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引言
1971年三月,上海女知青蘇曼,分到我家這個土院子。
她跟我說,她不會做飯。
我說沒事,我做。
這一做,就是三年。
1974年4月12號,返城令下來那天,我蹲在灶臺前給她炒路上吃的炒面。她從屋里出來,擋在門口,不讓我走。
我笑:蘇曼,讓哥再做這最后一頓,吃完送你上車。
她從棉襖夾層里抽出一張折了三道的紙,塞到我手心。
我低頭看了三秒,腿一軟,跪在了灶臺前。
![]()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01
我叫陳平安,1971年春天那會兒,二十二歲。
家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二營六連,戈壁灘邊上的一片土坯房。我爹是1957年打下來的右派,1965年沒了。我娘咳血臥床,靠我跟兩畝自留地撐著。
那天連長把我叫到連部,說要往我家院里塞一個上海來的女知青。我沒意見。多個人多張嘴,但能多掙幾個工分。
蘇曼來的那天,是個沙塵天。她拎著一只藤箱,穿著剪裁明顯比我們這兒好的藍布褂子,站在我家土院門口。我接過箱子,沉得手腕一墜。打開看,全是書。
我說,姑娘,你這箱子裝的能吃嗎。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陳大哥,我不會做飯。
我說沒事。
她又說:我真的,連灶都點不著。
我說沒事,我做。
那是我跟她說的第一句"沒事"。后來這兩個字,我說了三年。
第二天她非要試。我去自留地干活,回來發現整個院子是糊的。她把面糊倒進燒紅的鐵鍋里,沒放油,鍋底燒穿了一個洞。
那口鐵鍋,是我家1958年置辦的。連長按規矩判我賠三個月工分,九十個工分,折合兩塊七毛錢。
蘇曼那天晚上跟我道歉道了一宿。我說沒事,是我沒看著你。
她趴在桌上哭。我才發現她哭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小孩。
我那時候真信了。城里來的姑娘,連灶火都點不著。
![]()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02
我開始天天給她做飯。
清早起來打水,燒火,蒸玉米饃。中午她下地累得回不來,我就送飯到地頭。晚上燉一鍋咸菜疙瘩湯,偶爾撈一片肉。
她洗碗。她洗碗的樣子很笨,水濺得到處都是,碗摞得歪歪扭扭。我說蘇曼你別洗了,我來。
她說不行,做飯你做了,碗我得洗。
我笑她:你這洗的還不如不洗。
她把頭一揚:陳大哥,我得學著。
我那時候沒聽懂"學著"是什么意思。我以為她說的是學著洗碗,學著干活,學著當一個能在新疆活下去的知青。
1971年八月,我娘咳血咳得厲害。我去公社醫院問了藥,要十二塊錢。我家那時候連六毛都沒有。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塊"上海"牌懷表,悄悄典給了團部供銷社的老張,換了二十塊。
蘇曼問我,叔叔的懷表呢。
我撒謊:換了糧票,給我媽熬粥。
她那天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眼睛濕濕的。
我以為她是心疼。
我沒想過,她那一眼,看的是別的東西。
![]()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03
1971年冬天,我挑水滑了一跤,腰傷了。怕蘇曼擔心,我沒說。咬牙又挑了三個月。
臘月里,連里發工分本。我翻開一看,少了半個月。連長記錯了,把我11月頭上挑水的工分記到了周建國名下。
我沒去理論。開口就吵架,咱這種成分的人家里沒那個底氣。
蘇曼那天看我翻工分本翻了半天,問:陳大哥,少了多少。
我說:沒事。
她"啪"一下把工分本合上:你說沒事我就當真沒事?我去問問連長。
我急了:蘇曼你別去,連里規矩多,你一個知青。
她已經掀簾子出去了。
她去了連部。我蹲在門口抽我爹留下的旱煙鍋,心里七上八下。
兩小時后她回來,手里攥著一張蓋了紅章的工分補單:18個工分,全要回來了。
