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暈倒阿姨被訛百萬,開學典禮上那天,阿姨出現在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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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那天早上

我叫楊明,今年二十八歲,是市里第三中學的語文老師。

出事那天,是個普通的周二早晨。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早上我出門前,我媽還追到門口,往我公文包里塞了兩個煮雞蛋!奥飞铣,別老空著肚子站一上午。”她總這樣,好像我永遠是她那個需要追著喂飯的小兒子。

我教書的學校在城東,我家在老城區,騎電動車大概二十分鐘。我喜歡走那條穿公園的路,雖然繞點,但清靜。早晨七點,公園里都是晨練的老人,打太極的,舞扇子的,還有沿著小徑慢跑的。樹葉上掛著露水,空氣里有股青草味兒。

快到公園西門時,我看見前面路邊圍了幾個人。湊近一看,是個阿姨倒在地上,看樣子五十多歲,穿著紫紅色的運動外套,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旁邊幾個老人圍著,指指點點,但沒人上前。

“這是咋了?”

“不知道啊,走著走著就倒了!

“可別亂動,萬一有個好歹……”

“打120了沒?”

我把電動車往邊上一停,擠了進去。阿姨臉色發白,眼睛閉著,胸口起伏很弱。我蹲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阿姨您能聽見嗎?”

沒反應。

我大學時選修過急救課,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能隨意搬動,但看她躺的位置,半邊身子都快蹭到人行道邊沿了,來往自行車電動車不少。我抬頭看了看周圍,幾個大爺大媽還在觀望。一個拎著鳥籠的大爺搖搖頭:“小伙子,等120吧,別惹事!

“是啊,這年頭……”旁邊一個老太太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意思誰都懂。

我心里掙扎了幾秒。理智告訴我,應該等專業人士?煽粗稍谀莾旱臉幼,我又想起我爸前年心臟病突發倒在菜市場,也是多虧了當時有個路過的小伙子二話不說幫著做了心肺復蘇,才撐到醫院。我爸總說,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吸了口氣,對周圍人說:“大家幫忙做個見證,我是三中的老師,我叫楊明。我看這位阿姨情況不好,先把她扶到旁邊平躺,等救護車來!

說完,我小心翼翼托住阿姨的肩膀和腿,盡量保持她身體平直,慢慢挪到旁邊更寬敞平整的草坪上。她比我想象的沉。放好后,我探了探她鼻息,很微弱。我掏出手機,又打了遍120催。等待的幾分鐘特別漫長,我蹲在邊上,盯著阿姨的臉,心里有點慌。萬一……我是說萬一,她在我移動之后情況更糟了怎么辦?

好在,救護車鳴笛聲很快由遠及近。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過來,簡單檢查后,把阿姨抬上車。一個護士問我:“家屬?”

“不是,我是路過的?匆娝乖谶@兒!

護士點點頭,沒再多問,匆匆上車。車門關上,救護車閃著燈開走了。圍觀的人漸漸散開。拎鳥籠的大爺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心是好的。”頓了頓,又補了句,“以后……也多留個心眼!

我沒太往心里去,只覺得松了口氣。看看表,七點二十,得快點了,第一節是我的課。我騎上電動車往學校趕,路上還想著,不知道那阿姨怎么樣了,應該沒事吧。

到了辦公室,我一邊啃我媽給的雞蛋,一邊和對面桌的劉老師說了早上的事。劉老師比我大十歲,教數學,為人穩重。他聽完,眉頭皺了皺:“你動她了?”

“嗯,挪到草坪上了,當時她躺的位置不安全!

劉老師放下茶杯,看著我:“楊明啊,下次再有這種事,打120,守在邊上等就行。千萬別動手!

“我就是看沒人管,而且當時……”

“我知道你好心!眲⒗蠋煷驍辔遥Z氣有點嚴肅,“但這社會,有時候好心未必有好報。你年輕,沒經過事。聽我的,沒錯!

我心里有點不以為然,覺得劉老師是不是太謹慎了。但也沒爭辯,笑笑說:“知道了,劉老師!

上午兩節語文課,一切如常。孩子們在底下記筆記,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粉筆灰在光柱里慢慢飄。我講朱自清的《背影》,講到父親蹣跚地穿過鐵道,爬上那邊月臺,有幾個女生眼睛紅了。我喜歡教書,喜歡這種平靜的、有規律的生活。站在講臺上,我覺得踏實。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本地號碼。我接起來。

“是楊明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粗,語氣不善。

“是我,您哪位?”

“我是中山醫院保衛科的。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在人民公園附近,動了一個昏倒的女同志?”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我扶了一位阿姨,等120來了我就走了。她怎么樣了?”

“人現在在重癥監護室,情況很危險!蹦腥说穆曇粲舶畎畹模凹覍僖呀泩缶。你現在馬上來醫院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我腦子“嗡”的一聲!皥缶繛槭裁磮缶?我……”

“別廢話了,趕緊過來。中山醫院住院部三樓,找姓王的!彪娫拻炝恕

我舉著手機,半天沒動。食堂嘈雜的人聲、碗筷碰撞聲,忽然變得很遠。劉老師端著餐盤坐我對面,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把電話內容說了。劉老師筷子“啪”地擱在盤子上,臉色沉下來。“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二、泥潭

劉老師堅持要陪我一起去醫院。路上,他一邊開車,一邊說:“去了之后,話想好了再說。咬死一點:你是好心幫忙,挪動她是為避免二次傷害,全程有路人見證。別緊張,但也不能軟,你一軟,別人就容易往你身上推!

