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我正在廚房燉排骨,王君昊推門進來說:“媳婦,今年年夜飯回咱家吃,我叫了爸媽他們,十五口人!
鍋鏟“哐當”掉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著他,腦子里“嗡”的一聲。他又來了,又是這樣,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先把事辦了再說。
“不用你動手,”他拍拍我肩膀,笑得跟沒事人似的,“飯店訂好了,三千八一桌,錢我出。你就在家等著吃就行!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行,那我出去買點東西。”
半小時后,我拎著行李箱站在娘家門口。手機響了,公公打來的,聲音又急又躁:“雨晴,你這是什么意思?一大家子人等吃飯呢!”
我按掉電話,推開娘家的大門。
![]()
01
燉排骨的鍋還沒關火,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王君昊說完了,就坐在客廳刷手機,等著我夸他會辦事。
我沒說話,轉身回了廚房,把火關了。
看著那鍋排骨,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的事。
他表弟說要來城里找工作,他二話不說就讓住家里,連個招呼都沒打。
我一回家,看到客廳門口多了雙陌生男人的鞋,嚇了一跳。
我問他怎么不提前說一聲,他一臉不耐煩:“我表弟又不是外人,住幾天怎么了?你至于嗎?”
那次我忍了。
前年冬天,他姐說要周轉,他把我的陪嫁理財金借出去了。
三萬多塊,是我媽偷偷塞給我的私房錢,說讓我留著傍身用。
我知道的時候,錢已經轉出去了。
我問他為什么不商量,他說:“我姐能賴賬?你至于嗎?”
那次我也忍了。
三年了,我都在忍。
王君昊這個人,說他壞吧,他真不壞。
出門給老人讓座,路上看到流浪貓還給買根火腿腸。
在外人眼里,他是好兒子、好哥哥、好朋友。
唯獨在我這兒,他的好永遠只停留在嘴上。
他覺得我什么都“沒問題”。
因為他認定,我“最懂事”。
我洗完手,走進臥室,翻出那個行李箱。
這是我上個月悄悄買的,一直放在衣柜最里面。
我也說不清為什么要買它,可能心里早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會用上。
“媳婦!”王君昊在客廳喊,“你幫我看看這個套餐,鹽焗雞和清蒸魚要不要加一份?”
我沒吭聲。
他喊了第二遍:“媳婦?你聽見沒?”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打開柜子,開始往里面塞衣服。
夏天的T恤,冬天的羽絨服,一套護膚品,充電器。
我也不知道要帶什么,就是想先裝滿了再說。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雨晴,你那邊咋樣?明天除夕了,你們回不回來吃飯?”
我握著手機,張了張嘴,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媽……”聲音都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媽比我爸懂我,她從一個“媽”字就能聽出我是不是在哭。
“又怎么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我。
“王君昊把婆家十五口人都叫來吃年夜飯了,在飯店訂的,沒跟我商量一句!
我說完,等著我媽像以前那樣勸我:“那就吃唄,反正也不用你做,你就當去了趟飯館。”
可她這次沒這么說。
她沉默了半天,只問了我一句:“你想怎么著?”
我愣住了。
是啊,我想怎么著?
窗外傳來王君昊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大得隔著臥室門都能聽見:“媽,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晚上六點,龍鳳大酒樓,咱們十五口人,一桌全坐下了!你兒媳婦?她沒問題,這邊都收拾好了!”
“沒問題!
又是“沒問題”。
我心里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咔嚓”一聲斷了。
02
我沒回答媽媽的問題。
或者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街道兩旁的樹上掛著紅燈籠,路上的人大包小包拎著年貨,臉上喜氣洋洋的。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在忙,都在熱鬧。
可我心里冷得像臘月的冰窖。
“媳婦!”王君昊又在喊,“我出去一趟,去酒樓確認一下明天的菜單!”
