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當你想自由地呼吸一口干凈的空氣，而旁邊恰好有人在吞云吐霧時，事情會怎樣？
4月，上海迪士尼樂園餐廳門口，張先生勸許先生別抽煙，許先生認為對方言辭過激，一記重拳砸去。后經警方調解，許先生道歉賠償。
一年前的2025年，上海迪士尼入園安檢通道大排長隊，一位爸爸因為女兒在嬰兒車里被二手煙熏了3小時，上前跟煙民理論，最后雙方打了起來。
（圖/橙柿互動）
每一根在公共場合點燃的香煙，都成了危害和沖突的開始。
即便是在煙味最淡的城市，每一根香煙點起的地方便自動占為領地，當你面對二手煙霸凌時，大多只能是靠躲、捂、忍、憋。一旦發聲，輕則被說“不懂事”“真矯情”，重則被懟、被打、被網暴。
而相應的，各地針對公共場所吸煙的管控，也在紛紛收緊。不久前，英國通過的“2009年1月1日及以后出生的人，將終身無法合法購買煙草制品”法案規定，更是沖上熱搜。
這到底是怎么了？
二手煙、三手煙，
正在剝奪我的呼吸自由
煙草最早是一種致幻劑，香煙長年被塑造成減壓、提神、社交利器，酷、反叛、自由、性感的象征，以及進入成人世界的入場券。但煙草稅與控煙政策的結構性擰巴，讓每一支煙都變成個體難以掙脫的困局。
（圖/新華每日電訊）
煙草中的尼古丁是強成癮物質，據世界衛生組織報告，煙霧中含有超過7000種化學物質，其中69種是強致癌物。全球每年超800萬人因煙草失去生命。
目前，中國有超3億煙民。即便你不吸煙，二手煙和三手煙的隱形侵害每天都在悄然發生。二手煙暴露沒有所謂的“安全水平”，即使開窗通風、使用空氣過濾裝置，也無法避免。每年，中國因吸煙相關疾病死亡的人數逾100萬人，二手煙導致的死亡逾10萬人，這個數字超過了因結核病、艾滋病和瘧疾導致的死亡人數總和。
如果說你在面對二手煙時還能起身躲避或勸阻，面對更加隱蔽、殘留更久的三手煙，往往無能為力。
三手煙揮發的三階段動態過程及其譜圖。（圖/中國科學院大氣物理研究所）
中國科學院大氣物理研究所2025年底發表于《Building and Environment》的研究刷新了大眾認知：所謂“三手煙”，是煙草煙霧消散后殘留吸附在墻壁、織物、家具等表面的污染物，它們會經歷復雜轉化和釋放，形成長期暴露源。
一次吸煙產生的毒害，可持續數分鐘、數天甚至數月。三手煙引發的亞硝胺等致癌物沉降在衣物和沙發上，讓室內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變成毒氣室。更可怕的是，暴露家庭嬰兒體內尼古丁含量最高可達不吸煙家庭的50倍，可導致DNA損傷，增加肺癌風險。三手煙正成為最嚴重的室內空氣污染類型之一。
哪里是中國煙味最淡的城市？
說起來，深圳算得上是全國控煙的模范生。2024年，深圳全市15歲及以上人群吸煙率低至17.4%，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是“中國煙味最淡的城市”之一。
深圳寶安國際機場控煙標識。（圖/深圳衛健委）
據《深圳晚報》報道，《深圳經濟特區控制吸煙條例》在2014年3月1日施行，規定所有室內公共場所、工作場所、公共交通工具內全面禁煙，打響全面控煙戰。2019年，又將公交站臺、地鐵出入口、電子煙都列入禁煙范圍。2022年，全市全面建成無煙黨政機關。2025年，推出全國首個無煙場所建立的地方標準。
深圳控煙地圖。（圖/“別抽啦”小程序）
深圳上線“別抽啦”小程序，讓每個市民成為移動“電子眼”，并創下多個國內第一：首張對未成年人售煙的3萬元罰單、首張對違法吸煙者逃跑的500元罰單、首次將電子煙加入禁煙標識、首先試點安裝控煙“電子眼”……
《深圳市全面無煙政策執法的健康效應效果》顯示：2014年控煙條例實施最初2.7年，深圳急性心梗、缺血性腦卒中、出血性腦卒中發病風險分別下降了6%、6%和7%，相應病例各減少2000多例。
香港控煙宣傳海報。（圖/香港衛生署）
香港長年蟬聯全球最長壽的地區，控煙力度也很強。
為了打造“無煙之城”，香港在2007年就在室內全面禁煙，吸煙率已從1982年的23.3%降到2023年的9.1%。