我手心都是汗,腦子里亂糟糟的!皠⒗蠋,那阿姨在重癥監護室……會不會是我移動的時候……”

“別瞎想!”劉老師打斷我,“她自己昏倒的,跟你有什么關系?救護車來之前,誰能保證她一直一個姿勢不動?萬一有車軋過去呢?你那是救助行為!

他的話讓我稍微定了定神。可一下車,走進醫院消毒水味兒刺鼻的大廳,那種心慌的感覺又涌上來。住院部三樓,一出電梯,就看見走廊里站著好幾個人。一個穿皮夾克、板寸頭的中年男人看見我們,徑直走過來,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楊明?”

“我是。”

男人臉很黑,眼睛有點紅,像是沒睡好,但眼神很兇!拔倚胀,保衛科的。跟我來!

他帶我們走到走廊盡頭一間小會議室。里面已經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警察制服,四十多歲,面色嚴肅;另一個是穿著便裝的中年女人,看著像是醫院的人。還有一個老太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抹眼淚。

板寸頭男人指著我說:“張警官,李主任,這就是早上動我媽那個人!

警察示意我坐下,拿出本子:“楊明是吧?職業?”

“三中的語文老師!

“今天早上七點十分左右,在人民公園西門附近,是你對王秀琴女士進行了移動,對嗎?”

“是,但我那是……”

“過程詳細說一遍!

我吸了口氣,盡量平穩地把早上的事又說了一遍。強調了我先喊了人,在有人圍觀的情況下,為了避免危險才將她移動到草坪,并且立即撥打了120。

我剛說完,角落里的老太太——后來知道是王阿姨的老伴——突然哭出聲:“就是你!就是你亂動!醫生說了,她這是突發腦溢血,最怕亂搬亂動!本來還有救的,你這一動,血全涌到腦子里了!現在人躺在里面,開顱手術做了,還不知道醒不醒得過來!你……你賠我老伴!”

老太太的哭聲尖利,在狹小的會議室里回蕩。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一句話說不出來。

板寸頭男人——王阿姨的兒子,叫王勇——猛地站起來,指著我鼻子:“我媽早上還好好的出去鍛煉!就是你!你不多事她能這樣?我告訴你,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王先生,你冷靜點。”警察皺了皺眉。

“我怎么冷靜?”王勇眼睛更紅了,“里面躺的是我媽!他一個外人,瞎動什么手?顯著他了是吧?老師?老師就這素質?”

劉老師按住我肩膀,示意我別說話,自己開口:“這位同志,話不能這么說。楊老師是出于好心,在場也有其他人看見。當時的情況,不移動可能更危險。醫生診斷腦溢血,那是病人自身的疾病,和移動有沒有直接因果關系,需要專業鑒定,不能憑情緒下結論!

“鑒定?好!”王勇瞪著眼,“那就鑒定!該我們責任我們認,要是他的問題,他必須負責到底!”

警察合上本子,看看我,又看看王勇:“事情我們了解了。目前看,楊明確實是實施了救助行為。但具體王秀琴女士的病情加重與移動是否有因果關系,需要等醫療鑒定結果。另外,我們會去現場走訪,尋找當時的目擊者。在這期間,希望雙方保持冷靜,不要有過激行為!

離開醫院時,我腿有點發軟。劉老師扶著我,低聲說:“看見沒?這就是現實。你好心,別人未必領情,F在他們認定了是你害的!

“可我當時真的是想幫她……”我聲音有點抖。

“我知道!眲⒗蠋焽@氣,“現在說這個沒用。等警察調查吧,清者自清!

話是這么說,但接下來幾天,我開始失眠。一閉上眼,就是王阿姨躺在地上的樣子,還有她老伴的哭聲,王勇指著鼻子的怒罵。白天上課也心神不寧,有次板書寫錯了字,底下一個學生小聲說“老師是不是沒睡醒”,我聽見了,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第三天下午,我沒課,在辦公室批改作文。年級主任老陳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楊明,你來一下!

我心里一沉。跟著他走到僻靜的樓梯間,老陳點了支煙,吸了一口,才說:“派出所來學校調查過了。”

“怎么樣?找到目擊者了嗎?”

老陳搖搖頭:“公園早上人多,但都是流動的。派出所問了附近幾個常晨練的,有人說好像看見有個人動了倒地的人,但具體怎么動的,記不清了。也有人說沒注意!彼D了頓,“關鍵是,醫院那邊的初步意見出來了!

我屏住呼吸。

“王秀琴是高血壓導致的腦溢血。醫生的說法是,發病后,不恰當的移動確實可能加重出血。但‘不恰當’這個定義很模糊。當時的情況,不移動有沒有風險?移動了是不是就一定是‘不恰當’?這成了羅生門。”老陳彈了下煙灰,“現在家屬那邊咬得很死,要求你承擔全部醫療費、后續治療費,還有……各種賠償!

