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弟弟頂罪坐了三年牢,5年后弟弟:姐,拆遷款3.6個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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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鐵門外的春天

我叫周曉雨。

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抬手擋在額前,瞇著眼睛看出去——門口那條水泥路白得晃眼,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再遠些是灰蒙蒙的天。我身上穿著三年前進去時那件羽絨服,袖口已經磨得發亮,拉鏈也有些壞了,只能勉強合上。

手里拎著個編織袋,里面是這三年來攢下的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磨破了邊的《電工基礎》——在里面培訓時發的。袋子不重,可我走著走著,胳膊就酸了。三年沒怎么運動,身體虛得很。

一輛三輪摩托從我身邊開過,揚起一片塵土。我咳嗽了兩聲,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谡质枪芙膛R走時給的,藍色的,一次性的。

走到公交站牌下,我放下編織袋,坐在路沿上等車。站牌銹跡斑斑,時刻表模糊不清。我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一輛破舊的中巴車。車門“嘎吱”一聲打開,售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有兩塊高原紅。

“去哪兒?”她問,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我說了老家村子的名字。

“六塊?!?/p>

我掏出錢包,里面有兩百塊錢——出獄時給的安置費。我抽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她把找零的四枚硬幣拍在我手心里,硬幣帶著她的體溫。

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玻璃上有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車子發動時,整個車廂都在響。

我把編織袋抱在懷里,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田里的麥子剛冒出點綠芽,遠處有農人在彎腰干活。三年了,外面的世界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我想起進去的那天,也是春天。那天在下雨,警車拉著警笛穿過鎮子,街邊好多人在看。我把臉貼在車窗上,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一片。

那時候我二十五歲,在鎮上的紡織廠當質檢員。弟弟周曉峰二十一歲,剛大專畢業,在縣城一家修車店當學徒。爸走得早,媽一個人把我們倆拉扯大。曉峰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媽從小慣著他。

出事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電視,手機響了。是曉峰打來的,聲音在抖。

“姐……我、我撞人了。”

我手里的遙控器掉在地上,電池滾出來,滾到沙發底下。

“你說什么?”

“我喝了點酒……從王濤婚禮出來,那個路口突然竄出個人……我沒剎住……”他哭起來,“姐,怎么辦啊,那人躺那兒不動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問他在哪兒。

到了現場,警車和救護車的燈在夜里閃得刺眼。路邊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曉峰蹲在警車旁邊,抱著頭,渾身酒氣。被撞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已經蓋上了白布。

警察在做筆錄。曉峰看見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姐,我不能坐牢,我要是坐牢這輩子就完了……媽身體不好,她受不了的……”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面滿是眼淚和恐懼。我又看向那具蓋著白布的身體,還有遠處哭得癱倒在地的家屬。

“警察同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我自己,“車是我開的?!?/p>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說,晚上我和弟弟一起參加婚禮,我喝得少,就由我開車。弟弟喝多了在副駕睡覺。經過這個路口時,突然有人竄出來,我沒剎住。

警察問我為什么一開始不說。

我說我害怕,跑了,現在想想不能連累弟弟。

他們給我戴上手銬時,金屬很冰。曉峰呆呆地看著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我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路口沒有監控。

審判的時候,媽坐在旁聽席上,一直哭。曉峰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因交通肇事罪被判了三年。法官說,考慮到我有自首情節,從輕處罰。

進去的前一天,媽來探望。隔著玻璃,她拿著話筒,手指關節發白。

“曉雨啊,”她說,“媽對不起你……可曉峰還年輕,他要是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你是姐姐,你就當……就當幫幫他……”

我說,媽,我知道。

她又說:“你放心,三年很快的,出來以后……媽給你做好吃的?!?/p>

我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在玻璃這邊,她在玻璃那邊。

中巴車一個顛簸,把我從回憶里晃回來。窗外已經能看到熟悉的景物——那棵老槐樹,樹杈上還掛著一個破風箏;村口的小賣部招牌換了,新的,紅色的。

“到了?!笔燮眴T喊了一聲。

我拎著編織袋下車,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下午兩點多,村里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幾個老太太坐在墻根曬太陽,看見我,交頭接耳起來。

我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家走。

我家在村子西頭,一個帶院子的平房。爸在世時蓋的,有些年頭了。墻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的紅磚。院門是鐵皮的,刷著藍色的漆,已經斑駁了。

我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媽,我回來了?!?/p>

里面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媽,我是曉雨?!?/p>

還是沒動靜。

我放下編織袋,從門縫往里看。院子里晾著衣服,媽那件碎花襯衫在風里晃著。廚房的煙囪在冒煙,家里應該有人。

“媽!”我提高聲音。

這時,里面傳來腳步聲。拖沓的,緩慢的。腳步聲停在門后。

“媽,開門啊,我是曉雨。”我把臉貼近門縫。

門后傳來媽的聲音,隔著鐵門,悶悶的:“你……你怎么今天就出來了?”

我一愣:“今天刑期滿了啊,我跟您寫信說過日子?!?/p>

里面沉默了幾秒。

“媽?”我拍了拍門。

“曉雨啊……”媽的聲音有點怪,“要不……要不你先去別處待幾天?”

我僵住了,手還貼在冰冷的鐵門上。

“什么?”

“你看,你這才剛出來,村里人都看著呢……”媽的聲音壓低了,“你王嬸李嬸她們都在外頭,看見你回來了……媽這老臉往哪兒擱……”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手指慢慢從鐵門上滑下來。

“你就先去縣城住幾天旅館,媽給你錢……”門底下塞出來兩張一百的鈔票,皺巴巴的,“等你弟過些日子不忙了,去接你……”

我看著那兩張粉紅色的紙幣,它們一半在門里,一半在門外,在塵土里躺著。

“媽,”我的聲音發干,“讓我進去吧,我累了?!?/p>

“你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媽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你一個坐過牢的,這么大搖大擺進門,鄰居看見了怎么說?曉峰還沒說對象呢,你這當姐姐的不能害他??!”

我往后退了一步,腳后跟撞在編織袋上,差點絆倒。

門后的聲音還在繼續:“媽知道你委屈,可這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嗎?你就再委屈幾天,等風頭過了……”

我彎腰撿起那兩百塊錢,拍了拍上面的土,對折,塞進外套內兜。然后拎起編織袋,轉身就走。

“曉雨?曉雨你聽見沒?你先去縣城……”媽還在門后說。

我沒回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腳步很快,越來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村口那幾個老太太還在曬太陽,看見我出來,又湊在一起說著什么。

我低著頭,從她們面前跑過去。

跑到村外那條土路上,我才敢停下來喘氣。肺里火辣辣地疼,我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編織袋掉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遠處有輛拖拉機“突突”地開過來,開過去,揚起更多塵土。我直起身,看著那條路——一頭通向鎮上,一頭通向縣城。

我撿起編織袋,朝鎮上的方向走去。

走到鎮上時,天已經擦黑了。我在汽車站旁邊找了家小旅館,一晚上四十塊錢。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柜,墻上貼著發黃的世界地圖。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那頭。

我把編織袋扔在床上,坐在床沿發愣。床單上有洗不掉的污漬,印著一朵朵褪色的花。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還有路邊攤販的吆喝:“炒面炒飯——”。

我摸了摸外套內兜,那兩百塊錢還在。又掏出錢包,數了數剩下的——一百六十四塊。加起來三百六十四,是我全部的家當。

肚子叫起來。我這才想起,從早上出獄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

我鎖上門,下樓走到街上。找了個賣饅頭的小攤,買了兩饅頭,一塊錢。又買了包榨菜,五毛?;氐椒块g,就著走廊公用水龍頭接的涼水,一口一口啃著。

饅頭很硬,有點酸味。榨菜咸得發苦。我機械地嚼著,咽下去,再咬下一口。

吃到一半,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饅頭上。我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最后我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沒發出聲音。

哭完了,我把剩下的饅頭吃完,連掉渣都撿起來吃了。然后去公用衛生間洗漱,水很涼,激得我一哆嗦。

回到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有只壁虎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想起很多年前,爸還在的時候。夏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在院子里乘涼。竹床吱呀吱呀響,媽搖著蒲扇,給我和曉峰趕蚊子。爸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我們哪個是北斗七星。

