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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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收拾完最后一件毛衣,拉上行李箱拉鏈的時候,手有點抖。
客廳墻上那個老式掛鐘,指針剛走過下午四點。這個點,周文瀚應該還在菜市場挑那條他念叨了好幾天的鱸魚。他說今晚要給我露一手,做他最拿手的清蒸鱸魚。
“芳啊,我出門了,你把姜給我備好就行!彼鲩T前還特意交代,手里拎著那個用了很多年的布袋子。
我說好,看著他下樓。他走路有點慢,右腿去年做過手術,上下樓梯都得扶著欄桿。我在窗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轉身回到客廳,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后開始行動。
四個大行李箱,兩個編織袋。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現在這些東西,大部分是周文瀚給我買的。衣服、鞋子、圍巾,還有那條我一次都沒戴出去過的珍珠項鏈。
我把珍珠項鏈從梳妝臺抽屜里拿出來,放在客廳茶幾上。旁邊是那張銀行卡,里面有二十八萬。我把卡從錢包里抽出來的時候,指尖碰到邊緣,有點割手。新辦的卡,上周才交到我手里的。
“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這些錢你幫我管著!敝芪腻f這話時,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從眼鏡上方看我,眼神很溫和。
我當時還挺感動。真的。我一個退休的紡織廠女工,每月退休金兩千八,前夫去世十年,兒子在深圳打工,幾年回來一次。去婚介所登記的時候,我沒抱太大希望。介紹人王大姐說:“劉芳啊,你這條件,找個差不多的就行,別挑!
周文瀚是王大姐介紹的第三個。前兩個,一個嫌我退休金低,一個見面就問會不會做紅燒肉,說前妻做的紅燒肉一絕,我得學會。
周文瀚不一樣。六十五歲,比我還大兩歲,是理工大學退休教授,說話慢條斯理,見面約在圖書館旁邊的茶館。他提前到了,給我點了茉莉花茶,自己喝白開水,說睡眠不好,下午不敢喝茶。
“我叫周文瀚,這是我的身份證,教師證,退休證!彼灰娒婢桶褞讉證件整整齊齊擺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哪有相親一上來就查戶口的。
他有點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鏡:“抱歉,我這人比較直接。到了這個年紀,覺得坦誠點好。你要不放心,也可以看看我的。”
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周老師您太客氣了!
第一次見面聊了一個多小時。他問我以前在紡織廠做什么工段,問我現在每天怎么安排,問我和兒子的關系。他說話時總是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在聽。我說話時,他會點頭,偶爾插一句“然后呢”,讓我覺得他真的想了解我。
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很自然地拿起賬單:“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劉芳同志。如果你愿意,下周同一時間,我們可以再見面聊聊!
“同志”這個稱呼,讓我恍惚了一下。好多年沒人這么叫我了。
第二次見面,他帶了一本相冊。不是他一個人的,是他家的老相冊。他指著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個嬰兒:“這是我父母,這是我,剛滿月!
又翻了幾頁,有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得很甜。“這是我前妻,叫孫慧珍。我們離婚十五年了,她后來去了澳洲,和兒子一起住!
他合上相冊,看著茶館窗外:“她嫌我無趣,說我除了教書什么都不會。兒子初中時,她就要走,我沒攔。孩子跟她,對我怨氣大,現在一年打個電話,問聲好!
他說這些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著。
那天臨走時,他說:“劉芳,我這人缺點很多,不懂浪漫,不會說好聽的話,還有點固執。但我會對人好,實實在在地好。你要是愿意試試,我們可以處處看!
我五十八歲,退休三年,一個人住在老廠區的職工宿舍,五十平米,廁所還是公用的。兒子去年打電話說想在深圳買房,首付還差二十萬,問我能不能想辦法。我說媽只有五萬存款,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算了。
周文瀚住在大學家屬院,三室一廳,有電梯。第二次見面后,他邀請我去他家坐坐。家里收拾得很干凈,書架上全是書,陽臺上種著蘭花,客廳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澹泊明志”。
他給我泡茶,是鐵觀音,用一套很講究的茶具。我不懂茶,只覺得苦。他一邊洗茶一邊說:“我以前也不懂,前妻走了之后,自己學著泡,打發時間!
