室給我當書房。

可現在他真的考上了,我卻覺得那尊雕像正在慢慢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看向某個我看不見的遠方。

吃飯的時候,陳序一直在說話。他說導師多么有名,說研究方向多么前沿,說畢業后可以去什么樣的研究所,或者進企業拿多少年薪。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讓我想起七年前我們剛在一起的那個夏天,他站在操場邊上等我,汗濕的T恤貼在背上,眼睛也是這么亮。

“那你得去幾年?”我問,夾了一塊排骨給他。

“最少四年,要是課題順的話,可能五年。”他咬著排骨,聲音有些含糊,“不過沒關系,現在通訊這么方便,我們可以視頻。寒暑假我也能回來?!?/p>

“四年啊?!蔽矣每曜訐苤肜锏拿罪垺?/p>

“林溪,”陳序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等我畢業,我們就結婚。我保證?!?/p>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我看著這雙手,想起它們曾經在冬天的夜里握住我冰涼的手指,想起它們曾經笨拙地幫我扎過馬尾,想起它們曾經在畢業紀念冊上寫下“林溪和陳序,要一直在一起”。

“好?!蔽艺f。

但那個“好”字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還沒碰到地面就被風吹走了。

陳序是九月走的。我幫他收拾行李,兩個大箱子,一個裝書和資料,一個裝衣服和生活用品。他站在一旁,說要帶這個要帶那個,像個即將遠行的孩子。我把毛衣疊好放進箱子,想起去年冬天他抱怨江城太冷,我跑了好幾家商場才買到這件加厚的羊毛衫。

“這件也帶上吧,北方冷?!蔽艺f。

“箱子裝不下了。”他看了看,“而且學校那邊應該也有賣的?!?/p>

我拿著毛衣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把它放回衣柜。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已經有些起球了,是我用除毛器一點一點處理過的。

送他去火車站的那天下著細雨。江城秋天的雨總是這樣,不大,但綿密,沾在頭發上就變成細小的水珠。陳序拖著兩個箱子,我撐著一把傘,傘大部分傾向他那邊。

進站前,他抱了抱我?!昂煤谜疹欁约海刻旖o我發消息。”

“嗯?!?/p>

“我有空就給你打電話。”

“嗯。”

“等我回來。”

這次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進檢票口,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幾下就不見了。我站在那兒,看著電子屏上列車信息不斷滾動,直到他那趟車的狀態變成“已發車”,才慢慢走出車站。

雨還在下。我收起傘,讓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陳序剛走的那段時間,我們確實每天都聯系。早上他發來校園的照片,銀杏葉黃了,圖書館很氣派,食堂的菜有點咸。晚上我下班回家,一邊煮面一邊和他視頻,他說課題進展,我說公司瑣事。但慢慢地,視頻的頻率從每天變成隔天,又從隔天變成每周。

他說忙,導師抓得緊,要讀的文獻堆成山。我說理解,你好好學。

十二月的某個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回到家煮了碗泡面。手機響了,是陳序的視頻請求。我接通,屏幕上出現他的臉,好像瘦了些,頭發也長了。

“才吃飯?”他問。

“嗯,剛下班?!蔽姨糁鏃l,“你呢?”

“吃過了。林溪,有件事想跟你說?!?/p>

他的語氣讓我停下了筷子。我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們課題組有個去國外聯合培養的機會,一年,導師推薦了我。”他說得很快,像背書一樣,“是個很好的機會,能接觸到最前沿的研究,對以后的發展很有幫助。”

“去哪兒?去多久?”

“美國,一年。如果順利的話,可能還能延長。”

“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彼D了頓,“林溪,你知道的,這種機會很難得,我……”

“我知道。”我打斷他,“你去吧?!?/p>

視頻里他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但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尊雕像不僅轉過身去,還邁開了腳步,朝著離我越來越遠的方向走了。

“謝謝你,林溪?!彼f,聲音有些啞,“我保證,一年很快就過去,回來我們就……”

“陳序,”我看著屏幕上他年輕而焦急的臉,“先好好讀書,別的事以后再說?!?/p>

那個冬天特別冷。江城很少下雪,但那一年下了好幾場。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玻璃上,又一片片化成水痕。陳序的朋友圈更新了機場的照片,然后是異國街道,實驗室,還有他和一群我不認識的人的合影。他笑得很開心,眼睛里又有了那種光。

我沒點贊,也沒評論。只是看著,像看一部與己無關的電影。

第二年春天,我升了職,從專員變成小組長。工資漲了一些,我換了處條件好點的房子,雖然還是租的,但有個朝南的陽臺。我在陽臺上養了幾盆多肉,綠油油的,很好活。

和陳序的聯系變成每月一次的視頻,每次不超過半小時。他說實驗,說論文,說國外的見聞。我說工作,說陽臺上的多肉,說江城又開了哪家新店。我們像兩個禮貌的陌生人,交換著彼此生活的大綱,卻不再觸及細節。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現在站在他面前,我還能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抱住他嗎?還能把冰涼的手塞進他的口袋里嗎?想著想著,我就覺得那些問題沒有意義了。時間是一條河,我們都在水里,只是他順著某個方向越游越遠,而我還在原地,感受著水溫一點一點變涼。

六月初,陳序說他要回國了。聯合培養結束,回來完成最后的論文和答辯。我說好,需要我去接你嗎?他說不用,導師和同學會去。

他回來的那天,我還是去了機場。站在接機口的人群里,我看見他推著行李車走出來。一年不見,他好像又變了些,穿著我以前沒見過的外套,戴著副細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更沉穩,也更陌生。

