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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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接到三舅電話的時候,我正在超市里挑排骨。手機在口袋里震動第三遍,我才騰出手來接。
“喂,三舅?”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含糊,背景音亂糟糟的:“小薇啊,那個……你外婆這事兒,你看怎么辦?”
我愣住了,手上的排骨差點掉回冰柜里:“外婆怎么了?”
“還能怎么,老太太八十一了,一個人住老宅我們不放心啊。”三舅的聲音頓了頓,“我們兄弟六個商量了下,這照顧老人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排骨也不要了,推著購物車就往收銀臺走:“你們商量出什么結果了?”
“是這樣,”三舅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正式起來,“老大說他家剛添孫子,忙不過來;老二家媳婦兒身體不好;老四在省城打工,房子是租的;老五離了婚,自己都顧不過來;老六家倒是愿意,可他家那房子小得轉不開身……”
“所以呢?”我已經走到超市門口,四月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所以……”三舅的聲音低了下去,“小薇啊,你看你媽走得早,你是外婆帶大的,現在你們在城里買了房,條件也還不錯,要不……你先接過去住一陣?”
我站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一陣是多久?”
“先住著嘛,我們兄弟幾個再慢慢商量?!比说恼Z調輕松了些,“你看明天周六,你有空的話過來接一下?老太太東西我們都收拾好了。”
掛掉電話,我在臺階上站了好一會兒。手機又響了,是老公建新發來的微信:“排骨買好了嗎?朵朵說想吃糖醋的?!?/p>
我低頭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次,最后只回了三個字:“這就回?!?/p>
那天晚上,我跟建新說這件事的時候,他正在給女兒朵朵檢查作業。朵朵今年十歲,小學四年級,作業多得讓人頭疼。
“你外婆要來?。俊苯ㄐ聫淖鳂I本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嗯,我舅舅他們……”我不知道怎么說下去。
建新放下紅筆,嘆了口氣。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們這套八十平的兩居室,朵朵一間,我們一間,客廳兼餐廳,陽臺封起來做了我的工作區。再來一個人,住哪兒?
“睡客廳吧,”我說,“我給買個折疊沙發床。”
“不是睡哪兒的問題。”建新揉了揉太陽穴,“小薇,外婆今年八十一了,身體怎么樣?要不要人照顧?咱們倆都上班,朵朵上學,白天家里沒人……”
“白天她應該能自理?!蔽艺f得沒什么底氣,“小時候我爸媽忙,我就是外婆帶大的。現在她老了,六個兒子都不要她,我總不能……”
我沒說完。建新也沒再說什么,只是又嘆了口氣,繼續低頭看朵朵的作業。
周六一早,我開了兩個小時車回縣城。外婆家那棟老房子在城西,墻皮斑駁,門前的石榴樹倒是長得茂盛。我把車停好,還沒下車,就看見門口擺著幾個編織袋,還有兩個舊皮箱。
外婆坐在門檻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看見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來了?”她說,臉上沒什么表情。
六個舅舅居然都在。大舅蹲在墻角抽煙,二舅在跟三舅低聲說話,四舅五舅站在院子里,老六在幫外婆拎那個最重的包。見我來,他們都停了動作。
場面有點尷尬。最后還是大舅先開口:“小薇來了啊,吃過早飯沒?”
“吃過了?!蔽易哌^去,想幫外婆拿東西,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外婆,我們走吧?”
外婆點點頭,彎腰要去提那個布袋子。我趕緊搶過來,袋子不重,但鼓鼓囊囊的。外婆沒堅持,又轉身看了看老房子,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六個兒子。
“我走了。”她說。
六個舅舅的反應各不相同。大舅掐滅煙頭站起來:“媽,有空我們去看你。”二舅點點頭,沒說話。三舅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小薇,這有點錢,你先拿著……”
我沒接:“三舅,不用?!?/p>
“拿著拿著,是給老太太的?!比擞踩M我手里。
四舅和五舅站在遠處,像是不相干的路人。老六走過來,幫我把行李往后備箱放。放完,他搓了搓手:“姐,麻煩你了?!?/p>
我沒應聲,打開副駕駛的門,扶外婆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我發現外婆的手在微微發抖。我抬頭看她,她眼睛看著前方,嘴唇抿得緊緊的。
車子啟動,倒出巷子。后視鏡里,六個舅舅還站在老房子門口。大舅又點了支煙,三舅在跟二舅說話,老六朝車子揮了揮手。
開出縣城,上了高速,車廂里一直很安靜。朵朵打來電話,問我們什么時候到家。我說快了,又問她作業寫完沒有。掛了電話,我看了眼外婆。
她一直看著窗外,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她花白的頭發邊緣有一圈光。
“外婆,”我說,“以后就住我們家了。”
“嗯?!彼€是看著窗外。
“朵朵你記得吧?小時候你還帶過她。”
“記得,那丫頭愛吃我做的雞蛋羹?!?/p>
“她現在可愛吃了,每次去餐館都點?!?/p>
又是一陣沉默。我打開收音機,里面在放老歌。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外婆好像輕輕哼了兩句,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到家已經是中午。建新做了幾個菜,朵朵跑過來開門,看到外婆,有點害羞地叫了聲“太姥姥”。外婆從布袋子里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里面是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給,”外婆抓了一把給朵朵,“吃糖?!?/p>
朵朵看看我,我點點頭,她才接過來:“謝謝太姥姥?!?/p>
午飯吃得有點安靜。建新給外婆夾菜,朵朵問縣城里的事,外婆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吃完飯,我把折疊沙發床打開鋪好,又把外婆的行李歸置了一下。衣服不多,就幾件換洗的,倒是雜七雜八的東西不少: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幾本老相冊,還有一包用舊手帕包著的東西,我沒打開看。
收拾完,我坐回沙發上喘口氣。外婆在陽臺上,背對著客廳,看樓下小區的綠化帶。四月的陽光很好,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
朵朵拿著作業本過來問我數學題。我給她講完,她小聲說:“媽媽,太姥姥要住多久啊?”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喜歡太姥姥來?”
“不是……”朵朵低頭玩鉛筆,“就是,就是有點不習慣。”
我摸摸她的頭:“慢慢就習慣了?!?/p>
建新收拾完廚房出來,在我旁邊坐下,壓低聲音:“你舅舅他們,真就這么不管了?”
“電話里是這么說的。”我把三舅給的信封掏出來,里面是兩千塊錢。
建新看了看,搖頭:“六個兒子,一個月給兩千,一家出三百多塊。”
我沒說話。建新拍拍我的手:“先住下吧,走一步看一步?!?/p>
那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外婆沒睡,坐在沙發床邊上,就著窗外路燈的光,在看什么東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本老相冊。她翻到一頁,手指在一個年輕女人的照片上輕輕摩挲。那是我媽,二十出頭的樣子,兩條麻花辮,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沒出聲,退回房間。建新睡得正熟,我躺下,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很久沒睡著。
第二天是周日,我帶外婆去買了些日用品。毛巾牙刷,拖鞋睡衣,還給她買了套新床品。外婆一直說不用不用,家里都有。結賬的時候,她突然從懷里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些零錢。
“我有錢。”她說。
“外婆,這是我該買的?!蔽野阉氖滞苹厝ァ?/p>
手碰到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樹皮。外婆沒再堅持,慢慢把手帕重新包好,揣回兜里。
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外婆停下腳步:“買點菜吧,晚上我做。”
“不用,建新會做。”
“我來吧,你們上班累?!蓖馄乓呀洺藬傋呷チ恕?/p>
她買菜很仔細,挑挑揀揀,跟攤主討價還價。最后買了排骨、青菜、豆腐,還有一小塊五花肉。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湯,糖醋排骨、紅燒豆腐、蒜蓉青菜、回鍋肉,還有個紫菜蛋花湯。
朵朵吃得很香,連建新都說好吃。外婆自己吃得不多,一直看我們吃,偶爾給朵朵夾塊排骨。
吃完飯,朵朵去寫作業,建新洗碗。我陪外婆看電視,她不太會用智能電視的遙控器,我教了她幾遍。八點檔的電視劇,她看得很認真,看到動情處,眼睛有點濕。
九點多,外婆說困了,要去洗漱。我把新買的毛巾牙刷指給她,她站在衛生間門口,有點局促:“這個……怎么用?”
