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九年了。
每一個夜晚,女兒都會出現在我的夢里。她站在一座灰色的橋墩旁邊,穿著那件紅色的小棉襖,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不停地喊:"爸爸,我在橋下面,好冷。"
我無數次沖過去想抱住她,可每一次,手指剛要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一團霧氣一樣散開了。
我醒來,枕頭濕透,胸口像被人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鋸。
醫生說我是軀體化障礙,心病,不是身體的問題??晌仪宄煤?,是我欠她的。她等了我九年,我還是沒能找到她。
直到那天,警方帶著設備鑿開了青石橋的橋墩。
我站在那里,看著水泥碎塊一塊一塊往下掉,忽然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聲音很遠,又很近。
是小禾的聲音。
01
2024年3月17日凌晨三點,我又從那個夢里驚醒。
臥室里黑漆漆的,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慘白的痕跡。我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
又是那座橋。
又是那件紅色的小棉襖。
又是那句話:"爸爸,我在橋下面,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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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來,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厲害,杯子差點摔到地上。喝了兩口涼水,心跳才稍微平復下來。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林蕓三年前搬去了隔壁房間睡,她說我整夜整夜地喊小禾的名字,她受不了。
我沒怪她。這九年,她受的罪不比我少。
躺回去是睡不著了。我披上外套,推開陽臺的門,點了根煙。
對面的樓早就熄了燈,只有樓下小區門口的路燈亮著,泛著昏黃的光。我盯著那盞燈,腦子里全是九年前的畫面。
2015年11月23日,小禾八歲,上小學二年級。
那天是周一,她像往常一樣背著書包去上學。出門前,她在玄關換鞋,扭頭跟我說:"爸爸,今天美術課要畫我最喜歡的人,我要畫你。"
我當時在吃早飯,嘴里含著半個包子,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好,畫好看點。"
她咯咯笑了兩聲,蹦蹦跳跳跑出門去。
我沒送她。學校就在小區后門出去三百米,走路五分鐘,她都走了兩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那天下午四點半,林蕓打電話給我,聲音有點急:"小禾放學了嗎?怎么還沒回來?"
我當時在工地上看圖紙,沒太當回事:"可能在學校玩呢,再等等。"
五點,林蕓又打來,這回聲音不對了:"我去學校問了,老師說四點就放學了,小禾和同學們一起出的校門,可是現在找不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強撐著說:"別慌,再找找,問問鄰居,問問她同學。"
六點,天徹底黑了。
林蕓的第三個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車開到了學校門口。電話那頭,她終于哭了出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找不到,找不到……"
我掛了電話,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那一刻我還不知道,我的小禾,我那個蹦蹦跳跳出門的小禾,再也不會回來了。
02
報警是晚上七點。
派出所的民警來得很快,問了很多問題:孩子多大,長什么樣,穿什么衣服,平時有沒有和什么人接觸,家里有沒有鬧過矛盾。
林蕓已經哭得說不出話,我強忍著回答他們。
"八歲,女孩,一米二左右,扎兩個麻花辮,穿紅色小棉襖,藍色牛仔褲,粉色運動鞋。"
我說完這些,感覺自己像是在念一份失物招領啟事??赡鞘俏业呐畠?,不是什么丟失的物品。
民警讓我提供一張照片。我翻手機,翻到上個周末帶她去公園玩的那張。照片里她舉著棉花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兩顆門牙豁著口,是剛換牙沒長齊。
民警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表情很嚴肅:"周先生,孩子失蹤超過24小時才能正式立案,但考慮到孩子年齡小,我們會馬上展開調查。您和家屬配合一下,先把孩子平時的活動范圍、接觸的人都理一理。"
我點頭,腦子里一片混亂。
那天晚上,我和林蕓把小禾可能去的地方全跑了一遍。小區里的游樂場、后門外的小賣部、她同學家、我媽那里。
沒有。
哪兒都沒有。
半夜兩點,我們回到家,林蕓癱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核桃。我站在小禾的房間門口,看著她的小床、她的書桌、她擺在窗臺上的那排芭比娃娃,忽然感覺有人在我胸口捅了一刀。
"小禾,你在哪兒?"我在心里喊,"爸爸來找你了,你在哪兒?"