他也看見了我,揮揮手走過來。

“不是說不用來嗎?”他說。

“正好今天調休?!蔽医舆^他手里的一小袋東西,“歡迎回來?!?/p>

車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他說接下來的安排,要回學校住,導師催得緊,論文得抓緊改。我說嗯,應該的。車里放著電臺的音樂,是首老歌,女聲沙沙地唱著“時間是怎樣爬過了我皮膚,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送到學校附近,他下車拿行李。我搖下車窗,說:“那,有空聯系?!?/p>

他站在路邊,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路上小心?!?/p>

我沒問他什么時候有空,也沒說再見。車子重新匯入車流,后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七月,公司接了個新項目,我連著加了兩個星期的班。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洗個澡倒頭就睡。陳序給我發過幾次消息,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忙,他說他也忙。

我們像兩條曾經交匯過的線,在某個點之后,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越來越遠。

八月的最后一個周末,陳序突然打電話來,說要請我吃飯。“有重要的事要說?!彼恼Z氣很正式,正式得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餐廳是他選的,在學校附近,我們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館子。老板娘還認得我們,笑著問:“好久沒來了,還是老樣子?”

陳序說:“嗯,老樣子?!?/p>

但其實什么都變了。墻重新刷過,菜單換了,連老板娘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道。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只是街對面的書店變成了奶茶店。

菜上齊后,陳序沒有動筷子。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

“林溪,”他開口,聲音很低,“我可能……還要再出國。”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博士畢業后,導師推薦我去那邊做博士后,機會很好,研究方向正是我想深入的?!彼f得很快,像怕一停下來就說不下去了,“三年,也可能更長。如果做得好,也許能留在那邊?!?/p>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餐廳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我忽然發現,我已經想不起七年前那個在操場邊等我的少年具體長什么樣了。記憶里的那張臉是模糊的,而眼前這張臉,清晰,卻陌生。

“所以呢?”我問。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我覺得……這樣拖著你,對你不公平。你還年輕,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直等我?!?/p>

“這是分手的意思嗎?”我的聲音平靜得讓我自己都驚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窗外的街道華燈初上,奶茶店門口有年輕的情侶在排隊,女孩笑著靠在男孩肩上。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陳序也這樣排過隊,不過那時是買糖炒栗子。冬天的夜晚,栗子熱乎乎的,他剝一個喂我,我再剝一個喂他。

“好?!蔽艺f。

陳序猛地抬頭看我,眼睛里有驚訝,有困惑,好像還有一絲……失落?我不確定。也許他只是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就像當年答應他去國外一樣。

“你……”他張了張嘴。

“吃飯吧,菜要涼了?!蔽夷闷鹂曜?,開始吃飯。排骨燉得很爛,青菜很新鮮,米飯軟硬適中。我一口氣吃了大半碗,直到胃里有了實在的飽脹感。

陳序幾乎沒動筷子。他一直看著我,像在等我說什么,等眼淚,等質問,等挽留。但我什么都沒說,只是認真地把這頓飯吃完。

結賬的時候,我要AA,他堅持要付。我沒再堅持。

走出餐廳,夏夜的風溫熱地吹過來。我們站在路邊,像很多年前那樣,只是這次,我們都知道沒有下次了。

“那我先回去了?!蔽艺f。

“林溪,”他叫住我,“對不起。”

我轉過身看他。路燈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睛藏在陰影里。我想說沒關系,想說祝你前程似錦,想說很多得體的話。但最后,我只是搖了搖頭。

“不用說對不起?!蔽艺f,“你沒有錯,我也沒有。只是路不同了,就這樣。”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我朝他擺了擺手,轉身朝地鐵站走去。腳步很穩,沒有回頭。

地鐵車廂里人不多,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玻璃窗映出我的臉,平靜的,沒有表情的臉。我看著這張臉,忽然想,我應該哭一哭的。七年的感情,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最好的年紀都給了這個人,現在他說要走,我該哭一哭的。

但眼睛里干干的,沒有淚。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溪溪,這周末有空嗎?你王阿姨介紹了個男孩子,條件不錯,要不要見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好,時間地點您定?!?/p>

發完這條消息,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廂輕輕搖晃著,像兒時的搖籃。我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但也好。就這樣吧。

地鐵到站,我隨著人群走出車廂,走上扶梯,走出站口。夜風再次吹來,這次帶來一點涼意。我抬起頭,看見天邊掛著一彎細細的月亮,像誰抿起的嘴角,淡淡的,看不清楚悲喜。

我深吸一口氣,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和周景行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茶館。王阿姨把我領到包廂門口,拍了拍我的手背,壓低聲音說:“景行這孩子話不多,但人實在,條件也好,你好好處。”

我推門進去,看見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的位置。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整齊地挽到小臂,正在低頭看手機。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

“林溪?”他問。

“是?!蔽以谒麑γ孀隆?/p>

服務員進來倒茶,茉莉花的香氣在包廂里彌漫開。周景行把菜單推過來:“看看想吃什么。”

“你點吧,我都可以?!?/p>

他也沒推辭,接過菜單,很快點了幾個菜。等服務員出去,包廂里又安靜下來。我低頭喝茶,他用茶壺給我添水,動作很穩。

“聽說你在做項目策劃?”他問。

“嗯,在榮晟集團,做了五年了?!?/p>

“那很厲害?!彼f,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真心夸贊還是客套。

菜上來了,我們一邊吃一邊聊。說是聊,其實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說。他問什么,我答什么。工作內容,日常作息,興趣愛好。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但很少說自己的事。

飯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著他:“周先生,有件事我想提前說清楚?!?/p>

“你說?!?/p>

“我剛剛結束一段七年的感情?!蔽艺f得直接,“可能需要時間調整,如果你介意的話……”