我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電動牙刷。我教她,她學得很認真,但動作笨拙。刷完牙,她又盯著淋浴噴頭看。我只好又教她怎么調水溫。
一切弄完,已經十點了。外婆躺在沙發床上,我給她掖好被角。
“早點睡?!蔽艺f。
“嗯,你們也睡?!蓖馄诺穆曇粼诤诎道锖茌p。
我回到臥室,建新已經躺下了。他側過身:“都安頓好了?”
“嗯。”
“老太太挺要強的,今天買菜非要自己掏錢?!?/p>
“她一直這樣?!?/p>
建新頓了頓:“小薇,我不是不樂意外婆來住,就是覺得……你舅舅他們做得太過分了。六個兒子,怎么就推給你一個外孫女?”
我沒接話。黑暗中,我聽見客廳傳來很輕的咳嗽聲,一下,兩下,然后停了。
第二天周一,我要上班。走之前,我把家里鑰匙給了外婆一把,告訴她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爐怎么用,中午可以熱一下剩菜。外婆一直點頭,送我出門。
“你路上慢點?!彼驹陂T口說。
“知道了,外婆你進去吧?!?/p>
電梯門關上,我從縫隙里看見她還站在那兒,瘦瘦小小的一個人。
一整天上班我都心神不寧。開例會的時候,經理說的什么我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外婆一個人在家,會不會用煤氣,會不會開門,會不會……
中午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外婆的聲音。
“外婆,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熱了昨天的菜,挺好的?!?/p>
“微波爐會用嗎?”
“會,你教過的我記得。”
“下午要是悶,可以下樓走走,小區里轉轉,別走遠?!?/p>
“好,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稍微放心了點。但一整天,那種隱隱的不安一直都在。
下班回到家,一開門就聞到飯菜香。朵朵在寫作業,建新還沒回,外婆在廚房里忙活。我走過去看,她正在炒菜,動作很慢,但很穩。
“回來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還有個湯,馬上就好?!?/p>
“外婆你別忙了,我來吧?!?/p>
“不用,快好了?!?/p>
吃飯的時候,我發現餐桌有點不一樣。仔細看,桌布換了,鋪上了一塊淡藍色的塑料布。那是外婆帶來的,邊角已經磨損,洗得發白。
“桌布臟了,我換了這個,好擦?!蓖馄耪f。
建新看看我,沒說什么。朵朵好奇地摸了摸塑料布:“這個滑滑的?!?/p>
“小心別把湯灑上面,”外婆給朵朵盛了碗湯,“灑了也好擦?!?/p>
吃完飯,我收拾桌子,發現廚房也變了樣。調味瓶被重新排列過,從高到低整整齊齊。抹布洗得干干凈凈,搭在架子上。就連垃圾桶,也套了兩個袋子。
“外婆,這些你不用弄,等我回來收拾就行?!?/p>
“閑著也是閑著,”外婆在洗抹布,“動動手,舒坦?!?/p>
睡前,我想起件事,去客廳找外婆:“外婆,你那些藥帶了嗎?高血壓的,心臟的,都要按時吃?!?/p>
“帶了帶了,”外婆從那個布袋子里掏出幾個藥瓶,“你看,都在這兒?!?/p>
我看了看,藥不多,只夠吃半個月?!懊魈煳胰メt院給你開點,這些快沒了?!?/p>
“不用,我自己有錢……”
“外婆,”我打斷她,“你就別跟我客氣了?!?/p>
外婆不說話了,把藥瓶收回去。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頂,心里一陣酸。
周三晚上,建新加班,我和朵朵先吃。外婆吃得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朵朵,”外婆突然說,“作業多不多?”
“多,數學卷子,語文作文,還有英語單詞要背?!倍涠淇嘀?。
“那快吃,吃完寫作業?!?/p>
吃完飯,朵朵去寫作業,我洗碗。洗到一半,我聽見客廳有說話聲。探頭看,外婆坐在朵朵旁邊,戴著老花鏡,在看朵朵的數學題。
“這個,是不是該這么算?”外婆指著其中一道。
朵朵湊過去看:“咦,太姥姥你會???”
“我小時候也上學,上到高小呢?!蓖馄诺恼Z氣有點驕傲。
我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但還能聽見她們的對話。外婆真的在教朵朵做題,雖然方法很老派,但講得挺清楚。朵朵聽得認真,時不時“哦”一聲。
洗完碗,我切了水果端過去。朵朵正在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她寫了我,寫了建新,現在正在寫外婆。
“太姥姥,你最喜歡做什么呀?”朵朵問。
外婆想了想:“種菜。以前在院子里,種西紅柿,種黃瓜,種豆角。夏天的時候,滿架子都是?!?/p>
“那現在沒院子了,怎么辦?”
“現在……”外婆頓了頓,“現在看你們,就挺好?!?/p>
我鼻子一酸,趕緊轉身回了廚房。廚房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點花香。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星星點點的燈火,突然想,那些亮著的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故事。
周四,我發現冰箱里的雞蛋少了。原本買的一板三十個,我才做了兩頓炒蛋,應該還有二十多個,但數了數,只剩十幾個。我問建新,建新說沒注意。問朵朵,朵朵搖頭。
我沒問外婆。也許是我記錯了,也許是建新做了我沒看見。
周五,我買了箱牛奶,十二盒裝的那種。周末兩天,我們喝了三盒。周一早上我拿牛奶的時候,發現只剩五盒了。
“建新,你牛奶喝這么多?”
“?。俊苯ㄐ抡诖┬?,“我就每天一盒啊,朵朵也是?!?/p>
朵朵背好書包:“我昨天沒喝?!?/p>
我心里疑惑,但沒再問。出門前,我看了眼外婆。她坐在沙發上看早間新聞,手里捧著那個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喝水。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牛奶的事。是外婆喝的嗎?可她不愛喝牛奶,說喝了肚子脹。而且就算喝,兩天喝四盒,也太多了。
中午我又給家里打電話,外婆接的,說吃過飯了,在看電視。我問她牛奶好不好喝,她愣了一下,說:“我喝不慣那個,給你們留著?!?/p>
掛掉電話,我更加疑惑了。
周六,我休息。上午我去超市采購,外婆說要一起去。在超市里,她一直跟在我身邊,看我把東西一樣樣放進購物車。走到糧油區,她停下腳步,看著貨架上的大米。
“這米多少錢?”她問。
我看價簽:“四塊五一斤,這個牌子不錯。”
外婆摸了摸米袋,沒說話。往前走,她又看食用油,看醬油醋,看雞蛋,看衛生紙。每樣都要問價錢,問完就點點頭,也不說買不買。
結賬的時候,我買了整整兩大袋。外婆要幫我提,我沒讓?;氐郊?,我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外婆站在廚房門口看,等我收拾完,她說:“東西貴了。”
“現在什么都貴?!蔽译S口應道。
“雞蛋以前一塊多一斤,現在五塊多?!蓖馄艙u搖頭,“錢不經花?!?/p>
我沒接話,心里想著別的事。下午,朵朵上補習班,建新去公司加班,家里就我和外婆。我在書房趕一份報表,外婆在客廳,很安靜。
四點多,我口渴出來倒水,看見外婆在陽臺上。她背對著客廳,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正往一個布袋里裝。我停下腳步,沒出聲。
外婆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她先裝了一袋米,大概五六斤的樣子,又裝了十個雞蛋,用舊報紙一個個裹好。然后是一桶油,5升的那種,她提了提,好像覺得太重,又換成了旁邊那瓶1.8升的。接著是兩包鹽,幾包掛面,還有我昨天買的一提卷紙,她拆開,拿了四卷。
所有這些,她都裝進那個很大的布袋里。裝完,她把布袋提到門口,放在鞋柜旁邊。然后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電視。
我站在書房門口,手里握著水杯,水已經涼了。電視里在放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外婆看得很認真,手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我退回書房,關上門,背靠著門站了很久。
第二章
那袋東西就在門口鞋柜旁,灰藍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靠墻立著。我從書房出來,經過時瞥了一眼,沒停步,直接進了廚房倒水。
水杯接到一半,我停下來,看著水從龍頭里流出來,嘩嘩的,在杯底濺起水花。我關掉水龍頭,廚房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客廳傳來的戲曲聲,還有我自己的心跳。
“小薇?”外婆在客廳叫我。
“哎?!蔽覒艘宦暎曇暨€算平穩。
“晚上吃什么?”她問。
我端著水杯走出去:“都行,外婆你想吃什么?”
