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青水村大旱三年后又遭了瘟病,活下來的人都說是林三娘拿命換的。
可三娘現下只剩一口氣了,瞎眼婆婆連棺材板都找人拼好了。
地府的點卯時辰一到,黑白無常拿著鐵鏈子就來提人。
老哥倆當差幾百年,什么孤魂野鬼沒見過?
可誰知前腳剛跨進這破茅屋,黑無常眼珠子猛地一瞪,連退了三四大步,手里的勾魂索“哐當”掉在地上,抖著嗓子喊:“走!快走!”
這床頭掛著的,究竟是個什么駭人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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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三天。青水村的土路全泡成了爛泥漿子。
林三娘家的茅草屋頂漏了。雨水順著發黑的房梁往下滴,砸在泥地里的一個破瓷盆里,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屋里一股刺鼻的熬藥味,還摻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腥氣。那是血的味道。
三娘躺在里屋那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她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的舊棉絮,棉絮的邊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發黃的死棉花。
她咳嗽起來。聲音不大,像是風箱破了個大洞,呼哧呼哧的。
每咳一聲,她的身子就跟著抽搐一下。緊接著,一口黑紅色的血沫子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竹青色的枕巾上。枕巾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東一塊西一塊全是暗紅的血斑。
“三娘?是不是又咳血了?”外屋傳來瞎眼婆婆的聲音。
婆婆摸索著走進來。手里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裝的是小半碗溫水。
婆婆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撲,碗里的水灑了一半在地上。
“娘,慢點走?!比餁馊粲谓z地開口。她的嗓子全啞了,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婆婆摸著床沿坐下,干枯的手在半空中胡亂抓了兩下,摸到了三娘冰涼的手背。
“水溫著呢,喝一口壓壓嗓子?!逼牌虐淹脒f過去。
三娘沒接。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她偏過頭,嘴唇碰了碰粗瓷碗的邊緣,勉強咽下去半口。水順著喉嚨下去,像刀片刮過一樣疼。
床榻里頭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是個還不滿周歲的奶娃娃。
娃娃餓了??墒侨锔砂T的胸脯里早就擠不出一滴奶水。連著好幾天,娃娃全靠婆婆熬的稀米湯吊著命。
“這苦命的根苗?!逼牌虐淹敕畔?,摸索著抱起娃娃,輕輕拍打著?!叭?,你撐著點,我去把那點碎米熬了?!?/p>
三娘閉上眼睛,眼角沒有眼淚。她的眼淚在上個月就流干了。
半年前的青水村,不是現在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那時候剛入冬,村里起了場怪病。最開始是村東頭的鐵匠李大牛發高熱,身上起了一層連著一層的紅疹子,抓破了就流黃水。
沒過三天,李大牛就斷了氣。緊接著,那病就像長了腿,挨家挨戶地串門。
大人染上病,扛個十天半個月還能活幾個。小娃子染上,基本三天就沒了進氣。
村里天天有人往亂葬崗抬人。石灰粉撒得滿村都是,連井水里都透著一股子石灰的嗆人味。
三娘是個寡婦。男人前年上山砍柴摔死了。她帶著瞎眼婆婆和剛出生的娃娃,住得偏,一開始沒染上病。
可是看著村里那些娃娃一個個被草席卷著抬出去,三娘坐不住了。
她聽隔壁村的草藥郎中說過,深山老林里有種叫“還魂草”的東西,長在懸崖縫里,能清熱解毒,專治這種紅疹子病。
郎中不敢去。懸崖太陡,冬天崖壁上全是冰碴子,一腳踩空連尸骨都找不著。
三娘去了。她把娃娃綁在婆婆背上,自己背了個竹簍子,拿著一把破鐮刀就上了山。