我問她怎么說服連長的。
她笑:我跟他講了幾條政治學習的精神,又把《人民日報》7月刊的一段話給他背了一遍。我說連長,咱基層干部的責任,是把工分記得清清楚楚,不讓一個老實人吃虧。
連長被她噎得半天沒接話,乖乖給我補了。
我那一刻才發現,這姑娘的腦子,比我手里這把鋤頭快十倍。
可第二天早上,她又一臉困惑地問我:陳大哥,饃饃怎么蒸啊,水放多少。
我心想這丫頭真奇怪。
我沒多想。
![]()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04
1972年春天,蘇曼幫我收拾屋子,從炕底抽出來一個舊木匣子。
我沒攔住。
匣子里是我爹的右派結論書,1957年蓋的章,紙都黃透了。還有一張我爹1956年的工作證,單位:上海第二紡織機械廠,技術員。
蘇曼捧著那兩張紙看了很久。
我以為她會跟其他人一樣,從此跟我遠點。我在那兒等著,準備聽她說要搬出去。
她卻問:陳大哥,叔叔當年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
我蹲在門檻上,給她講。
我爹1956年從上海被抽調到新疆技術援建。1957年反右,他在一份證詞上簽了字,證明他的一個老同事不是反黨分子。結果那個老同事被定了,連帶簽字的人全打成右派。我爹被遣到這片戈壁,1965年咽氣。
蘇曼聽到"老同事"三個字,手指頭抖了一下。
她聲音很輕:那個老同事,姓什么?
我說:姓蘇。具體叫啥,我爹沒跟我提過。我爹臨死前說,老蘇要是還活著,告訴他平安沒死,還在新疆。
蘇曼那張臉"唰"地白了一下。
她轉過頭去,肩膀抽動。
我以為她是被我爹的故事感動了,伸手拍了拍她背。
我說:都過去了。
她說:陳大哥,叔叔不是壞人。
我說:我知道。
我那時候真沒聽出來。她那句話,不是在說我爹是好人。
她是在認人。
![]()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05
1972年5月,事情來了。
周建國,從北京來的男知青,是干部子弟。來這兒之前在北京沒考上大學,他爹塞到兵團鍍金。這小子追了蘇曼半年,被蘇曼一句"我們不合適"擋回去。
5月12號,連部張連長把我叫去,桌上拍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寫:右派之子陳平安,長期勾引上海女知青蘇曼,意圖利用美色翻案,破壞知青下鄉運動。
連長臉黑得像鍋底:小陳,這事得查。
我那一刻腦子嗡的一聲。
回去我跟蘇曼說,我準備去連部認錯,把責任攬下來,不讓她受牽連。
蘇曼沒說話,回屋翻了一晚上書。
第二天一早,她抱著一沓寫滿字的紙去了連部。
那是一份反告材料,三頁紙,密密麻麻。
我后來看到副本。她引用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里的兩段話,又引用了兵團政治部1971年下發的《關于知青正常生活互助的若干意見》第三條,最后還擺上了《關于反革命誣告陷害的處理辦法》。
每一段都標了出處、年份、文件編號。
張連長拿著那三張紙,手都抖。
那不是一個普通知青能寫出來的東西。那是個懂得文件怎么用的人寫出來的。
連長當天下午把周建國叫去訓了一頓,不了了之。
但周建國從那天起,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知道這家里有人不好惹。
他沒敢再動我。但他在心里記了一筆。
我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問蘇曼:你這些條文,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她笑笑:陳大哥,我家里有幾本舊書,下放的時候帶來的,閑著沒事翻。
我"哦"了一聲,又給她夾了一筷子咸菜。
她在等我多問一句。
我沒問。
06
1972年下半年,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下到我們連。
一個名額。