“我隨便,看朵朵想吃什么。”外婆眼睛還盯著電視,屏幕上正在唱《女駙馬》。
“那就簡單點,炒兩個菜。”我說著,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外婆點點頭,沒再說話。電視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手指粗糙,關節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那只手現在輕輕打著拍子,一下,一下,很慢。
我喝了口水,水有點涼,順著喉嚨下去,整個胸口都涼了。
“外婆,”我開口,聲音有點干,“你下午出門了?”
“沒,就在家?!蓖馄耪f,眼睛沒離開電視。
“哦。”我頓了頓,“那……你門口那袋子,是要扔的垃圾?”
外婆打拍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幾乎看不見,然后又繼續。
“不是,”她說,“是……是一些不用的東西,想拿下去扔了?!?/p>
“我幫你扔吧?!蔽艺f著要站起來。
“不用不用,”外婆終于轉過頭看我,“明天我自己扔,還沒收拾完。”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眼神有點躲閃,但很快又移回電視上。戲曲正唱到高潮,鑼鼓點密集,演員的唱腔高亢。
“那行,”我重新坐回去,“明天我上班,順便帶下去?!?/p>
外婆沒接話。戲曲唱完了,進廣告,是保健品廣告,一群老頭老太太在公園里跳舞,笑得見牙不見眼。外婆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晚飯是我做的。簡單炒了兩個菜,煮了粥。朵朵補習班回來,餓壞了,吃了兩碗飯。建新加班到八點多才回,熱了飯菜在廚房吃。外婆吃得很少,小半碗粥,幾口菜。
“外婆,菜不合胃口?”我問。
“合胃口,是我晚上吃不多。”外婆說著,夾了根青菜,慢慢嚼。
吃完飯,朵朵去寫作業,建新在沙發上看手機,外婆收拾桌子。我進廚房洗碗,外婆跟進來,要幫我。
“不用,外婆你去看電視吧?!?/p>
“我幫你擦擦?!蓖馄乓呀浤闷鹉ú肌?/p>
我們倆一個洗,一個擦,誰也沒說話。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洗到一半,外婆突然說:“小薇,這房子,月供多少?”
我愣了一下:“三千多。”
“哦?!蓖馄劈c點頭,繼續擦碗,“那你們倆工資,夠用嗎?”
“還行,省著點花?!蔽艺f。
外婆又不說話了。她擦得很仔細,每個碗都擦得锃亮,摞得整整齊齊。擦完碗,她又擦灶臺,擦油煙機,擦冰箱門。廚房本來就不大,她這么一收拾,顯得更擠了。
“外婆,你去歇著吧,這些我明天弄?!?/p>
“閑著也是閑著?!蓖馄耪f著,已經打開冰箱,開始整理里面的東西。
我不好再說什么,由她去。等我洗完碗,外婆也收拾完了。冰箱里煥然一新,剩菜用保鮮盒裝好,貼著標簽;雞蛋一排排擺齊;蔬菜歸蔬菜,水果歸水果,像超市貨架。
“這樣好找。”外婆關上冰箱門,滿意地點點頭。
睡前,我特意看了眼門口。那個灰藍色布袋還在,靠在鞋柜旁邊,像個人蹲在那兒。我盯著看了幾秒,轉身回屋。
建新已經躺下了,正在刷手機。我爬上床,他側過頭:“你今天怎么了?心神不寧的?!?/p>
“有嗎?”
“有,吃飯的時候,你就沒怎么說話?!?/p>
我關掉我這邊的臺燈,躺下,看著天花板。房間沒拉窗簾,外面的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建新,”我說,“你說,外婆在咱們家,住得習慣嗎?”
“應該吧,我看她挺勤快的,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p>
“她太勤快了,我反而心里不踏實?!?/p>
建新放下手機,轉過身面對我:“怎么了?”
我想了想,還是說了:“我今天看見她收拾了一袋東西,米啊油啊雞蛋什么的,裝在袋子里,放門口了。說是要扔的垃圾?!?/p>
建新沉默了幾秒:“你覺得不是?”
“誰家扔垃圾扔米和油?”
“那是……”
“不知道?!蔽曳藗€身,背對他,“睡吧,明天再說?!?/p>
可我沒睡著。閉著眼睛,耳朵卻豎著,聽外面的動靜。客廳很安靜,偶爾有外婆翻身時沙發床的吱呀聲。一點,兩點,我迷迷糊糊睡過去,又突然驚醒??词謾C,凌晨三點半。
我輕輕下床,光腳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擰開門把手,開了一條縫。
客廳里只有夜燈亮著,昏黃的一小團光。沙發床上,外婆側躺著,背對著我,被子蓋到肩膀,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門口,那個灰藍色布袋還在原地。
我關上門,回到床上。這次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周日,我醒得晚。睜開眼已經八點多,建新不在旁邊,外面有說話聲。我起床出去,看見建新和朵朵在吃早餐,外婆在陽臺上澆花——我上星期買的兩盆綠蘿。
“媽媽早!”朵朵嘴里塞著面包。
“早?!蔽胰嗳嘌劬?,“外婆呢?”
“澆花呢?!苯ㄐ轮钢戈柵_。
我走過去,外婆正拿著個礦泉水瓶,瓶蓋上扎了孔,給綠蘿噴水。陽光照進來,水珠在葉子上閃閃發光。
“外婆,這么早。”
“醒了就起了。”外婆沒回頭,“這花要多澆水,但不能澆多,見干見濕?!?/p>
“你還懂這個?!?/p>
“以前在院子里,種了好多花。月季,茉莉,梔子,還有菊花。”外婆的聲音很輕,“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p>
澆完花,外婆收起瓶子,轉身看我:“吃飯吧,粥在鍋里熱著?!?/p>
早餐是白粥,咸菜,煮雞蛋,還有建新下樓買的包子。吃飯時,朵朵說下午要去同學家玩,建新要去看車展——家里的車該換了,想換個SUV。我說我哪也不去,在家休息。
“那外婆呢?”朵朵問。
外婆正在剝雞蛋,動作很慢,一點一點把殼剝干凈:“我就在家?!?/p>
吃完飯,朵朵寫作業,建新出門,我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外婆收拾完廚房,也坐下來,拿起茶幾上的毛線開始織東西。我看了眼,是件小毛衣,鵝黃色的,已經織了一半。
“給朵朵的?”我問。
“嗯,春天了,織件薄的,早晚穿?!蓖馄诺氖趾芮桑€針上下翻飛。
電視里在放家庭倫理劇,婆婆媳婦吵得不可開交。我看得心不在焉,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口。那個灰藍色布袋還在那兒,從昨晚到現在,一動沒動。
“外婆,”我忍不住開口,“你那袋東西,要不我今天幫你扔了?”
外婆織毛衣的手停了停:“不急,明天吧?!?/p>
“明天我上班,走得早?!?/p>
“那……等會兒我自己扔?!?/p>
我沒再堅持。電視劇一集放完,進廣告。我起身去倒水,經過鞋柜時,故意放慢腳步。布袋的口沒扎緊,能看見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還有用報紙包著的圓形東西,應該是雞蛋。
我倒水回來,外婆還在織毛衣。鵝黃色的毛線在她手里一點點變成衣片,針腳細密均勻。陽光從陽臺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她微駝的背上。她織得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瞇著看針腳。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也是這樣坐在她旁邊,看她納鞋底,補衣服,織毛衣。那時候她的手還沒這么粗糙,動作比現在快。她給我織過紅毛衣,藍圍巾,毛線手套。我上小學的第一天,穿的就是她織的粉色毛衣,胸口有只小白兔。
“外婆,”我說,“你還記得我小時候那件粉色毛衣嗎?有小兔子的那件?!?/p>
外婆抬起頭,想了想,笑了:“記得,你非要那只兔子是紅的,我說紅配粉不好看,你還不樂意。”
“后來呢?”