“多少?”我聲音干澀。

老陳看了我一眼,報出一個數字。

我腦子“轟”的一聲,差點沒站穩,趕緊扶住墻。那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下來——一百萬。

“他們……他們這是訛詐!”我聲音提高了,氣得發抖。

“是不是訛詐,法律說了算!崩详惏褵熎䴗,“但現在情況對你很不利。沒有清晰的視頻證據,目擊者證詞模糊,醫療鑒定又模棱兩可。家屬鬧得兇,聽說還找了媒體。校長剛找我談了,意思是……這事最好能協商解決,盡量不要鬧大,對學校影響不好。”

我明白了。學校怕惹麻煩。

“我怎么協商?我拿什么賠一百萬?我工作才幾年,存款不到十萬!”我感覺到血往頭上涌,耳朵里嗡嗡響。

“你父母呢?家里能不能……”

“我爸心臟不好,提前退了,我媽就是個普通退休工人。他們攢點錢不容易……”我說不下去了。難道要讓我爸媽把養老錢都搭進去?

老陳拍拍我肩膀,語氣緩和了些:“楊明,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這事……唉,你自己想想辦法,也跟家里商量商量。如果需要法律援助,學?梢詭湍憬榻B律師。但賠償的事,最終恐怕還得你們自己面對!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窗外天色陰下來,要下雨了。同事們陸續下班,跟我打招呼,眼神都有些躲閃,大概都聽說了。劉老師走過來,想說什么,最后嘆了口氣,只說了句“挺住”,也走了。

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我看著桌上那摞沒批完的作文本,第一篇的題目是《一件小事》。學生寫了他幫老奶奶過馬路的事。我拿起紅筆,想寫評語,手卻抖得寫不成字。最后,我把筆一扔,額頭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手機響了,是我媽。

“明明,下班沒?晚上想吃什么?媽買了條魚!

我聽著電話那頭熟悉而關切的聲音,鼻子猛地一酸。我用力吸了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媽,我晚上……有點事,不回家吃了。你們別等我!

“什么事啊?要緊嗎?”

“沒事,同事聚餐!蔽胰隽酥e,“你們先吃,別等我!

掛了電話,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下來,砸在作文本上,洇濕了墨藍色的字跡。那篇作文的第一句是:“老師說過,助人為樂是美德。”

美德?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出一聲嗚咽。

三、抵押

事情像長了腳,跑得飛快。不到一個星期,幾乎整個學校都知道三中有個老師扶人被訛一百萬。學生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好奇的,同情的,也有幸災樂禍竊竊私語的。我去上課,教室里比平時安靜,但那安靜底下,涌動著某種讓我如坐針氈的東西。

王勇那邊動作很快。律師函直接寄到了學校和我家。措辭嚴厲,要求我承擔醫療費、護理費、殘疾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等等,林林總總,合計一百零三萬八千。后面還附了醫院的診斷證明、費用清單,厚厚一沓。

我爸媽是接到快遞才知道的。那天我下班回家,一推門,就看見我爸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里捏著那幾張紙,手在抖。我媽在一邊抹眼淚。

“爸,媽……”我嗓子發緊。

我爸抬起頭,眼睛渾濁,看了我半天,才說:“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說?”

“我……我不想讓你們擔心!

“不想讓我們擔心?”我爸聲音提高了,但帶著喘,“等人家告到法院,房子讓人封了,我們再知道?!”

“他爸,你心臟不好,別激動。”我媽趕緊過來,又轉向我,眼淚又下來了,“明明,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就……就碰上這種事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又說了一遍。我媽聽著,只是哭。我爸沉默了很久,把律師函慢慢放在茶幾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一百萬……”他喃喃道,“就是把我們倆這把老骨頭砸碎了賣,也湊不出啊!

那個晚上,家里氣壓低得能擰出水。沒人有心思吃飯。我媽坐在沙發上,對著窗戶發呆。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心臟不好,早就戒了,今天又破了例。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看著天花板,覺得那白色一點點壓下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拉鋸戰。王勇那邊隔三差五打電話催,語氣一次比一次惡劣。學校那邊,雖然嘴上說支持,但實際行動上卻在疏遠。原本定好讓我帶的畢業班,悄悄換了人。教研組的活動,也很少再通知我。老陳見了我,總是欲言又止,最后匆匆點個頭就走開。只有劉老師,偶爾會給我發條信息,問問情況,但也僅此而已。我知道,誰也不想沾上麻煩。

我爸媽開始四處打電話,托人,找關系。他們那一輩人,總覺得“認識人”能解決問題。可電話打了一圈,得到的回復要么是愛莫能助,要么是勸我們“認倒霉,多少賠點,息事寧人”?伞岸嗌佟笔嵌嗌伲繉Ψ介_口就是一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我爸的老同學介紹了個律師,姓趙。我們一家三口去了事務所。趙律師四十多歲,看著很干練。他仔細看了材料,聽了我的敘述,眉頭越皺越緊。

“情況不樂觀!彼毖圆恢M,“沒有對您有利的直接證據。對方抓住‘移動可能導致病情加重’這個醫學上存在爭議的點,很麻煩。而且,對方家屬情緒激烈,又找了媒體造勢,社會輿論現在對你不利。真要打起官司,敗訴的風險很大。一旦敗訴,判決的賠償數額,可能比他們現在要的還多,因為會算上訴訟費、律師費,而且強制執行起來,更麻煩!