香港《2025年控煙法例（修訂）條例》規定，2026年1月1日起，禁止在排隊輪候公交工具或進入醫院、迪士尼、海洋公園等指定場所時吸煙，違者罰款3000港元。禁煙區擴大至公交站、公園，以及醫院和學校的出入口3米內。
4月30日起，香港禁止任何人在公眾場所持有另類吸煙產品（如電子煙、草本煙和加熱煙），即使只是隨身攜帶沒有吸食，同樣違法，一旦被查獲，最低罰款3000港元，最高可被罰款5萬港元及監禁6個月。香港衛生署表示，新規沒有過渡期，沒有“首違免罰”，旅客也無豁免。
2025年5月，上海樂高樂園與上海迪士尼、歡樂谷、海昌海洋公園等主題樂園聯合發起“無煙樂園、文明游園、共建共享”倡議，共同推動主題樂園的無煙環境和文化建設。（圖/上？責熚⒉
上海2017年室內全面禁煙，經過多年努力，把成人吸煙率壓到18.6%，2025年上線“控煙熱力地圖”，方便市民一鍵舉報。
四川和新疆也在5月1日同步宣告邁入控煙新時代，四川新規規定室內公共場所全面禁煙，“向未成年人售煙最高罰50萬元”，對非法生產的電子煙、茶煙、花煙“露頭就打”，把火力集中在斬斷供應端。新疆則多了一項柔性條款：“在非禁煙場所吸煙時合理避開他人”，試圖用最低成本撬動社會共識。
這些年，違規吸煙的處罰金額普遍在50元到200元之間，威懾力有限，加之店家擔心影響生意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旁人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總體上是勸導的多，處罰的少。加之吸煙行為經常發生在轉瞬之間，即便有人舉報，查證處理也會頗費周折。
保衛你的呼吸權
高鐵車廂內禁煙最嚴，但站臺卻是灰色模糊地帶。每次一靠站，月臺瞬間煙霧升騰，嗆得人直咳嗽。
（圖/“別抽啦”小程序）
對于高鐵站臺，各地控煙規則不一。早在7年前，“控煙典范”深圳便明令禁止在高鐵站臺吸煙。
類似的矛盾情境，不只出現在高鐵站臺，無數日？臻g，比如許多寫字樓的衛生間和逃生梯均為禁煙區，但依然是一地煙頭。
網友上街撿拾煙蒂。（圖/阿提titia）
有人通過撿煙頭進行無聲的勸阻。4月21日，網友“阿提titia”散步兩小時，撿了500個煙頭，在社交平臺收獲4.6萬點贊，“這些煙蒂被丟棄許久，距離鼻子30厘米還是會聞到非常嗆鼻的味道”，大部分煙頭是從樹根旁的水泥縫隙里摳出來的，最多的一棵樹下摳出35個。
一路上，很多人看著她，只有一個東南亞長相的老外，沖她豎大拇指說“thank you”，路過一家咖啡店時，門口坐著人，煙霧繚繞，兩棵樹下藏著幾十個煙頭。
第二天，是世界地球日，“阿提titia”繼續去熱門景點撿煙頭，這次撿了350個，“推動公共場所禁煙你知道有多難吧，在實現之前，總需要有人先把已經存在的垃圾清理掉”，她表示，“有人會說別替吸煙者善后，但地上的煙頭不會因為我們不撿就消失，它只會繼續污染環境”。
控煙成了張慧脫口秀和日常生活的重要主題。（圖/張慧社交賬號）
脫口秀演員張慧則用笑聲表達抵抗。她被人稱作“煙霧報警器”，原因是她經常在單位樓道里勸阻同事吸煙。她發現，許多人都曾因為勸阻抽煙而被視為怪人，有些人在室內抽煙時，甚至理直氣壯地讓勸阻者出去。
2025年，張慧在個人脫口秀專場《一生要強》中定制了勸阻吸煙標語的毛氈掛件、禁煙主題口罩周邊，“拒絕二手煙霸凌”“呼吸權，我的基本款”“勸阻吸煙，你不是一個人”被印在T恤上，穿在年輕人身上。她用幽默，將控煙從一個沉重的公共衛生議題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穿在身上的表態，給了更多人勸阻吸煙的勇氣。
說到底，這是關于健康呼吸權的一場較量。吸煙者有他們的自由，但這種自由應當建立在不妨礙他人健康呼吸的自由之上。這應該是一種局限在吸煙區的自由。
下一次，當煙霧飄來，你不必躲閃，不必遞煙灰缸，不必說“您隨意”。
你可以堅定地說“請不要吸煙”，每一次表態，都是在保衛你的呼吸權。
請你記。耗愕姆，不必活成別人的煙灰缸。
題圖 | 《八角亭迷霧》
校對 | 嚴嚴
排版 | 一飛
運營 | 陳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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