那時候曉峰還小,總愛往我懷里鉆,說姐姐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

后來爸病了,查出肝癌晚期。家里積蓄花光了,還欠了債,爸還是走了。葬禮上,媽哭暈過去兩次。曉峰抱著我的腰,眼淚把我的衣服浸濕一大片。

那年我十六,曉峰十二。媽對我說:“曉雨,你是姐姐,要懂事?!?/p>

我點頭,退了學,去鎮上的紡織廠做工。流水線上,機器轟隆隆響,棉絮在空氣里飛。第一個月工資八百塊,我交給媽七百,自己留一百。媽拿著錢,摸了摸我的頭:“委屈你了?!?/p>

我說不委屈。

是真的不委屈。只要這個家還在,只要媽和弟弟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可是現在,我坐在這個四十塊錢一晚的旅館房間里,看著墻上的污漬,突然覺得很累。那種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讓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枕頭上有股霉味。我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明天。明天再說。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

第二章 陌生的城市

我在鎮上旅館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前臺老板娘在樓梯口攔住我,手指捻了捻:“妹子,房費該續了。”

我掏出皺巴巴的鈔票,數出四十塊給她。她接過錢,對著光看了看水印,塞進圍裙口袋,又看了我一眼:“還住不?。俊?/p>

“再住一晚?!蔽艺f。

其實我不知道該去哪里。老家回不去,縣城我也不熟悉。在監獄里培訓學的電工知識,沒有證,也沒有經驗,找不到活干。

下午我去鎮上的勞務市場轉了一圈。幾個招工的中年男人蹲在路邊,腳邊立著紙板,上面用紅筆寫著“招小工”“招服務員”??匆娢遥渲幸粋€站起來:“妹子找活?”

我點點頭。

“飯店服務員干不干?管吃住,一個月一千八?!?/p>

“在哪兒?”

“縣城,包接包送?!?/p>

我猶豫了一下。老板娘又說:“放心,正規飯店,有營業執照的?!?/p>

我跟她走到一輛面包車前,車上已經坐了三四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舊衣服,表情木然。我上了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子發動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鎮子。街道、樓房、行人,在車窗外后退,越來越小,最后消失不見。

飯店叫“好再來家常菜”,在縣城南邊。門臉不大,一共八張桌子。老板娘姓劉,四十多歲,燙著一頭小卷發,說話很快。

“住宿在后面院子,四人一間。早上九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中午休息兩小時。一個月休兩天,不休可以加錢。干滿三個月漲兩百。聽懂沒?”

我點頭。

“那你先去放行李,換身衣服,一會兒出來學擺臺?!?/p>

宿舍是間平房,擺著兩張上下鋪。我的鋪位是進門右手邊的下鋪。床單是藍白格子的,有股消毒水味。同屋還有三個女孩,都是服務員,正在午休。看見我進來,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躺下了。

我把編織袋塞到床底下,換了件干凈的T恤——監獄發的,灰色的,胸口有個小小的編號,被我拆掉了,留下一點線頭痕跡。

下午學擺臺、認菜單、學用點菜寶。劉老板娘說話急,教一遍就要你記住。我拿個小本子記,她看見了,撇撇嘴:“腦子記,靠筆頭記不住事?!?/p>

晚上飯點,店里忙起來。我負責傳菜,后廚到前廳,一趟趟跑。盤子很燙,我找了塊抹布墊著,手指還是燙紅了。有桌客人要加啤酒,我小跑著去拿,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啤酒瓶“哐當”一聲撞在一起,好在沒碎。

“看著點!”劉老板娘在收銀臺后喊。

我低著頭,把啤酒送到客人桌上。那桌是幾個中年男人,光著膀子,身上有紋身。其中一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新來的?”

我沒說話,放下啤酒就走。

“喲,還挺害羞?!鄙砗髠鱽砗逍β暋?/p>

下班時已經晚上九點半。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手指被熱盤子燙出兩個水泡。回到宿舍,同屋的三個女孩正在吃泡面,看見我,遞過來一包:“吃不吃?康師傅紅燒牛肉的?!?/p>

我搖搖頭,從編織袋里掏出早上買的饅頭。已經硬了,我用熱水泡了泡,就著榨菜吃。

“你從哪兒來的?”一個短頭發女孩問我。她叫小玲,十九歲,老家在更西邊的山里。

我說了鎮子的名字。

“哦,不遠。”小玲吸溜著面條,“為啥來這兒干活?”

我頓了一下:“家里沒事做?!?/p>

“都一樣。”另一個女孩說,她叫芳芳,臉上有雀斑,“我要不是弟妹多,也不出來受這罪。”

她們聊起工資,聊起家里,聊起男朋友。我默默地吃我的泡饅頭,沒插話。水泡破了,流出來透明的液體,沾在饅頭上,我也沒管,一起咽下去了。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其他女孩的呼吸聲,久久睡不著。上鋪的小玲在磨牙,咯吱咯吱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我想起家里的床。雖然舊,但墊子軟硬適中,枕頭是蕎麥皮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媽的鼾聲很輕,曉峰睡相不好,總愛搶被子。

三年了,那張床大概已經落滿灰了吧。

我在“好再來”干了兩個星期。每天九點到九點,傳菜、擦桌子、掃地、洗碗。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結了厚厚的繭。劉老板娘脾氣暴,菜上慢了罵,客人投訴罵,打碎個盤子更要罵。

但我都忍下來了。月底發工資,一千八,扣掉一百塊押金,到手一千七。我數了三遍,然后把錢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枕頭套里。

發工資那天,小玲提議去逛夜市。芳芳和另一個女孩都響應。我本來不想去,小玲拉著我胳膊:“走吧曉雨姐,天天悶在店里,人都傻了。”

縣城夜市很熱鬧,賣衣服的、賣小吃的、套圈的、打氣球的,燈火通明,人擠人。空氣里混著油煙味、香水味、汗味。小玲在一個賣發卡的攤子前停下來,試戴了一個亮晶晶的蝴蝶結,問我們好不好看。

“好看,適合你?!狈挤颊f。

小玲討價還價,五塊錢買下了。她很高興,別在頭發上,走路時一顫一顫的。

我什么都沒買。在一家賣粥的攤子前,我花三塊錢買了碗小米粥,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喝。粥很燙,我小口小口地吹。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年輕人,大聲說笑。其中一個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染著黃頭發,耳朵上戴著一排耳釘。他說話時手舞足蹈,差點打翻同伴的飲料。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曉峰。他今年也該二十四了,不知道還戴不戴耳釘。以前他總愛折騰頭發,今天染黃,明天染紅,媽為這個沒少罵他。

“看什么呢?”小玲湊過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哦,那個黃毛啊,經常在這一帶混,不學好。”

我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回去的路上,小玲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夜市哪家烤串好吃,哪家衣服便宜。芳芳說想買條牛仔褲,看中一條,要八十,太貴了。

走到店門口,我看見路燈下站著個人。高高瘦瘦的,背對著我們,在玩手機。

小玲碰碰我胳膊,壓低聲音:“找你的?”

我瞇起眼睛看。那人轉過身來——是曉峰。

他變了。瘦了,也黑了。頭發剪短了,沒染顏色,穿一件黑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匆娢遥读艘幌?,然后把手機塞回口袋,朝我走過來。

“姐?!?/p>

我站在原地,沒動。小玲她們看看我,又看看曉峰,小聲說“我們先上去了”,就溜進了店里。

“你怎么來了?”我問。聲音很平。

曉峰搓了搓手,又撓撓后腦勺——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媽……媽讓我來看看你。”

我沒說話。

“你這兒……工作怎么樣?”他問,目光掃過我身上的服務員制服——紅色的,胸口繡著“好再來”三個黃字。

“還行?!蔽艺f,“媽怎么樣?”

