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嚴復初：走過那扇門之后，盡量把門推大一點

學人簡介：嚴復初，甘肅武威人，高中畢業于武威一中，本科畢業于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研究生畢業于北京大學。在北京大學讀研期間，他創立 “小鋤頭”公眾號，持續運營至今�！渡衬锊婚L虛弱的草：來自河西走廊的26個參考答案》 是嚴復初的非虛構作品，這本書原是為武威一中建校 120周年而作，但這部作品顯然超出一部紀念品的價值：他 將聚光燈對準來自河西走廊地區的 26名學子 ， 描摹他們在大時代中的人生軌跡。這本書也讓我們看到，出身于小地方，不妨礙他們參與大時代，參與和構成大時代的，也正是一個個生命不息的普通人。

采訪者： 董雪桐 徐軍 趙逸軒 高琦，學人 scholar志愿團隊成員

01.

書寫與表達： “唯有文字能擔當此任，宣告生命曾經在場�！�

學人：這本書的創作初衷是為母校武威一中120周年校慶獻禮，但在出版過程中您又希望它能“打敗時間”。從校慶紀念品到面向大眾的紀實作品，這個“野心”是怎么一步步長出來的？

嚴復初：打敗時間的“野心”是被具體的見聞助燃的。起初我想，一所中學能有120年的歷史，實在難得，在肉眼可見的未來還將繼續向前，但她的起點在哪里呢？我就專程回了一趟武威，想看看有什么值得挖掘的線索。

回去后和師友頻繁碰面，有天正好有半個多小時的空檔，在武威一中對面，有一個文物保護單位，是李銘漢故居，我之前沒有進去過，就踏進了這座“翰林故居”。那天是工作日，院子里除了一兩個進出的工作人員，只有我一個游客，可以從容細看。

驚喜果然出現，展覽陳列里有一份手稿，由李鼎文撰寫，題目叫《我家三世簡史》，第一段是這樣寫的——

“我家是在明末清初向西北移民時，從寧夏衛蔭城驛遷移到武威的，第一代名叫“李長腿”，沒有學名，是勞動人民。到了五世祖，考中了秀才，接著高祖、曾祖都是秀才，從此成為讀書人家�！�

像一部電影的蒙太奇一樣，我一下腦補了很多鮮活的畫面。李銘漢是李鼎文的祖父，考上秀才后，八次鄉試，都沒有考中舉人，他后來出任雍涼書院的首任山長，雍涼書院，就是甘肅省武威第一中學的前身。

讀到這段歷史，感覺像是穿越一樣，讓我看到了那個比起點更久遠的淵源。

也是在同一天，武威一中的附近，有一個叫“巴別圖書館”，我與一位前輩在那見面，她的父親，恰好是修建武威一中的一位親歷者。

李銘漢故居

交流間歇，我打開了書架上的一本武威一中100周年時的紀念冊�？吹嚼锩娴膶W校建筑變遷、教師寫照、學生合影，我意識到，那一年我才高二，其實那些熱鬧也就一上午的事，但歷史在斷點續傳，每個人都在被一些潛移默化的精神影響著，成為了今天的樣子。

我同時生出來了兩個念頭，一是我應該放棄歷史的主觀推演，那是虛構的世界，里面有太多空白，我未必能夠在歷史的塵埃中連點成線。

另一個念頭快速涌現——我可以找到現實中的參考答案，在能力范圍內，去找到足夠豐富、足夠差異的人生樣本，請當事人用第一人稱視角，來講述自己的來時路，講述人生行至此處的感受，這些群星閃耀的精神財富，才是跨越時間的密碼。

我要做的就是這件事，后來我在出版后記里就引用了史鐵生的一句話——“唯有文字能擔當此任，宣告生命曾經在場�！�

之后的進展變得順利，伴隨著前幾篇試驗性質的對談出爐，正向的反饋和鼓勵居多，我的信心也水漲船高，蠻有意思的是，居然就是在武威一中的附近，在一處古代的小院和一處現代的小圖書館里的見聞，讓我有了打敗時間的野心。