“那……那怎么辦?”我媽聲音發顫。

“兩條路!壁w律師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積極應訴,全力尋找對您有利的證據,哪怕是一點點旁證。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而且訴訟過程本身對您和您的家庭,會是巨大的精神和經濟消耗。”

“第二條路呢?”我爸問。

“調解!壁w律師說,“在法院主持下,或者雙方律師坐下來談,爭取一個你們能承受的賠償數額。這是目前看來,代價可能最小、能最快了結的方式!

“可他們要一百萬!”我忍不住說,“我哪有?”

趙律師看著我,又看看我爸媽,目光最后落在我爸身上:“楊先生,我冒昧問一句,您家里……有房產嗎?”

我爸身體晃了一下。我媽猛地抓住我爸的胳膊。

我心里像被冰水澆透了。我家的房子,是爸媽工作一輩子換來的單位房改房,八十多平米,老小區,但地段還行。這是他們唯一的棲身之所,也是他們最大的、甚至是全部的財產。

“房子……”我爸的聲音啞了,“抵押了,能貸出多少?”

“看地段和面積,評估一下,大概……六七十萬吧!壁w律師說得很保守,“剩下的缺口,再想想其他辦法,借一點,或者分期付給對方!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灰蒙蒙的,下起了小雨。我們都沒帶傘,就站在屋檐下。雨絲被風吹進來,打在臉上,冰涼。我爸一直沒說話,望著街上來往的車流。我媽靠著他,無聲地掉眼淚。

過了很久,我爸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轉過頭,看著我。他眼睛很紅,但眼神里有種讓我心碎的東西,那是認命,也是一種破釜沉舟。

“明明,”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房子,抵押了吧!

“爸!”我喊出聲,眼淚一下子沖出來,“不行!那是你們的房子!不行!”

“不抵押,怎么辦?”我爸反問,語氣里滿是疲憊,“讓他們告?讓法院來封房子拍賣?還是看著你被他們逼死?你是老師,背著這么個事,工作還要不要了?將來怎么辦?”

“我可以不干!我……”

“說什么胡話!”我爸第一次對我這么嚴厲地呵斥,“不干這個,你能干什么?我們供你讀書,讓你當老師,不是讓你說丟就丟的!”

我媽也哭出聲:“明明,聽你爸的……錢沒了,人還在,房子沒了……只要人好好的,總有辦法……”

我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雨水混著淚水,流進嘴里,又咸又苦。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廢物,徹頭徹尾的廢物。二十八歲了,不僅沒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還把他們一輩子的心血都拖進了泥潭。

接下來的一個月,像一場漫長而屈辱的噩夢。爸媽瞞著親戚,開始悄悄辦理房產抵押。我陪他們跑房管局,跑銀行,在各種文件上簽字。銀行工作人員看我們的眼神,帶著憐憫,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我爸簽字時,手抖得厲害,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我媽就在旁邊,死死攥著衣角,眼睛看著別處,不敢看那份抵押合同。

家里的氣氛更加壓抑。我媽變得沉默寡言,常常做著飯就發起呆來。我爸煙抽得更兇了,咳嗽也厲害了。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好像每說一句,都會碰到那個血淋淋的傷口。

抵押貸款批下來了,六十五萬。加上家里所有的積蓄,我工作幾年存的錢,勉強湊了七十五萬。剩下的二十五萬,趙律師說,他去和王勇的律師談,看能不能分期,或者再壓壓價。

談判的過程,我又去了一次。在趙律師的會議室,對面坐著王勇和他請的律師。王勇穿著新夾克,翹著二郎腿,斜眼看我。他律師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說話語速很快。

“七十五萬一次性付清,剩下的二十五萬,分五年,每年五萬,沒有利息!壁w律師把我們的方案推過去。

王勇的律師拿起方案看了看,嗤笑一聲:“開玩笑吧?一百萬已經是看在你們態度還行的份上,打了折扣的。我當事人母親,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每天費用上萬,后期康復更是無底洞。二十五萬分五年?五年后錢還值錢嗎?”

“那你們的意思是?”趙律師沉住氣。

“最少九十萬一次性付清!蓖跤麻_口了,手指敲著桌子,“少一分,咱們法庭見。我反正有時間,耗得起。就是不知道楊老師,等判決下來,還能不能站在講臺上!

他最后一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過來。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趙律師又和他們爭論了很久,關于責任劃分,關于后續治療費的不確定性,關于精神損害賠償的合理性。對方寸步不讓,一口咬定九十萬,而且暗示,如果我們不答應,他們就去學校鬧,去教育局鬧,讓我身敗名裂。

最終,趙律師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看向我,低聲說:“楊明,九十萬……能想想辦法嗎?借一點?如果官司輸了,可能真的不止這個數,而且你的工作……”

我知道,我們沒有退路了。

我低下頭,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好……九十萬。剩下的十五萬,我想辦法借。一次性付清!