“媽挺好的,就是老毛病,腰疼。我給她買了膏藥,貼了說好點?!?/p>

“嗯。”

一陣沉默。夜市的方向傳來音樂聲,是那種廣場舞神曲,咚咚咚的節奏。

“姐,”曉峰突然說,“對不起?!?/p>

我抬起頭看他。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臉上投出陰影。他的眼睛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天……那天我應該自己承擔的?!彼穆曇舻拖氯?,“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媽也哭,說咱家不能兩個都毀了……”

我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我這三年……過得也不好。”他吸了吸鼻子,“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你……夢見那個老太太……我去了她家,給她家里人跪下磕頭,賠了錢……把修車店的工作也辭了,現在在工地干活……我不敢開車了,看見車就哆嗦……”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

“媽說,等過段時間,風頭過了,就讓你回家。”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臉,“你再等等,姐,再等等……”

“等多久?”我問。

曉峰噎住了。

“等曉峰說上媳婦?等村里人忘了這回事?”我看著他的眼睛,“還是等媽覺得,我這個坐過牢的女兒,不再給她丟人了?”

“姐,不是……”

“錢賠了多少?”我打斷他。

曉峰一愣:“什么?”

“給那家人的賠償。多少錢?”

“十、十五萬……媽把家里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借了五萬……”

“我的工資呢?”我問,“我在紡織廠干了七年,每個月交給媽的錢,少說也有五六萬吧?”

曉峰的臉色變了:“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那份,夠賠嗎?”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抱了抱胳膊,這才發現服務員制服很薄,擋不住風。

“媽說……那些錢,是給家里用的?!睍苑宓穆曇粜〉孟裎米雍?,“而且你現在……你現在不是出來了嘛,錢可以再賺……”

我笑了。真的笑了,雖然嘴角扯得有點疼。

“曉峰,”我說,“你回去吧。告訴媽,我挺好的,不用惦記?!?/p>

“姐……”

“我累了,要休息了?!蔽肄D身往店里走。

“姐!”曉峰在身后喊,“這錢你拿著!”

我回頭,看見他掏出一疊鈔票,大概有一兩千。他往前遞,手在半空中停著。

“媽讓我給你的……說讓你買點好的……”

我看著那疊錢,粉紅色的,在路燈下很鮮艷。

“不用了?!蔽艺f,“我自己能賺?!?/p>

然后我推門進了店。玻璃門映出曉峰的身影,他還站在那兒,手里拿著錢,像尊雕塑。

劉老板娘在擦柜臺,抬頭看了我一眼:“你弟?”

“嗯?!?/p>

“走了?”

“走了。”

她沒再問,繼續擦她的柜臺。抹布是灰色的,在水里擰了又擰。

我回到宿舍,另外三個女孩已經躺下了。小玲從被窩里探出頭:“曉雨姐,你弟走啦?”

“嗯。”

“給你送錢來的?”

我沒回答,脫了鞋子上床。床板很硬,翻身時吱呀響。

芳芳小聲說:“有家里人惦記真好。我出來一年了,我爸就給我打過一次電話,還是問我什么時候寄錢回去?!?/p>

小玲嘆了口氣:“都一樣?!?/p>

我側過身,面對墻壁。墻上有前任住客留下的痕跡,圓珠筆寫的電話號碼,已經模糊了;貼過海報的膠印,四四方方一塊。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滲進枕頭里。我沒擦,任由它流。流到耳朵里,癢癢的。

第二天,我繼續上班。傳菜、擦桌子、掃地、洗碗。手指的繭又厚了一層。

劉老板娘接了個電話,掛斷后叫我:“周曉雨,你過來。”

我走過去。

“你會不會電工?”她問,“后廚那個插座,老跳閘,找人來修一次要八十。你要會,給看看?!?/p>

我想起在監獄里學的那些,線路、開關、保險絲。

“我試試?!?/p>

我找來螺絲刀和電筆,關了總閘,把插座拆開。里面的線接得亂七八糟,有一根絕緣皮破了,露出銅絲。我重新接過,用絕緣膠布包好,再把插座裝回去。

推上閘,插上熱水壺,亮了,沒跳閘。

劉老板娘很滿意:“行啊你,有點手藝。這樣,以后店里電路有問題你都給看看,每個月給你加兩百?!?/p>

“謝謝老板娘。”

“別謝我,省了維修費是真的?!彼龜[擺手,又想起什么,“對了,你弟昨晚是不是給你送錢來了?”

我動作一頓。

“要我說,家里給錢你就拿著。”劉老板娘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這年頭,親情算個屁,錢最實在。你看我,當年從家里跑出來,一分錢沒帶,現在不也混出來了?”

煙霧繚繞里,她的臉有些模糊。

“人吶,得為自己活。”她說,彈了彈煙灰,“別人對你好,你記著;對你不好,你也要記著。但別老想著,往前走才是正經事。”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下班,我去了趟網吧??h城網吧五塊錢一小時,空氣混濁,煙味、泡面味、汗臭味混在一起。我找了臺角落的機子,打開招聘網站。

搜索關鍵詞:電工。

出來一堆信息,大部分要求有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我一條條看,看到最后一條:深圳某電子廠招電工學徒,包吃住,有師傅帶,表現好可轉正。

我記下電話號碼和地址。

走出網吧時,已經夜里十一點。街上沒什么人了,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我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張記著信息的紙條。

深圳。很遠。聽說那里很熱,冬天也不冷。

但我想去。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回到宿舍,小玲已經睡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我輕手輕腳爬上床,從枕頭套里掏出那個塑料袋。一千七百塊,加上之前的積蓄,一共兩千出頭。

夠買一張去深圳的火車票,還能剩點。

我把錢貼肉放著,躺下來。窗外有月亮,半圓的,黃澄澄的,像被咬了一口的燒餅。

我想,等到了深圳,我要先去辦張銀行卡,把工資存起來。然后去考電工證。等攢夠了錢,也許可以租個小房子,養盆綠蘿——聽說那東西好活,澆點水就能長。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

這次沒做夢。

第三章 南方的雨

去深圳的火車是綠皮車,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滿了行李架,過道上也坐著人。空氣里彌漫著泡面味、汗味、腳臭味。

我的座位靠窗。對面是個中年女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旁邊是個年輕小伙,戴著耳機在打游戲,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

我把編織袋塞在座位底下,抱著背包,看著窗外?;疖囬_了,站臺慢慢后退,送行的人變成一個個小點,最后看不見了。

車開了很久。白天變成黑夜,黑夜又變成白天。經過田野、山丘、隧道、河流。有時候能看到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升起;有時候是大片大片的工廠,煙囪冒著白煙。

我吃自己帶的饅頭和榨菜,喝車站接的開水。對面的女人分給我一個橘子,我搖搖頭說不用。她硬塞過來:“吃吧,我看你一天沒吃東西了?!?/p>

橘子很酸,我掰了一瓣放進嘴里,酸得瞇起眼睛。

第三天早上,火車廣播說,深圳快到了。車廂里騷動起來,人們開始收拾行李,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腿腳。我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變了——高樓越來越多,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眼花。

深圳。我默念這個名字,覺得陌生又遙遠。

出站時,熱浪撲面而來。和北方的干熱不同,這里的濕熱,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車站廣場上人山人海,舉著牌子的、拉客的、賣地圖的,吵吵嚷嚷。

我捏著紙條,按上面的地址找公交車站。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正確的線路。公交車很擠,我站了一路,抓著扶手,手心全是汗。

電子廠在關外,一片工業區里。到處都是廠房,方方正正的,像巨大的水泥盒子。街上跑著電動車、摩托車,穿著工服的人行色匆匆。

廠門口貼著招聘啟事。我走進去,門衛室有個大爺在喝茶。

“找誰?”

“應聘電工學徒?!?/p>

大爺打量我一眼,指了指里面那棟樓:“人事部在二樓?!?/p>

人事部是個小辦公室,坐著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化著精致的妝。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她看了看,又抬頭看我:“以前做過電工嗎?”

“在監獄里培訓過?!蔽艺f。

她的手一頓。

“什么罪?”

“交通肇事?!?/p>

她沉默了幾秒,在表格上寫了什么:“有電工證嗎?”