作者嚴復初照片

學人：您耗時3年，一對一訪談了26位來自河西走廊的普通人。在這個過程中，受訪者有沒有讓您感到意外或顛覆您原有認知的故事？書中的26位受訪者身份多元——“小鎮做題家”“全村的希望”、高考狀元、職場人……這些人物樣本的選擇標準是什么？

嚴復初：我在和每位對談對象交流前，都不設預期，而是帶著純粹的好奇，我好奇他們為什么選擇一個南方的城市，為什么從事一份小眾的職業，為什么持續感念自己的父母，如何從熱愛的興趣里發現了職業的密碼……對我來說，每個故事都是新故事。

本科學新聞專業的好處是，我知道什么是“照本宣科”的采訪，所以我竭盡全力避免熟極而流的表演和表達。

我會根據已經敲定的對談對象，出一份既具體也發散的采訪提綱，在他們回答的時候，我會調動起純粹友善的好奇心，進行更多的追問和互動，采訪大綱只是一條主線，但很多分岔路口，我發現總有驚喜和意外，于是我們就在那些路口，多聊一些，最后成稿時，我發現有很多富礦，讓我不用發愁。

確定受訪者從來都不容易，雖然在我看來每個人都有故事可講，但有些人沒有表達欲，有些人沒有表達力，講述自己甚至意味著暴露自己，所以起初完全沒有標準，我就先從我熟悉的人開始，做出來一點反響后，再去找陌生的受訪者，心里就多了一份沉著的自信，對人物樣本的選擇邏輯，開始有了模糊的標準。

我暗自琢磨過，這個模糊的標準就是，一個人如何通過自己的各種努力，冒險成功，過上自我決定的人生。

在我看來，即使是“天道酬勤”的牌匾被扔進垃圾桶的時代，努力的價值仍然值得鼓勵和提倡，我曾經滑入躺平的陷阱，后來很快意識到，這是一些網絡博主的人設，但不是我認同的人生觀。

而冒險成功，是這個人物的故事主線，高考、考研、求職、創業這些只是顯性的冒險，在我看來，內心的隱性冒險更值得挖掘，他們如何在紅綠燈閃爍的路口思考前進和暫停，如何在教育一幫厭學的孩子的同時完成自我的教育，在明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對的，但又沒人看懂和看好的情況下，一個人該怎么辦？人要不要賭上自己的前程，堅持自己的選擇？當最重要的人強烈反對自己的做法的時候，你該怎么做？這些困難的選擇和被動的情境，如果你經歷過類似的人生谷底，你會極其有共鳴。

過上自我決定的人生，意味著，在經過重重努力和冒險成功后，我們可以擁有的一種自由。這么說下來，很像一部電影作品，在起承轉合里，意義逐漸涌現。

學人：書中四部分的脈絡設計很像是人生成長的遞進路徑。這個結構是如何構思出來的？是訪談完成后再提煉的，還是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框架設想？抑或是，這是順其自然而成形的？

嚴復初：這四個篇章結構，確實有點像人生成長的遞進路徑，但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構思，是伴隨著一篇一篇的對談陸續定稿，自然歸集的。

我想整本書探討的是教育賦予一個個體的無限可能，在“人生閃光”的篇章，著重于在學習上取得出眾成績的樣本，這一部分也是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觸達的一些話題，比如考取高分的學生，他們如何思考勤奮，如何理解父母。

到了“商海激流”，著重于一些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創業故事，我想試著去呈現一些創業的思考和感觸，他們如何理解運氣，如何理解機會，如何抓住機會。

“職場攀登”是這本書里樣本數量最多的一部分，這也是大多數人可能會走上的道路——選擇一個行業，選擇一個單位或者公司，持續地努力，獲得升職和發展。但工作并不是全部，他們也擁有自我覺察，會思考職業選擇的陷阱、行業下行周期的自我迭代，以及面對更高學歷的同輩競爭者時，如何憑借扎實的努力，擁有專業自信。