“嗯。”我應了一聲。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帶。”
“不用了。”
腳步聲遠去,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屋里安靜下來。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去年除夕的照片。照片上,我系著圍裙站在廚房里,面前堆了一摞碗。王君昊拍的,說“我媳婦真能干”。
那天婆婆來了,大伯二伯來了,還有幾個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遠房親戚,擠了一屋子。
我從早上六點忙到下午兩點,炒了十二個菜,腰都直不起來。
婆婆坐在客廳嗑瓜子,隔著墻喊了一句:“雨晴,湯咸了!”
我端著湯出去,笑著問:“媽,那我加點水?”
“加什么水,下次少放鹽不就行了?”
王佳琳在旁邊接話:“嫂子,你這手藝是該練練了,跟我媽比差遠了!
我笑著點頭:“是,我以后多練!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我歪在沙發上,累得一動不想動。王君昊坐過來,給我捏了捏肩膀:“媳婦辛苦啦!
就這一句話,我撐了一年。
多可笑。
可今年我不想撐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佳琳打來的。
“嫂子,你明天穿好看點啊,別給咱家丟人。”
“嗯。”
“對了,我家韓浩也去,你給他包個大紅包啊,別摳摳搜搜的!
“嫂子你是不是不高興。吭趺凑f話跟死了人似的?”
我握著手機,忽然想笑。
王佳琳比我小兩歲,但說話永遠跟我欠她似的。
她嫁了人,可回娘家比誰都勤,每次來都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嫌我買的年貨不夠檔次,嫌我配不上她哥。
“我沒不高興,”我說,“我高興著呢。”
“那就行,明天早點到啊,別讓大家都等你!
我掛了電話,站起來,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發來的微信:“想好了沒?想回來了就跟我說,媽去接你!
我看著這行字,眼淚又想往下掉。
我沒回。
我站起來,拖著箱子走出臥室。
王君昊還沒回來?蛷d的茶幾上放著他喝了一半的茶,電視開著,正播著春晚的彩排新聞。窗外傳來樓下小孩放鞭炮的聲音,“噼里啪啦”的。
我把箱子放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家。
客廳的沙發套是我挑的,格子的,婆婆說“難看死了”。
廚房的掛鉤是我安的,鍋碗瓢盆也都是我添置的。
陽臺上還有一盆我養的綠蘿,葉子黃了,該澆水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我聽見王君昊的聲音從樓道那邊傳來:“媽,我都安排好了……”
他看見了我和手里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干嘛?”
我沒停步,走進電梯,按下“1”。
“你先別走,你聽我說!”他追過來,手按在電梯門上,“你這是干嘛?不就是吃頓飯嗎?你至于嗎?”
電梯門夾著他的手,他“嘶”了一聲縮回去。
門緩緩關上。
他最后的聲音從門縫里擠進來:“沈雨晴,你是不是瘋了?”
![]()
03
電梯往下走,一層層停。
我靠在角落里,看著樓層數字從11跳到10,再跳到9。
電梯里沒有別人,就我一個。鏡子里映出我的臉,頭發有點亂,眼睛有點紅。我抬手抹了抹眼角,發現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了。
1樓到了。
門開了,冷風“呼”地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走出單元門,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積雪上。路上三三兩兩的人走著,有個小孩穿著紅棉襖,拿著一串糖葫蘆,跑得飛快。
我拖著箱子往外走,忽然想起自己沒帶圍巾。脖子涼颼颼的,風往領口里灌。
掏出手機叫了輛網約車。等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君昊發來的微信。
“你回來,我們好好說!
車來了,我把箱子放后備箱,坐進后座。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姑娘,回娘家?”
“大過年的,兩口子吵架了?”
我沒說話。
他也沒再問,發動了車。
一路無話。
到了小區門口,我下了車。拖著箱子走進去,路燈下的路有點滑,我走得小心翼翼。
我家住在一樓,帶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月季,冬天光禿禿的,只有枝丫上掛著雪。
窗戶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我站在門口,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在燈光下飄散。
手抬起來,又放下。
就這么站著,站了好一會兒。
門忽然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橙色毛衣,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行李箱,什么都沒問,側身讓開:“進來吧,飯快好了。”
我進了門,聞到熟悉的香味。紅燒肉,是媽媽的味道。
“爸呢?”