沒有人知道三娘在山上經歷了什么。
村口的瞎子老王只記得,第三天傍晚,三娘是爬回村的。
她的棉褲被巖石劃成了布條,兩條腿上全是血口子。十根手指頭的指甲蓋翻起了一半,泥巴混著血結成了黑硬的痂。
她背上的竹簍子里,裝了滿滿一筐帶著冰渣子的青色草根。
三娘把草根倒在村頭那口大鐵鍋里,連夜生火熬藥?;鸸庹罩哪槪念^發在一天一夜之間白了一大半。
熬好的藥湯又苦又澀。三娘一碗一碗地端給村里那些還在喘氣的小娃子灌下去。
灌了藥的娃子,第二天燒就退了。紅疹子也慢慢結了痂。
村里的娃娃救回來了。一百零八個娃娃,一個沒少。
可是三娘倒下了。
寒氣順著她懸崖上受的傷口,全鉆進了骨縫里。加上熬藥那些天沒日沒夜地熬,又吸進了不知多少病氣。
剛開春的時候,她就開始咳血。一開始是血絲,后來就是成口成口的血塊。
村里的老李頭是個赤腳大夫。他被婆婆請來看過一次。
老李頭坐在床邊,三根指頭搭在三娘枯瘦的手腕上。搭了半天,他搖了搖頭,把手收了回來。
“李大伯,三娘的脈象咋樣?”婆婆在旁邊急切地問。
老李頭嘆了口氣,把藥箱蓋子扣上?!按竺米?,準備后事吧。脈象散了,油盡燈枯?!?/p>
婆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李大伯,你發發慈悲,再開兩副藥吧!我給你磕頭了!”
老李頭趕緊把婆婆拉起來?!安皇俏也婚_藥。是藥醫不死病。她這身子骨,里頭全爛了?,F下就是拿老參吊著,也過不去這個月?!?/p>
婆婆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出聲來。
老李頭從藥箱里摸出兩包發黃的藥粉,放在桌上。“這是最后一點止疼的草藥面子。疼得厲害了,就水吞下去。能走得舒坦點?!?/p>
老李頭撐著油紙傘走了。走的時候,他在院子外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漏雨的茅屋,連連搖頭。
從那天起,三娘就再沒下過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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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天漸漸黑透了。
婆婆摸索著點著了桌上那盞小油燈。燈捻子快燒到底了,火苗子豆粒般大小,在穿堂風里左右搖晃。
屋里的光線昏暗發黃。墻角掛著幾串干透的苞谷,梁上結著厚厚的蜘蛛網。
三娘的呼吸聲越來越弱。中間好幾次,隔了半天沒一點動靜,婆婆嚇得趕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感覺到那一點點微弱的熱氣,婆婆才把手收回來,念一句阿彌陀佛。
娃娃在里頭睡熟了。屋子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夜鳥叫。
三娘睜開眼睛。她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屋頂的房梁在她眼里變成了兩個重疊的黑影。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身上的骨頭不疼了,原本像火燒一樣的五臟六腑也漸漸沒了知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發慌的發冷。從腳指頭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她想偏過頭看看睡在旁邊的娃娃,可是脖子像生了銹的鐵軸,怎么也轉不動。
她的目光無力地向上飄散。
床頭正上方的木梁上,掛著一塊破布。
那布看著有些年頭了,沾滿了灰塵,顏色發暗。風從窗戶縫里吹進來,那破布就跟著微微晃動兩下。
三娘看著那塊布,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她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似乎是想笑,但臉部的肌肉已經僵死,最終只是牽動了一下嘴唇。
外面的雨突然停了。
連風也停了。院子里的積水坑不再泛起漣漪,像是一面打碎的鏡子。
空氣變得出奇的冷。不是那種下雨的濕冷,而是一種直往骨髓里鉆的陰寒。
桌上的油燈猛地跳動了兩下,火苗的顏色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
“三娘?”婆婆在黑暗中感覺到不對勁。她摸索著站起來,骨瘦如柴的雙手在空氣中揮舞。“起風了嗎?怎的這么冷?”