張連長把我叫到連部,關上門:小陳,這次我推薦你。
我那一刻眼睛"轟"地紅了。
我二十三歲,從來沒出過新疆。我以為這輩子就是守著兩畝自留地、一個病媽、一座墳。突然有人告訴我,你可以去念大學,可以離開戈壁,可以讓我媽住上有暖氣的房子。
我跟連長鞠了一躬,回家路上腿發軟。
那天晚上我跟蘇曼說了。
她沉默了很久,從箱子里翻出幾本舊課本:陳大哥,我幫你補。
那幾本課本看著都有些年頭了,封皮有"上海市重點中學"的鋼印。
我們在油燈下補了三個月。她講數學,講物理,講一點英語。我才發現,她不是普通知青。普通知青不會知道大學專業怎么填,不會知道哪個學校的機械系是從上海搬過去的,不會精確到講哪一門課老師是誰。
我心里嘀咕過一次。但也只是嘀咕。
11月中旬,報名表下來。
我把"陳平安"三個字寫上去的時候,心跳得手都在抖。
蘇曼站在我后面,看著那張表,眼睛亮亮的。
我以為,命運這次終于肯松手了。
![]()
請點擊輸入圖片描述(最多18字)
07
11月25號,名單貼出來。
不是我。
是周建國。
我站在公告欄前看了五分鐘。看了五分鐘才看清楚。周建國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那張紙的最上頭。
我去連部找張連長。
張連長不肯抬頭。半天,悶聲說:小陳,對不住。周建國他爹,從北京打了三個長途。團里壓下來,我頂不住。
我沒鬧。
我說,連長,我知道了。
我轉身走的時候,腿是軟的。
回家路上經過周建國的知青宿舍,他正跟一群人喝酒?匆娢遥"喲"了一聲:小陳,聽說你也報名了?沒事啊,下次還有機會。
他笑得很歡。
我沒說話,繞過去走了。
那天晚上蘇曼問我吃啥,我說不吃。她默默把我之前用的那幾本課本收起來,抱回她屋。
半夜,我去自留地。
我蹲在我爹墳前,哭了一場。
我那時候才明白,有些命,不是你賣力就能翻的。
我爹是右派,我就是右派之子。這頂帽子,我一輩子摘不下來。
第二天早上,我照舊給蘇曼蒸饃。
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看著我:陳大哥。
我說嗯。
她說:會有辦法的。
我笑:蘇曼,沒事。
那是我跟她說的,第幾個"沒事",我數不清了。
08
1973年12月,蘇曼病了。
冬天的戈壁,零下三十幾度。她從地里回來就開始發燒,第一夜38度,第二夜39度,第三夜40度多。
第四天早上我一摸她額頭,燙得像炭。我家那只老溫度計摔得只剩半截,我嚇得跑到知青點借了一只新的。
41度。
她已經開始說胡話。
閉著眼,反反復復念一句話:陳大哥,我不是……我不是……
我俯下身去聽,她下半句怎么也接不上來。
外頭暴風雪。封路三天。
公社衛生院只有一個老中醫,開點感冒藥。真要救人,得去30里外的團部醫院。
我跑去找張連長借馬車。
連長坐在炕上抽煙,半天嘆氣:小陳,馬車昨天周建國調去拉柴了,三輛都不在。
我說連長,借匹馬也行。
他擺手:現在出去,人馬都得凍死。
我從連部出來,撞見周建國。
他靠著柴垛,慢悠悠地剝一顆凍梨:小陳,聽說蘇知青病了?
我沒理他。
他說:那馬車我用著呢。你一個右派之子,敢動公家的馬,下場你想想。
我攥緊了拳頭。
蘇曼那張燒得通紅的臉,在我腦子里晃。
……蘇曼燒到說胡話喊"爸爸"。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
我沒去借馬車了。我從墻角抓起一根麻繩,又從炕上扯下我那床軍大衣,把她從被窩里裹起來。
她身上燙得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
我把她橫抱起來,她的臉貼在我脖子上,燙得我皮膚一跳。
她迷迷糊糊伸手抓我衣領,嘴里還在念那句沒說完的"我不是……"
我用麻繩把她在我背上捆好。
打死結的時候,繩子勒過她腰,她"嗯"了一聲,眉頭皺起來。
我手停了一下。
三年了,我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
我深吸一口氣,把繩子在自己胸前打了個結。
轉身沖進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