我們處了三個月。每周見一次,有時在他家,有時去公園。他會給我講他教的課,講那些我聽不懂的力學原理,但他說得很投入,眼睛會發亮。我也會講紡織廠的事,講三班倒的辛苦,講姐妹們之間的熱鬧。他總是聽得很認真。
第四個月,他提出讓我搬過來。
“你那邊條件不好,搬過來互相有個照應!彼f,“當然,你要是不愿意,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來。”
我想了一個星期。兒子打電話來,聽說后說:“媽,大學教授,條件多好啊,你還有啥猶豫的?趕緊答應啊,以后說不定還能幫襯幫襯我!
我搬進來了。帶著我的行李箱和背包,住進了次臥。周文瀚很規矩,從不過界,晚上九點準時回自己房間,說老年人要作息規律。
頭一個月挺好的。他做飯,我洗碗。他看書,我看電視。周末一起去菜市場,他跟賣菜的討價還價,我在旁邊挑蔥蒜。有時晚飯后下樓散步,遇到鄰居,他會介紹:“這是劉芳,我老伴!
鄰居們會笑笑,說“周老師好福氣”,然后走過去了,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幾秒。
第二個月,他把工資卡交給我。是他主動提的:“以后家里開銷你管,我每個月退休金八千多,應該夠用!
我沒接:“這不好,你自己拿著。”
“讓你管你就管,”他把卡塞我手里,“我信得過你。”
我還是用我自己的錢買菜,他的卡沒動。直到上周,他突然說要去銀行,讓我陪他去。到了銀行,他取了二十八萬現金,然后當場辦了一張新卡,把錢存進去,設密碼時,他讓我輸。
“你輸,設個你記得住的!彼f。
我輸了兒子的生日。他看見了,沒說什么。
卡辦好了,他直接遞給我:“這個你收著,算是咱們的共用資金。以后家里有什么大開銷,從這里出!
二十八萬。我拿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手心里全是汗。
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睡得不好。夜里聽見周文瀚房間有動靜,很輕的腳步聲,在客廳走來走去。我去廁所,看見他站在陽臺上抽煙,背影在黑暗里一動不動。他平時不抽煙的。
昨天下午,他兒子來電話了。周文瀚在書房,電話是我接的。
“喂,我爸在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不太好。
我說在,我去叫他。周文瀚接過電話,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但語氣很急:
“你急什么......說好的事不會變......她知道什么......錢在我這兒......你別打電話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臉色有點白,但看到我,馬上笑了:“是明哲,問個好!
我說哦,轉身去廚房洗菜。水嘩嘩地流,我盯著水池里的菠菜,葉子綠得發黑。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兩點,我輕輕起身,光腳走到客廳。周文瀚的房間門關著,門縫下沒有光。
我走到書架前。他家的書架很整齊,分門別類。我的目光掃過那些厚厚的專業書,最后停在最下面一層,有幾個文件盒。
我蹲下來,打開最邊上一個。里面是一些舊文件,水電費單子,維修收據。翻到下面,有一個牛皮紙袋。
我拿出來,打開。里面是幾份保險合同,投保人是周文瀚,被保人也是他,受益人那一欄,空著。
保險種類是壽險,保額不小。我數了數零,一份五十萬,一份三十萬,都是一次性繳清的。
紙袋最下面,還有一份遺囑的公證件。日期是三個月前,正好是我搬進來后不久。我匆匆掃了一眼,看到幾行字:
“......本人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于房產、存款、保險金等,由兒子周明哲一人繼承......”
后面還有一些條款,我沒看完。我的手抖得厲害,把文件塞回去,放回原處,回到房間。
躺在床上,我看著天花板,心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今天早上,周文瀚說要去買鱸魚,說最近菜市場的鱸魚新鮮。他出門后,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進他房間。
我從來不去他房間,他說要保持私人空間,我尊重。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很干凈,只有筆筒和臺歷。
我打開書桌抽屜。第一個抽屜是各種藥瓶,降壓藥,安眠藥,還有一瓶沒標簽的白藥片。第二個抽屜是筆記本,我翻開一本,里面是記賬,密密麻麻的數字。
第三個抽屜上了鎖。
我在筆筒里找到一枚回形針,扳直了,伸進鎖孔里捅。我年輕時在廠里,更衣室的鎖常壞,姐妹們互相幫忙開,練出來了。
鎖開了。抽屜里只有一個文件夾。
我拿出來,打開。第一頁是一份婚前協議草案,打印的,還沒簽字。條款很多,我快速掃過,看到幾行字:
“雙方婚前財產歸各自所有......婚姻存續期間,若一方因意外身故,另一方無權繼承任何財產......若因家庭瑣事發生爭執,應協商解決,若協商不成,可向調解委員會反映......”