“后來還是織了紅的,你穿著去上學,可神氣了。”
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我又想起門口那袋東西,笑容淡下去。
下午,朵朵去同學家了,建新還沒回。我有點困,回屋睡午覺。睡得不安穩,迷迷糊糊聽見外面有關門聲。我一下子清醒,下床開門看。
外婆不在客廳。沙發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毛線活兒放在茶幾上。我走到門口,鞋柜旁——那個灰藍色布袋不見了。
我心跳加快,趕緊換鞋出門。電梯停在1樓,我按了下行鍵,等不及,從樓梯跑下去。我家住五樓,跑到一樓時,氣喘吁吁。
一樓大廳沒人。我跑到樓外,小區里靜悄悄的,周日午后,很多人都在家休息。我四下張望,看見遠處小路上有個背影,瘦小的,穿著藏藍色外套,手里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正往小區門口走。
是外婆。
我沒喊她,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手里的布袋看起來不輕,她走一段就換只手。我跟在她后面,隔著二三十米的距離,借著綠化帶的樹叢遮擋。
她走到小區門口,沒停,繼續往外走。出了小區是一條小街,兩邊有些小店:水果店、理發店、小超市、包子鋪。外婆沿著街走,走了大概兩百米,在一家快遞驛站門口停下來。
我躲在拐角處看。外婆把布袋放在地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是我給她買的老人機,大字大聲的那種。她按了幾下,把手機湊到耳邊。
她在打電話。
說了幾句,她掛掉,提起布袋,繼續往前走。又走了百來米,拐進一條小巷子。我快步跟上去,在巷口探頭看。
巷子不寬,兩邊是老式居民樓。外婆走到第三個門洞,把布袋放下,然后退到路邊,在一個石墩上坐下。她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門洞。
她在等人。
我也在等。巷子里沒什么人經過,只有遠處主街傳來的車流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腿都站麻了,外婆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一輛電動車開進巷子,在門洞口停下。騎車的是個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外賣員的黃色馬甲。他停好車,摘下頭盔——我愣住了。
那是老六,我最小的舅舅。
老六看見外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媽?你怎么在這兒?”
外婆站起來,指指地上的布袋:“給你拿了點東西?!?/p>
“你怎么來的?”老六看了眼布袋,又看看外婆,“小薇知道嗎?”
“她不知道,我走過來的?!蓖馄耪f,“你拿上去吧,米,油,雞蛋,還有紙,家里用得著?!?/p>
“媽,你這……”老六搓搓手,“小薇知道該不高興了?!?/p>
“她不知道。”外婆的聲音很堅持,“你拿著,你一個人,做飯別糊弄?!?/p>
老六嘆了口氣,蹲下打開布袋看了看:“這么多……媽,你自己留著吃,我在外面隨便吃點就行?!?/p>
“外面的不干凈,還貴。”外婆也蹲下來,從布袋里往外拿東西,“這米是新買的,煮飯香。油也是,炒菜用。雞蛋我包好了,小心別碎。紙放廁所,別省著用……”
她一件件往外拿,一件件交代。老六聽著,嗯嗯地應著。陽光從樓縫里照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堆東西上。米袋子白花花的,油瓶子反著光,雞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
我站在拐角處,手指摳著墻壁,粗糙的水泥硌得手心生疼。
最后,老六把東西重新裝好,拎起來:“媽,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
“不行,這么遠,你走回去得多久?!崩狭巡即鼟煸谲嚢焉希吧蟻?,我送你到小區門口?!?/p>
外婆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上了電動車后座。老六掉轉車頭,往巷子外騎來。我趕緊退后,躲到更隱蔽的角落。
電動車從我面前經過。外婆側坐著,手抓著老六的衣服。老六騎得很慢,很穩。他們沒說話,就這么沉默地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沒知覺了,才慢慢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腦子里很亂,又好像一片空白。
回到家,客廳空蕩蕩的。外婆還沒回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門口那個位置——灰藍色布袋原來放的地方,現在空著,只有一點灰塵。
茶幾上,那件鵝黃色的小毛衣還在,織了一半,毛線針插在上面。我拿起來看,針腳真的很細密,朵朵穿應該合身。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我放下毛衣,坐直身體。
外婆推門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沒睡覺?”
“睡了,剛醒。”我說,“外婆你出去了?”
“啊,下去扔了個垃圾,順便溜達溜達?!蓖馄艙Q鞋,動作有點不自然。
“垃圾扔了?”
“扔了。”外婆換好鞋,走進來,“你喝水不?我給你倒?!?/p>
“不用,我不渴。”
外婆去廚房倒水,我聽見水流聲,聽見杯子放回臺面的聲音。然后她走出來,在我對面坐下,拿起毛衣繼續織。
毛線針碰撞,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電視沒開,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這咔嗒聲,還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外婆,”我開口,聲音有點干,“你剛才……是去老六那兒了嗎?”
織毛衣的手猛地停住。毛線針停在半空,一根針上的線圈差點滑脫。外婆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花白的頭頂,還有握著毛線針的手,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但我覺得很久。外婆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驚慌,有不安,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
“你看見了?”她問,聲音很輕。
“看見了。”我說,“從你出小區,一直跟到巷子口。”
外婆不說話了。她放下毛線針,兩只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她的手在抖,很輕微的抖,但她用力握著,想止住顫抖。
“為什么?”我問,“外婆,為什么?”
第三章
外婆沒回答。她坐在那兒,雙手緊緊交握,指節都捏白了。陽光從陽臺斜照進來,把她一半身子照得亮,一半留在暗處。她低著頭,花白的頭發在光線里像一層薄薄的霜。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水滴落在水池里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小薇,”外婆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老六他……不容易?!?/p>
我沒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他媳婦兒前年跟人跑了,留下個孩子,才十歲,跟著他前妻?!蓖馄诺恼Z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一個人在這兒打工,租那么個小房子,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都給孩子寄去了?!?/p>
“所以你就拿我們家的東西貼補他?”我的聲音有點冷,我自己都聽出來了。
外婆的肩膀縮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哭:“我不是……我就是看他過得難。你們家東西多,勻一點給他,你們也……也不差這點。”
“我們不差這點?”我突然想笑,但笑不出來,“外婆,你知道我和建新每個月還完房貸,還剩多少嗎?你知道朵朵的補習班一節課多少錢嗎?你知道我們多久沒買新衣服了嗎?”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堵得難受。外婆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是,我們家是有米有油有雞蛋,可那都是我們掙的錢買的!”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我們省吃儉用,精打細算,不是為了讓您拿去補貼舅舅的!”
“小薇……”
“六個兒子!”我轉過身,看著她,“您有六個兒子!大舅退休金一個月四五千,二舅開超市,三舅在事業單位,四舅五舅再不濟也有工作,老六是過得差點,可他們都不要您,把您推給我!現在您還拿我的東西去貼補他們?”
我說不下去了,喉嚨發緊。外婆還坐在那兒,整個人縮在沙發里,像突然小了一圈。她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空洞。
“對不起。”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三個字像針,扎在我胸口。我別過臉,不看她。
沉默。長久的沉默。只有掛鐘的滴答聲,還有廚房那該死的水滴聲。
“那些東西……”外婆又開口,聲音還是很輕,“多少錢,我……我給你?!?/p>
“我不要錢!”我猛地轉回頭,“我要的是您住在這兒,就把這兒當家!別把我當外人,別把我們家當倉庫,別偷偷摸摸拿東西去給那些不要您的兒子!”
最后那句話說重了。我看見外婆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嚇人。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想站起來,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我后悔了,但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我站在那兒,看著外婆,她也看著我,我們像兩個陌生人,在空蕩的房間里對峙。
門口傳來鑰匙聲。門開了,建新提著個塑料袋進來,里面是些菜。他看見我們,愣了一下:“怎么了?”