“在書房練字呢。他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跟什么似的,非說要去買瓶好酒!
我鼻子一酸。
我爸沈涵亮,教了三十年語文,退休后最大的愛好就是練字。
平時話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每次我回娘家,他都要去買瓶好酒,說是“閨女回來了,得喝一杯”。
我把箱子拖進原來的房間。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床單是新換的,枕頭邊放著一本舊書,是我高中時候看的。
我坐在床上,看著墻上貼著的舊海報,愣了好一會兒。
外面傳來媽媽的聲音:“雨晴,出來吃飯了!”
我站起來,抹了抹眼睛,走到客廳。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炸魚塊、涼拌木耳,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我爸坐在桌前,面前果然放著一瓶酒。
“來,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喝點酒,暖和暖和!
我端著酒杯,看著爸媽,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爸,媽……”
我媽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我碗里:“先吃飯,有什么事吃完再說!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和爸媽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
我媽放下筷子,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貓眼,臉色變了。
“是王君昊。”
我爸放下酒杯,看著我:“你讓他進來的意思嗎?”
我剛想說話,手機就響了。
王君昊打來的。
我接了。
“雨晴,我在你家門口,你開門吧,我們好好談談!
我還沒開口,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尖利的,熟悉的,是婆婆白玉霞的聲音。
“沈雨晴,你開門!嫁出去的閨女大晚上跑回娘家,你丟不丟人!”
我的心一沉。
她怎么來了?
04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那兒。
白玉霞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尖得扎耳朵。
“你出來!我倒要問問你爹媽,他們是怎么教閨女的!大過年的往娘家跑,讓婆家一大家子人等著,這叫什么事!”
鄰居家的門開了條縫,有人探頭張望。
我爸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他平時說話都是溫吞吞的,教了幾十年書,說話都帶著書卷氣?蛇@會兒,他臉色鐵青。
“我去開門。”
“爸,”我拉住他,“你別……”
他沒理我,走到門口,“咔嗒”一聲把門打開了。
門外的冷風灌進來。
白玉霞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棉襖,臉凍得通紅,噴出的熱氣在路燈下像一團團白霧。王君昊站在她身后,一臉為難。
“親家母,”我媽先開了口,“大晚上的,有什么事進來說吧!
白玉霞哼了一聲,也沒客氣,踩著門檻就進來了。王佳琳跟在她媽后面,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沈老師,”白玉霞一進門就沖著我爸說,“我倒是想問問你們家的家教。你閨女嫁到我們王家三年了,哪一年過年不是好吃好喝供著她?今年怎么著,就因為吃頓年夜飯,她就撂挑子跑了?”
我媽沉著臉:“親家母,話不能這么說……”
“不能這么說?那怎么說?”白玉霞打斷她,“我兒子一個月掙一萬多,交家用的錢一分不少,她就在家做個飯,還委屈上了?我那時候嫁到王家,大年三十一個人做二十幾個菜,也沒見誰可憐我!”
我爸沒說話,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王佳琳在旁邊添油加醋:“就是,嫂子,你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讓你干點活怎么了?動不動就回娘家,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
我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王佳琳,”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嫁到韓家,你是給你公婆當保姆嗎?”
“你——”
“我吃你們家的?我一個月工資六千,王君昊一個月交八千家用,剩下三千他自己留著。買房的首付,我媽出了十萬,你家出了五萬。這房子,我是不是也出了一半錢?”
王佳琳被噎住了。
白玉霞臉色更難看了:“你這是什么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的錢就是你老公的錢,分那么清楚干嘛?”
我媽終于忍不住了:“什么叫潑出去的水?我閨女不管嫁到哪里,她永遠是我閨女!”
“李老師,”白玉霞冷笑一聲,“你是當老師的,你教教我怎么當個好兒媳婦唄。”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我爸忽然站起來。
“夠了!”
他聲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爸看著白玉霞,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親家母,你想講道理,我今天就陪你講。你說我閨女不懂事,那我問你,訂年夜飯的事,王君昊跟她商量了嗎?”