“我不介意。”他打斷我,神色平靜,“我三年前離婚,沒有孩子。所以某種程度上,我們算扯平了?!?/p>

我愣了愣,沒想到他會這么直接。

“介紹人應該跟你說過我的情況?!彼^續說,“我在銀行做風控,工作穩定,收入還可以。有一套房子,還在還貸。沒有不良嗜好,除了偶爾抽煙?!?/p>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就像在匯報工作,沒有炫耀,也沒有掩飾。我忽然覺得,和這樣的人相處,也許不累。

“那……你對婚姻有什么期待嗎?”我問。

他想了想:“互相尊重,彼此不添麻煩。如果合得來,就好好過日子。”

很實在,也很平淡。沒有陳序當年說的那些“永遠”、“唯一”、“最愛”。但奇怪的是,這種平淡反而讓我覺得踏實。

“我同意。”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好?!?/p>

那之后,我們每周見一次面。吃飯,看電影,散步。流程標準得像執行某種程序,但誰都沒有抱怨。周景行確實話不多,但該做的事情都會做。下雨天會提醒我帶傘,加班晚了會問要不要接,節日會送禮物——實用型的,護頸枕、加濕器、保溫杯。

我媽問我感覺怎么樣,我說挺好。她說好就行,女人總要有個家。

三個月后,周景行向我求婚。沒有浪漫的儀式,就在常去的那家餐廳,吃完飯后,他從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開,遞到我面前。

“林溪,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們結婚吧?!彼f。

戒指很簡單,一圈細鉆,在餐廳的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我看著他,他表情認真,眼神平靜。那一刻我想,也許婚姻就是這樣吧,不是小說里寫的天雷地火,而是兩個人決定一起過日子,互相陪伴,互相擔待。

“好。”我說。

婚禮辦得很簡單,只請了親近的親戚朋友。我穿著租來的婚紗,周景行穿著新買的西裝,在司儀的引導下交換戒指,說“我愿意”。臺下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看向周景行,他朝我微微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陳序不一樣的熱度。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沒有太大區別。我們住在周景行的房子里,三室兩廳,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以灰白為主。我搬進來的那天,只帶了兩個箱子的行李。周景行幫我收拾,把我的衣服掛進衣帽間的另一邊,把我的書擺在書架的空位上,把我的護膚品放進衛生間的柜子里。

“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彼f。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陌生的空間,忽然有點恍惚。這就是我的家了?和這個男人,在這個房子里,度過接下來的幾十年?

“發什么呆?”周景行走過來,“晚上想吃什么?我來做。”

“你會做飯?”

“會一點,能吃?!彼瞪蠂?,走進廚房。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周景行做的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和紫菜湯。味道普通,但咸淡合適。吃飯的時候,我們聊了聊第二天的安排,他上班,我上班,晚上可能都要加班。

“要我去接你嗎?”他問。

“不用,我自己回來就行?!?/p>

“好,那注意安全?!?/p>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周景行是個合格的丈夫,準時交家用,記得我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會在我感冒時買藥,在我加班時留燈。但他不會問我今天開不開心,不會在意我換了新口紅,不會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哪天。

有時候深夜醒來,我看著身邊熟睡的男人,會想,這就是婚姻嗎?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像隔著一條河,各自在各自的岸上。

但我沒說什么。有什么可說的呢?當初答應結婚的是我,知道他是這樣的人的也是我。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工作成了我唯一的出口。榮晟集團是江城有名的企業,我所在的策劃部負責市場推廣和品牌建設。我努力了五年,從小專員做到小組長,但再往上,就卡住了。

部長叫趙永明,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看人時習慣微微低頭,從鏡片上方瞟過來。他喜歡聽話的下屬,喜歡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喜歡在開會時高談闊論,然后讓我們熬夜把他的想法變成可行的方案。

部門里有個叫沈浩的,比我來得晚,但升得很快。原因很簡單,他是趙永明的外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但沒人說破。職場上,有些事看破不說破,是基本生存法則。

十月份,公司接了個大項目,為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公司做品牌全案。趙永明把我叫進辦公室,笑容滿面。

“林溪啊,這個項目很重要,我決定交給你負責?!彼岩化B資料推到我面前,“好好做,做出成績來,年底考評我會考慮給你提一提?!?/p>

我接過資料,心里清楚,這所謂的“負責”,意思是活我干,功勞他拿。但機會難得,我還是點頭:“謝謝趙部長,我會盡力。”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彼呐奈业募?,手指停留的時間比必要長了半秒。

我退后半步,拉開距離:“那我先去忙了?!?/p>

項目難度很大。那家科技公司做的是人工智能輔助醫療系統,技術很新,但概念抽象,要把專業的東西講得讓普通人聽懂,不容易。我帶著組里三個人,連續加了兩個星期的班,查資料,做調研,開頭腦風暴會,改了十幾版方案,終于拿出一個相對成熟的策劃。

匯報那天,趙永明坐在主位,我站在投影前講解。他時不時點頭,露出滿意的表情。講完后,他帶頭鼓掌。

“不錯,思路清晰,亮點突出。”他說,“我再補充幾點……”

他補充了半小時,大部分是空洞的方向性建議。最后說:“這個方案還需要打磨,林溪你們組再辛苦一下,按我剛才說的調整調整,下周給客戶看?!?/p>

散會后,組里的小姑娘小雯湊過來,小聲抱怨:“又改,這都第幾版了?!?/p>

“少說兩句,干活吧?!蔽艺f。

第二周,我們去客戶公司提案。對方來了五個人,為首的是一位姓劉的總監。我打開PPT,開始講解。講到一半,劉總監忽然打斷我。

“這個創意,我們上周好像聽過了?!?/p>

我一愣:“什么?”

“上周三,你們趙部長帶著一位沈經理過來,提的方案和這個很像,但比這個更完整?!眲⒖偙O翻了翻手里的資料,“不過今天這個執行細節更具體一些?!?/p>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我站在那兒,覺得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沖。趙永明帶著沈浩,提前來見過客戶?用我們的方案?