翻到第二頁,我停住了。
是一份體檢報告復印件。周文瀚的名字,日期是半年前。診斷結果那一欄,寫著:
“阿爾茨海默病早期癥狀,建議定期復查,注意監護。”
報告最下面,有醫生手寫的備注:
“患者近期出現短期記憶減退,重復提問,情緒波動較大。家屬需注意看護,避免獨自外出,防范風險!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花。
然后我聽見樓下有說話聲,是鄰居王大姐的聲音,很大聲:“周老師,買魚去。縿⒎紱]跟你一起?”
周文瀚的聲音傳來:“她在家準備姜呢,我買了魚就回!
我猛地合上文件夾,放回抽屜,推上,鎖好;氐娇蛷d時,腿是軟的。
現在,我把銀行卡放在茶幾上,珍珠項鏈放在旁邊。四個行李箱立在門口,像四個沉默的證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房子。陽臺上他養的蘭花開了,白色的花,很小。廚房里我切好的姜絲,在案板上堆著?蛷d的窗簾是我挑的,淡黃色,他說太亮了,但還是讓我掛上了。
我拉開門,把行李箱一個一個拖出去。電梯來了,我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看著數字一個個跳:5、4、3、2、1。
門開了。我拖著箱子往外走,正好遇見買完菜回來的鄰居王大姐。
“喲,劉芳,這是去哪?出遠門?”王大姐拎著一袋土豆,上下打量我的行李箱。
我扯出一個笑:“回老家幾天,有點事。”
“周老師知道嗎?剛還看見他買魚呢,說要做給你吃。”
“知道,知道!蔽尹c頭,腳步沒停。
走到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問:“去哪?”
我說了汽車站的名字。
車開動了。我回頭,從后車窗看見周文瀚從小區里走出來,手里拎著那條鱸魚,塑料袋里魚尾還在動。他站在門口,左右張望,像在等誰。
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第二章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開了三個小時,到縣城時天已經擦黑。
我沒回自己家。老廠區的房子租出去了,租給一對在縣城做小生意的夫妻,簽了兩年的合同。我讓司機開到鎮上,我妹妹家。
妹妹劉蕓比我小五歲,在鎮上開了家小賣部。車到的時候,她正蹲在門口剝毛豆,看見我從出租車上下來,身后跟著四個大行李箱,手里的盆差點打翻。
“姐?你咋回來了?不是說在城里住得挺好?”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睛在我臉上掃。
“先進屋。”我說,聲音有點啞。
司機幫我把行李搬進店里,我多給了二十塊錢。劉蕓關上門,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轉身看我:“怎么回事?”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還在抖。劉蕓給我倒了杯水,我接過來,水灑出來一些,燙到手背。
“姐?”劉蕓蹲下來,抓住我的手,“你說話啊,出啥事了?”
我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從見到周文瀚那天開始講,講到二十八萬,講到保險單,講到遺囑,講到那份體檢報告。
劉蕓聽著,嘴巴慢慢張開,毛豆從膝蓋上滾下去,一顆一顆蹦到地上。
“你是說......”她聲音也抖了,“那個周教授,是......是腦子有。窟偷偷立遺囑把錢全給兒子,讓你一分撈不著?”
“不是撈不著的問題!蔽覔u頭,覺得累,“是他瞞著我,所有事都瞞著我。那二十八萬,說是交給我管,可我總覺得不對勁。還有他兒子那個電話......”
“等等,”劉蕓站起來,在店里走了兩圈,“你說他兒子在澳洲?”
“前妻和兒子在澳洲,但那天來電話的,聽著像是本地號碼,而且......”我頓了頓,“而且周文瀚接電話時,說‘你知道她什么’,那個‘她’,應該是指我。”
劉蕓猛地轉過身:“你是懷疑,他兒子根本沒在澳洲?或者回來了?他們爺倆在盤算什么?”