第二天,警方調取了學校門口和小區周邊的監控。
監控畫面顯示,下午四點零三分,小禾和幾個同學一起走出校門。四點零五分,她和同學在路口分開,一個人往小區方向走。
四點零七分,她走到小區后門。
然后,畫面里就沒她了。
小區后門那個位置正好是監控盲區,有一段大概二十米的路,被一棵大槐樹和旁邊的雜物堆擋住了。
二十米,她走進去,就再也沒走出來。
警方在那一片搜了三天,翻遍了每一個垃圾桶、每一處灌木叢、每一個下水道井蓋。
什么都沒找到。
一個活生生的小女孩,就這么從人間蒸發了。
03
小禾失蹤后的第一個月,我和林蕓幾乎沒怎么睡過覺。
白天,我們到處發尋人啟事,貼在電線桿上、公交站牌上、菜市場門口。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救助站、福利院、醫院,甚至去火車站、汽車站挨個問。
晚上,我們守在電話旁邊,等著任何一個可能的線索。
那段時間,騷擾電話特別多。有說看見小禾了,要五萬塊才肯告訴地點的;有說孩子被賣到外地了,給錢就能贖回來的;還有更惡心的,故意描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細節,就是為了騙錢。
我被騙過兩次。
第一次,一個男的打電話說他在鄰市的一個鄉鎮看見一個女孩,長得和照片上很像。我連夜開車趕過去,在他說的那個地方蹲了一整天,什么都沒等到。打電話回去,那個號碼已經是空號了。
第二次,一個女的說她是人販子團伙的,良心發現想把孩子送回來,但需要八萬塊贖金。我連夜湊錢,林蕓把她的首飾全當了,湊了六萬。約好交錢的地方,人沒來,錢差點被搶。
警察抓到那個女的時候,她交代說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小禾,就是在網上看到尋人啟事,覺得有機可乘。
我當時差點沖上去掐死她。
警方那邊一直在查,但一直沒有實質性的進展。監控盲區那二十米,成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有人說,可能是熟人作案。因為小禾在監控里沒有表現出任何掙扎和反抗,說明她認識那個人,并且信任那個人。
警方把小區里所有的住戶都排查了一遍,重點盤問了幾個有前科的人,但都沒有找到直接證據。
三個月后,案子變成了懸案。
警方沒說放棄,但我知道,他們的重心已經轉移到了其他案件上。這個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事情發生,一個失蹤了的小女孩,漸漸被遺忘了。
只有我和林蕓,還守在原地,等著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回來。
04
小禾出事前,我們家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也算過得去。
我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技術員,林蕓在超市當收銀員。我們有一套兩居室的老房子,有一輛開了五年的二手車,還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女兒。
小禾是我們結婚第三年才有的,林蕓生她的時候難產,在產房里躺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孩子抱出來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腿都軟了。
護士說:"男孩還是女孩,想好名字沒?"
我說:"女孩,叫周小禾。禾苗的禾。"
林蕓后來問我為什么取這個名字,我說:"禾苗嘛,小小的,嫩嫩的,只要有陽光有雨露,就能長成大樹。"
林蕓笑我:"禾苗怎么能長成大樹,你這個理科男,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我也笑。
小禾確實像一棵小禾苗,從小就招人疼。長得像林蕓,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一笑起來,兩個酒窩深得能盛酒。
她不怎么愛哭,從小就乖。別的孩子打針哇哇叫,她咬著嘴唇忍著,就是不出聲。打完了,醫生給她一顆糖,她笑著說謝謝阿姨,比我都有禮貌。
她喜歡畫畫。家里的墻上、門上、柜子上,到處都是她的"大作"。有一次我加班回來,看見客廳的墻上多了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下面站著三個人,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爸爸媽媽和我。
林蕓本來想罵她,被我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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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挺好看的,別擦了。"我說。
林蕓白了我一眼:"慣著她。"
那幅畫后來一直留在墻上,直到小禾失蹤后,林蕓才用白漆把它蓋住了。她說看見就心疼,不如不看。
我沒說什么,但心里知道,那幅畫蓋住了,可那三個人,永遠少了一個。