“劉總監,您可能記錯了……”我試圖解釋。

“不會記錯。”劉總監很肯定,“沈經理還留了名片給我?!?/p>

我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趙永明,他推了推眼鏡,神色自若:“哦,那個啊。上周我正好路過這邊,就帶沈浩進來跟劉總監打了個招呼,順便聊了聊初步想法。今天林經理講的才是完整方案?!?/p>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只是一次隨意的閑聊。但我知道不是。他帶著沈浩提前截胡,用我們組的勞動成果去賣人情,去鋪墊,然后今天讓我來講細節,功勞自然就落到了他和沈浩頭上。

會議結束后,劉總監表示還需要內部討論,讓我們等消息。走出客戶公司,趙永明拍拍我的肩:“今天講得不錯,回去等好消息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和沈浩有說有笑走向電梯,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涌。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趙永明的辦公室。

“部長,我想問問上周您帶沈浩去見客戶的事?!?/p>

趙永明正在喝茶,聞言抬眼看了看我:“怎么了?”

“您用我們組的方案去提前溝通,是不是應該跟我們說一聲?”

“林溪啊,”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后靠進椅背里,“你這話說的。我是部長,部門的方案我拿去跟客戶溝通,有什么問題嗎?再說了,我也是為了項目好,提前鋪墊,今天你不就講得更順利了?”

“但那應該是我們組去匯報……”

“你們組?”他笑了笑,“林溪,你要搞清楚,在部門里,沒有‘你們組’、‘他們組’,只有我們部門。所有的成績都是部門的成績,所有的功勞也都是集體的功勞。你這么計較個人得失,格局就小了?!?/p>

我看著他鏡片后那雙精明的眼睛,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了,回去工作吧?!彼麚]揮手,“項目還沒拿下呢,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干,年底考評我會考慮的?!?/p>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小雯迎上來,小聲問:“溪姐,沒事吧?”

“沒事?!蔽艺f,“回去干活?!?/p>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點。周景行發來消息:“還沒下班?”

“嗯,項目有點問題,晚點回?!?/p>

“需要接嗎?”

“不用?!?/p>

“好,注意安全?!?/p>

我盯著手機屏幕,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像一塊塊冰冷的磚。我想,如果此刻我打電話給他,說我在公司受了委屈,他會說什么?大概會說“那就辭職”,或者“忍一忍就過去了”。他不會問具體發生了什么,不會理解那種被剽竊勞動成果的憤怒,不會明白我為什么在乎。

因為他的人生里沒有這些。他做風控,一切都按流程來,合規合法,清清楚楚。他不知道職場上有多少灰色地帶,不知道那些笑臉背后藏著多少算計。

關掉電腦,我拎著包走出公司。江城秋天的夜已經很涼了,風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我走到公交站,末班車剛好到。上車,投幣,找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消息:“溪溪,景行媽媽說想抱孫子了,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再說吧。”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流成一條河。我想起很多年前,和陳序擠公交的日子。那時候我們都沒錢,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菜,但會在對方加班時去接,會手拉手散步回家,會在深夜的路邊攤分一碗熱餛飩。

那些日子很窮,但很暖。

而現在,我住在寬敞的房子里,有了穩定的婚姻,生活按部就班??蔀槭裁矗矣X得這么冷呢?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周景行還沒睡,在客廳看書。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回來了?!?/p>

“嗯。”

“吃飯了嗎?”

“吃了?!逼鋵崨]吃,但不餓。

他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給我:“項目不順?”

“還好?!蔽医舆^水杯,溫熱透過玻璃傳到掌心。

“不順就別太拼?!彼f,“身體重要。”

“知道了?!?/p>

洗漱完躺到床上,周景行已經關了他那邊的臺燈。我在黑暗里睜著眼,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過了很久,我輕聲說:“今天,我們部長把我做的方案,拿給別人去邀功了。”

他沒說話。我以為他睡著了,正準備翻身,他卻開口:“那很正常?!?/p>

“正常?”

“職場上都這樣。你是下屬,做出來的成績本來就是領導的。”他的聲音在黑暗里很平靜,“想開點,要么忍,要么走?!?/p>

“沒有第三種選擇嗎?”

“有啊,你當上領導,讓別人給你干活?!?/p>

我笑了,笑聲干巴巴的:“你說得對?!?/p>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彼f完,呼吸又變得均勻。

我盯著天花板,直到眼睛發酸。是啊,要么忍,要么走。可我能走到哪里去呢?三十歲的女人,已婚,沒有突出的背景,沒有過硬的資源,在江城,能找到比榮晟更好的地方嗎?

就算找到了,就不會遇到另一個趙永明嗎?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趙永明召集部門開會,宣布項目拿下了。會議室里響起掌聲,他滿面紅光,說這是部門共同努力的結果,特別表揚了沈浩,說他“前期溝通做得到位”。

沈浩站起來,謙虛地笑了笑:“都是趙部長指導有方,團隊配合得好?!?/p>

我坐在角落里,低頭看著筆記本。小雯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散會后,趙永明把我叫到一邊:“林溪啊,這次項目你功勞不小,我心里有數。這樣,晚上部門聚餐,你也來,好好放松放松?!?/p>

“謝謝部長,但我晚上有事……”

“有事也推掉。”他打斷我,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親熱,“這可是慶功宴,你這個大功臣不來怎么行?”