到了“縱橫四�！�，視野打開，原來有這么多人，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去到過世界的不同角落，有人會因為一次意外的講座，選擇去德國看一看，結果他寄宿的德國家庭好幾代人都在經營房車生意，他因此決定自己未來也可以從事這樣的行當；還有人把發動機零配件的生意做到墨西哥、阿根廷這些南美洲去，而他的起點是受到陌生外國友人善意的建議——“學一門外語很重要”，他于是選擇了西班牙語，這讓他在外貿的事業中如虎添翼。我想很多人可以通過這些親歷者的敘述，重新理解“地球很大”這個事實。

學人：這本書的核心追問是“來自小地方的孩子，能成為什么樣的大人”。在采訪和寫作過程中，您對這個問題有沒有得出某種答案或結論？您個人的成長軌跡其實也是從“小地方”走向“大世界”的一個樣本，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有沒有讓您重新審視自己的成長路徑？

嚴復初：小地方的人只是命定的起點，但成為什么樣的大人，充滿太多的偶然和意外。

上大學時，我第一次看賈樟柯導演的電影《小武》，里面的故事，讓我感受到一種遙遠的相似性，原來無論是甘肅武威，還是山西汾陽，每個人在意識到世界的殘酷真相時，都發現為時已晚，這可能也是我在對談后感受到的一些東西。

我自己的成長軌跡充滿偶然和意外，無論是高考、考研還是創業，從小到大，父母對我的選擇從不干涉，往往是我先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甚至出現問題了，再通知他們，他們聽到后，總是選擇耐心聽完，默默支持。

我遇到了很多好人，好的老師，好的朋友，所以我在書里提到，如果你做成了一件事情，你在走過那扇門之后，會盡量把那扇門推得大一點，這樣后面的人再去穿越這扇門時，會更容易一點。我的老師、朋友們，他們愿意幫我把那個門開得更大一點。

很多時候我們都是遇到事情才想起來誰可以依靠，厚著臉皮去求助，等到事情過去又選擇遺忘。等我到社會上打拼，我才明白，其實誰的人生都不容易，父母已經給了我他們能給的一切，師友們更是結下諸多善緣，需要一一珍惜和反饋，才不辜負這些心意。

學人：您曾在播客中提到“表達是這代年輕人的紅利”。從“小鋤頭”公眾號的創立到現在，您一直在做內容這件事。這本書的寫作，和您之前做公眾號內容、做播客、做商業內容服務，在“表達”的本質上有什么不同？您說“小鋤頭”始終保有“為自己造樓”的初心。在一個算法推薦和流量邏輯主導的內容環境中，“為自己造樓”意味著什么？這本書是這座樓的一塊磚嗎？

嚴復初：如果說我之前的寫作和表達是“獨唱”的話，這本書在我看來就是“合唱”。我很尊重的一位老師在讀完書后和我說，“這是一個生成的過程，becoming。它強調不要給自已定性，be，being。接納外來的、新鮮的東西，你和某某遭遇了，就會有新的東西生成出來。你把這本書做出來，就是一個生成過程，嚴復初和王芳和誰誰誰，becoming出來一些每個人事先都沒有想到的東西�！�

我更偏商業的身份是一個內容行業的包工頭，需要以乙方的身份去幫助甲方解決內容需求，也就是說，甲方要什么樣的高樓大廈，我就根據預算、人員配置、平臺選擇和優劣勢去幫助他們完成項目，但那些項目未必是我從本心出發的自我創作，它們更像是一種基于需要和信任的合作。

對我來說，為自己造樓是因為我很早就意識到個人品牌的重要性，如果不努力去創造屬于自己的品牌價值，無論是流量時代還是AI時代，我們每天創造的內容就只會成為平臺的燃料，但如果你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的根據地，持續建設，添磚加瓦它就會積累起足夠強的競爭壁壘，這樣在一眾建筑里，更多人才可能看見你，選擇你。

拿到這本書的那一刻，我非常驕傲，我可以稱它為我的“作品”之一了，擁有作品，就是在給自己造樓。

02.