白玉霞愣了一下,轉頭看兒子。
王君昊低著頭:“我……我就是覺得不是什么大事……”
“你覺得?”我爸打斷他,“你覺得的事,憑什么讓她承擔后果?你說不用她動手,飯店訂好了,菜安排好了,那你倒是讓你媽坐下來吃啊,你跑來找她干什么?”
王君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白玉霞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沈老師,你這話說的,一家人還分這么清楚……”
“那她不是一家人?”
白玉霞被問住了。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王德福打來的。
電話那頭,公公的聲音很疲憊:“雨晴,你媽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
“你讓她接電話!
我把手機遞給白玉霞:“爸找你!
白玉霞愣了一下,接過手機:“喂……你什么意思?……我在沈家怎么了?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只剩下“嗯”
“嗯”。
掛了電話,她臉色很不好看。
“走吧,”她把手機塞進口袋,“回去了!
王佳琳不樂意了:“媽,就這么算了?”
“我說回去了!”白玉霞吼了一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你明天下班前自己回來,我就不說你了!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王佳琳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了出去。
王君昊站在門口,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
“雨晴……”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干了。
我媽走過來,輕輕攬住我的肩膀:“沒事了。”
我靠在她肩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我看到茶幾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進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沈雨晴,明天年夜飯,別來了,來了也是添堵。”
發信人:蔣玉璐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遠房侄媳婦,從來沒見過幾次面,今天倒是跳出來當裁判了。
我笑了。
笑著笑著,我拿起手機,給王君昊發了一條微信。
“明天我要在家陪爸媽吃年夜飯。你們吃你們的,別等我!
發完,我關機了。
窗外,不知道誰家放的煙花,“嘭”的一聲炸開,把窗玻璃映得五彩斑斕。
年,還是要過的。
只是這個年,我要換個過法。
05
我決定不回婆家吃年夜飯的消息,在王家炸開了鍋。
這是第二天早晨我才知道的。
早起開機,手機差點被微信炸死。
王君昊發了二十幾條消息,從“你回來吧”到“你別鬧了”到“你到底想怎樣”,語氣越來越急。
王佳琳也發了三四條,全是罵我的。
王德福也發了一條,比昨天電話里客氣些:“雨晴,有什么事回家說,別讓人看笑話。”
還有蔣玉璐的號,又發了一條:“不識抬舉。”
我一條都沒回。
我媽在廚房煮餃子,喊我吃早飯。我爸在院子里掃雪,掃得很仔細,連墻角的一點積雪都不放過。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心里暖暖的。
“媽,”我咬了一口餃子,“今天咱家怎么過年?”
我媽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過?”
“我想吃火鍋!
“行,晚上咱家也吃火鍋!
吃了早飯,我幫著媽媽收拾屋子。窗花、對聯、福字,一樣樣貼上去。媽媽找出去年剩的那張大紅紙,讓我爸寫了個“!弊,貼在院門上。
“你爸的字,比外面買的強!蔽覌屨f。
我爸沒吭聲,但嘴角翹了翹。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王君昊又打來電話。
我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雨晴,求你了,回來行嗎?”他的聲音啞了,像是沒睡好,“媽也說了,只要你回來,她不計較了!
“我干嘛要她不計較?”我說,“我做錯什么了?”
他被問住了。
“王君昊,”我深吸一口氣,“你從來沒問過我今年想怎么過年。你就假設我會同意,你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從來沒想過,我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是什么想法?”
“我想在娘家過年。就今天,就這一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
“你媽媽昨天來我家鬧,你應該看到了。你覺得,我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去跟你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嗎?”
他沒說話。
“王君昊,我不是在跟你賭氣。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也是個人,不是個好用的工具。”
電話那頭傳來白玉霞的聲音:“她回來不回來?”
王君昊壓低聲音:“媽,你等一下……”
“你別跟她說了,讓她看著辦吧!我們王家不缺她一個!”
“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誰打的?”
“王君昊!
“怎么說?”
“讓我回去。”
“你回嗎?”