沒人回答。外婆低下頭,重新拿起毛衣,但手抖得厲害,毛線針都拿不穩。我把臉轉向窗外,窗外是樓,是樹,是灰蒙蒙的天。
“小薇?”建新走過來,壓低聲音,“怎么了這是?”
“沒什么?!蔽艺f,聲音發硬。
建新看看我,又看看外婆,明白了七八分。他把菜放進廚房,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外婆,”他開口,語氣盡量溫和,“是不是有什么事?”
外婆搖頭,還是低頭織毛衣,但一針也織不下去了。她把毛線針放下,站起來:“我有點累,去躺會兒。”
她慢慢走向沙發床,慢慢躺下,背對著我們。瘦小的身體蜷縮著,藏在毯子下面,一動不動。
建新拉我進臥室,關上門。
“到底怎么了?”他問。
我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建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我說完,他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你說話太重了?!彼f。
“我說的是事實!”
“是事實,但那是你外婆?!苯ㄐ驴粗?,“她都八十一了,你那么說,她受得了嗎?”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我仰起頭,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那你說我怎么辦?假裝不知道?讓她繼續拿我們家東西去貼補舅舅們?”
“我不是這個意思?!苯ㄐ挛兆∥业氖?,“但這事得慢慢來,得講方法。你外婆這么做,肯定有她的想法,有她的難處?!?/p>
“她有什么難處?六個兒子都不要她,她還在為他們著想!”
“就是因為兒子不要她,她才更想為他們做點什么?!苯ㄐ抡f得很慢,“小薇,你想想,一個當媽的,被六個兒子推來推去,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住在這兒,吃你的用你的,心里能踏實嗎?她拿東西給老六,也許不是覺得我們東西多,而是……而是她想證明自己還有用,還能為兒子做點什么。”
我愣住了。我沒想到這一層。
“可是……”我聲音低下去,“可是這對我們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苯ㄐ屡呐奈业氖?,“但家事,有時候不是講公平的。你外婆苦了一輩子,養大六個兒子,送你媽出嫁,后來又帶你?,F在老了,兒子們不要她,她心里……”
他沒說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我心里亂糟糟的,像團亂麻。生氣,委屈,心疼,愧疚,各種情緒攪在一起。我甩開建新的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天陰了,要下雨的樣子。樓下有小孩在玩,笑聲傳上來,飄忽忽的。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晚上我跟外婆聊聊。”建新說,“你別說,我說?!?/p>
“聊什么?”
“聊這個家,聊以后,聊……怎么讓她安心住在這兒。”
我轉身看他:“她會聽嗎?”
“試試看?!?/p>
晚飯是我做的。簡單炒了兩個菜,燒了個湯。吃飯時,誰也不說話。朵朵看看我,看看建新,又看看外婆,小聲問:“媽媽,你們吵架了?”
“沒有?!蔽医o朵朵夾菜,“快吃?!?/p>
外婆吃得很少,小半碗飯,幾乎沒動菜。建新給她盛了碗湯,她慢慢喝了,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再吃點吧,外婆。”建新說。
“飽了?!蓖馄耪酒饋?,收拾自己的碗筷,拿到廚房。我們聽見水龍頭的聲音,她在洗碗,洗得很慢,一個碗洗很久。
朵朵看著我,眼神里都是疑問。我搖搖頭,示意她別問。
吃完飯,朵朵去寫作業,我收拾廚房。建新在客廳,打開了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外婆坐在沙發一角,又在織那件毛衣,但織得心不在焉,錯了針也沒發現。
我洗完碗,切了水果端出去。外婆說她不吃,建新拿了個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外婆面前。
“外婆,吃點水果?!?/p>
外婆搖搖頭。
“那喝點水。”建新又倒了杯水。
外婆接過,捧在手里,不喝。
電視里在放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國際大事。誰跟誰吵架了,哪里又打仗了,離我們的生活都很遠。
建新把電視聲音調小,清了清嗓子。
“外婆,”他開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外婆抬起頭。
“您來這兒也快一個月了,”建新說,語氣很溫和,“我跟小薇商量,想給您辦張卡,每個月往里面打點錢,當您的生活費。您想買什么,想吃什么,自己拿錢買,方便。”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搖頭:“不用,我不要錢?!?/p>
“要的?!苯ㄐ聢猿?,“您在這兒住,就是我們家一份子。我們給您養老,是應該的。但這錢您拿著,手頭寬裕點,心里也踏實。”
外婆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杯子里有水,微微晃著,映出頂燈的光。
“還有,”建新繼續說,“您要是想給舅舅們什么東西,跟我們說,我們幫您準備。別自己提,那么重,您年紀大了,閃了腰怎么辦?”
外婆猛地抬起頭,看著建新,又看看我。我站在廚房門口,沒說話。
“我……我不是……”外婆的聲音有點抖。
“我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建新接過話,“您心疼兒子,我們都理解。但您心疼他們,我們也心疼您。您拿那么重的東西,走那么遠的路,萬一出點什么事,我們怎么辦?舅舅們怎么辦?”
外婆的眼睛紅了。她放下水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就是……就是看老六過得難?!彼曇暨煅?,“他小時候身體最弱,三天兩頭吃藥?,F在一個人在外頭,吃不好睡不好,我……”
“那這樣,”建新說,“以后每個月,我們多給老六五百塊錢,您看行不?但這錢得說清楚,是您給的,是您這個當媽的心意。東西就別拿了,您真要給,我們幫您買,幫您送?!?/p>
外婆愣愣地看著建新,眼淚終于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她沒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肩膀微微顫抖。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又酸又脹。我走過去,在外婆身邊坐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外婆,對不起,”我說,“下午我說話太重了?!?/p>
外婆搖頭,接過紙巾,擦眼淚。擦著擦著,她突然捂住臉,哭出聲來。壓抑的,沉悶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像受傷的動物在嗚咽。
我摟住她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建新輕輕拍著她的背。
朵朵從房間里探出頭,看見這場景,又縮了回去,輕輕關上門。
外婆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哭到沒力氣。最后她停下來,眼睛紅腫,臉上都是淚痕。建新又遞了張紙巾,她接過來,擦臉,擤鼻子。
“我……我就是覺得,自己是個累贅?!蓖馄耪f,聲音沙啞得厲害,“兒子不要我,外孫女收留我,我還……還拿你們的東西……”
“您不是累贅。”我說,鼻子發酸,“您是我外婆,養我長大的外婆。您住在這兒,我高興。朵朵也高興,她可喜歡您織的毛衣了?!?/p>
外婆看向茶幾上那件鵝黃色的小毛衣,眼淚又涌出來。
“我就是……想對他們好點。”她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小時候,家里窮,吃不飽飯。我跟你外公,起早貪黑干活,就想讓他們吃飽,上學?,F在他們大了,不要我了,可我還是……還是想對他們好。我控制不住,我就是……就是個當媽的……”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又哭起來。
這次我沒勸,只是摟著她,讓她哭。有些眼淚,憋得太久,得流出來。
等外婆平靜下來,天已經全黑了。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建新關了電視,房間里只有雨聲,和外婆偶爾的抽泣聲。
“外婆,”我說,“您以后別這樣了。您想對舅舅們好,我們幫您。但您得跟我們說,別偷偷摸摸的,行嗎?”
外婆點頭,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卡……”建新說,“明天我去辦,您把身份證給我。”
“我不要卡,”外婆搖頭,“我老了,用不著錢?!?/p>
“要的?!蔽艺f,“您拿著,想買什么買什么。不夠了跟我們說?!?/p>
外婆看看我,又看看建新,最后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很久沒睡著。雨還在下,滴滴答答,像在敲打什么。我聽著雨聲,聽著客廳里外婆翻身的窸窣聲,想著下午的事,想著外婆的眼淚。
建新也沒睡,在黑暗里嘆了口氣。
“小薇?!彼吐曊f。
“嗯?!?/p>
“外婆心里苦。”
“我知道?!?/p>
“以后……多順著她點。她老了,有些想法改不了,咱們就多遷就遷就?!?/p>
我沒說話,只是往他懷里靠了靠。他的手臂環過來,摟住我。
“睡吧?!彼f。
“嗯?!?/p>
我閉上眼睛,但還是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外婆坐在石墩上等老六的樣子,一會兒是她捂著臉哭的樣子。兩個畫面交替出現,攪得我心煩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小了。我輕輕下床,開門去廁所。經過客廳時,看見外婆沒睡,坐在沙發床上,看著窗外。窗外是路燈的光,昏黃的,被雨淋得模糊。
“外婆?”我小聲叫。
她回過頭,臉上有淚光。
“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她說,聲音很輕。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床很窄,我們倆挨得很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小薇,”外婆說,“你還記得你媽長什么樣嗎?”