“我不知道!蔽覍嵲拰嵳f,“我就是害怕。你看那份遺囑,三個月前立的,正好是我搬進去后不久。保險單的受益人空著,但他可以隨時填上他兒子的名字。還有那份婚前協議,明擺著是防著我。”
“婚前協議?”劉蕓眼睛瞪圓了,“他跟你提結婚了?”
“沒有,一個字都沒提過!蔽艺f,“可協議都準備好了,體檢報告也藏得嚴嚴實實。阿爾茨海默病早期,劉蕓,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就是老年癡呆,剛開始,以后會越來越嚴重。他要真是這個病,為什么不告訴我?還讓我搬過去,還把錢交給我管?”
劉蕓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半天沒說話。小賣部里的燈泡是黃色的,光線昏暗,幾只飛蛾繞著燈罩打轉。
“那你現在打算咋辦?”她終于問。
“先在你這兒住幾天,我找個房子。我那房子租出去了,違約要賠錢,我現在......”我停住了,想起那張銀行卡還在周文瀚家的茶幾上。
二十八萬。我一分沒拿。
“你把錢還他了?”劉蕓猜到了。
我點頭。
“傻不傻啊你!”劉蕓一拍大腿,“二十八萬,你一輩子能攢幾個二十八萬?他瞞著你這么多事,這錢就當是......就當是精神損失費!”
“那不成偷了?”我看著她,“劉蕓,我是貪財,可我不偷。我要真拿了那錢,我成啥人了?跟他有啥區別?”
劉蕓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嘆氣:“也是,咱們老劉家的人,干不出這種事。那你接下來咋辦?工作沒了,房子租出去了,就靠那點退休金?”
“我再想辦法!蔽艺f,其實心里沒底。
那天晚上,我睡在妹妹家閣樓上。閣樓很矮,直不起腰,只有一張小床,堆滿了紙箱雜物。劉蕓給我收拾出一塊地方,鋪了被褥。
我躺下,卻睡不著。耳朵里總是聽到聲音,像是周文瀚在客廳走動的腳步聲,又像是他敲門的聲音。睜眼是黑乎乎的天花板,閉眼是他站在陽臺上抽煙的背影。
凌晨三點,手機響了。
是周文瀚。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手心里全是汗。響到第八聲,我按了接聽,但沒說話。
“劉芳?”周文瀚的聲音傳過來,很平靜,平靜得不對勁,“你在哪?”
我還是不說話。
“我買菜回來,你不在。行李也不見了。”他說,語速很慢,“茶幾上有張銀行卡,是你留下的嗎?”
“嗯!蔽医K于發出聲音。
“為什么?”他問,還是那么平靜。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為什么?因為你騙我?因為你和你兒子可能在算計我?因為你得了病卻不告訴我?
“你看到了什么?”周文瀚突然問。
我心里一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蔽艺f。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斷了。然后我聽見他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你打開我抽屜了,是不是?”他說。
我握緊手機,指甲掐進手心。
“劉芳,你聽我說!敝芪腻穆曇暨是很平靜,但語速快了一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回來,我們當面談,好嗎?”
“談什么?”我的聲音在抖,“談你怎么瞞著我你有。空勀阃低盗⑦z囑把錢全給你兒子?談你準備好的婚前協議?周文瀚,你把我當什么?免費保姆?還是等你病重了伺候你的護工?”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你看了體檢報告!彼K于說,語氣變了,帶著一種奇怪的疲憊,“那是誤診。我后來復查了,醫生說沒問題。那份報告是半年前的,我沒當回事,就塞抽屜里了!
“那遺囑呢?保險單呢?”我問,“你三個月前立遺囑,受益人只寫你兒子,這又是為什么?還有那份婚前協議,你提都沒跟我提結婚,協議都準備好了,條款一條一條,防我跟防賊似的!”
“遺囑......”他頓了頓,“那是之前立的,一直沒改。保險單的受益人是空著的,我本來想填你的名字,但還沒想好怎么跟你說;榍皡f議,那是......那是明哲找律師擬的,他怕我吃虧,寄給我的。我根本沒打算簽,也沒打算讓你簽!