三娘沒有回答。她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幽冥地府。森羅殿。
大殿里沒有光,四周飄浮著一團團綠色的鬼火。
判官坐在一張高得嚇人的黑木案臺后面。案臺上堆滿了小山一樣的卷宗。
他手里拿著一支粗大的朱砂筆,翻開了一本厚重的黑皮冊子。冊子封面上寫著三個大字:生死簿。
判官的手指在書頁上滑動。紙張翻動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里回響,像是刀片刮過骨頭。
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青水村,林氏三娘。壽二十有四。今夜子時三刻,壽終正寢。
判官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朱砂筆,在那行字上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紅圈畫完,那行字立刻閃爍起幽暗的紅光。
“時辰到了?!迸泄倮淅涞赝鲁鏊膫€字。
他從案臺上的簽筒里抽出一塊黑色的木牌,手腕一抖,木牌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謝必安。范無救。”判官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
大殿深處的陰影里,慢慢走出兩個高大的人影。
左邊那個穿了一身慘白的喪服,頭戴高帽,帽子上寫著“一見生財”。他手里拿著一根白色的哭喪棒,舌頭吐出老長,一直垂到胸口。這是白無常謝必安。
右邊那個穿了一身漆黑的短打,頭上的黑帽上寫著“天下太平”。他手里攥著一條粗大的黑色鐵鏈,鏈子上長滿了暗紅色的鐵銹。他面如黑炭,雙眼圓睜,透著一股兇煞之氣。這是黑無常范無救。
黑無常走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牌。他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粗聲粗氣地說:“青水村的寡婦。二十四歲。是個短命鬼?!?/p>
白無常甩了甩手里的哭喪棒,發出“嗚嗚”的風聲?!澳萌巳グ伞_@陣子天天跑那些瘟死的村子,累斷了骨頭。早點拿完,早點去半步多喝口陰陽酒?!?/p>
“走吧。”黑無常把木牌揣進懷里。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森羅殿。
黃泉路上的霧很大。霧氣是灰白色的,帶著一股濃烈的紙錢燒焦的味道。
路兩旁長滿了沒有葉子的彼岸花。花開得血紅,像是一片流動的血海。
黑白無常走得很快。他們的腳不沾地,像是在霧氣上滑行。
“老黑,你覺不覺得今天這黃泉路有點擠?”白無常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黃泉路上擠滿了排隊往前走的陰魂。有些是缺胳膊少腿的,有些是渾身浮腫的。他們木然地往前走,眼神空洞。
黑無常抖了一下手里的鎖鏈?!澳怯惺裁崔k法。人間兵荒馬亂,又遇上旱災瘟疫,死的人比地府里的鬼差都多。前些日子咱們去那張家村,一口氣鎖了三百多個,差點沒把我的鎖鏈掙斷。”
白無常嘆了口氣。“陽間的事,咱們管不著。閻王爺讓咱們勾誰,咱們就勾誰。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兩人穿過黃泉路,跨過奈何橋。橋底下的忘川河水翻滾著,里面無數的惡鬼在哀嚎,伸出干枯的手臂想要抓住過橋的陰魂。
黑無常看也不看,一腳踢開一個爬上橋面的水鬼,大步跨進了鬼門關。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虛空。穿過這片虛空,就是人間的青水村。
青水村今晚靜得出奇。
平時村子里野狗多,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野狗就會叫個不停。一狗吠影,百狗吠聲。
可是今晚,所有的野狗都趴在窩里,把腦袋埋在兩腿之間,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村口有一棵幾百年的老槐樹。樹底下是個低矮的土地廟。廟里供著個泥捏的土地公公。
平時到了晚上,村里的游魂野鬼喜歡在這老槐樹底下轉悠。有些沒錢買路引的孤魂,就會求土地公通融通融。
黑白無常一陣陰風落在了老槐樹底下。
黑無常四下張望了一圈,眉頭皺了起來。
“邪門了。這青水村的孤魂野鬼呢?平時不是挺熱鬧的嗎?”
