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下午，我們堵在長沙繞城高速上。

前面那輛白色理想ONE，后排坐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趴在窗戶上往外面看，還朝我們揮手。她爸把窗戶放下來一點，朝我們笑笑，說：“你們也被堵慘了吧。”我們苦笑，點點頭。

長沙往珠三角方向，一眼望不到頭的尾燈，全是紅的。導航顯示前面6公里，全是深紅。湖南省高速公路返程路況實時播報平臺上顯示，僅湖南一省，截至5月4日16時30分，高速公路車流總量已超過280萬輛次，達到平日流量的1.2倍。

右邊那輛白色SUV，車主干脆把引擎蓋掀開，坐在路邊抽煙。和他并行堵在一起的另外兩個人也站了出來，三個人開始聊天，還互相遞了煙。我聽見其中一個人說：“慢慢走吧，反正都是回家。”

我老公把手剎一拉，靠在椅背上，背過身，從后座摸了瓶水給我。

路上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自己和解

堵到一半，我想上個洗手間，我們把車拐進了最近的一個服務區。

服務區是真熱鬧。天南地北的口音，全撞在一起。

充電樁那一塊尤其忙。有的地方為了破解節假日“充電排長隊”的老大難，提前焊接了通用化的臨時充電樁基座，像拼積木一樣靈活部署到最堵的服務區里，緩解了不少排隊壓力。

走過來一個京牌新能源車司機，端著一碗泡面，站在墻邊吃。他說自己是從北京下來的，一路跑了一千多公里，在湖北段排隊等了半個多小時，現在車上倆孩子還在車里睡覺。他說：“沒事，正好歇會兒，以前出一趟門五六百公里不停車，現在每三百公里停車休息一次。說起來還得感謝這輛電車讓我學會慢下來。”

旁邊一個湖南牌照的司機聽見了，笑：“你倒是想得開。”

他抿著嘴也笑了，泡面的熱氣把他的眼鏡片糊了一層霧。

有人在趕路，有人在為趕路的人遮雨

從服務區出來，在一個收費站口，恰好看見一群交警在推一輛故障車。不是路上拋錨那種——是在收費站入口，一輛小車亮著雙閃，車里好像還有病人。平邑高速交警在巡邏時就曾遇到類似情況，一輛車爆胎，車內還有病人，交警二話不說取出工具，幾分鐘換好備胎。而在我眼前的這幕里，交警們一邊指揮后面的車繞行，一邊三兩個人合力推車，頭上的帽子歪了也顧不上。

我當時想，我們這一路堵得心慌，他們在路上站了一天。

蘇州交警的通報里有一個細節：4月30日晚上，一輛返程車上有乘客突發全身抽搐、呼吸困難、陷入半昏迷，執勤民警立即將患者轉移到警車上，火速護送，最后因為送醫及時，患者成功脫險。湖北仙桃段的事故現場，事故車停在快車道無法移動，后方三輛過路車的司乘人員主動下車，冒雨跑上前幫忙，“一二三，推！”，五分鐘恢復通行，沒有二次事故，沒有人員受傷。

你堵在路上抱怨的時候，有些人正在拼命把這條路上的危險一個一個排除掉。

服務區里的一對老夫妻，讓我眼睛酸了一下

出了服務區，在洗手間外面，我看見一對老夫妻。大概六十多歲，坐在花壇邊上。

老太太在剝一個橘子，一瓣一瓣遞給大爺。大爺膝蓋上攤著一張地圖，用那種最老式的放大鏡在找路。嘴里問：“剛才咱們到哪了？”老太太沒回答，轉頭跟我說：“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能不能幫我看看我們這是到哪了？”

她叫我小姑娘。

我三十三了，在單位一大堆人叫我姐，她叫我小姑娘。

我問他們去哪兒。大爺說：“回新鄉，假期兒子帶孫子出去玩了，我們自己出來看花。”

腳下還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里面裝著兩瓶水、四個面包和一張折了角的地圖。老太太看我瞄那袋子，又說：“昨天來的，今天回去了，趁著免費。”

她臉上沒有一點堵車的煩惱，只是安靜地剝著橘子，隔一會兒幫大爺翻一下地圖。

我蹲在他們面前，拿手機給他們查了路況。新鄉方向暢通，但服務區前面還要堵十幾公里。

大爺笑著擺擺手：“沒關系，你慢慢走。反正回去了也是看電視，能看看路上的山，就挺好。”

我突然覺得，有時候最得體的人生，反而是這樣：沒有高配的風景，沒有各種社交軟件的濾鏡，沒有精致的朋友圈九宮格，甚至沒有多少趕路以外的期待。只是和你結伴四十年的人剝個橘子，趁著高速免費，出門轉轉。

每個人都在路上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終于到了收費站。高速免費還剩最后一天，排隊出站的車輛好幾排。

有個網友發帖說，返程高峰這幾天，深中通道深圳方向排著長長的隊，一眼望過去，有些車很從容地慢慢挪，有些車趕著去下一個目的地，還有些人干脆在路邊停下，看看隔海的天色。

后面那輛京牌新能源車主終于也開過來了，遠遠地按了下喇叭，從窗子伸出一只手朝我們揮了揮，往廣東方向拐彎走了。我們往西，繼續往前走。

后視鏡里的夕陽，開始變得很柔和。

女兒睡醒了，迷迷糊糊在后面問：“到家了嗎？”

我說快了快了。這一刻，車廂里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窗外的暮色慢慢落下來。

進了小區停車場。熄了火，這回就我們兩個人，誰也沒先下車。

我老公難得主動說了句：“其實，偶爾堵一回也挺好的。”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他說的是什么——

那些因為著急趕路而錯過的服務區夕陽、陌生人遞來的一根煙和一句“慢慢走”、穿著警服的上千名交警的默默駐守，還有那對六十多歲的夫妻并肩坐在花壇邊上。

有些人趕路是為了終點，而有些人一路從容，反而不小心把溫情的碎片，灑滿了整條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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