“你兒子怕你吃虧?”我冷笑,“周文瀚,你覺得我傻嗎?你兒子在澳洲,怎么找本地律師?怎么寄協議給你?他那天打電話來,我聽到了,你說‘她知道什么’,你說‘錢在我這兒’。你們在計劃什么?你們爺倆,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周文瀚說:“劉芳,你回來,我什么都告訴你。我保證,不騙你。”
“不用了。”我說,“卡還你了,我的東西都拿走了,咱倆兩清了。你以后別找我了!
“等等!”他聲音突然提高,“那二十八萬,你拿走!那是我真心給你的,你拿走!”
“我不要。”我說,“你的錢,我不要!
“那不是我的錢!”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然后猛地停住,像是意識到說錯了話。
我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你說什么?”我一字一句地問。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很重,很亂。
“周文瀚,”我說,“那二十八萬,是誰的錢?”
沒有回答。
“是你兒子的錢,對不對?”我腦子飛快地轉,“他放在你這兒的?還是......還是你們一起準備的?準備干什么?給我下套?等我拿了錢,然后告我詐騙?還是等結了婚,等你‘意外’去世,我因為那份遺囑一分錢拿不到,還得背個貪財的名聲?”
“不是!劉芳,你聽我說——”
我掛斷了電話。
手抖得厲害,手機掉在被子上。我坐著,在黑暗里大口喘氣,像剛跑完一千米。
閣樓的小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堆滿雜物的紙箱上,影子張牙舞爪。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響了。還是周文瀚。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它亮了很久,終于暗下去。
然后,屏幕又亮起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盯著看,沒接。響了十幾聲,停了。過了幾秒,又響了。
我還是沒接。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按了接聽,但沒說話。
“喂?是劉芳阿姨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陌生,“我是周明哲,周文瀚的兒子。”
我沒出聲。
“阿姨,您別掛電話,我就說幾句!彼Z速很快,“我爸他......他腦子有點問題,半年前確診了阿爾茨海默早期,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壞的時候......就有點糊涂。那二十八萬,是我的錢,是我讓他交給您保管的,我想看看您會不會......”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詞。
“會不會什么?”我聲音干巴巴的。
“會不會見錢眼開!敝苊髡苷f得很直接,“阿姨,對不起,我這么做很卑鄙。但我爸前年被人騙過,一個女的,說對他好,騙了他十五萬,后來人跑了。他受了刺激,病情加重了。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幫他找個靠譜的伴兒,可我又怕......所以我想試試您!
“試試我?”我覺得可笑,“你用二十八萬試我?我要是真拿錢跑了呢?”
“您沒跑!敝苊髡苷f,“您把錢留下了。這說明您不是那種人。”
“我跑了,我只是沒拿錢!蔽壹m正他。
“那不一樣!彼f,“阿姨,您能回來嗎?我爸他......他狀態不太好。您走了之后,他一直在客廳坐著,不說話,也不動。我擔心他!
“你在哪?”我問。
“我在我爸這兒。我上個月就回國了,一直住在朋友家,沒敢露面,怕影響你們相處。”周明哲說,“阿姨,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向您道歉。但我爸對您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想跟您過日子。那些文件,那份遺囑,是之前立的,他忘了改。保險單,他是想填您的名字,但不知道怎么開口;榍皡f議,是我自作主張弄的,他沒打算用。您能回來嗎?咱們當面說清楚!
“我不回去。”我說,“周明哲,你們爺倆,我一個都信不過。你爸有病瞞著我,你躲在背后算計我。二十八萬試我?你怎么不拿兩百萬試我呢?試出來又怎么樣?我沒拿錢,我就是好人了?我要是拿了,你是不是就要報警抓我了?”
“我......”周明哲語塞了。
“你爸的病,到底多嚴重?”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時好時壞!敝苊髡艿穆曇舻拖氯ィ昂玫臅r候,跟以前一樣,什么都記得。壞的時候,會忘事,重復說話,有時會認不出人。醫生說要有人陪著,不能讓他一個人!
“所以你們就找個保姆,還得是免費的,最好還能自帶工資倒貼?”我說得很難聽,但我忍不住。
“不是的,阿姨——”
“別叫我阿姨!蔽掖驍嗨,“我跟你爸沒關系了。你好好照顧他吧,別再算計別人了!