小禾還喜歡聽故事。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要纏著我講故事。我肚子里那點墨水早就被她掏空了,后來沒辦法,只能現編。
編得最多的是一個小女孩和她爸爸的故事。小女孩叫小禾,她爸爸是個大英雄,能打敗所有的壞人,保護小禾一輩子。
"爸爸,你真的能打敗所有壞人嗎?"小禾問。
"當然,爸爸是大英雄,誰敢欺負我的小禾,爸爸就揍他。"我說。
小禾瞇著眼睛笑:"那我不怕了,有爸爸保護我。"
我也笑,把她摟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那時候我以為,我真的可以保護她一輩子。
可是我沒做到。
我沒做到。
05
小禾失蹤后的第一年,是我和林蕓最難熬的一年。
我們沒有放棄,每天都在找。我把工作辭了,整天在外面跑,只要聽到任何一點風聲,不管多遠都去。林蕓還在上班,但人已經不對了。她瘦了三十多斤,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著像老了十歲。
那年春節,我們沒有回老家。
大年三十晚上,整個小區都在放鞭炮,熱熱鬧鬧的。我們兩個人坐在客廳里,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林蕓忽然說:"給小禾盛碗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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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站起來,從電飯煲里盛了一碗米飯,端到小禾平時坐的那個位置。
"小禾,吃飯了。"我說。
聲音剛落,林蕓就哭了。
我也想哭,但不敢。我怕我一哭,這個家就徹底垮了。
那頓年夜飯,我們什么都沒吃,就那么坐著,坐到外面的鞭炮聲漸漸稀了,坐到電視里的春晚結束了,坐到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后來的每年春節,我們都是這么過的。
桌上永遠擺三副碗筷,小禾那個位置永遠空著。
有時候我會恍惚,覺得門會忽然被推開,小禾會像以前一樣蹦蹦跳跳跑進來,喊著"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但門從來沒開過。
小禾失蹤后的第三年,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座橋上,橋下是一條干涸的河床。小禾穿著那件紅色的小棉襖,站在橋墩旁邊,仰著頭看我。
"爸爸,"她喊,"我在這里,我好冷。"
我想跳下去抱她,可是橋太高了,我怎么也夠不到她。
我急得大喊:"小禾,別怕,爸爸來了,爸爸來接你!"
她沒說話,只是一直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
然后,她慢慢變成一團霧氣,消失了。
我從夢里驚醒,渾身是汗。
這是第一次,小禾出現在我的夢里。
從那以后,這個夢每隔幾天就會出現一次。后來變成每天一次。再后來,只要我一閉眼,就能看見她站在那座橋下,凍得瑟瑟發抖,不停地喊著:"爸爸,我在橋下面,好冷。"
06
那座橋,我認得。
是老城區的青石橋,離我們家大概五公里。那座橋有些年頭了,是七八十年代修的,橋面不寬,兩側的欄桿都銹了,斑斑駁駁的。
小禾失蹤之前,我帶她去過一次那座橋。
那是在她失蹤前兩個月,一個秋天的周末。我騎電動車帶她去郊外玩,經過那座橋的時候,她忽然說:"爸爸,這個橋好老啊,像爺爺家那個。"
我笑著說:"是挺老的,比爸爸歲數都大。"
她趴在我后背上,小聲問:"爸爸,橋下面有什么?"
"河啊,不過現在沒水了,都是石頭和沙子。"
"那要是有人掉下去,會不會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故作輕松地說:"不會掉的,有欄桿呢。"
"嗯。"她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之后,我再也沒帶她去過那座橋。
可是為什么,她會出現在那座橋下?
為什么每一次夢里,她都說"我在橋下面"?
我問過林蕓,她說她沒做過這樣的夢。我問過小禾的外婆,她說也沒有。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她?
第一次去青石橋是在那個夢出現的第二天。
我騎著電動車,一個人去的。站在橋上往下看,橋墩是灰色的,斑駁的水泥上長滿了青苔。橋下是干涸的河床,堆滿了碎石和垃圾。
我繞到橋下,把每一個角落都找了一遍。
什么都沒有。
我不甘心,又找了一遍。
還是什么都沒有。
我蹲在橋墩旁邊,點了根煙。
"小禾,"我在心里喊,"你到底在哪兒?爸爸找不到你。"
沒有人回答我。
從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一次青石橋。有時候白天去,有時候晚上去。我把橋上橋下都翻遍了,把附近的灌木叢都搜了一遍,甚至用鐵鍬挖過橋下的泥土。
什么都沒有。
林蕓說我瘋了。
"九年了,你還去那破橋干什么?"她有一次忍不住吼我,"小禾不在那兒,她哪兒都不在,她早就……"
她沒說完,捂著臉跑回房間。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想說小禾早就死了。
可是我不信。
如果她死了,為什么還會入我的夢?如果她死了,為什么還會一遍一遍地喊冷?