王勇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得意和貪婪的笑容!霸邕@樣不就行了?何必折騰這么久。”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壓低聲音,帶著一股煙臭味,“楊老師,以后出門,眼睛放亮點兒。不是什么事,你都有本事管的。”

我渾身僵硬,一股惡心的感覺沖上喉嚨。我死死咬住牙,沒說話。

簽調解協議那天,我爸沒去,我媽陪我去的。在法院的調解室里,我在一大堆文件上簽下名字。每簽一個,就像在自己身上割下一塊肉。最后一份是收據和諒解書,王勇龍飛鳳舞地簽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把諒解書推給我媽。

“喏,收好了。從此兩清,誰也別再找誰。”

我媽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好像它有千斤重。她看著上面“諒解”兩個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紙上,把那兩個字暈開了一片模糊的墨跡。

走出法院,天竟然放晴了。陽光刺眼。王勇和他的律師有說有笑地走向一輛黑色轎車,開走了。我和我媽站在臺階下,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我媽慢慢把那張諒解書折好,放進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緊緊按著。她抬起頭,看著天,陽光照在她滿是皺紋和淚痕的臉上。她喃喃地說,又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結束了……總算,結束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是啊,結束了。用爸媽的房子,用我們家所有的積蓄,加上未來數年要背負的債務,結束了。

可我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那刺骨的寒意,卻好像剛剛開始蔓延。我扶起了一個人,然后,我的人生好像也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四、看不見的墻

錢像流水一樣匯了出去。家里的賬戶空了,房子產權證上蓋了抵押的章,每月要還銀行的貸款。還有欠親戚朋友的十五萬,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生活表面上恢復了平靜。我照常上班,備課,上課,批改作業。但有什么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學校里,那種無形的隔閡更重了。以前見面會笑著打招呼的同事,現在往往只是點點頭,就匆匆走過。食堂吃飯,我端著餐盤坐下,旁邊的人很快會找借口離開,或者干脆沉默地吃完,迅速離席。教研組開會,我發言時,經常冷場,沒人接話。領導安排工作,也盡量不讓我參與重要事務,仿佛我成了一個需要被小心安置的“不穩定因素”。

最讓我難受的,是學生。他們正處于最敏感的年紀,大人的世界哪怕一絲微妙的氣息,他們都能捕捉到。課堂上,當我轉身板書時,能聽到背后壓抑的竊竊私語。當我提問,有些學生會垂下眼睛,或者露出一種混合著好奇和疏離的表情。有次放學,我走在走廊,聽見兩個隔壁班的學生在后面小聲說:“就是他,扶人賠了一百萬,家里房子都沒了。”“真的?傻不傻?”“誰知道呢,聽說差點工作都沒了……”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逃回了辦公室。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覺得能喘上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更無力的羞恥和寒冷。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話”,一個活生生的、關于“好人沒好報”的負面教材。

家里更是死氣沉沉。爸媽仿佛一夜之間老了許多。我爸的咳嗽成了頑疾,夜里常聽見他壓抑的、沉悶的咳聲,像破舊的風箱。我媽話更少了,常常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小花園發呆,一坐就是半天。家里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煙火氣,飯桌上總是沉默,筷子碰著碗邊的聲音都顯得刺耳。我知道,他們在心疼那房子,在發愁每月的貸款,在憂慮我的未來,更在消化那份巨大的、無處言說的屈辱和失望。

有次周末,我舅媽來串門。吃飯時,她忍不住念叨:“姐,姐夫,不是我說,明明這次真是……太冤了!現在這社會,哪還能隨便管閑事?你看,惹一身騷。要我說,當時就該扭頭就走,當沒看見……”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我媽突然把碗重重一放,聲音尖利。

舅媽嚇了一跳,訕訕地閉了嘴。我爸悶頭喝酒,一言不發。

那頓飯不歡而散。舅媽走后,我媽坐在椅子上,又開始掉眼淚。我走過去,想安慰她,手抬到一半,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是無力地垂下。

我開始害怕人群,害怕任何可能成為話題中心的場合。我甚至害怕路過那個公園。每次經過,都下意識地低頭,加快速度,心臟會莫名地收緊。那個早晨的每一個細節——青草味、露水、阿姨紫紅色的外套、鳥籠大爺的嘆息——都變成了反復折磨我的噩夢元素。

我也試圖振作。我告訴自己,我還年輕,錢可以再掙,債可以慢慢還。我更加努力地備課,批改作業到深夜,想用工作的疲憊淹沒那些紛亂的思緒?墒牵驹谥v臺上,看著底下那些年輕的臉龐,我有時會忽然恍惚。我教他們“勿以善小而不為”,教他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教他們《背影》里沉默的父愛,教他們《紀念劉和珍君》里“真的猛士”的勇氣……可我自己呢?我自己的行為,卻成了一個如此諷刺的注腳。我還有底氣,去傳遞那些我相信過的價值嗎?