我知道推不掉了,只能點頭。

聚餐訂在一家海鮮酒樓,部門十幾個人,要了個大包間。趙永明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沈浩,右手邊是我。菜一道道上來,酒一瓶瓶開。大家輪流向趙永明敬酒,說些奉承話。他也喝得高興,臉通紅,話也多了。

“我跟你們說,在職場上,能力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會做人?!彼闹蚝频募?,“像沈浩,就很有眼力見,知道該在什么時候做什么事。這樣的人,才有前途?!?/p>

沈浩連連點頭:“都是部長栽培?!?/p>

酒過三巡,趙永明忽然把話題轉到我身上:“林溪也不錯,踏實肯干。就是有時候太悶了,得多跟同事交流交流。你看你,結婚也沒請大家喝喜酒,這可不行啊?!?/p>

我握筷子的手緊了緊:“當時辦得簡單,只請了家里人?!?/p>

“那不行,改天得補上?!彼笾囝^說,“這樣,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算給你補辦喜酒了。來,大家舉杯,祝林溪新婚快樂!”

所有人都舉起杯子,笑容滿面地看過來。我坐在那兒,覺得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那些笑容,那些目光,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我裹得透不過氣。

“謝謝大家?!蔽艺酒饋恚似鹁票?,一飲而盡。

酒很辣,辣得我眼睛發酸。坐下時,我看見沈浩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他在笑什么?笑我被當眾調侃?笑我不得不配合這場鬧???還是笑我明明做了最多的工作,卻連一句像樣的肯定都得不到?

聚餐結束已經十點多。我站在酒樓門口等車,夜風吹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些酒意。沈浩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林姐,今天辛苦了?!?/p>

我沒看他:“分內的事?!?/p>

“其實趙部長很欣賞你的能力。”他說,“就是有時候,你得讓他覺得,你是他的人?!?/p>

我轉過頭看他。路燈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睛里有種年輕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野心。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彼π?,“畢竟咱們一個部門的,我希望大家都好?!?/p>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沒再回頭。

回到家,周景行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洗漱,躺到床上。酒精的作用還沒完全消退,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我盯著黑暗,想起沈浩那句話——“你得讓他覺得,你是他的人”。

怎么才算“是他的人”?是像沈浩那樣,靠親戚關系?還是更直白地,送送禮,表表忠心,在關鍵時刻站對隊?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做不來。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還款提醒。房貸,車貸,生活費,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起周景行那句話——要么忍,要么走。

可如果走不了呢?

那就只能忍。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很軟,是新買的,周景行說對頸椎好。是啊,他對我不壞,他會買對頸椎好的枕頭,會在節日送實用的禮物,會記得我不吃香菜。

這就夠了。還要什么呢?愛情嗎?那種東西,二十歲的時候信過,后來才知道,那是最靠不住的。

睡意終于漫上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模糊地想,就這樣吧。工作,忍耐。婚姻,將就。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一點點妥協,一點點退讓,直到退無可退,就習慣了。

窗外,江城的夜還在繼續。車流聲,風聲,遠處隱隱的汽笛聲。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容器,裝著我,裝著周景行,裝著趙永明和沈浩,裝著所有在夜晚輾轉難眠的人。

我們都在這容器里,浮沉,掙扎,或者干脆放棄掙扎,任由自己慢慢下沉。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年底考評結果出來那天,江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雪花細碎,落在辦公樓玻璃幕墻上就化了,留下一條條蜿蜒的水痕。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里的考評表,“合格”兩個字標在正中間,不偏不倚。部門里六個人,兩個“優秀”,三個“良好”,一個“合格”。我是那個“合格”。

小雯湊過來,小聲說:“溪姐,這不公平。那個項目明明是你……”

“別說了?!蔽掖驍嗨?,關掉頁面。

沒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職場就是這樣。趙永明把“優秀”給了沈浩和另一個整天圍著他轉的老油條,把“良好”給了包括小雯在內的三個“自己人”,把“合格”留給我這個既不站隊又不討好的人。很合理。

中午在食堂吃飯,小雯還憤憤不平:“溪姐,你就這么忍了?”

“不然呢?”我夾了塊土豆,“去拍桌子?找人事部投訴?然后呢?”

小雯不說話了,埋頭吃飯。她今年二十五歲,來公司兩年,還相信努力就有回報,相信正義不會缺席。我不想打破她的幻想,但現實就是這樣,有時候你越努力,越顯得不合群。

下午,趙永明把我叫到辦公室,一臉惋惜:“林溪啊,這次考評我也是盡力了。但你也知道,沈浩他們前期溝通做得好,客戶評價高,這個‘優秀’不給他說不過去。你呢,工作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獨了,不太合群。以后多跟同事交流交流,下次考評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他鏡片后那雙精明的眼睛,忽然覺得累。累到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謝謝部長,我會注意的。”我說。

“這就對了?!彼ζ饋恚劢堑陌櫦y堆在一起,“對了,總部那邊要搞個年度優秀案例征集,你把之前那個醫療項目的方案整理一下,下周一前發給我。記住,以部門名義報送,別寫個人。”

“好?!?/p>

走出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我走過去想關窗,卻看見樓下院子里,沈浩和幾個人在抽煙。他不知說了什么,一群人笑起來,笑聲順著風飄上來,斷斷續續的。

我關上窗,把那笑聲隔在外面。

整理方案花了我整個周末。周景行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說不用。他就沒再問,自己在書房看書,偶爾出來倒水,輕手輕腳,怕打擾我。

周日晚上十一點,我終于把最后一份材料打包發到趙永明郵箱。關了電腦,走到陽臺上。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在路燈下泛著清冷的光。遠處有煙花升起,炸開,又熄滅??爝^年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大學同學群的群發消息,號召大家年初三聚會。我掃了一眼名單,看見陳序的名字。他在群里從不說話,頭像還是七年前那張,在圖書館門口拍的,笑得一臉青澀。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然后退出群聊,設置了免打擾。