“沒有,但我會接線路、修插座、排查故障。”

“學徒期三個月,包吃住,一個月兩千。三個月后考核,通過轉正,三千五,交社保。通不過走人。干不干?”

“干。”

她遞過來一摞表格:“填一下,身份證復印件有嗎?”

“沒有?!?/p>

“樓下有復印店,一塊一張。”

我填了表,下樓復印了身份證?;貋斫槐頃r,那女人說:“宿舍在廠區后面,四人間。明天早上八點來報到,找李師傅?!?/p>

宿舍比縣城飯店的還小,擺了兩張上下鋪,中間一條窄過道。我的床位是靠門的上鋪。另外三個鋪位都有人,東西擺得滿滿當當:護膚品、小玩偶、折疊桌、衣服。

我把編織袋扔到上鋪,爬上去。床板上只鋪了一層薄褥子,一動就吱呀響。我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總算有個地方落腳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去食堂吃早飯。稀飯、饅頭、咸菜。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我吃了兩個饅頭,咸菜多夾了一筷子。

七點五十,到車間門口等。八點整,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穿著藍色工服,手里拎著工具包。

“李師傅?”我問。

他看我一眼:“新來的學徒?”

“是,我叫周曉雨?!?/p>

“跟我來。”

李師傅話不多,帶我熟悉廠區,指給我看配電房、車間總閘、各個線路走向。然后給我一套工服、一個安全帽、一個工具包。

“上午跟我巡檢,下午你自己去B棟看看,有三盞燈不亮,查查什么問題?!?/p>

工具包里東西很全:電筆、螺絲刀、鉗子、萬用表、絕緣膠布。我把工具一樣樣拿出來,又一樣樣放回去。電筆是新的,還貼著標簽。

上午巡檢,李師傅走得很快,我小跑著才能跟上。他檢查得很仔細,每個配電箱都要打開看,用手電筒照,用萬用表量。有問題的地方,他就指給我看:“這里,接觸不良,時間長了會發熱,容易起火?!?/p>

我點頭,用小本子記下來。

下午去B棟修燈。燈管是LED的,我拆下來檢查,是鎮流器壞了。去倉庫領了新的,換上,燈亮了。很簡單,但我出了一身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回到維修部,李師傅正在喝茶。我匯報了情況,他“嗯”了一聲,沒多說。

第一個星期,我每天跟著李師傅,他做什么我看什么。他修機器,我遞工具;他查線路,我打手電。晚上回到宿舍,我就看從監獄帶出來的那本《電工基礎》,雖然已經翻爛了,但每次看都有新收獲。

同宿舍的三個女孩都是生產線上的。一個湖南的,叫小芳,愛說話;一個四川的,叫小琴,喜歡唱歌;一個江西的,叫小梅,總是安安靜靜地看書。她們對我這個新來的電工學徒很好奇。

“電工是不是很危險???”小芳問,“聽說會被電到?!?/p>

“按規范操作就沒事。”我說。

“你一個女孩子,怎么想干這個?”小琴一邊敷面膜一邊問。

“賺錢多。”我說。

“那倒是。”小芳說,“我們生產線,累死累活一個月才四千。你轉正了有三千五吧?加上加班費,能拿五千?!?/p>

我沒說話,爬到上鋪繼續看書。書上說,三相異步電動機的接線方式有星形和三角形兩種。我默念了幾遍,記在心里。

第二個月,李師傅開始讓我獨立處理一些簡單故障。換開關、修插座、接電線。我做得仔細,每次都檢查兩遍再通電。李師傅抽查過幾次,沒發現問題。

“還可以?!边@是他給我的最高評價。

第三個月,廠里一臺老機器壞了,生產線停了。李師傅帶著我去修。打開控制箱,里面密密麻麻的線和繼電器。李師傅看了一會兒,指著一處:“這里,繼電器燒了?!?/p>

我去倉庫領了新的繼電器,回來時,李師傅正在接電話。他掛了電話,對我說:“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把這個換上,按原來的線序接,別接錯了?!?/p>

我心跳有點快。這是第一次獨立修機器,還是生產線的關鍵設備。

“我……我怕接錯。”

“圖紙在箱子里貼著,對照著接?!崩顜煾悼纯幢?,“我一個小時回來,你慢慢弄,別急。”

他走了。車間主任過來看,皺著眉頭:“多久能好?”

“盡快?!蔽艺f。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干活。先把燒壞的繼電器拆下來,線頭用絕緣膠布包好。然后對照圖紙,一根一根接新的。紅對紅,藍對藍,黃對黃。接完一根,在圖紙上打個勾。

接了二十多根線,手心全是汗。接完后,又檢查了三遍。確認無誤,合上控制箱蓋子,推閘。

機器“嗡”的一聲啟動了,傳送帶開始轉動。生產線上的工人發出小小的歡呼。

車間主任拍拍我的肩:“不錯?!?/p>

我松了口氣,這才發現后背全濕了。

李師傅回來后,車間主任跟他說了情況。李師傅點點頭,沒說什么。但下午下班前,他遞給我一張紙:“下個月去考初級電工證,報名表?!?/p>

我接過表格,手指有點抖。

“謝謝師傅?!?/p>

“謝什么,你自己掙的?!彼似鸩璞攘丝诓瑁昂煤每?,考過了給你申請轉正?!?/p>

考試在周日,理論加實操。理論題大部分是選擇題,我在書上看過類似的。實操考接線和故障排查,我做得很快,提前半小時交卷。

一周后成績出來,過了。我去人事部領了證,綠色的塑料封皮,上面印著“特種作業操作證”。我看了很久,才放進錢包夾層。

轉正手續辦得很快。工資漲到三千五,交社保。李師傅在維修部給我申請了個工具箱,帶鎖的。我把工具一樣樣放進去,擺整齊。

晚上,我請宿舍三個女孩吃了頓飯。廠門外的大排檔,點了四個菜:辣椒炒肉、麻婆豆腐、清炒空心菜、西紅柿雞蛋湯。一共六十八塊錢。

“曉雨姐,恭喜轉正!”小芳舉著一次性塑料杯,里面是可樂。

“謝謝?!蔽腋齻兣霰?/p>

“以后我們宿舍電器壞了,就靠你了?!毙∏傩χf。

“沒問題?!?/p>

那是我來深圳后,第一次覺得,生活也許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發工資那天,我去銀行辦了張卡,把大部分錢存進去,留了五百現金。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一個報刊亭,我停下買了份報紙——深圳特區報,一塊錢。

坐在宿舍床上,我一頁頁翻。招聘版、房產版、新聞版。翻到中間,看到一篇報道,講城中村拆遷的。說深圳某個村拆遷,一戶人家分了三套房,外加幾百萬現金。

我盯著那篇報道看了很久,直到小芳叫我:“曉雨姐,洗澡去不?”

“哦,好?!?/p>

我把報紙折好,塞在枕頭底下。洗澡時,熱水沖在臉上,我閉上眼睛。

三年了。老家那個村子,好像也說過要拆遷,但說了好多年,一直沒動靜。媽以前總念叨,說要是拆遷了,就有錢給曉峰在縣城買房了。

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也許拆了,也許沒拆。但跟我沒關系了。

那個家,我回不去了。

洗完澡出來,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老家的區號。我擦頭發的手停住了。

響到第五聲,我接起來。

“喂?”

“曉雨啊,是我?!笔菋尩穆曇?。

我靠在墻上,墻上瓷磚很涼。

“嗯?!?/p>

“那個……吃飯了沒?”

“吃了?!?/p>

“深圳熱不熱?”

“熱?!?/p>

“工作……工作怎么樣?”

“還行。”

一陣沉默。電話那頭有電視的聲音,好像在播連續劇。

“曉雨啊,”媽的聲音低下去,“媽想問你……手頭方便不?媽最近腰疼得厲害,想去做個理療……”

我看著窗外,對面樓亮著很多燈,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要多少?”