我掛了電話,關機。
閣樓里一片死寂。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口。
躺下去,睜著眼睛到天亮。
早上,劉蕓爬上閣樓,端著一碗粥:“姐,吃點東西!
我坐起來,接過粥碗。白粥,什么也沒放。
“昨晚誰的電話?”劉蕓問,坐在床邊。
“周文瀚,還有他兒子!蔽液唵握f了。
劉蕓聽完,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這爺倆演雙簧呢?一個裝病,一個在背后算計?姐,你跑得對!這種人家,不能沾!”
“他可能真有病!蔽衣龜囍啵八f話的語氣,有時候是有點怪。但我分不清,他是真病,還是裝的。”
“管他真的假的!”劉蕓一揮手,“反正跟咱沒關系了。你就在我這兒住下,我那儲藏室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住著,工作慢慢找。我小賣部正好缺個人看店,你先幫我看店,我給你開工資。”
我看著她,鼻子有點酸。我這個妹妹,從小跟我最親,我離婚時她罵我前夫罵了三天,我兒子上學沒錢,她偷偷塞給我五千。
“劉蕓,我......”
“行了,啥也別說!眲⑹|拍拍我,“先把粥喝了,然后下來幫忙。今天鎮上趕集,人多!
我點頭,低頭喝粥。粥是溫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點。
下樓,小賣部已經開門了。劉蕓在整理貨架,我拿了抹布擦柜臺。玻璃柜臺上有一層薄灰,我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上午九點,趕集的人多起來。小賣部里擠滿了人,買煙的,買鹽的,小孩來買零食的。我忙著收錢找錢,腦子沒空想別的。
十點多,人少了一些。我剛喘口氣,就看見一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是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斯斯文文的。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劉芳阿姨?”他開口。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柜臺上。
第三章
周明哲站在小賣部門口,太陽光從他背后照進來,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柜臺前。
劉蕓正在里間整理貨,聽到聲音探出頭,看見陌生人,愣了一下,又看看我。
“你是......”劉蕓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阿姨您好,我是周明哲。”周明哲很客氣地點頭,目光又轉向我,“劉芳阿姨,我能跟您說幾句話嗎?就幾分鐘!
我站著不動,手撐著柜臺,指甲摳進木頭的縫隙里。
“有什么話就在這兒說吧!蔽艺f,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周明哲看了眼店里。這會兒沒顧客,但門外人來人往,趕集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進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來,站在柜臺前,離我兩米遠。
“阿姨,昨天電話里我沒說清楚,讓您誤會了!彼麖目诖锾统鲥X包,打開,抽出身份證,雙手遞過來,“您看看,我真是周文瀚的兒子,剛從澳洲回來!
我沒接。劉蕓伸手拿過去,對著光看了看,又看看周明哲的臉。
“長得是挺像!眲⑹|把身份證還給他,“坐吧,別站著!
她從柜臺后面拎出兩個塑料凳子。周明哲道了謝,坐下,腰板挺得筆直。我也坐下,隔著柜臺看他。
“你爸呢?”我問。
“在家。”周明哲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看得出緊張,“狀態不太好,從昨天您走了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廳,不吃不喝。我勸了,沒用!
我沒說話。
“阿姨,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您都可能不信!敝苊髡芡屏送蒲坨R,這個動作和周文瀚很像,“但我以我的人格擔保,我昨天電話里說的都是真的。我爸確實有阿爾茨海默早期癥狀,時好時壞。前年他被一個女的騙了十五萬,那之后病情加重了,記憶力衰退得厲害,有時候連我都認不出來!
他頓了頓,看我的反應。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這次回來,一是看看他,二是想幫他找個伴兒。他一個人住,我不放心。婚介所是朋友介紹的,我事先篩選過,您的資料我看了,覺得您人實在,又是單身,退休在家,應該能跟我爸合得來!敝苊髡苷f得很快,像背書似的,“但我又怕......怕再遇到騙子。所以我才想了那個餿主意,把我的二十八萬存款給我爸,讓他交給您保管,說是家里的錢。我想看看,您會不會動那筆錢。”
“你試出來了!蔽艺f,“我沒動!
“是,您沒動,您還留下了。”周明哲點頭,“這說明您不是貪財的人?晌乙舶咽赂阍伊,您發現了那些文件,誤會了!
