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走廊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我站在手術室門口,手里那支筆怎么都拿不穩。護士催了兩遍:“家屬簽字!
電話打過去,婆婆那邊傳來海浪聲:“我們在三亞呢,你多擔待啊!敝芨吆氖謾C直接關機。
小姑子倒是接了,背景音里有人在唱KTV:“嫂子,我們公司團建,實在走不開!”
我盯著手術室門上“手術中”的紅燈。
筆尖戳在簽名欄上,紙面洇開一小團墨。
突然,護士推門出來:“病人血壓往下掉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但不是朝這個方向的。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一條微信。
“嫂子,求求你接電話……我被公司開除了……”
發送時間,凌晨四點零三分。
01
簽完字,我靠在手術室門口的塑料椅子上。
墻上的鐘指向四點半。
走廊里偶爾有護士端著托盤過去,鞋踩著地面發出吱嘎的聲音。我盯著那扇灰白色的門,腦子里空空的。
早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做賬。
財務室的空調壞了,電扇呼啦啦轉著,桌上的單據被吹得到處飛。
我一邊接電話一邊用手壓著紙,電話那頭是縣醫院的大夫:“你是王志剛的女兒嗎?你爸胃鏡結果出來了,建議盡快手術!
我請了三天假,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車回去。
縣城醫院的樣子跟省城的沒法比,走廊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飯菜混在一起的味兒。父親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下巴上的胡茬都白了。
“小病,沒事!彼麤_我笑,手背上的針眼青了一片。
我低頭收拾他床頭的飯盒,發現里面還有半碗沒喝完的小米粥,已經餿了。
手術定在周三。
我從醫院出來,站在門口給周高寒打電話。響了六聲,他才接,聲音壓得很低:“開會呢,回頭說!
“爸要手術,周三!蔽艺f。
“那你安排就行,我這邊走不開。”
“你媽那邊……”
他打斷我:“我媽跟朋友約了去三亞,票都訂了。你小姑子也要去,你別添亂了!
我捏著手機,看遠處的山被霧遮了大半。
縣城的風很干,吹得人臉上發緊。街邊有個賣橘子的老人在打瞌睡,橘子在板車上堆得歪歪扭扭。
“王嘉怡?”周高寒喊了一聲,“你聽見沒?”
“聽見了。”我掛了電話。
手術前一天晚上,我又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婆婆的聲音很尖:“嘉怡啊,我們明天一早的飛機,你爸那手術不是小手術嗎?你不要太大驚小怪的!
“媽,我這邊……”
“行了行了,”她打斷我,“高寒說了,你要是缺錢就跟他說。我這邊旅游的錢都交了,不能退!
她說話的時候,我聽見小姑子在旁邊喊:“媽你跟她說那么多干嘛呀,我箱子還沒收拾好呢!”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看窗外路燈下有只野貓慢吞吞地走過去。
02
手術是早上八點進的。
前一晚我沒怎么睡,坐在病床邊守著父親。他睡得不太安穩,有時候會突然皺一下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我給他掖了掖被子,摸到他后背全是濕的。
凌晨四點多,他去上廁所,我扶著他,看他走得搖搖晃晃的。他回頭沖我笑了一下:“閨女,你別怕,爹扛得住!
我說:“知道!
他頓了頓:“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好著呢!
他沒接話,進了廁所,把門關上了。
手術前,大夫讓我簽一堆單子。
什么麻醉風險、術后并發癥、可能的意外情況,每張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大夫指了幾個地方讓我簽名,我拿起筆,手開始抖。
“別緊張,是常規手術!贝蠓蛘f。
我點點頭,筆尖戳在紙上,寫了半天都沒寫順自己的名字。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我掏出手機,給周高寒發微信:“爸進手術室了!
他沒回。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見婆婆發了條動態。九張圖,有海、有沙灘、有一桌海鮮,配文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女兒女婿安排的,真會疼人。”
點贊的人里,有周高寒。
我盯著那個“贊”看了很久,大拇指在屏幕上懸著。最后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兜里。
走廊里有個老太太在掃地,拖把拖過地面,留下一道濕濕的痕跡。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你一個人來的?”
“嗯。”
“你男人呢?”