我愣了一下:“記得,有照片?!?/p>
“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歲?!蓖馄趴粗巴?,雨絲在路燈的光里像銀線,“她病得厲害,最后那幾天,一直拉著我的手,說‘媽,我對不起你,沒給你養老,還把小薇留給你’?!?/p>
我沒說話。媽媽去世的時候我還小,很多細節記不清了,只記得醫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記得媽媽瘦得脫形的臉,記得她冰涼的手。
“我說,你放心,小薇我帶,一定帶大?!蓖馄诺穆曇麸h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媽就哭了,說下輩子還做我女兒,好好孝順我?!?/p>
“外婆……”
“你媽是六個孩子里最孝順的。”外婆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工作后第一個月工資,全給我買了件羊毛衫。藍色的,我現在還留著。后來她結婚,生孩子,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吃的用的,什么都買。你爸說她,她就笑,說‘那是我媽,我愿意’。”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你媽走了,我把你帶大??粗闵蠈W,工作,結婚,生朵朵?!蓖馄盼兆∥业氖郑氖趾軟觯艽植?,但很用力,“我有時候想,我養了六個兒子,最后陪在我身邊的,是我外孫女。這是命,我認?!?/p>
“外婆……”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蓖馄诺穆曇暨煅柿?,“你養我老,我還……還拿你的東西貼補別人。我糊涂,我老糊涂了……”
“沒有,外婆,您別這么說?!?/p>
“小薇,”外婆緊緊握著我的手,“你答應我,以后我要是再犯糊涂,你就說我,罵我,但別趕我走。我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在這兒,看著你,看著朵朵?!?/p>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不趕您走,”我哭著說,“您就在這兒,這兒就是您的家。您哪兒也不許去。”
外婆把我摟進懷里,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我的背。她的懷里有老房子灰塵的味道,有陽光曬過的棉花味道,有歲月陳舊而溫暖的味道。
我們在黑暗里,在雨聲里,就這么抱著,像兩只受傷的動物,互相取暖。
那天晚上,我夢見媽媽。夢見她還年輕,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裙子,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摘石榴。石榴熟了,紅彤彤的,像小燈籠。她摘下一個,掰開,露出晶瑩剔透的石榴籽。她招手叫我:“小薇,來吃石榴?!?/p>
我跑過去,她喂我一把石榴籽。甜甜的,酸酸的,在嘴里爆開,汁水四濺。
“甜不甜?”她笑著問。
“甜?!?/p>
“甜就多吃點。”她又掰了一把,塞進我嘴里。
我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什么,抬頭問她:“媽,你恨舅舅們嗎?”
媽媽的笑容淡下去。她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樹,看了很久,然后搖搖頭。
“不恨,”她說,“他們是我兄弟?!?/p>
“可是他們不要外婆?!?/p>
“所以他們心里苦?!眿寢屆业念^,“小薇,等你長大了就懂了,有些人,不是不愛,是不會愛?!?/p>
“那你會愛嗎?”
“我也不會?!眿寢屝α?,笑容有點苦澀,“但我努力學?!?/p>
夢醒了。天還沒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雨停了,空氣濕漉漉的,從窗戶縫里鉆進來。
我躺在床上,想著夢里的媽媽,想著她的話。
有些人,不是不愛,是不會愛。
那么外婆呢?她是太會愛,還是不會愛?
我不知道。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一,我請了半天假。早上起來,外婆眼睛還腫著,但精神好了些。她起得很早,熬了粥,蒸了包子,還拌了個小菜。
吃飯時,誰也沒提昨天的事。朵朵嘰嘰喳喳說學校里的事,建新應和著,我埋頭喝粥。外婆給朵朵剝雞蛋,剝得很完整,蛋白一點沒破。
“太姥姥,你眼睛怎么了?”朵朵問。
“沒睡好,腫了?!蓖馄虐央u蛋放進朵朵碗里。
“哦。”朵朵咬了口雞蛋,“那我們老師說過,用茶葉包敷敷就好了?!?/p>
“好,太姥姥記住了。”
吃完飯,朵朵上學,建新上班。我收拾桌子,外婆搶著洗碗。
“我來吧,你歇著?!?/p>
“我閑著也是閑著?!蓖馄乓呀洶淹胧者M水池了。
我沒再爭,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洗。水嘩嘩地流,她洗得很仔細,每個碗都沖三遍。洗完,擦干,放進消毒柜。然后擦灶臺,擦油煙機,擦冰箱門。一切做完,她洗了手,在圍裙上擦擦。
“外婆,”我說,“今天我去銀行,給您辦張卡?!?/p>
“真不用……”
“用的?!蔽掖驍嗨敖ㄐ露颊f了,每個月給您打點錢,您自己留著花?!?/p>
外婆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好?!?/p>
去銀行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外婆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街邊的樹都綠了,新葉嫩嫩的,在陽光下透明。有老太太在街心公園跳舞,音樂聲飄過來,是《最炫民族風》。
銀行里人不多。我取了號,和外婆坐在等候區。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慌。外婆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
“外婆,您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彼龔目诖锾统鰝€舊錢包,打開,里面有幾張零錢,還有身份證。身份證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她還年輕,頭發烏黑,眼神明亮。
我接過身份證,看著照片,又看看身邊的她。歲月真是把刀,一刀一刀,把青春削去,留下皺紋和白發。
叫到我們的號了。我扶外婆起來,走到柜臺。柜員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很標準:“辦什么業務?”
“辦張卡,給我外婆的。”
“好的,請出示身份證。”
我把兩張身份證遞過去。姑娘操作了一會兒,抬頭問:“卡里要存錢嗎?”
“存五千?!蔽艺f。
外婆拉我袖子:“不用這么多……”
“要的?!蔽遗呐乃氖?。
姑娘辦好卡,遞給外婆,又遞過來一張單子:“請在這里簽個名。”
外婆接過筆,手有點抖。她一筆一劃地寫,寫得很慢,很認真。名字簽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簽完,她松了口氣,像完成什么大事。
卡辦好了,我教外婆怎么用密碼,怎么在ATM機上取錢。她很認真地聽,時不時點頭,但眼神里有點茫然。我知道她沒全聽懂,但沒關系,以后慢慢教。
從銀行出來,已經快中午了。我說去吃飯,外婆說不餓,回家吃。我們就回家了。
回到家,外婆說她做飯,讓我歇著。我說我幫忙,她不讓。我只好坐在客廳,看她一個人在廚房忙活。
淘米,洗菜,切肉。她的動作很慢,但有條不紊。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她微微駝著的背上。她系著那條舊圍裙,是我媽當年買的,碎花的,洗得發白,但很干凈。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也是這樣坐在廚房門口,看她做飯。那時候她還年輕,腰板挺直,動作利索。她一邊炒菜一邊跟我說話,說今天菜場里的白菜便宜了,說隔壁王奶奶家的孫子考上大學了,說樓下的玉蘭花開了。
“小薇,”她回頭看我,“醬油在哪兒?”