青年與時代： 很多熱鬧經不起推敲，更不值得參與

學人：本書訪談對象絕大多數是來自甘肅武威，這在很大程度上讓這本書有了濃厚的地域特色。本書稱這些采訪對象是“不虛弱的草”，您覺得他們身上這些不“虛弱”的特性從何而來？除了“不虛弱”，他們身上還有哪些與其他地方青年人不同的特性？這種特性怎樣影響到了他們的人生軌跡？

嚴復初：本書的編輯楊婷婷對此有過非常準確的分析——書名里的“虛弱”，無關乎身體的疲累、狀態的低迷，也并非暗示能力的短板、境況的困頓，它指向的，是一種更加隱蔽的“心態滑坡”——是遇到困難就想退回“舒適區”的逃避，是因為害怕失敗而干脆不去嘗試的自我設限，是在迷茫中任由“低氣壓”吞噬主觀能動性的無措。簡言之，這里的“虛弱”并非一種實然的境遇，而是一種“精神選擇”。

我可能更愿意強調“草”的特性，在我看來，中國人勤勞、能忍、給點陽光就燦爛，在巨大的破壞之后，往往有更為強大的修復能力，就像石頭縫里的野草一樣，雖然時代如同巨石滾滾向前，雖然人如草芥脆弱不堪，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還是草。

后來和一位朋友探討，我們有非常一致的思考，我們都自認野草，雖然生長得很慢，甚至它的體量還很小，但是它對于風險的抵抗是非常強的。因為它的養分并不來于來源于外界的某種資源，它來自于自己內生的某種東西。

學人：不可否認，您的訪談對象中大部分人從學生時代到工作之后，一直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您有沒有接觸過在學業或者工作中的“失意者”？您怎么看待這些更大的群體的人生命運？

嚴復初：之前看書，看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表達，說在溫布爾登俱樂部入口處刻著一句話——

“何時你能坦然面對勝利與失敗，并將這兩種假象等同視之。”

我一直認為，這句話揭示了更為真實的世界，“佼佼者”和“失意者”都是暫時的，書里面的這些對談嘉賓，或許在某個階段是大眾眼中的成功者，但拉長時間看，大家都必將接受一個更為殘酷的事實——每個人都會品嘗失敗的滋味，更重要的是帶著幸存者的心態上路。

學人：近些年來，“小鎮做題家”“縣中”成為輿論場上的熱門話題�？梢哉f，本書中的多數訪談對象正是這些話題旋渦的中心人物。我們從您這本書上看到，這些“小鎮做題家”在努力彌補著自身的不足，甚至生命力更加頑強。在您看來，“小鎮做題家”是一種客觀描述，還是一種帶有污名化的歧視？它是怎樣抹殺了不同個體的奮斗歷程的？

嚴復初：我認為這種詞匯不足以解釋一個從小地方走出來的人的復雜性，這也是我想在這本書里呈現的更為具體和幽微的東西，簡單說就是任何一個人要想實現自己的夢想，都需要付出足夠的努力，這其中，教育、家庭、學校和社會……都在為一個人的成長提供了正向或者負面的支持。

“小鎮做題家”或許會被批評只會做題，但我更愿意相信每個人都有自我迭代的可能，前提就是這個人還有沖動，還有原動力。在我看來，即使在今天，還有那么一些地方，有那么一些人，前邊就是命運，身后就是父母，他們只能選擇高考這座橋來切入現代社會的分工，然后在自己的崗位上實現自我和家庭的崛起，這是好樣的，更是值得被肯定的。

這其中也必然會出現各種心理變形和動作變形的教育悲劇，前些日子我讀完了吳謝宇案的資料，非常沉重，但很快，我就看到了曹豐澤在非洲打灰的1000天，非常振奮。

我想起以前上學時，老師說，坐井觀天和盲人摸象是兩個很有誤導性的成語，大家常常用它們來笑話別人，卻不知道自己也在一口直徑不大的井里談天論地，摸著大象的腿認為這就是大象的全部。

學人：您說過自己在成為父親后，更深刻地體會到為下一代尋找“真實、優質榜樣”的重要性。現在的青年接觸的信息很多，但真實的、有普遍號召力的榜樣卻并不多。您認為什么樣的榜樣才“真實”且“可追隨”的？