這種分裂感日夜撕扯著我。我感到自己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慢慢掏空,變得麻木,變得遲鈍。對工作,失去了熱情;對生活,失去了期待。只是憑著一種責任感的慣性,每天起床,上班,下班,回家。像一具行尸走肉。

劉老師是我灰色世界里為數不多的亮色。他會在沒人時,塞給我一盒茶葉,或者兩個蘋果,拍拍我肩膀,說一句“都會過去的”。但也就僅此而已。他也有家庭,有需要維護的社交圈,不可能為我做得更多。我理解,并且感激他這一點點有限的溫暖。

時間一天天過去,夏去秋來。窗外的梧桐葉子開始變黃。賠償風波似乎漸漸被新的八卦取代,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不再那么充滿探究,但那種客氣而疏遠的距離感,已經固化了下來。我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在熱鬧的辦公室角落保持安靜,習慣了在人群邊緣做一個透明的影子。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沉悶地、壓抑地過下去。用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去消化那一次“伸手”帶來的苦果,直到它變成心底一道不再流血的陳舊傷疤,偶爾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直到開學典禮那天。

五、典禮

九月一日,新學期開學。

天氣很好,秋高氣爽。操場上,全校師生按班級列隊,黑壓壓一片。紅旗在藍天背景下飄揚,廣播里播放著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初一的新生臉上帶著懵懂和興奮,初三的學生則顯得沉穩些,但也在交頭接耳?諝饫飶浡嗖荨⑺苣z跑道和陽光混合的氣息。

我作為教師,站在班級隊列的后面?粗@片熟悉的、充滿生機的景象,心里卻沒什么波瀾。這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我只是在完成一項例行的任務。

校長講話,教師代表發言,學生代表宣誓……流程按部就班。陽光曬在背上,有點熱。我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思緒有些飄散。想著下個月的房貸,想著該怎么開口問同事借錢還債,想著下午的課該講什么。

“……下面,有請我們本學期的‘校外輔導員’,王秀琴女士,為大家做分享!大家歡迎!”

主持人清脆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伴隨著熱烈的掌聲。

我起初沒在意!靶M廨o導員”是學校搞的一個形式,常會請些勞模、退伍軍人什么的來講話。我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看向主席臺。

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主持人的攙扶下,慢慢走到了話筒前。

紫紅色的運動外套;ò椎亩贪l。微微發福的身材。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血液好像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耳邊所有的聲音——掌聲、音樂、風聲——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的巨響。我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臺上那個人。

是她。王秀琴。那個我扶起,又因此將我拖入深淵的阿姨。

她看起來恢復得不錯,臉色紅潤,站在臺上,對著話筒,還試了試音:“喂?喂?同學們能聽見嗎?”

臺下響起善意的笑聲和更熱烈的掌聲。

“能聽見!”學生們齊聲喊。

“好,好!彼α,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同學們,老師們,大家好。我是王秀琴,退休前是市人民醫院的護士。今天,學校讓我來,給大家講講急救知識,特別是遇到有人突然暈倒,該怎么辦!

她說話中氣挺足,除了動作似乎還有點不太利索,完全看不出幾個月前還躺在重癥監護室,生命垂危。

我站在那里,渾身冰涼,四肢僵硬,像是被凍在了九月的陽光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飄揚的紅旗,整齊的隊伍,臺上侃侃而談的王秀琴——都變得虛幻而不真實,像一個荒誕的、充滿惡意的噩夢。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不是應該……還病著嗎?她不是腦溢血,開顱,差點沒救過來嗎?那高昂的醫藥費,那沉重的護理費,那毀掉了我家一切的百萬賠償……都是基于她危重的病情,不可逆轉的損傷。

可現在,她站在這里,以“校外輔導員”的身份,給全校師生做演講。

“當時啊,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王秀琴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操場的每個角落,“后來才知道,是咱們學校一位好心的老師,及時伸出了援手,幫我挪到了安全的地方,還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醫生說了,要不是處置得當,為我爭取了寶貴的搶救時間,后果不堪設想!在這里,我要向這位老師,表示最衷心的感謝!”

她說著,竟然朝著教師隊伍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掌聲再次雷動。學生們好奇地張望,猜測著是哪位老師。我身邊的同事,也紛紛露出驚訝、探尋的表情,互相交換著眼神。

而我,像一尊石像,凝固在熱烈的掌聲和好奇的目光中。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直沖喉嚨。我死死咬住牙關,才沒當場吐出來。

感謝?處置得當?爭取了搶救時間?

那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一切是什么?我爸抵押房產時顫抖的手,我媽無聲的眼淚,銀行工作人員憐憫的眼神,王勇指著鼻子的怒罵和貪婪的笑,同事的疏遠,學生的竊竊私語,還有那沉甸甸的、幾乎壓垮我們一家的九十萬債務……這些,難道都是我的幻覺嗎?

臺上,王秀琴還在繼續,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幽默,講解著心肺復蘇的要點。臺下,學生們聽得認真,不時發出驚嘆。

陽光依舊明媚,可我只感到刺骨的寒冷,從腳底蔓延到頭頂。周圍的一切,掌聲,話語,陽光,青春的臉龐……都變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只有臺上那個紫紅色的身影,無比清晰,無比刺眼。

我猛地轉過身,撥開身后的人群,在一片低低的驚呼和疑惑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沖出隊伍,朝操場外跑去。我聽見年級主任老陳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也根本停不下來。

我沖進教學樓,沖上空無一人的樓梯,一直跑到頂層天臺,猛地推開門。

空曠的天臺上,風很大,吹得我衣服獵獵作響。我沖到欄桿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指甲幾乎要嵌進去。我張大嘴,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地喘息,胸口火燒火燎地疼,眼前一陣陣發黑。