“誤會?”我看著他的眼睛,“遺囑是誤會?保險單是誤會?婚前協議是誤會?”
“遺囑是我爸很早以前立的,那時候還沒認識您。”周明哲解釋,“后來他病了,記憶力不好,就忘了改。保險單的受益人空著,是因為他想填您的名字,但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至于那份婚前協議......”
他停下來,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抽出幾頁紙,從柜臺上面推過來。
“這是我找律師擬的協議草案,原件!敝苊髡苷f,“您看最后一頁,簽名的地方是空的。我爸從來沒簽過,他根本不知道我弄了這個。是我自作主張,我怕他再吃虧,所以想用協議約束一下。但我后來想明白了,這么做不對,就沒拿出來。”
我掃了一眼那幾頁紙。和我在周文瀚抽屜里看到的一樣,但最后一頁確實沒有簽名,只有打印的條款。
“那體檢報告呢?”我問,“你爸說那是誤診!
周明哲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不是誤診!彼吐曊f,“確實是早期阿爾茨海默。我爸他......他不愿意承認,所以說是誤診。他怕您知道了,就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所以他騙我!蔽艺f。
“他不是故意的!”周明哲提高聲音,又馬上壓低,“阿姨,您是沒看見他發病時的樣子。好的時候,他跟正常人沒兩樣,講課、看書、做飯,什么都行。壞的時候,他會忘記關煤氣,忘記自己吃過飯,有時候半夜起來,在客廳里轉圈,說要去上課。我上次回來,看見他那樣,我......”
他說不下去了,摘下眼鏡,用手抹了把臉。
“我這次回來,本來想帶他去澳洲,跟我一起住。但他不肯,說死也要死在國內。我沒辦法,才想著給他找個伴兒,能照顧他,看著他!敝苊髡苤匦麓魃涎坨R,眼圈有點紅,“阿姨,我承認我算計您了,我錯了。但我爸對您是真心的,他是真的喜歡您。您搬過來這四個月,他精神狀態好多了,晚上能睡整覺了,飯也吃得香。他天天跟我夸您,說您心細,說您做的餃子好吃,說您陪他散步他高興!
我聽著,想起這四個月。周文瀚確實對我好,做飯合我口味,記得我怕冷,早早就把暖氣打開。我腰不好,他買了個按摩儀,說每天按按能緩解。我們去公園,他走得慢,我就跟著慢,他會說“抱歉,拖累你了”,我說沒事,他就笑,笑得很舒心。
“阿姨,”周明哲從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很厚,“這是那二十八萬,我取出來了,現金。您拿著,算是我給您賠不是,也是我爸的心意。他是真心想跟您過日子,這錢,您就當是......就當是家里的備用金。”
他把信封推過來。粉紅色的鈔票,一沓一沓,用銀行的白紙條扎著。
我沒動。劉蕓在旁邊,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那信封。
“你把錢拿回去。”我說。
“阿姨——”
“拿回去。”我打斷他,“我不缺錢,我也不要你們的錢。你爸的病,我理解,但我伺候不了。我自己也一身毛病,高血壓,關節炎,照顧自己都勉強。你找個護工吧,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做!
周明哲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暗下去。
“您真不愿意回去了?”他問。
“不回去了!蔽艺f。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來,把信封收回包里,動作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那......打擾您了。”他朝我微微鞠躬,又對劉蕓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沒回頭,聲音傳過來:
“阿姨,我爸他......他今早又犯糊涂了。我給他端早飯,他看著我,看了好久,問‘你是誰啊’。我說我是明哲,您兒子。他搖頭,說‘我兒子在澳洲,你騙我’。然后他站起來,在屋里轉,說要去找劉芳,說劉芳去買菜了,該回來了!
我手指攥緊了抹布。
“我告訴他,您走了,不回來了。他不信,說您不會走,說您答應陪他過中秋的!敝苊髡艿穆曇粲悬c啞,“現在他在屋里,坐在門口,說要等您回來。我拉不動,也勸不動。”
他說完,推開門走了。門口的陽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賣部里安靜下來。外面趕集的喧鬧聲傳進來,像隔著一層玻璃。
劉蕓走過來,碰碰我的胳膊:“姐......”