嚴復初：我的孩子出生后，我聽到最簡潔有力的忠告是——好的教育就兩樣，愛和榜樣。

我看過一本書，叫《我們的孩子》，港臺版直接翻譯為《階級世代：窮小孩與富小孩的機會不平等》。其中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極深。帕特南要去訪談住在窮街區的一個家庭的小孩，按照慣例，他要先征求孩子父母的同意。

這對夫妻一口答應，但這對夫妻提了一個要求，他們希望自己另外的孩子也可以在現場聽。

這對夫妻的理由是，因為孩子們平時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大學教授，我們想讓他們知道，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人和另外一種生活方式。

窮人社區的小孩會把早早輟學在街頭瞎混的人視自己的行為榜樣，因為這就是他們認知世界中的強者。富人社區的小孩可以在日常接觸到的律師、醫生、經理人、創業者、銀行家、教授們選擇自己想要效仿的榜樣。

我父親曾經是一個民辦老師，他跟我講，有些家庭，只要有一個孩子通過考學出去了，家里的其他小孩就會以他為榜樣。我想這恰好回到了你說的問題，想找到“真實”且“可追隨”的榜樣，首先是認清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沒有什么榜樣是所有人都可以參考的，有時你自以為是掏心掏肺的大道理，在別人那里反而是傲慢與偏見。

我對榜樣的理解是，當一個人想要解決問題實現突破，就會有意識地去尋找可以模仿和借鑒的對象，這是一種遙遠的相似性，查理·芒格曾被命運擊倒——失子、離婚、破產。那是一段沒人愿提起的黑暗歲月，卻成為他人生的轉折點。他如何在深淵中掙扎、反思，并最終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光明之路，就值得每一個認為自己處在失敗中的人去學習。

你會發現，你遇到的問題，前人也有過相似的遭遇，總有人找到了出口，他們有想法，也有辦法，我們可以從中獲得啟發和激勵。

學人：您經常問采訪對象一個問題：有你之前很相信，但現在越來越懷疑的事嗎？能否請您也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并在此追加一個問題：有你之前相信，現在更加堅定相信的事嗎？

嚴復初：我之前很相信拿真心換真心，但現在越來越懷疑，真心應該分人分事分時，原因是意識到真心容易錯付，拿真心換真心的思考起點，似乎還是對外界有所求，是用真心做交換的條件和籌碼，是一種不自知的貪心。

之前相信，現在更加堅定相信的事是：很多熱鬧經不起推敲，更不值得參與。

03.

個體與選擇 ： 你只有親自過河，才知道深淺

學人：在本書的諸多故事中，“考學”和“升學”是許多主人公們共享的重要的人生主題，它充滿人生滋味和選擇的哲學，卻有些殘酷甚至單一。作為寫作者，您怎么看待這種經歷對于他們的塑造？對于大學和知識的追求，在不同年齡段的那里又有怎樣的時代變化？

嚴復初：考試是單一系統的游戲，你會的東西大概率不會做錯，不會的也可以試著蒙一把，萬事不決就選C，賭個運氣。

但離開學校，不再有考試，也就意味著沒有標準答案了。這幾年我越來越意識到之前所學的智慧，比如小馬過河，這是小學時學過的故事，但講述的道理至今閃閃發光——有人說河水很淺有人說河水很深，但你只有親自過河，才知道深淺。

初中時我讀到華羅庚先生的一篇文章，講的是燒水泡茶的故事，但他是用這樣一個簡單的方式，講清楚了我們可以如何更高效率地生活與工作。我看過無數多個關于統籌、時間管理、效率優化的內容，都不如這篇短文給我的影響大。

回老家時常愛翻看以前的課本，發現道理在十幾年年前就抄寫過很多遍了，但體會到其中的真知灼見，往往需要撞到南墻。

對我而言，對于知識的學習，是隨時重新去審視在青少年時間學習的東西——如何閱讀、如何了解自己、如何與人溝通、如何安排時間、如何正確看待別人意見、如何激勵自己、如何寫作、如何堅持鍛煉身體、如何擁有耐心。