我看著窗外,輕輕搖頭。
媽沒再問,回廚房繼續包餃子去了。
中午,我陪爸媽吃了頓簡單的午飯。我爸開了一瓶酒,給我倒了一小杯:“今天是大年三十,不管在哪里,都要高高興興的!
“閨女,”他放下酒杯,看著我,“你做得對!
我愣了一下。
從小到大,我爸都不怎么夸我。他嘴笨,心里有什么話都藏在書法里。今天他直接說“你做得對”,讓我鼻子一酸。
“人這一輩子,”他慢慢地說,“該忍的時候忍,不該忍的時候就不能忍。你在婆家受了三年委屈,我都知道。你媽也知道。只是不好說,怕你日子難過!
“爸……”
“今天你能回來,我和你媽都挺高興的。不是說我們不讓你回婆家,是……”他頓了頓,“是閨女終于想明白了!
我媽在一旁擦眼睛:“你爸說的對!
我看著他們,眼淚在眼眶里轉。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門鈴又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是快遞員,手里抱著一大箱年貨:“沈雨晴女士的快遞,簽收一下!
我簽了字,把箱子搬進屋。
打開一看,里面裝著我最愛吃的那個牌子的堅果、媽媽喜歡的紅棗、爸爸愛喝的那種老茶。
里面放著一張紙條:“你愛吃的我都買了,新年快樂!蹙弧
我握著那張紙條,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我媽走過來看了看:“這是他買的?”
我媽沒說話,把紙條接過去,放進了抽屜里。
“晚上的火鍋,料我都備好了!
我看著她,笑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除夕夜,馬上就要到了。
06
王君昊一個人坐在飯店的包間里,面前的圓桌能坐二十個人,可今天只來了十四個。
他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我沒接。
白家的親戚圍坐在桌前,氣氛尷尬得不亞于停尸房。白玉霞坐在主位,臉色鐵青,手里攥著餐巾,攥得骨節發白。
王佳琳拿著菜單翻來覆去地看:“媽,點菜不?都幾點了,我兒子都餓了。”
白玉霞沒搭腔。
蔣玉璐抱著胳膊靠在椅子上:“我聽說城里媳婦都嬌氣,今天算見識了!
她老公在桌下踢了她一腳,她白了老公一眼:“你踢我干嗎?我說話不愛聽嗎?大過年的,一大家子人湊合著吃,還不是因為誰?你媳婦要懂點事,咱能在這兒等?”
桌上幾個男人低頭喝茶,沒人接茬。
韓水生咳嗽了一聲:“弟妹,要不先點菜吧,涼菜上了,大家先吃著。”
白玉霞深吸一口氣,把餐巾拍在桌上:“點!吃!”
服務員進來點菜,王君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王德福推了推他:“兒子,你說句話!
“我說什么?”王君昊終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我老婆跑了?還是說我媽昨晚去她娘家鬧了?”
“你這是什么話!”白玉霞又炸了,“我鬧?我不去她能回來?我倒成惡婆婆了?”
“媽……”
“你閉嘴!你媳婦跑了,你還在這兒跟我吵!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讓她滾回來!”
王君昊看著我,眼里帶著最后的哀求。
我握著手機,聽見包間里傳來白玉霞的罵聲,蔣玉璐的嘀咕聲,還有王佳琳添油加醋的“你嫂子真不懂事”。
“雨晴,”王君昊的聲音壓得很低,“就當為了我,行嗎?”
我靠在沙發上,火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媽在客廳喊:“雨晴,蝦滑要不要加香菜?”
“要!”
電話那頭,王君昊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要,香菜要加。”我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鍋里,“王君昊,我在這兒吃火鍋呢。我爸媽都在,氣氛挺好的。你們也快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雨晴,你……”
“我先掛了,我媽叫我過去吃蘸料。”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誰打的?”我媽遞給我一碗蘸料。
“說什么了?”
“那你……”
“不回!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把一盤肥牛推到我面前:“吃吧,今天管夠!