白無常也四下看了看。四周靜悄悄的,連一只鬼影都沒有。
黑無常走到土地廟前,低頭往里一看。
泥捏的土地公公神像,竟然在流汗。水珠子順著泥塑的臉頰往下淌,把泥巴都弄糊了。神像的臉不僅流汗,還一直往后仰,仿佛想往墻角里躲。
黑無常用手里的鎖鏈敲了敲土地廟的木頭柱子。“老土地,你抖個什么勁?村里的鬼呢?”
沒有聲音回答。土地廟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神像臉上的泥水滴在香爐里的聲音。
遠處的一片蘆葦蕩里,隱隱約約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
黑無常往那邊瞪了一眼,發現蘆葦蕩里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村里的游魂。他們一個個嚇得縮成一團,捂著嘴巴,驚恐地看著村子中間的方向。
“這幫小鬼,吃錯藥了?”黑無常罵了一句?!耙娭蹅兌阋簿土T了,躲那么遠干什么?好像前面有什么吃鬼的怪物似的?!?/p>
白無??戳丝刺焐??!皠e管他們了。時辰快到了,去林三娘家。就在前面那個漏雨的茅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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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再理會那些瑟瑟發抖的游魂,徑直往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土路泥濘不堪。但在黑白無常腳下,這泥路如同平地。他們的靴子踩在泥水里,連一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走過兩排破敗的土坯房,前面就是林三娘的家。
院子外面的籬笆早就爛得差不多了,幾根木棍歪歪扭扭地插在泥里。木門虛掩著,風一吹,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黑白無常穿過木門,走進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個破裂的石磨,石磨旁邊扔著一個破爛的竹簍子。竹簍子上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黑無常掃了一眼竹簍子,沒理會。
他們徑直走到堂屋門前。
屋里的油燈發著幽藍色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打在黑白無常慘白的臉上。
“進。”黑無常低喝一聲。
兩人沒有推門,身體直接化作兩團黑白色的煙霧,穿過門板,進了屋里。
屋里很黑,那股子熬藥味和血腥氣直沖鼻子。
桌子旁,瞎眼婆婆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截干枯的樹樁。她似乎感覺到了冷,身子一直在微微發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里屋的床上,娃娃突然大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黑白無常走到里屋門口。
床榻上,林三娘一動不動地躺著。她的肉身已經徹底死絕了,臉色灰敗,嘴唇發紫。
而在她的肉身之上,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正緩緩飄浮起來。
那是林三娘的魂魄。
魂魄很虛弱,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她茫然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肉身,又看看旁邊大哭的娃娃,眼神里充滿了留戀和不舍。
“林氏三娘?!焙跓o常冷冰冰地開口了。聲音像是在鐵鍋里摩擦出的動靜,在屋子里回蕩。
瞎眼婆婆聽不到鬼差的聲音,但她感覺到了那種來自地府的陰氣。她嚇得猛地抱緊了胳膊,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
半透明的林三娘抬起頭。她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一黑一白兩個人影。
她沒有害怕。她的眼神出奇的平靜。也許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也許是活著的時候受了太多的苦,死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她對著黑白無常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說話。
白無常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里的哭喪棒。
黑無常往前跨了一步,手腕一抖。手里的幽冥鐵鏈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陽壽已盡,跟我們走吧!”黑無常大喝一聲。
他手臂猛地掄起,那條長滿暗紅鐵銹的粗大鎖鏈,帶著一股刺骨的陰風,直奔林三娘的魂魄套去。
鎖鏈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殘影。速度極快。
瞎眼婆婆突然毫無預兆地大聲嚎哭起來:“三娘?。∧銊e走?。∧阕吡宋覀兛稍趺椿畎?!”
娃娃的哭聲也大到了極點,嗓子都哭啞了。
黑無常面不改色,鎖鏈的去勢不減。
就在鎖鏈即將觸碰到三娘的一瞬間,陰風突然吹起了掛在三娘床頭上方的一塊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