樓下,操場上隱約傳來王秀琴通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和一陣陣掌聲、笑聲。那些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卻依然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扶著欄桿,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陽光毫無遮攔地照下來,曬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被徹底戲弄和摧毀后的冰冷與麻木。

原來,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精心設計的、利用了我的善意,幾乎奪走我一切的騙局。

而我,我們一家,像傻子一樣,被玩弄于股掌之間。賠掉了房子,背上了巨債,生活在屈辱和陰影里。而那個始作俑者,卻可以光鮮亮麗地站在這里,接受掌聲和感謝,扮演著被救助的感恩者和傳播知識的善人。

“嗬……嗬……”我喉嚨里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聲音,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最終,只是把頭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風在天臺上呼嘯而過,卷起灰塵。樓下操場上的喧鬧,似乎離我很遠,又似乎很近,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嘲諷。

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腳步聲響起,劉老師氣喘吁吁地跑上來,看到我,他松了口氣,隨即臉上布滿驚疑和憤怒。

“楊明!你……你跑這兒來干什么?下面都快亂套了!”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看到我的樣子,語氣緩了緩,“到底怎么回事?臺上那個王秀琴……是不是就是……”

我抬起頭,臉上大概沒有任何血色。我看著劉老師,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劉老師……她看起來,怎么樣?”

劉老師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她看起來好得很!講話中氣十足!這……這他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扯了扯嘴角,想給他一個笑容,卻發現臉部的肌肉完全不聽使喚。我只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劉老師,我要告她。”

六、回聲

我沒能立刻去告她。

從操場跑開,我的行為已經引起了注意。年級主任老陳很快追到了辦公室,臉色鐵青,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楊明!你怎么回事?!這么重要的場合,當著全校師生的面,你說跑就跑?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疼痛,來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我抬起頭,看著老陳因為憤怒而有些漲紅的臉,慢慢地說:“陳主任,臺上那個王秀琴,就是訛了我一百萬,逼得我父母抵押房子那個人!

老陳的訓斥戛然而止。他張著嘴,臉上的怒容凝固,然后迅速被驚愕取代!笆裁?!你……你說什么?”

“我說,那個正在臺上給大家講急救知識的‘校外輔導員’,就是害得我傾家蕩產的人。”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干澀,但異常清晰。

辦公室里其他幾個老師也聽到了,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充滿了難以置信。

老陳愣了好幾秒,才猛地轉身,快步走到窗邊,看向操場方向。典禮似乎接近尾聲,隊伍正在解散,嘈雜的人聲隱約傳來。他看了一會兒,轉回身,臉色變幻不定,最后,他揮揮手,語氣復雜:“你……你先回家休息吧。下午的課,我安排別人。這事……這事學校會了解情況!

我知道,他說的“了解情況”,多半是不了了之。學校最怕麻煩,尤其是這種已經“調解”完畢的麻煩。他們巴不得趕緊翻篇。

但我沒有爭辯。我點了點頭,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在同事們各異的目光注視下,離開了辦公室,離開了學校。

我沒有立刻回家。我怕看到爸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最后,我走進了一家街邊的小茶館,要了壺最便宜的綠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我需要冷靜,需要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辦。

憤怒像巖漿一樣在胸腔里奔突,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但一種更深的、冰冷的無力感,纏繞著我。告?拿什么告?調解協議書白紙黑字簽了,錢也給了,諒解書也收了。白紙黑字寫著“一次性賠償”“雙方再無糾紛”。現在去告她詐騙?證據呢?僅憑她現在看起來“恢復良好”?對方的律師有一萬種說法可以辯解:是精心治療和康復的結果;是醫學奇跡;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得到了及時賠償,才有了最好的醫療條件,才能恢復成這樣。

我能想到的,王勇和他那個精明的律師會想不到?他們敢讓王秀琴如此高調地出現在我們學校,恐怕早就想好了說辭,甚至,這可能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示威和羞辱。

茶涼了,我一口沒喝?粗巴馕跷跞寥恋娜肆鳎總人都行色匆匆,有著自己的悲歡離合。我忽然想起那個早晨,公園里清新的空氣,阿姨躺在地上的樣子,還有我那一瞬間的猶豫和最終伸出的手。

就為了那一伸手。

手機震動起來,是劉老師。我接起。

“楊明,你在哪兒?”劉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雜。

“外面。怎么了?”

“你走了之后,學校這邊都炸鍋了。”劉老師說,“好多老師都知道了,議論紛紛。校長把老陳叫去問了情況,臉色很不好看。那個王秀琴……講完話就走了,是王勇開車來接的。有人看見他們了!

我沉默著。

“楊明,”劉老師的語氣嚴肅起來,“這件事,你不能就這么算了。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這是……這是把人當傻子耍!是騎在脖子上拉屎!你得討個說法!”

“怎么討?”我聽到自己空洞的聲音,“協議簽了,錢給了。她現在恢復得好,我就能告她詐騙?劉老師,打官司,要證據。我們有什么證據,能證明她當初是裝的,或者根本沒那么嚴重?”

劉老師也沉默了。半晌,他才說:“那……那就找證據!當時醫院的診斷,醫生的說法,肯定有問題!還有那個王勇,他勒索你,這就是敲詐!”