“忙。”
老太太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拖地。拖把碾過一個煙頭,拖著它往前挪了好幾米。
手術持續了四個多小時。
紅燈滅掉的那一刻,我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大夫走出來說手術挺成功,癌細胞沒擴散,后續恢復好的話問題不大。
我鞠躬,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父親被推出來的時候還沒醒,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干裂。
我跟著推車去病房,看他被小心地挪到病床上。護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我拿著本子一條條記,記到一半發現手指把本子戳破了一個洞。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守著。
父親的手機響了,是他存的一個號碼,備注是“老支書”。我沒接,電話響了一會兒就斷了。
翻到通話記錄,發現最近一個月,父親給這個號碼打過好幾次。
我順手點開父親的微信。
最新一條消息是老支書發來的:“志剛,錢的事兒你別急,利息給你緩兩個月!
再往上翻,還有幾條。
“三萬塊不是小數目,你看看能不能先還個利息?”
“治病的錢不夠,你跟我說,別硬撐。”
我握著手機,愣住了。
窗戶開著,熱氣涌進來。樓下有人在罵孩子,聲音很大。父親在床上翻了翻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聲什么。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轉身去洗毛巾。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流水的聲音蓋住了所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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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父親能喝點稀飯了。
我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你熬的?”
“買的!
“嗯!彼趾攘艘豢,“貴不貴?”
“不貴!
他撇了撇嘴:“你騙誰呢,縣醫院的飯哪回不得十塊八塊的!
我沒接話。
下午三點多,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閨蜜肖靜怡拎著一兜水果走過來。
她一進病房就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叔,醒了?看著氣色不錯啊!
父親笑著點頭。
肖靜怡拉我出去,在走廊盡頭站定。她點了根煙,吐了一口才說:“你婆婆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你爸住院這么久,他們一個人都沒露過面!
“他們旅游去了。”
“旅游?”肖靜怡把煙掐了,“你信?”
我沒吭聲。
她掏出手機,翻了翻,遞到我面前。
那是婆婆的另一個微信號,加了社區團購群用的。
肖靜怡不知道怎么混進去了,上面清清楚楚掛著婆婆三天的動態。
第一天:“陪女兒逛街,買了雙新鞋!
第二天:“下午茶時光,生活就是享受。”
第三天:“去美容院做了個臉,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
沒有一條提到父親的手術。
肖靜怡看著我:“你打算就這么算了?”
我說:“不然呢?”
“你……”她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吧,就是太好欺負了。”
我笑了笑:“好欺負不好欺負,日子不都得過嗎?”
“你爸那三萬塊錢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去你家,碰見老支書了。他說你爸找他借了三萬塊!毙れo怡頓了頓,“你爸為什么會借錢?你不是每個月都給他打錢嗎?”
我張了張嘴,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是,我每個月都給父親打八百塊錢。但這事兒婆婆不知道,周高寒也不知道。父親從來不問我在婆家過得怎么樣,我也不說。
“嘉怡,”肖靜怡壓低聲音,“你要不要查查周高寒的賬?我總覺得不對勁!
“查什么?”
“你們家的錢誰管?”
“他!
“那你每個月給他多少工資?”
我抿了抿嘴:“我工資卡在他那兒!
肖靜怡瞪大眼睛:“什么?!”
“他說家里開銷大,讓我把錢放他那兒統一管理。”
“那你平時花什么?”
“他每個月給我一千塊零花!
肖靜怡拍了一下墻:“王嘉怡,你是不是傻?”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
鞋幫開膠了,是我去年在夜市買的,三十五塊錢。
04
回到病房,父親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出院了?”我愣了一下。
“床位緊,大夫說可以回家養!备赣H把衣服往袋子里塞,“你這幾天都沒睡好,回去歇歇!
“我不累。”
“累不累你說了不算。”父親抬頭看我,“閨女,爹有點話想跟你說。”
我坐到他床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得像石頭:“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爹心里有數。那天你結婚的時候,親家母就攔著不讓我坐前面,說農村人坐前面不好看!