學人：您自己是從武威來到首都北京，接受教育、創立事業。本書中的許多主人公亦有離鄉闖蕩的經驗。對于如今非大城市出生的孩子來說，主動選擇或接受命運離鄉，或留在本地是一個中國轉型時代下重要的分水嶺，其中也有很多復雜的滋味。您怎么理解這種選擇，又怎么看待故鄉對人的影響？

嚴復初：這是一個好問題。我剛給自己放了一周的假，從北京回老家陪父母，陪著他們去醫院，做檢查，看親友，吃不需要外賣送達的飯菜，意識到了自己和很多留在本地的同齡人，幾乎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模式，我相信大城市機會多，相信契約，相信社會分工，他們覺得小地方更穩定，相信熟人，相信酒桌文化。

我想每個人的選擇，都必然有可以言說的部分和不可言說的部分，可以言說的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不可言說的原因蒲松齡已經總結過——母弱出商賈，父強做侍郎，族望留原籍，家貧走他鄉。

我也看到有一些不同視角的思考，比如一位當地的作家說——也許歷史會證明，留在老家小地方，父母身邊，不去漂，是個正確的選擇。

他的孩子也在北京，在他的視角里，覺得孩子一年四季得下館子吃外賣，沒時間沒精力自己做飯。他非常替孩子擔心。

學人：從小地方到廣闊天地，從學生到職場人，青年人在這個過程中要面對無數的“選擇”。面對“選擇”，有人堅定，有人迷茫。在您和26位采訪對象對談后，您覺得他們面臨各種“選擇”時，讓他們糾結、撕裂的是什么？他們最終做出“選擇”時的立足點是什么？

嚴復初：離開學校后，偶然性的權重越來越大，不確定性幾乎發生在每一天，有人選對了，做錯了，但運氣很好，結果就很開心，有人選錯了，做對了，但運氣很差，當然會很沮喪。

在選擇、行動和運氣這三者之間，每個人都是概率的囚徒。我想每個人糾結的就是這些現實的地心引力吧，經濟學已經大致總結過了——資源有限，能力有限，生活本就不易，時時難免算計，處處都要取舍，何況個人還作，社會再磨，事倍功半也是家常便飯。

對談后我能感覺到的是，每個人都意識到了選擇的重要性，但對于如何做出來最優選，其實沒有標準答案。更多人是明白了，選擇就意味著放棄，選擇之后搖擺就意味著浪費，所以在有限的信息下，放膽選擇，選定離手，走向命運。

學人：您透露“回響”對談項目的第二季已經啟動，將繼續聚焦更多來自河西走廊的人生樣本。第二季會有哪些不一樣的設計？是否會有更豐富的受訪者身份或地域拓展？這本書出版之后，您收到了哪些讓您印象深刻的讀者反饋？有沒有哪一條反饋讓您覺得“這本書寫對了”？

嚴復初：第二季可能會更聚焦于女性故事，在第一季里的26位對談對象里，有十位女性，我發現她們通過時間、經驗、見識和境界所形成的思考，真的能夠獲得我的尊重，同時她們的平靜、冷靜與周全，也值得更多人學習。

收到的讀者反饋里，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這兩條，一條來自我的父親，他和我視頻，他說，書我看完了，很好，我覺得每個人都能看懂，但還是有幾個錯別字。另外，你應該在每篇對談結束后，向嘉賓說一個謝謝，又，后記里面，你應該加上一句，因為時間有限，紕漏在所難免，敬請讀者諒解。

說完后，他又補了一句——「當然了，這些都是我覺得應該提醒你的，你可以自己判斷」。

另一個反饋來自一位杭州的大學生，她主動寫了5000字的書評，讓我十分感動。其中有一段是——

真正讓我反復翻閱的，并非他們的成就，而是他們走過的彎路、猶豫的瞬間，以及那些“幸好當時沒放棄”的時刻。盡管我生活的地方離河西走廊很遠，我仍在這本書里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