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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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趙芳發來的消息。
“今晚要加班,大概十點才能回。你記得自己弄點吃的,不用等我?!?/p>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盯著電視里正在播放的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報道著某個會議,畫面里一排排人臉整齊劃一地鼓掌。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燈光。
這是這個月第六次“加班”。
我起身走到陽臺,點了根煙。樓下小區里,幾個老人推著嬰兒車在散步,幾個孩子追著皮球跑。六樓,這個高度能看清很多細節。老張家媳婦提著兩袋菜正往單元門走,李老師牽著狗繩站在垃圾桶旁等他的金毛慢悠悠地解決生理問題。
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煙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機,打開那個跟蹤軟件。小紅點在地圖上移動,停在離趙芳公司五公里外的一個小區——錦秀花園。那是個老小區,我印象中趙芳的公司客戶、朋友,沒一個住那兒。
上周三,也是“加班”,紅點停在同一個位置。那天晚上她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半,說加班后同事們一起去吃了宵夜。我問都有誰,她說了幾個名字,都是熟悉的,王姐、小劉、陳主管。第二天我路過商場,正好碰見王姐,隨口問起昨晚宵夜吃得怎么樣。王姐一愣,說昨晚她女兒發燒,一下班就回家了,哪有什么宵夜。
那一刻,我手里的購物袋突然變得很沉。
我沒戳穿趙芳,只是把這件事像塊石頭一樣揣進兜里,走路時能感覺到它一下下撞擊大腿。
掐滅煙頭,我走回客廳,從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夾克,一頂黑色棒球帽,又找出一個用過的口罩。鏡子里的男人三十七歲,眼袋有點重,頭發雖然還密,但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頭發。周明,這是我的名字,一個普通的公司中層,做財務的,每天和數字打交道。趙芳總說我這個人太較真,一個數字對不上能琢磨一宿。
她說這話時是笑著的,眼睛彎成月牙。那是三年前,我們還沒這么疏遠。
六點二十,我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趙芳回來了,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色針織衫,配黑色長褲,肩上挎著上個月生日時我送她的包。臉上帶著精致的妝容,口紅顏色是溫柔的豆沙色,襯得她皮膚很白。
“我回來拿份文件,馬上還得走?!彼贿呎f一邊往書房去,腳步匆匆。
“吃了飯再走吧?”我說,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不吃了,公司叫了外賣?!彼龔臅砍鰜?,手里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看封面的確像是公司資料。她走到玄關換鞋,彎腰時針織衫領口微微下垂,我瞥見里面是一件黑色蕾絲邊的內衣。
不是早晨出門穿的那件。
“我走了啊,你記得吃飯。”她拉開門,又回頭補了一句,“冰箱里有餃子,煮一下就行?!?/p>
門輕輕合上。
我在原地站了十秒,然后抓起鑰匙、手機,戴上帽子和口罩,跟了出去。
電梯剛好下行,我盯著樓層數字從“6”變成“1”,轉身沖向樓梯。六層樓,我幾乎是兩步并作一步往下沖,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發出巨大的回響。到三樓時,肺部已經火燒火燎,但我沒停。
推開單元門,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我放慢腳步,調整呼吸,眼睛在暮色中搜尋。找到了——趙芳那件米色針織衫在小區門口一閃,上了一輛出租車。
我沖到路邊,正好一輛空車駛來。拉開車門坐進去,我指著前方:“師傅,跟住前面那輛出租車,車牌尾號37的。”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什么,但沒多問。車子啟動,融入晚高峰的車流。
“別太近,別被發現了?!蔽艺f。
“放心,干這行十幾年了?!彼緳C語氣平淡,但車子始終和前車保持著三四個車身的距離。
我盯著前方那輛出租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膝蓋。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芳發來的:“可能要更晚一點,你先睡別等我?!?/p>
我沒回。從外套口袋摸出煙盒,想起在車上,又塞了回去。
出租車拐進了一條我熟悉的街,又拐進另一條,離錦秀花園越來越近。天色完全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把街道切成一段明一段暗。前車在錦秀花園門口停下,趙芳下車,付錢,然后快步走進小區。
“就這兒停?!蔽艺f。
付錢時,司機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神里的東西更明顯了,是那種“我懂”的同情。我沒理,推門下車。
錦秀花園是個九十年代的老小區,沒門禁,鐵門大敞著。我壓低帽檐走進去,小區里路燈昏暗,樓間距很密,不少窗戶都裝著老式防盜網。趙芳的身影在3號樓前停住,她左右看了看,然后走了進去。
我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后,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后背。三樓,東邊那戶的燈亮了。窗戶拉著淺色窗簾,但能看見人影晃動,一個,兩個——兩個影子在窗前短暫重疊,然后分開。
我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調到最大焦距。畫面有些抖,我靠在樹上穩住手臂。窗簾沒拉嚴,留著一掌寬的縫隙。能看見一個女人背對窗戶站著,米色針織衫,是趙芳。一個男人走到她身后,雙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
男人的臉看不清楚,但個子不矮,穿著淺色襯衫。
趙芳轉過身,面對男人,手抬起來似乎是在幫他整理衣領。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她每天早上出門前也會這樣幫我整一整領子。有時我嫌她麻煩,她會瞪我一眼,說“領子歪著出門像什么話”。
手機屏幕暗了,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重新點亮屏幕,窗簾縫里,兩個人影已經不在窗前。燈還亮著。
我退出相機,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但幾乎沒打過的電話——錦秀花園附近一家披薩店的訂餐熱線。上次部門團建有人訂過,我隨手存了。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您好,XX披薩,需要什么?”