“調解是雙方自愿的,是在法院主持下進行的!蔽铱嘈Γ皠⒗蠋,這些路,我們當初不是沒想過。趙律師早就分析過了,太難了。現在事情過去了,想翻案,更難!

“難道就認了?!”劉老師急了。

我沒說話。認?怎么認?不認?又能如何?

掛了電話,我又枯坐了許久。直到茶館老板過來,委婉地表示要打烊了。我付了錢,走出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我還是回了家。推開門的瞬間,屋里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涌出來,帶著一種讓我心頭發酸眼窩發熱的暖意。我媽正在擺碗筷,我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回來啦?吃飯吧!蔽覌屨f,聲音有些小心翼翼的沙啞。她沒問我為什么早退。

我洗了手,坐到桌邊。三個人默默地吃飯。新聞里在播報一條好人好事的采訪,被采訪者有些靦腆地笑著。我爸拿起遙控器,“啪”地換了個臺。

“爸,媽!蔽曳畔驴曜樱曇粼诎察o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一起看向我。

“今天開學典禮,”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學校請的校外輔導員,是王秀琴。”

“哐當”一聲,我媽手里的碗掉在桌上,米飯撒了出來。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我,又看看我爸,好像沒聽懂我在說什么。

我爸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迅速積聚,那是風暴來臨前的征兆。

“你……你說誰?”我爸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王秀琴。就是那個,我扶起來的阿姨。”我一字一句地重復。

“她……她去你們學校?還當輔導員講話?”我媽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

“嗯。講急救知識。還說,感謝當時幫助她的老師!蔽艺f出這句話,自己都覺得荒謬得可笑。

“啪!”

我爸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得跳起來。他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血紅,指著門口,渾身都在發抖:“告!告他們!王八蛋!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吼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臉憋得通紅。我媽嚇得趕緊去拍他的背,眼淚嘩嘩地流:“他爸!他爸你別激動!你心臟!藥!藥呢!”

一陣兵荒馬亂。我爸吃了藥,靠在沙發上,胸口仍舊起伏不定,但咳嗽慢慢平息了。他閉著眼,臉色灰敗,像是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我媽坐在旁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冰涼,抖得厲害。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明明……他們怎么能……怎么能這么欺負人啊……房子沒了,錢沒了,還不夠嗎……他們還想怎么樣啊……”

我看著爸媽的樣子,那是一種比憤怒更讓我難受的、混合著絕望、屈辱和深深無力的悲傷。他們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從沒想過害人,卻因為兒子一次本能的善意,被推進了這樣的深淵。而那個推他們下去的人,此刻卻站在陽光下,接受著掌聲。

我心里那點因為無力而產生的猶豫和退縮,忽然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決心。

“爸,媽!蔽议_口,聲音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這事,沒完!

我爸睜開眼,看著我。

“協議是簽了,錢是給了。但那是建立在她是重傷員、需要巨額治療費的基礎上。如果她根本不是,或者情況遠沒有那么嚴重,那這份協議就是基于欺詐和重大誤解訂立的,是可以撤銷的!蔽野严挛缭诓桊^里反復思考,甚至用手機查了一些法律條文后的想法說出來,“我們需要證據。證明她當時的真實病情,證明她和她兒子是夸大其詞,是敲詐勒索!

“證據……去哪兒找證據?”我媽茫然地問。

“醫院!蔽艺f,“當初的所有病歷、診斷證明、費用清單,我們手里有復印件。我們可以找其他醫院的專家重新評估,甚至可以申請司法鑒定。還有,她今天能站在臺上演講,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我們可以想辦法錄下來,作為她實際恢復狀況的證據!

我爸坐直了身體,眼神里重新燃起一點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打官司……又要花錢,又要拖時間……我們……我們哪還有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蔽艺f,“我去借,我去貸款。這次不一樣,爸,媽。上次我們是被告,是理虧,是百口莫辯。這次,我們要主動告他們!告他們欺詐!告他們敲詐勒索!”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重。我知道這很難,知道前路漫漫,知道對方可能早就做好了防備。但我不在乎了。如果之前的選擇是忍氣吞聲、打落牙齒和血吞,那么現在,當對方把腳踩在我們臉上,還得意洋洋地炫耀時,除了拼死一搏,我已經無路可退。

不是為了那已經失去的錢和房子。是為了我父母夜里再也睡不著的覺,是為了我爸止不住的咳嗽,是為了我媽再也亮不起來的眼睛,是為了我站在講臺上時,那份再也找不回的底氣和尊嚴。

更是為了那個早晨,在公園里,毫不猶豫伸出手的、二十八歲的自己。

我得給他一個交代。

我拿出手機,翻出趙律師的號碼。上次,他是作為調解律師,幫我們處理了最糟糕的局面。這一次,我希望他能成為我的代理律師,去打響一場幾乎不可能贏,但必須去打的仗。

電話接通前,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燈火闌珊,每一盞燈下,大概都藏著各自的悲喜和無常。而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我知道這很難,也許最終依舊是徒勞。但就像我爸當年常說的,人活著,有時候就為爭一口氣。這口氣,我咽了大半年,幾乎要憋死了。現在,我不想再咽了。

我按下了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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