“不用多,三、五千就行……媽知道你不容易,可媽這腰,不治不行……”

“我只有三千?!蔽艺f。

“三千也行,三千也行?!眿尩穆曇袅⒖梯p快了些,“你打到你弟卡上就行,他明天帶我去醫院……”

“賬號發我短信?!蔽艺f,掛了電話。

頭發還在滴水,滴在肩膀上,涼颼颼的。我站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開手機銀行。余額:四千七百六十二塊三毛。

我給那個賬號轉了三千。

轉賬成功,余額變成:一千七百六十二塊三毛。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繼續擦頭發。擦得很用力,頭發被扯得生疼。

小芳從浴室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說:“曉雨姐,你手機剛才響了?!?/p>

“嗯,知道了。”

“是不是家里???”

我沒回答,爬上床,拉上簾子。床簾是塊藍色的布,印著小碎花,十塊錢在夜市買的。拉上后,就是一個獨立的小空間。

我在那個小空間里,睜著眼睛,直到半夜。

窗外有車開過的聲音,輪胎壓過馬路,唰——唰——像潮水。

我想,等攢夠了錢,我要租個單間,不要合租。小小的就行,能放下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衣柜。再養盆綠蘿,放在窗臺上。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里,我回到老家那個院子。鐵門開著,媽站在門口,朝我招手:“曉雨,回來啦,飯做好了?!?/p>

我跑過去,但怎么跑也跑不到。那扇門,永遠隔著一段距離。

第四章 五年

五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我從電工學徒做到了維修部副主管,手下帶著兩個新人。工資從三千五漲到八千,加上加班費和獎金,好的時候能過萬。我租了個一室一廳,三十平米,在老小區,但干凈。窗臺上真的養了盆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綠油油的。

我考了中級電工證,高級電工證,還自學了PLC編程。李師傅退休了,回老家帶孫子。臨走前,他請我吃了頓飯,在廠外的小餐館。

“曉雨啊,”他喝了點酒,臉有點紅,“你這孩子,踏實,肯學。我干這行三十多年,帶過不少徒弟,你是最認真的一個?!?/p>

“是師傅教得好?!?/p>

“我教是教,可也得你自己愿意學?!彼麌@口氣,“女人干這行不容易,別人看你是女的,總覺得你不懂。你得比男人懂得更多,做得更好,別人才服你。”

我點頭,給他倒滿酒。

“以后這維修部,就靠你了?!彼f,舉起杯,“來,師傅敬你一杯?!?/p>

我們碰杯,啤酒沫溢出來,流到手上,涼涼的。

五年里,我很少回老家。第一年春節,我買了票,但臨行前又退了。給媽轉了五千塊錢,說加班,回不去。媽在電話里嘆了口氣,沒說什么。

第二年春節,我去了趟云南。一個人,跟團。看了洱海,爬了玉龍雪山。在雪山腳下,我買了一串風鈴,銅制的,風吹過叮叮當當響?;貋砗髵煸陉柵_上,晚上起風時,能聽見聲音。

第三年,第四年,我都在深圳過的。除夕夜,煮一袋速凍餃子,看春晚。主持人還是那幾個,節目還是那些套路??吹叫∑窌r,我會笑,但笑完了,屋里又安靜下來。

我給家里打電話,一年兩三次。媽總是說,家里都好,曉峰在縣城開了個修車店,生意還行,處了個對象,準備結婚。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常,好像我們之間從沒有過那道鐵門,沒有過那兩百塊錢,沒有過那些沉默的、尷尬的時刻。

我不問細節,她也不說。我們的對話像走過場,問吃飯了嗎,天氣怎么樣,身體好嗎。然后就是沉默,然后說那就這樣吧,掛了。

第五年春天,我升了主管。公司開了新廠,要從老廠調人過去組建維修部。領導找我談話,問我去不去。新廠在東莞,工資高一截,但一切要從頭開始。

我想了兩天,答應了。

辦離職手續那天,人事部的同事——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女人了,換了個年輕姑娘——遞給我一個信封:“周姐,這是您的離職證明和推薦信。領導說了,以后想回來,隨時歡迎?!?/p>

“謝謝?!蔽医舆^信封,很薄。

收拾辦公室的東西,一個紙箱就裝完了:幾本專業書,一個水杯,一盆多肉植物——李師傅退休時送的,說好養。我把多肉裝進塑料袋,準備帶走。

走出公司大門時,回頭看。廠房還是那個廠房,但門口的花壇新種了花,紅色的,一簇一簇的。保安亭的大爺換了人,是個年輕小伙,在玩手機。

我打了輛車,回出租屋。路上接到小玲的電話——當年飯店那個服務員,她現在在深圳一家服裝店當店長。

“曉雨姐,聽說你要去東莞了?”

“嗯,下周一報到?!?/p>

“這么快!周末一起吃個飯吧,給你送行。”

“不用了,還得收拾東西?!?/p>

“就一頓飯,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毙×釄猿?,“咱倆都多久沒見了。就定周六晚上,老地方,我請客?!?/p>

周六晚上,我去了那家湘菜館。小玲已經在了,點好了菜: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手撕包菜、紫菜蛋花湯。

“還是你能吃辣?!蔽易?。

“那是,無辣不歡?!毙×峤o我倒茶,“曉雨姐,你真要去東莞???”

“嗯,機會不錯?!?/p>

“唉,你這一走,深圳又少個朋友?!毙×釃@氣,“不過也好,東莞離深圳近,想回來隨時能回來?!?/p>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我們邊吃邊聊。小玲說她打算年底結婚,男朋友是湖南老鄉,在IT公司上班。我說恭喜。她問我有對象沒,我說沒有。

“曉雨姐,你也該考慮考慮了?!毙×峤o我夾了塊魚,“女人嘛,總得有個家?!?/p>

我沒說話,低頭吃魚。魚很辣,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吃完飯,小玲搶著買了單。走出餐館,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深圳的春天,白天熱,晚上涼。

“我送你回去吧。”小玲說。

“不用,坐地鐵就行?!?/p>

“那……到了東莞給我打電話?!?/p>

“好?!?/p>

我坐地鐵回家。周末的地鐵很擠,情侶、朋友、一家人,說說笑笑的。我抓著扶手,看著車窗映出的自己。三十三歲了,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不如以前緊致。但眼神很平靜,是那種經歷過事之后的平靜。

回到家,開始收拾行李。東西不多,衣服、書、日用品,兩個行李箱就裝下了。綠蘿帶不走,送給樓下便利店老板了。風鈴也摘下來,用報紙包好,放進行李箱。

收拾到半夜,還剩床頭柜沒整理。拉開抽屜,里面有些零碎東西:一盒創可貼,一支快用完的護手霜,幾張超市小票,還有——一本存折。

我拿起存折,翻開。五年,我每個月往里面存錢,從三千、五千,到后面的八千、一萬?,F在余額:二十七萬六千四百三十一塊五毛。

我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存折,放進行李箱內袋。

手機響了。是曉峰。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響了七八聲,才接起來。

“姐?!睍苑宓穆曇?,有點喘,好像剛跑過步。

“嗯?!?/p>

“你……在深圳?”

“嗯?!?/p>

“我聽說你要去東莞了?”

消息傳得真快。我想,可能是媽告訴他的,也可能是他從別的渠道知道的。

“下周一去報到?!?/p>

“哦……那挺好,升職了吧?恭喜啊?!?/p>

“謝謝?!?/p>

又是一陣沉默。這好像成了我們姐弟對話的固定模式:簡短,尷尬,沉默。

“姐,”曉峰突然說,“媽……媽想你了?!?/p>

我沒接話。

“真的,媽老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曉峰語速很快,像背書,“她說你過年也不回來,家里就我們倆,冷清……”

“曉峰,”我打斷他,“有話直說?!?/p>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個……姐,你手頭方便不?”曉峰的聲音低下去,“我……我修車店最近資金周轉有點問題,進貨的錢不夠……能借我點嗎?三萬,不,兩萬就行,下個月就還你……”

我看著窗外。對面樓的燈一盞盞滅了,夜越來越深。

“我手頭也不寬裕?!蔽艺f。

“就兩萬,姐,求你了?!睍苑宓穆曇魩狭丝耷?,“我這店要是垮了,我就真完了……媽還指望我養老呢……”

“媽不是有退休金嗎?”