年初三我還是去了聚會。周景行要回父母家,問我去不去,我說同學聚會,他說那你去吧。

聚會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來了二十幾個人。大家變化都很大,發福的,禿頂的,抱著孩子來的,挺著肚子來的。陳序沒來,有人說他還在國外,博士后出站了,正在找工作。

“聽說他想回國發展,好幾個大公司都在挖他?!碑斈晁愋蛏箱伒母鐐冋f,現在在銀行做信貸,肚子圓了一圈。

“那挺好?!庇腥苏f。

“是挺好,人家現在是高端人才,回來至少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大家嘖嘖感嘆。我低頭吃菜,糖醋里脊,太甜了,甜得發膩。

“林溪,你現在在榮晟吧?”忽然有人問我。

“嗯?!?/p>

“那巧了,我聽說陳序也在接觸榮晟,好像是總部的研究院?!蹦歉鐐冋f,“說不定你們以后還能當同事呢?!?/p>

筷子在盤子上輕輕磕了一下。我抬起頭,笑了笑:“是嘛,那挺好?!?/p>

“不過人家去的是總部,跟咱們這些分公司的不一樣?!庇腥苏f。

“那當然,總部啊,門檻多高。”

話題很快又轉到別處,房價,孩子,學區。我坐在喧鬧聲中,覺得那盤糖醋里脊的甜味一直膩到喉嚨里。

聚會散場時,外面又飄起了雪。我站在路邊打車,剛才那哥們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

“我不抽煙。”

“哦對,忘了?!彼约狐c上,吸了一口,“林溪,當年你跟陳序……挺可惜的?!?/p>

“沒什么可惜的?!蔽艺f。

“也是,人各有志?!彼铝藗€煙圈,“不過說真的,他要是真去了榮晟總部,你避著點。畢竟……”

“畢竟什么?”

“畢竟當年是你甩的他,男人嘛,面子過不去?!彼Γ安贿^你現在也結婚了,應該沒事?!?/p>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燈光。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陳序要去榮晟總部?也許吧。但江城這么大,榮晟總部在城東,我們在城西,隔著一整個城市。就算真去了,也不一定能碰上。

我這樣告訴自己,但心里某個角落,還是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休眠的火山,突然冒出一縷煙。

二月底,總部果然發了通知,要組建一個跨部門項目組,負責集團新的人工智能戰略落地。分公司可以推薦人選,但最終決定權在總部。

趙永明把通知轉發到部門群,附了一句:“符合條件的可以報名,下周五前把簡歷發給我。”

我點開通知細看。項目組需要市場、技術、運營三個方面的人,工作地點在總部,周期至少一年。表現優異者,有機會直接調入總部。

小雯湊過來:“溪姐,你報不報?”

“再看看。”

“我覺得你可以試試。你做過醫療AI的項目,有經驗。而且去了總部,就不用……”她沒說完,但意思我懂。去了總部,就不用天天對著趙永明和沈浩了。

但我有我的顧慮。去總部,意味著至少一年要常駐城東,每天通勤時間增加兩小時。也意味著要重新適應新環境,面對新的人際關系。三十一歲,已婚,沒有孩子但可能要備孕,這些在總部那些年輕力壯的競爭者面前,都是劣勢。

更重要的是,如果陳序真的去了總部……

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就算他去了又怎么樣?七年了,我們都變了。他是海歸博士,我是分公司的小組長,就算在電梯里碰到,大概也只是點點頭,說聲“好久不見”,然后各走各路。

下班前,我還是把簡歷發給了趙永明。不管去不去,先報上名,總沒錯。

趙永明很快回復:“收到。但林溪,你要考慮清楚,這個項目競爭很激烈,總部那邊要求很高。你雖然有能力,但學歷、背景都不占優勢。而且你結婚了,長期在總部工作,家庭能兼顧嗎?”

我看著那行字,慢慢打字:“謝謝部長提醒,我會認真考慮的。”

考慮什么?考慮我該不該有野心?考慮我該不該為了家庭放棄機會?還是考慮我該不該安分守己地待在現在的位置上,等著被沈浩這樣的人一點點擠掉?

我沒再回復,關掉電腦下班。

三月初,總部來了通知,讓我下周一去面試。一同收到通知的還有沈浩。趙永明把我倆叫到辦公室,笑容滿面。

“好啊,咱們部門一次出兩個候選人,我這個部長臉上也有光?!彼f,“你們好好準備,爭取都給總部留個好印象?!?/p>

走出辦公室,沈浩跟在我后面,壓低聲音說:“林姐,聽說這次項目組的負責人是總部新聘的專家,來頭不小。”

“是嗎。”我走進電梯。

“而且我聽說,這位專家對市場端的要求特別高,喜歡有創新思維的人?!彼粗遥傲纸?,你那個醫療項目的方案,雖然前期是我去溝通的,但核心創意是你的。這次面試,你可得好好展現?!?/p>

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沒回頭。

他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提醒我別忘了他搶功勞的事,警告我別在面試時亂說話。我懂,職場就是這樣,有些事心照不宣,說破了,對誰都沒好處。

周末我哪都沒去,在家準備面試材料。周景行看了我一眼,問:“很重要?”

“嗯,總部項目組的面試?!?/p>

“要去總部工作?”