“爸……”
“你別說話,讓爹說完。”他咳嗽了兩聲,“爹不怪你。你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但是閨女,你得記住,你是個人,不是個物件。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回來。爹雖然窮,但家里那三間房,還夠你住。”
我別過頭去,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回去的大巴車上,我靠著窗戶,看外面的山往后跑。
手機響了,是周高寒打電話來:“我爸說你爸手術挺順利?那就好。對了,我媽今天回來了,你晚上回來吃頓飯吧。我媽說要做頓飯給你補補!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王嘉怡?聽見沒?”
“聽見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看窗外。路邊有棵大樹被風吹倒了,樹根朝天,胡亂支棱著。
晚上七點,我回到省城那個家。
防盜門是新的,婆婆說原來的不好用,花了三千八換了。
我推門進去,看見客廳桌上擺了一桌子菜。
婆婆坐在沙發上剝橘子,周高寒在廚房盛飯,小姑子周雨彤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回來了?”周高寒喊了一聲,“洗手吃飯。”
我去廚房洗手,看到他手邊的水槽里扔著幾個外賣盒。冰箱上的冰箱貼壓著幾張停車票,全是三亞某酒店的。
“嫂子,”周雨彤頭也不抬,“你爸身體咋樣?沒事吧?”
“沒事!
“那就行。”她繼續刷手機,“前幾天我們團建,累死了。要不是團建,我跟媽就去看你爸了。”
我沒說話。
桌上擺著的菜,都是我愛吃的。紅燒排骨、豆腐蝦仁、糖醋魚。婆婆難得熱情地夾菜:“嘉怡,多吃點。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周雨彤忽然說:“嫂子,你們公司的那個姓李的副總,你熟不熟?”
“哪個李副總?”
“李榮。”周雨彤夾了一筷子菜,“他說他跟你們公司老總關系挺好的。上次吃飯的時候還提到你呢。”
“提到我什么?”
“就說你工作挺認真的,夸你呢!敝苡晖α诵Α
婆婆在旁邊插嘴:“雨彤,你問這個干嘛?”
“沒什么,就是覺得李副總挺有意思的,想多打聽打聽。”周雨彤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嫂子,你幫我個忙唄。”
“什么忙?”
“你有李榮的微信嗎?推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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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頓飯吃得很悶。
周高寒從頭到尾沒怎么看電視,也沒怎么跟我說話。吃完飯,他點了根煙坐到陽臺上去了。我洗完碗,看見他在煙灰缸上磕煙灰,背對著客廳。
“高寒!蔽液八。
他側過頭:“怎么了?”
“我工資卡呢?”
他皺了一下眉:“問這個干嘛?”
“我想用錢!
“多少?”
“三千。”我看著他,“我要給爸買補品。”
他從兜里掏出錢包,數了三千塊遞給我。
我接過錢的時候,看到他的錢包里夾著一張照片。
不是我們結婚照,是他跟一個女孩的合照。
那女孩我不認識,笑得挺甜的。
“這是誰?”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哦,同事聚餐的時候大家一起拍的!
“那為什么在錢包里?”
他笑了一下:“順手夾進去了,忘了拿出來!彼颜掌槌鰜恚喑梢粓F扔進垃圾桶里。
我沒再說話。
凌晨兩點多,我睡不著,起來喝水。走到客廳的時候,看見小姑子周雨彤的房間里燈還亮著。門沒關嚴,我聽見她在打電話。
“我跟你說,李榮那個人賊著呢。他給我們公司介紹了好幾個項目,擺明了是想從中吃回扣。不過他自己肯定也撈了不少,不然怎么會這么熱心?”
對面說了句什么,她笑了,笑得有點嘲諷。
“管他呢,反正他要是真敢坑我,我就把他那些破事全捅出去。他以為他誰啊,在我面前耍大牌!
我沒再聽,倒了杯水回房間了。
但我心里記著那個名字——李榮。
副總是當久了,手肯定會伸得很長。
我們公司的賬目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每個月都有一筆莫名其妙的采購款,填的是“零星材料”,金額不大不小,恰好卡在審批權限的邊緣。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周高寒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呼嚕聲有點大。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還有老支書那條“利息給你緩兩個月”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去了公司。
財務室的地上堆著一摞摞單據,我翻到上個月的單據,開始慢慢排查。
查到第四摞的時候,看到一張熟悉的單子——上面的供應商名字,跟周雨彤所在那家建材公司的名字很像。
我心一沉。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