“那點錢哪夠啊!而且媽身體越來越不好,高血壓,糖尿病,每個月藥錢就得好幾百……”

我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李箱的拉鏈。金屬的,有點硌手。

“姐,你就幫幫我吧,最后一次?!睍苑逭f,“我保證,等店周轉過來,馬上還你。我還要結婚呢,麗麗家要彩禮,要房子,我壓力太大了……”

麗麗是他女朋友,我見過照片,圓臉,大眼睛,笑得很甜。

“賬號發我?!蔽艺f。

“姐!謝謝你!你是我親姐!”曉峰的聲音一下子亮起來,“我保證,這次一定……”

“掛了。”我按掉電話。

很快,短信來了,是個銀行賬號。我打開手機銀行,轉賬,兩萬。余額變成二十五萬六千四百三十一塊五毛。

轉賬成功。我放下手機,繼續收拾行李。把床頭柜里的零碎東西裝進塑料袋,扔掉。房間漸漸空了,像我來之前的樣子。

周日,我把鑰匙交給房東。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檢查了一遍房子,點點頭:“保持得挺干凈。押金退你,微信轉你?”

“好?!?/p>

押金兩千,到賬了。加上余額,二十五萬八千四百三十一塊五毛。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下樓。行李箱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碰碰,發出沉悶的響聲。走出單元門,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想,在東莞租個離公司近點的房子,貴點也行。要朝南的,有陽臺。再養盆綠蘿,這次要掛起來養,讓藤蔓垂下來。

手機又響了。我以為又是曉峰,拿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老家的區號。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姐!”是曉峰的聲音,很急,還帶著喘,“姐,你在哪兒?”

“去車站的路上,怎么了?”

“先別去!姐,你回來!馬上回來!”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出什么事了?”

“拆遷!咱們村要拆遷了!”曉峰的聲音在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什么,“評估結果出來了,咱家房子加院子,一共能賠……能賠三億六千萬!”

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輪子卡在路沿上。

“你說什么?”

“三億六千萬!姐,你聽見沒?三億六千萬!”曉峰的聲音大得刺耳,“媽說了,這筆錢,你也有份!”

電話那頭傳來媽的聲音,很近,好像曉峰開了免提:“曉雨啊,你快回來,媽想你了……媽給你燉了雞湯,你最愛喝的……”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馬路對面。一個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車里的小孩在笑。公交車進站,一群人上下下。賣早餐的小攤飄來香味,油條、豆漿、茶葉蛋。

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只有我,站在路邊,握著發燙的手機,聽著里面傳來的聲音——那個我曾經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到的、溫柔的聲音。

“姐?姐你在聽嗎?”曉峰喊。

“嗯?!蔽艺f。

“你買最近一班車票,不,買機票!機票快!媽說了,機票錢她出!”曉峰語無倫次,“你快回來,咱們商量商量,這筆錢怎么分……媽說,不能少了你的……”

“我知道了?!蔽艺f。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明天?后天?”

“我看車票?!?/p>

“一定要回來啊姐!一定要回來!”

“嗯。”

我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沒什么表情,眼睛很空。

我拖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咕嚕咕?!钡穆曇?。走到地鐵口,我停住了,看著那個向下的臺階。

下去,坐地鐵,去車站,去東莞。新工作,新房子,新生活。

或者,轉身,去機場,回那個我五年沒回去的地方。

行李箱的拉桿被握得發熱。我站了很久,久到有個路人問我:“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

然后,我轉過身,朝著反方向走去。

那里有個機票代售點。玻璃門上貼著打折廣告:特價機票,飛往全國各大城市。

我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

第五章 歸途

機票是第二天下午的。經濟艙,靠窗,一千七百塊。我掏出手機付錢,屏幕的光映在玻璃柜臺上,有點反光。

售票員是個年輕女孩,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身份證出示一下?!?/p>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她掃了一眼,又抬頭看我,目光在身份證照片和我臉上來回移動?!爸軙杂辍悄救藛??”

“是?!?/p>

“照片和現在差別有點大?!彼π?,把身份證還給我,“請收好。航班信息會發到您手機,請提前兩小時到機場辦理值機?!?/p>

“謝謝。”

走出代售點,我給新公司的HR發了條短信,說明情況,申請晚一周報到。HR很快回復:“好的,已記錄。請務必在下周一前到崗。”

我又給小玲打電話,說臨時有事,不去東莞了,行李先寄存在她那兒。小玲很驚訝:“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點事。”

“要緊嗎?需要幫忙嗎?”

“不用,處理完就回來。”

掛了電話,我拖著行李箱回到出租屋樓下。房東大姐正在晾衣服,看見我,愣了一下:“咦,你不是走了嗎?”

“臨時有事,再住幾天?!蔽艺f,“按天算房租,可以嗎?”

“行啊,反正房子還沒租出去?!彼α怂κ稚系乃?,“鑰匙給你,還是原來那把?!?/p>

我又住回了那個即將搬離的房間。綠蘿不在了,風鈴不在了,空蕩蕩的,有回音。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

天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樓亮起燈。我打開手機,搜索老家的新聞。輸入村名、拆遷,果然跳出幾條信息。是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很醒目:《重磅!XX村拆遷補償方案出爐,最高一戶可獲數億!》

點進去,主樓是幾張模糊的照片,像是文件翻拍。上面列出了補償標準:按宅基地面積、建筑面積、裝修等級、人口數量等綜合計算。下面跟帖已經幾百樓。

“我靠,真拆了?說了十幾年了!”

“羨慕嫉妒恨,一夜暴富?!?/p>

“我家怎么不在那兒……”

“樓上別酸了,人家祖輩的宅基地,該得的。”

“聽說有一戶能拿三個多億?真的假的?”

“真的,我三姨家鄰居的侄子在拆遷辦,內部消息。”

“哪戶啊這么牛?”

“好像是村西頭那家,姓周……”

我關掉網頁。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平靜的,看不出情緒。

那一晚我沒怎么睡。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車聲、人聲、樓上沖馬桶的聲音、隔壁吵架的聲音。凌晨三點,有只野貓在叫,一聲一聲,像嬰兒哭。

天快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著。做了個夢,夢見小時候,爸帶我和曉峰去河里摸魚。河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我抓住一條小魚,銀閃閃的,在手里撲騰。曉峰在旁邊拍手笑:“姐姐好厲害!”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小片。

上午,我去商場買了套衣服。深藍色的西裝套裝,白襯衫,低跟鞋。五年沒買過這么正式的衣服了,標簽價一千二,我刷卡時手沒抖。

又去理發店剪了頭發。及肩的長度,理發師問要不要燙一下,我說不用,修齊就行。剪完,他看著鏡子里的我:“您很適合這個長度,顯氣質?!?/p>

我看著鏡子。里面的女人三十三歲,皮膚不算白,但干凈。眼睛不大,但有神。頭發黑而直,垂在肩上。嘴唇抿著,沒什么表情。

不像五年前那個穿著舊羽絨服、拖著編織袋、站在鐵門外不知所措的女人了。

下午打車去機場。路上很堵,司機不停按喇叭,嘴里罵罵咧咧。我靠在后座,看著窗外的車流。深圳就是這樣,永遠在堵車,永遠在施工,永遠在建新的高樓。

到機場,辦值機,過安檢。候機廳里人很多,有旅游團的大媽戴著統一顏色的帽子,有商務人士在打電話,有情侶在擁抱告別。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打開手機,有兩條未讀短信。

一條是曉峰:“姐,你幾點的飛機?我和媽去接你?!?/p>

另一條是媽:“曉雨,路上注意安全。媽在家等你。”

我看著那條“媽在家等你”,看了很久。然后鎖屏,把手機放回包里。

飛機起飛時,耳朵有點脹。我嚼了片口香糖,看向窗外。地面越來越遠,房子變成積木,車變成甲蟲,河流變成銀色的帶子。然后穿過云層,上面是刺眼的陽光。

空姐推著飲料車過來,我要了杯水。冰的,玻璃杯外壁凝著水珠。我握著杯子,涼意透過手心傳過來。

兩個小時的航程,我一口水沒喝。就那樣握著,直到冰塊化完,水變成常溫。

落地,開機。一堆未接來電,都是曉峰。我回撥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姐!你到了?”