“不一定,先面試?!?/p>

他沒再問,去書房了。我坐在客廳,把電腦里的項目資料一遍遍過,設想可能的問題,準備答案。窗外的天慢慢黑下來,又慢慢亮起來。我一夜沒睡,但精神異常清醒。

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了套正式的西裝,化了淡妝。鏡子里的女人,三十一歲,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還亮著。我看著她,輕輕說了句:“加油?!?/p>

總部大樓在城東CBD,三十多層,玻璃幕墻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我走進大堂,前臺核實身份,發了臨時門禁卡。電梯一路上行,停在十八樓。

面試安排在會議室。我到的早,里面還沒人。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的城市。從這個高度看下去,街道像玩具模型,車流像緩慢移動的螞蟻。我想起很多年前,和陳序站在學校天臺,他說以后要在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工作,我說那我就在你對面那棟樓,這樣每天上班都能看見你。

少年時的傻話,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可笑。

門開了,幾個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干練,應該是人力資源部的。后面跟著兩個男人,一個五十歲左右,戴眼鏡,氣質儒雅;另一個背對著我,正在和人力資源部的女人說話。

“王主任,這位是林溪,江城分公司推薦的市場端候選人。”人力資源部的女人介紹說。

那個背對我的男人轉過身來。

時間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會議室明亮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和七年前比,他瘦了些,輪廓更分明,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整個人透著一種精英式的沉穩。但那雙眼睛,我還認得。深褐色,看人時微微瞇起,像在思考什么。

陳序。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空氣有那么幾秒鐘的凝固。

人力資源部的女人沒察覺異常,繼續說:“林溪,這位是總部新聘的戰略顧問,也是這個項目組的專家評委,陳序陳博士。這位是市場部的張總監?!?/p>

陳序朝我點點頭,神色平靜:“你好。”

“你好?!蔽业穆曇舯任蚁胂蟮姆€。

“請坐?!标愋蜃叩綍h桌對面坐下,翻開面前的資料,“林溪是吧?我看過你的簡歷,你在榮晟五年,一直做市場策劃,參與過醫療AI項目,是嗎?”

“是的?!?/p>

“那請你簡單介紹一下你在那個項目中的具體貢獻?!?/p>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從項目背景,到核心創意,到執行細節。我說得很流利,那些熬過的夜,改過的方案,受過的委屈,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冷靜的專業敘述。我甚至提到了前期溝通的重要性,但沒提沈浩的名字。

陳序聽得很認真,時不時低頭做筆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握著鋼筆的手上。那雙手,曾經握過我的手,現在握著一支萬寶龍,在昂貴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提問環節,陳序問的問題都很專業,也很犀利。關于市場趨勢,關于用戶洞察,關于AI技術在實際應用中的難點。我一一回答,有些問題答得好,有些答得勉強。但自始至終,他的表情都沒什么變化,像在面試任何一個陌生人。

一小時后,面試結束。人力資源部的女人說結果會在一周內通知,讓我回去等消息。

我收拾東西站起來,陳序也站起來,伸出手:“謝謝你的時間?!?/p>

我握上去。他的手很涼,像外面的天氣。

“不客氣。”

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電梯下行時,我看著數字一個個跳,心里一片空白。

回到分公司,小雯迎上來:“溪姐,怎么樣?”

“還行?!?/p>

“見到總部的專家了嗎?聽說很厲害,是海歸博士,專門研究人工智能的?!?/p>

“見到了?!?/p>

“長什么樣?是不是特嚴肅?”

我頓了頓,說:“挺嚴肅的。”

下班回家,周景行已經在了,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他系著圍裙,正在炒菜。我放下包,走過去。

“面試怎么樣?”他問,沒回頭。

“就那樣?!蔽艺f。

“能去嗎?”

“不知道,等通知?!?/p>

他沒再問,繼續炒菜。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想說,我今天見到陳序了,我前男友,他現在是總部專家,在面試我。

但我說不出口。怎么說呢?說我們四目相對時,我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一下?說他在面試我時,冷靜得像在評估一臺機器?說七年過去,我還在分公司掙扎,他已經成了我需要仰望的人?

“吃飯吧?!敝芫靶邪巡硕松献?。

我坐下來,沉默地吃飯。電視開著,在播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地說著什么,但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學同學群,有人在討論陳序回國的事。我沒點開,直接刪了通知。

一周后,總部來了郵件。我沒被選上項目組,但被列入“儲備人才庫”,意思是下次有機會會優先考慮。沈浩也沒選上,但趙永明在部門會議上說,沈浩“雖敗猶榮,給總部留下了深刻印象”。

小雯替我抱不平,我反而松了口氣。去不了也好,省得尷尬。

四月初,總部發了調令,要抽調幾個分公司的骨干去總部短期培訓,為期三個月。名單上有我。

趙永明把我叫到辦公室,這次笑容淡了些:“林溪啊,這次培訓是個好機會,能接觸到總部的人脈資源。你要好好把握,多學習,多交流?!?/p>

“謝謝部長,我會的。”

“不過……”他頓了頓,“培訓期間,你手上的工作得交接一下。我打算讓沈浩暫時接手,你沒意見吧?”

我看著他的笑臉,明白了。讓我去培訓,是支開我,好讓沈浩接手我的工作。三個月后回來,我的位置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我沒意見?!蔽艺f。

“那就好?!彼Φ酶盍?,“好好培訓,爭取留在總部?!?/p>

走出辦公室,我靠在墻上,慢慢吐出一口氣。窗外的梧桐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里輕輕搖晃。春天來了,但我的冬天,好像還沒過去。

培訓從四月中旬開始。我每天早起,坐一小時地鐵去總部,晚上再坐一小時回來。培訓內容很充實,但也很累。同期的學員來自各個分公司,年輕人居多,個個朝氣蓬勃,野心寫在臉上。

第三周的某天下午,培訓結束得早,我去人力資源部交材料。辦公室的門開著,里面幾個女孩在聊天。

“聽說了嗎?研究院那邊要來個大牛,陳序,剛從國外回來的,搞AI的?!?/p>

“知道,帥不帥?”

“還行吧,戴眼鏡,挺斯文的。不過聽說要求特別高,不好相處?!?/p>

“有才華的人都這樣。他什么時候入職?”