“一份夏威夷披薩,大份,送到錦秀花園3號樓302?!蔽艺f,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現在就要,越快越好。”
“大概四十分鐘左右送到,可以嗎?”
“可以。多少錢?”
“89,送到付現金?!?/p>
“好。”
掛了電話,我走出樹影,在小區里慢慢踱步。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一個小孩踩著滑板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他媽媽在后面喊“慢點”。
四十分鐘。我走到小區門口,對面有家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招聘廣告。我走進去,買了瓶水,結賬時看見柜臺旁掛著幾頂黃色的騎手頭盔。
“這頭盔賣嗎?”我問。
收銀的姑娘正在玩手機,頭也不抬:“不賣,我們自己用的?!?/p>
“我頭盔丟了,急著送單,能借一頂嗎?我給押金?!蔽覐腻X包里抽出兩張一百塊放在柜臺上。
姑娘抬起頭,打量我一眼,又看了看錢。“那你得還回來啊,這是我們店長買的?!?/p>
“送完單就還,最多一小時?!蔽艺f。
她猶豫了一下,從墻上取下一頂黃色頭盔,又拿了件反光背心遞給我?!氨承囊步枘惆?,看著正規些。”
我道了謝,把兩百塊推過去。“押金,我回來取?!?/p>
走出便利店,我把反光背心套在夾克外面,戴上頭盔,鏡片有些劃痕,但不影響視線。拎著頭盔站在路邊,我看了一眼手機,三十五分鐘過去了。
街對面,一個穿黃色外賣服的騎手停下電動車,從保溫箱里取出一個方紙盒,快步走進小區。我等他走進3號樓,才開始過街。
到樓下時,騎手正好出來,我們擦肩而過。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奇怪怎么有同行在這個老小區。我沒停留,直接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大概壞了,我跺了跺腳,燈沒亮。手機屏幕的光勉強照亮臺階,我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狹小空間里被放大。二樓,有戶人家在炒菜,辣椒味嗆得人想咳嗽。三樓,到了。
302的門是深紅色的舊式防盜門,門把手上有些銹跡。門縫底下透出燈光,能聽到里面隱約的電視聲。
我把頭盔戴好,拉下口罩,調整了一下呼吸。左手拿起披薩盒——其實是我在便利店買的一箱牛奶,用塑料袋提著,大小差不多。右手抬起,懸在門前。
指節扣上門板的瞬間,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那天我向趙芳求婚,也是站在一扇門前,手里攥著戒指盒,練習了十幾遍開場白。那時手心里全是汗,心快跳出胸膛。
和現在很像。
但那時是甜蜜的緊張,現在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沉在胃底、發冷發硬的東西。
“咚咚咚。”
我敲了三下,力度適中,就像真的外賣員。
里面電視聲停了。腳步聲靠近,一個男聲隔著門問:“誰?。俊?/p>
“外賣,披薩?!蔽覊褐ぷ诱f。
“我們沒點外賣啊。”
“錦秀花園3號樓302,夏威夷披薩,沒錯啊?!蔽艺罩謾C上的訂單信息念。
門內沉默了幾秒。我能想象里面的情景——趙芳應該很緊張,男人在猶豫。也許他們會從貓眼里看,但老式貓眼從里往外看變形嚴重,加上我戴著頭盔和口罩,應該認不出。
鎖舌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安全鏈還掛著。一張男人的臉出現在門縫后,四十歲上下,戴眼鏡,有點書卷氣,穿著淺灰的家居服。他皺眉看著我:“你是不是送錯了?我們真沒點?!?/p>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里傳來趙芳的聲音:“怎么了?誰啊?”
她的聲音由遠及近。我抬起頭,透過門縫,看見她從客廳方向走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米色針織衫,頭發有些松散,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她的目光落在門外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