她在等我,我知道的,她在等我去找她。
07
第六年的時候,我的身體開始出問題。
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吃了安眠藥也不管用,只要一閉眼,就是小禾站在橋下的畫面,怎么也甩不掉。
后來是胃病,動不動就疼。疼得厲害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冷汗直流。去醫院檢查,說是神經性胃炎,沒什么大毛病,就是精神壓力太大。
再后來是心臟。有一次半夜忽然心跳加速,喘不上氣,林蕓嚇壞了,叫了120。去醫院一檢查,說是驚恐發作,也是心理問題。
醫生說我是軀體化障礙,所有的癥狀都是心病導致的。他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做心理疏導。
我去過幾次,沒用。
心理醫生讓我放下,讓我接受現實,讓我學會和過去和解。
我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是我的女兒,我的小禾。
她還在等我,我怎么能放下?
林蕓看著我一天天消瘦下去,終于忍不住了。
"周明,咱們離婚吧。"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兩杯茶,一杯她的,一杯我的。
我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恨我,"她低著頭,"我沒看好小禾,是我的錯??墒沁@樣下去,咱們兩個都活不成。"
"我沒恨你。"我說。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跟我說話?為什么每天都去那座橋?為什么寧可跟一個夢較勁,也不愿意面對現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放棄了,小禾就真的沒了。只要我還在找,她就還有一絲希望。
"離婚吧,"林蕓又說,"這樣對咱們都好。"
我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好。"
就這么一個字,我們十五年的婚姻就結束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沒有爭吵,沒有糾纏。房子歸她,車歸我。她搬去了她媽那邊,我一個人留在這套老房子里。
房子里還保留著小禾的房間。她的小床、她的書桌、她擺在窗臺上的芭比娃娃,全都原封不動。
我每天都會去她房間坐一坐,有時候是半小時,有時候是一整夜。
我跟她說話。
"小禾,爸爸今天又去橋那邊了,還是沒找到你。"
"小禾,你在那邊冷不冷?爸爸想給你送件棉襖過去,可是不知道你在哪兒。"
"小禾,你媽走了,以后就剩爸爸一個人了。你別怪她,她也是太難受了。"
我知道沒人能聽到,但我停不下來。
只有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才覺得小禾還在。
08
變化發生在第九年。
那是今年年初,三月份。
有一天,一個陌生的電話打進來。
"請問是周明周先生嗎?"
"我是。"
"周先生,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姓張。有個情況想跟您核實一下,方便來一趟所里嗎?"
我心里猛地一跳。
九年了,警方那邊早就沒了動靜。怎么忽然又打電話來了?
"什么情況?"我問。
"電話里不太方便說,您來一趟吧。"
我放下電話,手抖得厲害。
開車去派出所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各種猜測。是找到小禾了?還是找到了什么線索?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到了所里,接待我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民警,姓張,戴著眼鏡,看著很斯文。
"周先生,請坐。"他給我倒了杯水,"先別緊張,我跟您說說情況。"
我攥著水杯,一口沒喝。
"是這樣的,前幾天我們接到一個報案,說是青石橋那邊施工的時候,在橋墩里發現了一些……異常的東西。"
"什么東西?"
張警官看了我一眼,斟酌著措辭:"一些……可能和當年的失蹤案有關的東西。"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水杯差點掉了。
"您能說得再清楚點嗎?"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周先生,目前還在調查階段,我不能透露太多細節。但是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當年您女兒失蹤的案子,可能會有新的進展。"
新的進展。
九年了,我等這幾個字等了九年。
"青石橋……"我喃喃自語,"你說的是青石橋?那個老城區的橋?"
"對。"
我的手開始顫抖。
那座橋。
小禾在夢里說的那座橋。
她說她在橋下面,在橋下面。
"周先生,"張警官看著我,"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能……我能去現場看看嗎?"
"目前現場還在勘查,普通人不能進。但是等勘查結束,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我點點頭,站起來,又坐下。
"張警官,你說的那些東西……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訴我?"
張警官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周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在正式確認之前,我真的不能說太多。我只能告訴您,我們在橋墩里發現了一些……當年不應該在那里的東西。"
當年不應該在那里的東西。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各種可怕的畫面涌上來。
"是……是人嗎?"我問。
張警官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先生,回家等消息吧。有任何進展,我們會立刻通知您。"
09
從派出所出來,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開車去了青石橋。
那座橋周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輛警車停在路邊,穿著制服的人進進出出。橋下搭著一個臨時帳篷,帳篷外面站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
我把車停在路邊,想走過去,被一個警察攔住了。
"這里是案發現場,不能進。"
"我是周明,"我說,"九年前失蹤的那個女孩的父親。"
警察愣了一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什么。
過了一會兒,張警官從帳篷里出來,朝我走過來。
"周先生,您怎么來了?"