“嗯,剛落地?!?/p>

“我們在出口等你!舉個牌子,寫著你的名字!”

取了行李,往出口走。接機的人很多,舉著各種牌子。我一眼就看見了——周曉雨,三個大字,寫在硬紙板上,字跡歪歪扭扭。舉牌子的是曉峰,他旁邊站著媽。

五年不見,媽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在腦后挽了個髻。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穿著件紅色的外套,很新,可能是為了今天特意買的。她踮著腳往這邊看,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暗下去。

曉峰也變了。胖了,肚子凸出來。穿著皮夾克,牛仔褲,皮鞋擦得很亮。他看見我,揮了揮手,臉上堆起笑。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去。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嗡嗡的聲音。

“姐!”曉峰迎上來,要幫我拿行李,“給我給我,這么重。”

“不用,我自己來?!蔽覜]松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收回,在褲子上擦了擦。

“曉雨……”媽走過來,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她的手抬起來,似乎想碰碰我,又放下了。

“媽。”我叫了一聲。

“哎,哎?!眿屵B連應著,眼睛紅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還好?!蔽艺f。

“車在停車場,走吧?!睍苑逭f,走在前面帶路。

車是一輛黑色的SUV,不算新,但保養得不錯。曉峰把行李放進后備箱,拉開后座門:“姐,你坐后面,舒服點?!?/p>

我上車。媽坐在副駕駛,從后視鏡里看我。目光對上,她又移開。

車子開出機場,上了高速。曉峰開車,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在調廣播。調到音樂頻道,正在放一首老歌:“?;丶铱纯?,回家看看……”

他趕緊換臺。

“姐,你這幾年在深圳怎么樣?”曉峰問,眼睛看著后視鏡里的我。

“還行。”

“聽說你當主管了?真厲害?!?/p>

“嗯?!?/p>

“一個月能拿多少?有一萬嗎?”

“曉峰!”媽喝止他,“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隨便問問……”曉峰訕訕地閉嘴。

車里沉默下來。只有廣播里主持人的聲音,在介紹一款新車。

我看著窗外。老家的變化很大,高速公路是新修的,兩邊是整齊的綠化帶。遠處能看到新建的小區,高樓一棟挨著一棟。

“咱們村……真拆了?”我問。

“拆了!”曉峰又興奮起來,“通知都貼了,下個月就簽協議。姐,你是不知道,咱家那塊地,位置好,面積又大,評估下來,你猜多少?”

我沒猜。

“三億六千萬!”曉峰拍了下方向盤,喇叭“叭”地響了一聲,“我的天,三億六千萬!我這修車店干一輩子也掙不到這么多!”

媽從后視鏡里看我,小心翼翼地說:“曉雨啊,媽想好了,這筆錢,有你一份。再怎么說,你也是這個家的人……”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

“媽的意思是,”曉峰接過話頭,“咱家三口人,平分。一人一億二。當然,稅要扣掉一部分,但到手也夠花了。姐,一億二啊,你想想,在深圳能買多少套房?”

“你們決定就行?!蔽艺f。

“那怎么行,得商量。”媽說,“等你回家,咱坐下來好好說。”

家。這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有點陌生。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縣道。路變窄了,兩邊是農田。這個季節,麥子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一片。遠處有村莊,白墻紅瓦,屋頂上豎著太陽能熱水器。

“村里人都搬了嗎?”我問。

“搬了一部分,租房子住。”曉峰說,“咱家還沒搬,媽說等你回來再說?!?/p>

車子開進村子。村口的老槐樹還在,但樹下堆滿了建筑材料:沙子、水泥、磚頭。村里的路拓寬了,能容兩輛車并行。很多房子已經空了,門窗拆掉,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墻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外面畫個圈。

我家在村西頭。院子還在,但院墻外搭起了腳手架,幾個工人在上面忙碌??匆娷囎樱麄兺O率掷锏脑?,朝這邊看。

“這是在干什么?”我問。

“量面積,做最后評估?!睍苑逋:密嚕敖?,下車吧?!?/p>

我下車。站在門前,看著那扇鐵門。還是那扇門,藍色的漆更斑駁了,銹跡從底部蔓延上來。門把手還是那個獅子頭形狀的,嘴里銜著圓環。

五年前,我就站在這兒,門鎖著。媽在門后說,你去別處待幾天。

“曉雨,進來啊。”媽推開門,回頭叫我。

我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院子里還是老樣子。水井還在,井沿磨得光滑。那棵棗樹還在,枝葉茂盛。墻角堆著雜物:破自行車、舊輪胎、幾個花盆。晾衣繩上掛著衣服,在風里搖晃。

堂屋的門開著,能看見里面的八仙桌、條幾、墻上掛著的年畫——還是那幅“年年有余”,魚的眼睛掉了色,露出下面的白紙。

“坐,坐?!眿屆χ岬首樱眯渥硬亮瞬恋拭妫耙宦防哿税??媽給你倒水。”

她進了廚房。我聽見開櫥柜的聲音,倒水的聲音。

曉峰在院子里打電話,聲音很大:“對,我姐回來了……晚上?晚上再說,先吃飯……行,那就這么定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這個我長大的院子。五年,好像什么都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媽端著一杯水出來,遞給我。一次性紙杯,上面印著“人壽保險”的紅字。水是溫的,里面飄著兩片茶葉。

“謝謝?!蔽艺f。

媽在我對面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她看看我,又看看地面,又看看我。

“曉雨啊……”她開口,聲音有點啞,“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面,受苦了。”

我沒接話,喝了口水。茶葉是陳茶,有點澀。

“媽知道,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更低了,“當年……當年是媽糊涂,媽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都過去了。”我說。

“過不去,在媽心里過不去?!眿寭u頭,眼淚掉下來,滴在手背上,“這五年,媽沒睡過一個好覺,一閉眼就看見你站在門外……媽不是人,媽對不起你爸……”

她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蘼晧阂种瑥暮韲道飻D出來。

我看著她哭,沒說話,也沒動。手里的紙杯有點軟了,被我捏得變形。

曉峰打完電話進來,看見媽在哭,愣了一下:“媽,你哭什么?姐回來是高興事?!?/p>

“我……我高興……”媽用袖子擦眼淚,但越擦越多。

“行了行了,別哭了。”曉峰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姐,晚上我在縣城酒店定了桌,給你接風。麗麗也來,你還沒見過你弟妹吧?”

“還沒?!?/p>

“可漂亮了,還是大學生呢?!睍苑迥樕下冻龅靡?,“在一中當老師,有編制。她爸媽一開始嫌我沒正式工作,現在聽說咱家要拆遷,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催著我們結婚呢?!?/p>

媽終于止住哭,擤了擤鼻子:“曉峰,你去買點菜,晚上在家吃,別去酒店了,浪費錢。”

“媽,都訂好了,退不了?!睍苑逭f,“而且家里亂糟糟的,怎么做飯?就去酒店吃,也讓我姐嘗嘗縣城的特色菜。”

媽還想說什么,曉峰已經往外走:“我去接麗麗,你們先聊著?!?/p>

他走了,院子里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音,沙沙的。

媽擦干眼淚,看著我:“曉雨,你別怪你弟。他這幾年……也挺不容易的。那事之后,他消沉了好一陣,后來好不容易振作起來,開了修車店,起早貪黑的。麗麗是個好姑娘,不嫌他窮,愿意跟他……”

“嗯?!蔽曳畔录埍釉谧郎狭粝乱蝗λ疂n。

“拆遷這事,”媽壓低聲音,“媽是這么想的。錢下來,咱仨平分。但你弟要結婚,要買房買車,花銷大。媽那份,也給他一些。你那份……你自己留著,在深圳買套房,找個好人家……媽知道,你心里有怨,媽不怪你。這錢,是你該得的。”