“就這幾天吧,好像直接進高層,年薪這個數。”有人比了個手勢。

“哇——”

我站在門外,手里的材料被捏得微微發皺。交完材料,我快步走進電梯,下樓,走出大樓。春天的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卻有點刺痛。

手機響了,是周景行。

“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

“想吃什么?”

“隨便。”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一輛黑色轎車駛入總部大樓的地下車庫,車窗關著,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莫名覺得,那可能是陳序的車。

培訓進行到第六周,總部組織了一次跨部門交流會,所有在總部的員工都可以參加。我去得晚,會場已經坐滿了人。我在后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一抬頭,看見主席臺上正在調試麥克風的人。

陳序。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看起來比面試那天隨意些。他調試好麥克風,試了試音,然后抬頭掃視會場。目光掃過后排時,停頓了不到半秒,然后移開。

交流會開始,各個部門的負責人輪流發言。陳序是最后一個,講總部新的人工智能戰略。他講得很好,深入淺出,數據翔實,臺下不時響起掌聲。我坐在角落里,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學校辯論賽上,也是這樣,自信,從容,耀眼。

那時我是臺下鼓掌最用力的那個。

現在我也是臺下鼓掌的人之一,只是掌聲混在人群里,聽不見。

交流會結束,人群往外涌。我隨著人流往外走,在門口被人叫住。

“林溪?”

我回過頭,是陳序。他站在幾步外,手里拿著文件夾,正看著我。

“陳博士?!蔽尹c點頭。

“來培訓?”

“嗯?!?/p>

“怎么樣,還適應嗎?”

“挺好的?!?/p>

“那就好?!彼D了頓,“我看了你的培訓作業,關于市場下沉那部分,想法不錯?!?/p>

“謝謝?!?/p>

我們站在人流中,像兩座孤島。周圍的人說說笑笑,從我們身邊擠過去。有認識陳序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但目光還落在我身上。

“你……”他開口,又停住。

“嗯?”

“沒什么?!彼麚u搖頭,“好好培訓,總部機會很多?!?/p>

“我會的。”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火車站,他也是這樣轉身走進人群,再沒回頭。

培訓最后一周,總部組織結業匯報。每個人都要做十分鐘的展示,臺下坐著總部各部門的負責人,算是變相的面試。我抽到倒數第二個,題目是“傳統行業的數字化轉型機遇”。

我熬了三個晚上準備,查資料,做PPT,練演講。匯報當天,我穿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裝,化了精致的妝。鏡子里的女人,眼神堅定,背挺得筆直。我對自己說,就這一次,把最好的自己拿出來。

匯報很順利。我講完了準備的所有內容,時間掐得剛好。臺下有人點頭,有人做筆記。提問環節,幾個負責人問了問題,我都答上來了。

最后,坐在角落里的陳序舉了手。

“我想問林溪一個問題?!彼f,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你剛才提到,數字化轉型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那么在你看來,傳統企業做數字化轉型,最大的阻力是什么?是技術,是資金,還是人的觀念?”

會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握著話筒,手心微微出汗。這個問題很尖銳,但我想過。我看著陳序,他也看著我,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什么東西在閃。

“是慣性?!蔽艺f,“技術的慣性,思維的慣性,利益的慣性。任何變革都會觸動原有的利益格局,會打破舒適區。所以最大的阻力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來自那些害怕改變的人?!?/p>

陳序點點頭,沒再追問。

匯報結束,人群散場。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一個工作人員跑過來:“林溪,請留步,陳博士想跟你聊幾句?!?/p>

我跟著他走到一間小會議室。陳序已經在里面了,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陳博士,您找我?”

他轉過身,手里拿著我的匯報材料。“坐。”

我坐下,他也在對面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

“你的匯報很好,特別是最后那個問題,答得很到位?!彼f。

“謝謝?!?/p>

“培訓結束后,有什么打算?回江城分公司?”

“應該是?!?/p>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材料上輕輕敲著?!叭绻疫@邊有個機會,你愿意考慮嗎?”

我抬起頭。

“總部研究院打算成立一個市場應用研究小組,需要既懂技術又懂市場的人。我覺得你合適?!彼粗遥凵裾J真,“當然,前提是你有興趣,也有這個能力?!?/p>

會議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響。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我看著那塊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后,他站在學校圖書館的臺階上,對我說:“林溪,等我畢業,我們就結婚?!?/p>

七年了。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但有些東西,好像又沒變。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說。

“當然?!彼c頭,“這周五之前給我答復就行?!?/p>

“好?!?/p>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叫住我。

“林溪?!?/p>

我回過頭。

“這些年……”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該怎么說,“你過得好嗎?”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愛了七年,又花了七年去忘記的男人。他坐在那里,穿著昂貴的西裝,戴著精致的眼鏡,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情緒。

“挺好的?!蔽艺f,“你呢?”

“我也還好?!彼f。

“那就好?!?/p>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長,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地面分割成一塊塊明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機響了,是周景行。

“培訓結束了嗎?晚上回來吃飯嗎?”

“結束了,回來?!?/p>

“想吃什么?我去買。”

“隨便,你定吧?!?/p>

掛了電話,我已經走到了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字一個個跳,5,6,7……

“林溪!”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回過頭,看見陳序快步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他走到我面前,電梯“?!币宦暤搅耍T打開,又緩緩關上。

“還有事嗎?”我問。

他看著我,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過來的。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戶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金邊,但那雙眼睛,深褐色的眼睛,卻緊緊盯著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翻涌。

“我剛才在整理下周的入職名單,”他把手里的文件夾遞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子一樣砸在地上,“看到江城分公司報上來的人事調動申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后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丈夫周景行,正在被調查。涉嫌違規泄露客戶資料,總部風控部已經介入。而負責這個案子的人……”

陳序的聲音在這里停住,他看著我驟然蒼白的臉,說出了那句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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