火鍋“咕嘟咕嘟”煮著,窗外又有人放煙花,“噼里啪啦”地響,把窗玻璃映得五顏六色。
我夾起一筷子羊肉,在麻醬里蘸了蘸,塞進嘴里。
熱乎乎的,香噴噴的。
原來在娘家過年,可以這么舒坦。
大概七點半的時候,手機又開始瘋狂震動。
王君昊連發了十幾條消息,我一條都沒點開。過了一會兒,王德福打過來了,我接了。
“爸!
“雨晴啊,”他的聲音很疲憊,“你媽又發脾氣了。飯沒吃好,一桌子菜剩了大半,她剛才摔了一個碗,自己回屋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你回來吧,”王德福說,“當給爸一個面子,行嗎?”
“爸,”我說,“您也說了,讓我明天再回去。今天是除夕,我就想在自己家過個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王德福嘆了口氣,“那你明天回來,我帶你去給你媽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認錯?”我握緊筷子,“您覺得是我錯了?”
“這個……”
“爸,我不是不懂事的人,我在婆家三年,我是什么樣的人,您心里應該明白。這件事從頭到尾,不是我挑起來的!
王德福沒說話。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您早點休息,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滿天煙花綻開,像一個個破碎的夢。
我媽端著果盤過來,看我對著窗戶發呆:“怎么了?”
“公公打來的,說婆婆在家發脾氣!
“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不回去!
我媽坐在我旁邊,也沒說話,剝了一個橘子遞給我:“吃吧!
我接過來,咬了一瓣,酸得我齜牙咧嘴。
我媽笑了:“你爸買的,說挑的甜的。”
“以后別讓他買水果了!
“那不還得你爸買,咱倆誰買?啥也不是!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媽,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我媽看著我,輕輕摸了摸我的頭:“你不是任性,你是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怎么活不是活?干嘛非委屈自己。”
我靠在她肩上,外面的煙花還在放。
07
年初一的早晨,我還在睡覺,就聽見客廳有人說話。
一個男人的聲音,是王君昊的。
我一下子醒了,坐起來,扒著門縫往外看。
王君昊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兩箱禮品,身上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羽絨服。衣服皺巴巴的,胡子也沒刮,看起來一宿沒睡,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媽給他倒了杯水:“吃飯了沒?”
“吃過了,阿姨。”聲音有氣無力的。
我爸坐在對面,手上端著茶:“說吧,來干什么!
“我來接雨晴回去!
我爸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君昊低著頭:“爸,我知道我錯了。”
“錯哪兒了?”
“錯在……”他猶豫了一下,“不該什么事都不跟她商量。我以為她肯定同意,就沒多想!
“那你現在想了嗎?”
“想了。”
“想到什么了?”
王君昊抬起頭,看著我爸的眼睛:“我想到了,這三年,她在這個家里,好像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我爸的目光閃了一下。
“每次我媽說什么,她都說‘行’。我說什么,她也說‘行’。我以為她是真覺得行,其實……”他的聲音低下去,“其實她是懶得吵架。”
我靠在門框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說的對,以前我確實懶得吵。
因為吵了也沒用。吵完架,婆婆會說“你媳婦脾氣真大”,王君昊會說“你就不能忍一忍”。
在他們眼里,懂事就是忍。
可我忍夠了。
“你媳婦還沒醒,”我媽說,“你先回去,等她醒了,我讓她給你回個電話!
“阿姨,我不走,”王君昊聲音堅決,“我就坐在這兒等,等到她愿意見我為止。”
我爸放下茶杯:“你媽知道你來嗎?”
王君昊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要是把她等回去了,你媽那邊怎么辦?”
王君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想清楚,”我爸看著他,“你不只是個兒子,你還是個丈夫。兩頭你都想要,可你不能兩頭都不管!
王君昊低下了頭。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看見我,一下子站起來,眼神里帶著驚喜和忐忑:“雨晴……”
我穿著睡衣,頭發亂蓬蓬的,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
“你說等,那就等吧。等我洗漱完,咱們出去說!
我轉身去了衛生間,留下他愣在原地。
“等等!”他叫住我,“你……你愿意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