"我想看看。"我說。
"現在不行,我們還在勘查。"
"那我就在這兒等。"
張警官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就那么站在警戒線外面,從下午站到天黑。
中間有人給我送了瓶水,我沒喝。有人讓我去車里坐著,我沒動。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那座橋,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看著帳篷里的燈光忽明忽暗。
小禾,爸爸來了。
小禾,你等了九年,爸爸終于來了。
天黑透了,橋那邊架起了幾盞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
張警官又出來了,臉色很沉重。
"周先生,您還是回家吧,今天出不了結果。"
"我不走。"
"您在這兒也幫不上忙,等有結果了,我們會……"
"我不走。"我打斷他,"我要在這兒等著。"
張警官看著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轉身回了帳篷。
我繼續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橋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我聽見有人在喊:"找到了,找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彈不得。
張警官從帳篷里沖出來,跑向橋下。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也跟了過去,帳篷里的燈晃得更厲害了。
我看見有人抬著什么東西出來。
是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不大,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副擔架上。
我的腿忽然軟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小禾……"我聽見自己在喊,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小禾……"
張警官朝我跑過來,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
"周先生,周先生,您先冷靜……"
"是她嗎?"我抓住他的胳膊,"是小禾嗎?"
張警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他的眼睛里,有我這輩子都不想看見的東西。
"周先生,"他的聲音很輕,"我們需要做DNA比對,才能最終確認……"
我沒有聽他說完。
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小禾站在橋墩旁邊,穿著紅色的小棉襖,仰著頭看著我,說:"爸爸,我在橋下面,好冷。"
九年了。
她在那里等了我九年。
而我,每一次去找她,都找不到她。
因為她不是在橋下面。
她是在橋墩里面。
有人把她封在了橋墩里。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張警官還在說什么,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只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看見周圍的人忙忙碌碌,看見那個黑色的塑料袋被抬進了一輛車里。
然后,我看見一個人。
一個熟悉的人。
他站在人群后面,戴著帽子,壓得很低,幾乎看不清臉。
但我認得那個身影。
我認得。
"是你……"我喃喃自語,"是你……"
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他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想站起來追過去,可是腿軟得厲害,怎么也站不住。
"周先生,周先生!"張警官在喊我。
我沒有回答他。
我只是盯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腦子里翻江倒海。
那個人。
九年前,就是那個人,住在我們樓上。
每次小禾放學回來,都會經過他家門口。
他還給小禾送過糖。
當時警方問過他,他說什么都不知道。
他說那天下午他不在家。
他說他和小禾不熟。
可是現在,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周先生!"張警官的聲音更急了,"你怎么了?你認識什么人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是在我開口之前,一個念頭猛地撞進了我的腦子,把我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個人,九年前就住在樓上。
而青石橋在那一年,剛好在翻修。
當時負責翻修的,是我們小區附近的一個施工隊。
那個施工隊的老板,是那個人的親戚。
我以前怎么沒想到?
我以前怎么沒想到!
"張警官,"我抓住他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知道是誰,我知道是誰了……"
"誰?"張警官的表情一下子緊繃起來,"你說清楚,是誰?"
我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是個女人的聲音,撕心裂肺的。
我循聲望去,看見警戒線外面站著一個人。
是林蕓。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正死死盯著那輛帶走黑色塑料袋的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然后,她的眼睛轉向我,轉向我身后的橋墩,轉向那個已經被鑿開的水泥殼子。
她的嘴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禾……"
然后,她的身子一軟,直直地往后倒去。
"林蕓!"我想沖過去扶她,可是腿軟得根本邁不開步。
周圍的人亂成一團,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在喊"讓一讓讓一讓"。
而我,跪在警戒線里面,看著這一切,忽然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我的腦子里炸開了。
九年了。
那個人就住在我們樓上。
就在我們頭頂上。
我們每天進進出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看著我們找小禾,看著我們發尋人啟事,看著我們一點點崩潰。
而小禾,就在那座橋墩里,等了整整九年。
我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耳邊只剩下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爸爸,我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