她說得很慢,很小心,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

我看著院子里的棗樹。小時候,我和曉峰常爬這棵樹。我爬得高,他爬不上去,在下面哭。我摘了棗子扔給他,他就不哭了,撿起來在衣服上擦擦就吃。

“媽,”我說,“爸走的時候,跟我說,要我照顧好這個家?!?/p>

媽愣住了。

“我說,好?!蔽铱粗难劬?,“我做到了。”

媽的眼圈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錢怎么分,你們定?!蔽艺酒饋?,“我有點累,想睡會兒?!?/p>

“你房間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是新的?!眿屭s緊說,“媽知道你要回來,特意曬了被子,曬了好幾天呢。”

我走進我以前住的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床單確實是新的,粉色小碎花。被子蓬松,有太陽的味道。

書桌上還放著我的高中課本,堆在一起,落滿了灰。我抽出一本,是語文書。翻開,里面夾著一張獎狀:“周曉雨同學在三好學生評選活動中表現突出,特發此狀,以資鼓勵?!?/p>

我盯著那張獎狀看了很久。紙已經泛黃,紅色印章褪成了粉色。

我把書合上,放回去?;覊m揚起來,在陽光里飛舞。

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很累,但睡不著。外面傳來媽做飯的聲音:切菜聲、炒菜聲、油煙機轟鳴聲。還有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

我摸出手機,打開銀行APP。余額:二十五萬八千四百三十一塊五毛。

這是我五年攢下的全部。

而就在幾百米外,那扇曾經對我緊閉的鐵門里,正在談論著三億六千萬的分配。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最后,我翻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太陽的味道,也有樟腦丸的味道,混在一起,很陌生。

第六章 散場

晚飯是在縣城最好的酒店吃的。包廂很大,能坐十幾個人,但我們只有四個:我,媽,曉峰,還有他女朋友麗麗。

麗麗確實漂亮,皮膚白,眼睛大,長發燙了卷,披在肩上。她穿著一條米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淺粉色開衫,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姐,常聽曉峰提起你?!彼o我倒茶,動作優雅,“說你在深圳做主管,真厲害?!?/p>

“謝謝?!蔽艺f。

“姐,你嘗嘗這個,特色菜。”曉峰殷勤地給我夾菜,一盤清蒸魚,他夾了最嫩的那塊魚肚子給我。

媽也一直給我夾菜:“曉雨,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我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沒動筷子。

“姐,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麗麗問。

“看情況?!?/p>

“多待幾天吧,讓曉峰帶你到處轉轉??h城這幾年變化可大了,新建了商場,還有公園。”麗麗說,“對了,姐,你在深圳是做電工對吧?那很辛苦吧,女孩子做這個……”

“麗麗?!睍苑迮隽伺鏊觳?。

麗麗反應過來,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姐很能干,很佩服你?!?/p>

“沒什么?!蔽艺f。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尷尬。媽努力找話題:“曉雨啊,你住的那個小區,環境怎么樣?鄰居好處嗎?”

“還行?!?/p>

“一個人住要小心,門窗鎖好。聽說深圳治安不太好……”

“媽,深圳是一線城市,治安好著呢?!睍苑宕驍嗨?/p>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眿尣徽f話了,低頭扒飯。

麗麗看看我,又看看曉峰,笑著打圓場:“姐,你這次回來,正好趕上家里大事。拆遷這事,你怎么看?”

“你們決定就行?!蔽艺f。

“那怎么行,你是家里一份子,得一起商量?!丙慃愓f,“我和曉峰商量過了,等錢下來,先買套婚房。不用太大,一百二十平就行。再買輛車,曉峰那輛二手車該換了。剩下的錢,存起來吃利息,也夠花了?!?/p>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憧憬。

曉峰接著說:“姐,你的那份,我建議你在深圳買套房。深圳房子升值快,買了肯定不虧。剩下的錢,做點理財,每個月利息都夠你花了,不用那么拼?!?/p>

媽點頭:“對,曉雨,你弟說得對。一個女人,總要有個自己的窩?!?/p>

我看著他們三個。媽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曉峰一臉興奮,麗麗滿眼期待。他們坐在一張桌上,說著“咱們家”“一起商量”“你的那份”,好像我們真的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從來沒有過隔閡,從來沒有過那道鎖著的鐵門。

“我想先去看看爸。”我說。

飯桌上靜了一下。

“看……看爸?”媽愣了,“現在?”

“嗯,明天去。”

“明天……”曉峰看看麗麗,“明天我們約了開發商那邊的人,談細節……”

“你們去談,我自己去。”我說。

媽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搓了搓:“也好……是該去看看你爸。媽明天陪你去?!?/p>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p>

“那怎么行,山上路不好走……”

“我認得路?!?/p>

媽不說話了。曉峰和麗麗對視一眼,沒再堅持。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是曉峰和麗麗在說,說婚房要買哪個小區,車子要買什么牌子,婚禮要在哪里辦。媽偶爾插一句,問“那得花多少錢”,曉峰就說“媽,咱現在有錢了,別老想著省”。

我很少說話,安靜地吃。菜很好吃,但我嘗不出味道。像在完成一個任務,把食物放進嘴里,嚼,咽下去。

吃完飯,曉峰搶著買單。服務員拿來賬單,一千二。曉峰眼睛都沒眨,掏出一張卡:“刷這個。”

走出酒店,天已經黑了??h城亮起了燈,霓虹招牌閃爍。有輛灑水車開過,放著音樂:“世上只有媽媽好……”

“姐,我送你回酒店?!睍苑逭f,“給你訂了房間,就在樓上。”

“我回家住。”我說。

“家里亂,也沒收拾……”

“就住家里。”

曉峰看看媽,媽點點頭:“行,回家住。媽給你換新被套了。”

車開回家。村里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光線昏暗。有狗叫聲,從遠處傳來。

回到家,媽給我打洗腳水,拿新毛巾,忙前忙后。我說我自己來,她不聽,非要蹲在地上給我遞拖鞋。

“媽,你別這樣?!蔽艺f。

媽抬頭看我,眼睛在燈光下有點濕:“媽樂意……媽好久沒給你做這些了……”

我洗漱完,回到房間。媽還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還有事?”我問。

“沒、沒什么……”媽搓著手,“那你早點睡,坐一天車累了。”

“嗯?!?/p>

她帶上門,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停,才慢慢走遠。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很清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玲發來的微信:“曉雨姐,到家了嗎?事情處理得怎么樣?”

我回復:“到了,還在處理?!?/p>

“需要幫忙就說?!?/p>

“好,謝謝?!?/p>

放下手機,還是睡不著。我起身,拉開書桌抽屜。里面有些舊物:發卡、橡皮筋、一支干掉的唇膏。還有一本相冊,塑料封皮,邊角已經磨損。

我打開相冊。第一頁是我和曉峰的合影,大概我十歲,他六歲。我們站在院子里,我摟著他的肩膀,兩個人都在笑,缺了門牙。

往后翻,是我小學畢業照、初中畢業照。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表情嚴肅。再往后,是全家福,爸還在,坐在中間,我和曉峰站在兩邊,媽站在爸身后。那時候爸已經病了,很瘦,但笑得很開心。

最后幾頁是空白的。我合上相冊,放回抽屜。

突然,我聽見外面有說話聲,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夜里很清晰。是媽和曉峰,在堂屋里說話。

“……你姐這次回來,好像不太高興。”是媽的聲音。

“她不是一直那樣嗎,話少?!睍苑逭f。

“我是說……她會不會覺得,咱們分錢分得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三億六,平分,一人一億二。媽,你那部分給我一些,我也沒意見。但姐那份,她拿著就是了,在深圳能買好幾套房呢?!?/p>

“話是這么說,可我這心里……不踏實。當年咱們那樣對她,她現在……”

“媽,都過去多久了,還提那個干嘛。姐不是那種記仇的人?!?/p>

“你不懂……你是沒看見她那眼神,冷冷的,看得我心里發毛。”

“哎呀,她就是累了。坐飛機,又坐車,能不累嗎?明天睡一覺就好了。”

“但愿吧……對了,明天簽協議,你真要寫你姐的名字?”

“當然得寫。拆遷辦說了,戶口在本村的都有份。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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