“在柜子里,第二層。”
她找到醬油,倒了一點在鍋里,刺啦一聲,油煙冒起來。她翻炒著,鍋鏟和鐵鍋碰撞,發出叮當的響聲。
飯菜做好了,兩菜一湯。我們坐下來吃,很安靜。只有咀嚼聲,碗筷碰撞聲。
“好吃嗎?”外婆問。
“好吃?!?/p>
她就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菊花。
吃完飯,我要去上班了。臨走前,我把那張新辦的卡遞給外婆:“您收好,密碼是您的生日?!?/p>
外婆接過卡,翻來覆去地看。那是一張很普通的借記卡,藍色的,印著銀行的LOGO。
“這里面……真有五千塊?”她問,像是不敢相信。
“真有,我剛存的?!?/p>
“我……我用不著這么多?!?/p>
“您拿著,想買什么買什么?!蔽野芽ㄈM她手里,“別舍不得花?!?/p>
外婆握著卡,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淚光在閃。
“小薇,”她說,“外婆……外婆謝謝你?!?/p>
“別說謝,”我鼻子發酸,“您養我小,我養您老,應該的。”
我出門,下樓,開車。一路上,外婆握緊銀行卡的樣子一直在我眼前晃。五千塊錢,對她來說,是筆巨款。對她那個年代的人來說,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五千塊,能花很久很久。
到公司,已經下午了。同事問我上午去哪兒了,我說家里有事。他們也沒多問,各自忙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卻看不進去。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外婆哭的樣子,一會兒是她笑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坐在石墩上等老六的樣子。
手機震動,是建新發來的微信:“辦好了?”
“辦好了?!?/p>
“外婆怎么樣?”
“還行,就是眼睛還腫著?!?/p>
“晚上我早點回,買條魚,燉湯?!?/p>
“好?!?/p>
放下手機,我強迫自己工作??裳劬粗聊?,心思卻飄遠了。我想起小時候,外婆帶我去趕集。集市上人很多,她緊緊拉著我的手,怕我走丟。我看見糖葫蘆,走不動道。她掏出手帕,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些毛票。她數出幾張,買了兩串,一串給我,一串她自己。我說外婆你也吃,她說她不愛吃甜的??珊髞砦页圆煌辏舆^去,把我吃剩的半個山楂吃了。
那串糖葫蘆,真甜。
下班回家,建新已經在了,在廚房里忙活。朵朵在寫作業,外婆在沙發上織毛衣,那件鵝黃色的小毛衣快織好了。
“回來啦?”建新從廚房探出頭,“洗洗手,馬上吃飯?!?/p>
我去洗手,經過客廳,看了一眼外婆。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沒說話。
晚飯很豐盛,建新燉了魚湯,炒了青菜,還燒了個紅燒肉。朵朵喝了兩碗湯,小臉紅撲撲的。外婆也喝了湯,但吃得不多。
“外婆,多吃點肉?!苯ㄐ陆o外婆夾肉。
“夠了夠了,吃不了那么多。”
“您太瘦了,多吃點?!?/p>
外婆把肉吃了,慢慢地嚼。建新又給她盛了碗湯。
吃完飯,朵朵去寫作業,建新洗碗。我和外婆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里在放家庭劇,又是婆媳吵架。我看得心煩,拿起遙控器換臺。
“就看這個吧?!蓖馄耪f。
“吵吵嚷嚷的,沒意思。”
“挺有意思的,”外婆笑笑,“過日子不就是吵吵鬧鬧?!?/p>
我只好換回去。劇里,婆婆和媳婦正為誰洗碗吵架,吵得不可開交。外婆看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像是很理解。
“您說,”我忍不住問,“這婆婆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是管得多,”外婆說,“可她也是好心,怕媳婦累著?!?/p>
“那媳婦還不領情?!?/p>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過法?!蓖馄趴粗娨?,眼睛沒離開屏幕,“當老的,少說兩句,大家都好。”
我沒接話。電視里吵完了,媳婦摔門進屋,婆婆坐在沙發上抹眼淚。背景音樂凄凄慘慘的。
“您以前,”我問,“跟我姥姥也吵過架嗎?”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吵,怎么不吵。我年輕時候脾氣犟,你姥姥說我,我不服,就頂嘴。后來我當了媽,才懂她的心?!?/p>
“那您現在……還跟舅舅們吵架嗎?”
笑容從外婆臉上消失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吵了,吵不動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眼神是黯的。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心疼。這個八十一歲的老人,養大六個兒子,送走丈夫,送走女兒,現在一個人,住在外孫女家。她想對兒子們好,可兒子們不要她。她偷偷拿東西給兒子,被外孫女發現,哭著說對不起。
我心里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外婆,”我說,“以后您想給舅舅們什么,就跟我說,我幫您買,幫您送。但別自己拿東西了,行嗎?”
外婆點點頭,眼圈又紅了:“嗯,我聽你的?!?/p>
“還有,”我繼續說,“您要是想舅舅們了,就跟我說,我送您回去看看?;蛘呓兴麄儊磉@兒吃飯,都行?!?/p>
外婆看著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我說,“但您得答應我,別一個人偷偷跑回去。您年紀大了,路上不安全?!?/p>
“我答應,我答應?!蓖馄胚B連點頭,像個得到承諾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較踏實。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外婆睡得正熟,呼吸均勻。我給她掖了掖被角,回房繼續睡。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平靜,也平淡。外婆不再偷偷拿東西,每天在家做做飯,收拾屋子,織毛衣。她給朵朵織了件小毛衣,又給我織了條圍巾,給建新織了雙手套。她的手很巧,織的東西針腳細密,花樣也好看。
有時候,我會看見她拿著那張銀行卡看,翻來覆去地看,但從來沒取過錢。我問她怎么不花,她說沒什么要買的。
一個月后,老六來了。
那天是周六,早上,門鈴響。我去開門,看見老六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蘋果,還有一箱牛奶。
“姐?!彼辛艘宦?,有點局促。
我愣了一下:“老六?你怎么來了?”
“我……我來看看媽?!彼咽掷锏臇|西遞過來,“一點心意。”
我沒接:“進來吧?!?/p>
老六換了鞋進來,站在客廳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外婆從廚房出來,看見他,也愣住了。
“老六?你怎么來了?”
“媽,”老六走過去,“我來看看您?!?/p>
外婆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她轉過身,抹了抹眼睛:“坐吧,坐?!?/p>
老六在沙發上坐下,坐得很拘謹。朵朵從房間出來,叫了聲“六舅公”,又縮回去了。建新倒了茶,放在老六面前。
“最近怎么樣?”建新問。
“還行,就那樣?!崩狭曛郑八屯赓u,累是累點,但收入還行?!?/p>
“孩子呢?有聯系嗎?”
“有,每周視頻。他跟他媽,在那邊……也挺好?!崩狭f著,看了外婆一眼,“媽,您在這兒……住得慣嗎?”
“慣,慣?!蓖馄劈c頭,“小薇和建新對我都好,朵朵也乖?!?/p>
“那就好,那就好。”老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媽,那個……上次您拿的東西,我……”
“別提了,”外婆打斷他,“過去的事了。”
老六不說話了,又搓手??蛷d里一陣沉默,只有電視的聲音,在放早間新聞。
“中午在這兒吃飯吧?!蔽艺f。
“不了不了,我一會兒還得去跑單?!崩狭酒饋恚拔揖褪莵砜纯磱?,看完就走。”
“吃了飯再走,”外婆說,“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p>
老六看著外婆,眼神復雜。最后他點點頭:“好?!?/p>
外婆進廚房忙活了。老六跟進去,說要幫忙。我和建新在客廳,聽著廚房里的聲音。水聲,切菜聲,炒菜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么,但能聽見外婆的聲音,溫和的,絮絮叨叨的,老六的聲音,低沉的,應和著的。
“你說,”我低聲問建新,“老六來干嘛?”
“看媽唄?!?/p>
“就這么簡單?”
“不然呢?”
我沒說話。廚房里傳來炒菜的刺啦聲,香味飄出來,是紅燒肉的味道。
午飯很豐盛,外婆做了紅燒肉,炒了青菜,燉了湯,還蒸了條魚。老六吃了三碗飯,吃肉吃得滿嘴油。外婆一直給他夾菜,夾了一塊又一塊。
“夠了夠了,媽,我自己來。”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蓖馄庞纸o他夾了塊肉。
老六埋頭吃,吃得很香。吃著吃著,他突然放下筷子,抹了把眼睛。
“怎么了?”外婆問。
“沒,辣的?!崩狭f,聲音有點啞。
吃完飯,老六要走了。外婆送他到門口,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塞到他手里。我瞥了一眼,是張一百塊的鈔票。
“媽,我不要……”
“拿著,”外婆按住他的手,“買點好吃的,別虧著自己。”
老六看著手里的錢,眼圈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最后他點點頭,把錢揣進兜里。
“媽,我走了?!?/p>
“嗯,路上慢點?!?/p>
老六下樓了。外婆站在門口,一直看著樓梯,直到腳步聲消失。然后她關上門,轉過身,眼睛紅紅的。
“外婆,”我說,“您給他錢了?”