“干活吧。”我說,拿起抹布繼續擦柜臺,擦得很用力,木頭柜臺被擦得發亮,能照出人影。
一整天,我都埋頭干活。上貨,理貨,收錢,找錢。劉蕓好幾次想跟我說話,看我臉色,又咽回去了。
晚上關店,我們一起吃飯。簡單的兩菜一湯,我吃得很少。
“姐,你真不回去了?”劉蕓終于問出口。
“不回了!蔽彝炖锇秋。
“其實......”劉蕓猶豫著,“其實那周老師,也挺可憐的。有病,兒子又在國外,一個人......”
“他兒子不是回來了嗎?”我說。
“那也不能一直守著啊,總得回去工作吧。”劉蕓嘆氣,“我是說,你要真對他沒感情,那就算了?赡氵@幾天,魂不守舍的,吃飯睡覺都不踏實,真能放下?”
我沒說話。
“二十八萬呢,”劉蕓壓低聲音,“你真不要?那可是現金,夠你在鎮上買個小房子了!
“不要!蔽艺f得很干脆。
劉蕓不吭聲了,低頭吃飯。
吃完飯,我幫忙洗碗。水很燙,沖在手上,皮膚發紅。我盯著水流,腦子里是周文瀚坐在門口等我的樣子。
他腿不好,坐久了會麻。門口有風,他會冷。他會不會又忘記關煤氣?會不會又半夜起來在客廳轉圈?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出廚房。劉蕓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綜藝節目里的人在笑,哈哈哈哈哈,沒完沒了。
我走上閣樓,坐在小床上。窗外是鎮子的夜色,零零散散的燈光,遠處有狗叫。
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都是周文瀚的。還有幾條短信:
“芳,回來吧,我什么都告訴你!
“我騙了你,對不起。但我對你是真心的。”
“我坐在門口,等你。你說了今晚吃魚。”
最后一條是兩小時前發的:“芳,我冷!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行李箱還在墻角,我沒完全打開。我把衣服塞回去,拉上拉鏈,拎著箱子下樓。
劉蕓聽見動靜,從客廳出來:“姐,你干嘛?”
“我回去一趟!蔽艺f,聲音很平靜。
“你瘋了?”劉蕓攔住我,“大晚上的,回去干嘛?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萬一又是騙你的呢?”
“我就回去看看!蔽艺f,“看看就回來!
“你看什么看?他兒子不是在嗎?用得著你看?”劉蕓抓住我的箱子拉桿,“姐,你別犯糊涂!那種人家,咱們高攀不起,也別去惹那個麻煩!”
“我就看看!蔽抑貜,把拉桿從她手里抽出來,“劉蕓,你讓我去。不然我睡不著!
劉蕓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松開手。
“我陪你去。”她說。
“不用,你看店。”
“店關一晚上沒事!眲⑹|轉身拿了外套和包,“走,我跟你一起。你要是看情況不對,咱們馬上回來。”
我們鎖了店門,去鎮口的公路邊等車。晚上車少,等了半小時,才攔到一輛去市里的出租車。
路上,劉蕓一直說話,說鎮上誰家兒子考上大學了,誰家媳婦跟婆婆吵架回娘家了。我知道她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
車進市區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路燈一盞一盞過去,照亮空蕩蕩的街道。
到了大學家屬院門口,我付了車錢,和劉蕓下車。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個窗戶還亮著燈。
我走到周文瀚家那棟樓,抬頭看。五樓,他家的窗戶黑著。
“你看,燈都關了,肯定睡了。”劉蕓說,“咱們回吧。”
我沒動,盯著那扇窗戶。然后我看到,陽臺上,有一點紅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滅了。
是煙頭。
他還醒著,在陽臺抽煙。
“你在樓下等我。”我對劉蕓說。
“姐——”
“等我十分鐘!蔽艺f,“要是十分鐘后我沒下來,你就上去!
劉蕓還想說什么,看我臉色,點了點頭。
我走進單元門,按電梯。電梯嗡嗡地上行,數字跳動:1、2、3、4、5。
門開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
我走到周文瀚家門口。門關著,門縫下沒有光。
我抬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停住了。
然后我聽見里面傳來聲音,很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在拖地。
還有說話聲。是周文瀚的聲音,很輕,自言自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