“嗯,一百?!蓖馄耪f,“他一個人在外,不容易?!?/p>
我沒說話。建新對我使了個眼色,搖搖頭。
那天晚上,我問建新:“你說,老六今天來,是不是就為了這一百塊錢?”
“不至于,”建新說,“他應該是真想媽了?!?/p>
“那他怎么不接媽去住?”
“他不是說了嗎,房子小,轉不開身。”
“都是借口?!蔽曳藗€身,背對他。
建新嘆了口氣,從后面摟住我:“小薇,有時候,人就是有心無力。老六不是不孝,是他沒能力孝。他一個月掙那點錢,自己都勉強,怎么養媽?”
“那其他幾個呢?大舅二舅三舅,他們都有錢,怎么也不管?”
“這就不知道了?!苯ㄐ碌穆曇粼诤诎道锖茌p,“也許,是覺得媽在你這兒挺好,就不想操心了。也許,是覺得媽偏心,不想管。也許……就是沒良心?!?/p>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小聲,但很重。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我想起小時候,六個舅舅都還年輕,逢年過節聚在外婆家,一屋子人,熱鬧得很。大舅會帶糖,二舅會帶酒,三舅會講笑話,四舅五舅打打鬧鬧,老六最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外婆在廚房忙活,做一大桌子菜,臉上笑得像朵花。
那時候多好啊??墒鞘裁磿r候開始變的呢?是從外公去世?還是從舅舅們各自成家?還是從外婆老了,做不動飯了,需要人照顧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個熱鬧的外婆家,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
老六來過之后,外婆的情緒明顯好了很多。她做飯時會哼歌,織毛衣時手更快了,有時候還會跟朵朵開玩笑,逗得朵朵咯咯笑。
我知道,她是高興。高興兒子來看她,高興兒子還記著她。
可我沒那么高興。我心里有根刺,扎在那兒,時不時疼一下。我知道我不該這么想,那是她兒子,她高興是應該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如果老六沒來,如果那一百塊錢沒給出去,她是不是就不會這么高興?
這想法很自私,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又過了一個星期,周六早上,我接到大舅的電話。
“小薇啊,忙不忙?”大舅的聲音很洪亮,背景音里有小孩哭鬧聲,應該是他孫子。
“不忙,大舅有事?”
“那個,你外婆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p>
“那就好,那就好。”大舅頓了頓,“是這樣,明天你二舅三舅四舅五舅老六都來我家,商量點事。你也來,把你外婆帶上,咱們一家人聚聚。”
我愣了一下:“聚聚?”
“對,好久沒聚了,你外婆也想兒子們了吧?帶來,一起吃個飯?!?/p>
我想了想,說:“我問下外婆?!?/p>
“行,你問,問好了給我回話?!?/p>
掛了電話,我跟外婆說了。外婆正在擇菜,聽了,手停了一下。
“都去?”她問。
“大舅說都去。”
“哦。”外婆繼續擇菜,但動作慢了,“那……你去嗎?”
“您去我就去。”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吧,好久沒見他們了?!?/p>
我給大舅回電話,說去。大舅很高興,說多做幾個菜,讓我們中午到。
第二天,我和外婆坐公交去大舅家。大舅住在老城區,房子是單位的集資房,有些年頭了,但面積大,三室兩廳。我們到的時候,其他幾個舅舅已經在了,客廳里坐得滿滿當當。
“媽來了!”大舅第一個站起來,其他幾個舅舅也陸續站起來。
外婆站在門口,看著一屋子的兒子,眼圈有點紅。她挨個看過去,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五舅,老六,一個不少。
“都來了?”她聲音有點抖。
“都來了,媽,快進來坐?!贝缶诉^來扶外婆。
外婆被扶到沙發正中間坐下,像個老祖宗。兒子們圍著她坐,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茶幾上擺著瓜子花生水果,大舅媽在廚房忙活,傳來炒菜聲。
“媽,您最近身體怎么樣?”二舅問。
“挺好,能吃能睡。”
“在小薇那兒住得慣嗎?”三舅問。
“慣,小薇對我好。”
“那就好,那就好?!彼木苏f。
五舅和老六沒說話,只是看著外婆。老六的眼神尤其復雜,有關切,有愧疚,還有點別的什么。
“小薇啊,”大舅轉向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p>
“你外婆在我們這兒住的時候,我們也照顧,但畢竟……條件有限?!贝缶舜曛郑艾F在在你那兒,我們也就放心了?!?/p>
我沒接話。二舅接過話頭:“是啊,小薇懂事,媽跟著你,我們放心?!?/p>
三舅四舅五舅都附和,只有老六低著頭,不說話。
外婆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兒子們,一個一個地看,看得仔細,像要把每個人都刻在腦子里。
“媽,”大舅說,“今天叫大家來,一是聚聚,二是商量個事?!?/p>
“什么事?”外婆問。
“就是……您以后的養老問題。”大舅看了我一眼,“小薇照顧您,我們都很感激。但我們兄弟六個,也不能全推給小薇。所以我們商量了下,以后每個月,我們每家出五百,一共三千,給小薇,算是媽的生活費。”
我愣住了。外婆也愣住了。
“這……”我開口,想說不用,但被大舅打斷。
“小薇,你別推辭。媽是我們大家的媽,養老我們都有責任。以前是我們考慮不周,現在想明白了,這錢你得收著?!?/p>
“對,得收著。”二舅說,“不能讓你們既出力又出錢?!?/p>
“三百不多,但也是我們一點心意?!比苏f。
四舅五舅點頭,老六也抬起頭,說:“姐,你就收下吧?!?/p>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臉,熟悉的,又陌生的。我突然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他們坐在這里,討論每個月出五百塊錢,好像這就能彌補什么,就能讓良心好過一點。
“我不要?!蔽艺f,聲音很平靜。
他們都愣了。
“小薇……”大舅想說什么。
“我說我不要?!蔽抑貜鸵槐?,聲音大了一些,“外婆在我那兒,我養她,我愿意。不是因為你們出錢,是因為她是我外婆,養我長大的外婆。你們要真有心,就常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比給錢強。”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廚房傳來的炒菜聲,還有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外婆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小薇……”她聲音哽咽。
“外婆,咱們走?!蔽艺酒饋?,扶起外婆。
“小薇,你這是干什么?”大舅也站起來。
“不干什么,回家?!蔽铱粗麄儯粋€一個看過去,“外婆在我那兒,你們想看,隨時來。但錢,我不要。你們要真覺得愧疚,就好好想想,該怎么當兒子。”
說完,我扶著外婆往外走。外婆沒反對,她靠著我,一步一步,走出門,走下樓梯,走出樓道。
外面陽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我扶著外婆,慢慢往公交站走。她的手一直抓著我的胳膊,抓得很緊,很用力。
“小薇,”她說,“你……”
“外婆,您別說?!蔽掖驍嗨拔沂裁炊疾幌胝f,咱們回家?!?/p>
等公交的時候,外婆一直沒說話。她看著馬路對面,眼神空空的。車來了,我扶她上去,找了個座位坐下。她靠著我,閉上眼睛。
公交車搖搖晃晃,走走停停。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照在外婆臉上,她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土地。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她年輕時的照片,兩條麻花辮,笑得眼睛彎彎。
那時候她多年輕啊。生了六個兒子,一個女兒,把他們都拉扯大。然后看著他們結婚,生子,一個個離開家。最后,老伴走了,女兒走了,她一個人,守著老房子,守著那棵石榴樹。
然后,兒子們也不要她了。
我鼻子發酸,趕緊轉過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