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突如其來的電話
周六早上八點半,我正抱著枕頭在夢里跟人下棋,手機鈴聲像把錐子似的扎進耳朵。我迷迷糊糊摸到床頭柜,瞇著眼一看,是表姐劉芳。
“喂,表姐,這么早……”我聲音還糊著睡意。
“周明,你什么時候把房租轉過來?”劉芳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我腦袋還沒完全清醒,含糊道:“什么房租?我家公寓不是一次付清了嗎?哪來的欠款?”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后劉芳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帶著火星子:“我說的是你小舅子那間四十平的門面房!都拖了三個月了,你真當我這兒是慈善機構。俊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后背撞在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什么門面房?什么小舅子?”我一頭霧水,“表姐,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我打錯電話?”劉芳冷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刺耳,“趙斌不是你小舅子?建設路那間門面房不是你用身份證租的?白紙黑字的合同還在我這兒呢,周明,你可別跟我裝糊涂!”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臥室的窗簾沒拉嚴,一道陽光斜切進來,正好照在我眼睛上,刺得我瞇起眼。老婆趙琳在旁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誰啊,大清早的”。
“表姐,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蔽以噲D讓聲音平穩些,“趙斌是趙琳的弟弟沒錯,可我跟他的門面房有什么關系?我自己家房貸還沒還清呢,哪有錢給他租鋪子?”
劉芳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呵”了一聲,那聲音里裹著十二分的不信:“行,周明,你真能裝。合同上簽的是你的名字,按的手印,租期三年,押二付三,現在第三季度的錢你一分沒給。物業費、水電費也都是我墊著的。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下周一我要是見不到錢,我就直接去你公司找你領導聊聊!”
“不是,表姐——”
“嘟嘟嘟……”
忙音響起來,又急又促,跟我現在的心跳一個節奏。
我舉著手機,保持那個姿勢坐在床上,陽光那道光束里飛舞著細小的灰塵。趙琳這會兒徹底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誰的電話?你怎么這副表情?”她問。
我慢慢轉過頭看她。趙琳是我老婆,結婚五年,她在區圖書館當管理員,文文靜靜一個人,說話從來不高聲。此刻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一臉剛睡醒的懵懂。
“你弟……趙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他是不是租了個門面房?”
趙琳的眼神閃了一下,很短促,但被我捕捉到了。她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往衛生間走,背影有些匆忙。
“趙斌的事我哪知道,”她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混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他又不跟我說這些!
“那表姐劉芳為什么打電話找我要房租?”我跟到衛生間門口,看著趙琳往臉上撲水。鏡子里的她閉著眼,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八f趙斌租的那間門面房,是用我的身份證簽的合同!
趙琳的動作停了停。她扯下毛巾擦臉,擦得很慢,很仔細,把整張臉都埋在毛巾里好幾秒鐘。
“不可能吧,”她終于抬起頭,鏡子里的臉被毛巾擦得微微發紅,“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表姐搞錯了?”
“她連地址都說得清清楚楚,建設路,四十平!蔽叶⒅,“合同上簽的是我的名字,按的是我的手印。趙琳,這事兒你真不知道?”
趙琳轉過身,避開我的視線。她開始擠牙膏,擠得特別專心,那管牙膏都快被擠扁了。
“我……我好像聽我媽提過一嘴,”她刷著牙,聲音含混,“說趙斌想自己做點小生意,但沒本錢,媽就幫他張羅了一下?晌艺娌恢栏阌嘘P系啊!
我心里那點僥幸一點點沉下去。丈母娘摻和進來了,這事兒恐怕沒那么簡單。
我和趙琳是經人介紹認識的。我三十三歲,在一家民營公司做運營經理,工資不高不低,勉強夠還房貸和日常開銷。趙琳比我小兩歲,工資比我低些,但工作清閑。我們倆的日子過得緊巴巴,但還算踏實。當初結婚時,我媽把老家的一套小房子賣了,幫我們在這座二線城市付了個六十平公寓的首付,F在每個月四千八的房貸,像道緊箍咒似的卡在頭上。
趙琳家是本地人,但家境普通。她爸幾年前去世了,剩下她媽和弟弟趙斌一起過。趙斌比趙琳小五歲,今年二十七了,沒個正經工作,今天搞代駕,明天送外賣,后天又說要開網店,沒一樣干長久的。丈母娘寵這個小兒子寵得沒邊,總覺得她兒子是懷才不遇,缺的只是個機會。
“你先洗漱,我給我媽打個電話問問!壁w琳漱完口,匆匆走出衛生間。
我站在那兒,聽著她在臥室里撥電話的聲音,心里亂糟糟的。陽光已經完全爬進了屋子,把整個臥室照得透亮,可我覺得渾身發冷。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表姐劉芳發來的微信。
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租賃合同的首頁,甲方是“劉芳”,乙方是“周明”,地址確實是建設路XX號,面積四十平方米,月租金三千二,押二付三,租期從2024年9月1日到2027年8月31日。
第二張是簽名頁。我死死盯著那個簽名——確實是我的字跡,但有些生硬。旁邊按著紅手印。
第三張是門面房的照片,玻璃門上貼著“斌斌生鮮”四個大字,里面堆著些紙箱,看起來已經關張了。
最后一條語音消息。我點開,劉芳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周明,看見了吧?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公婆留下的,本來租給上一家做奶茶店,人家做得好好的。是你丈母娘求到我這兒,說趙斌要創業,讓我幫幫忙,還說你做擔保人。我看在親戚面上,把上一家給回了,便宜租給你們。結果呢?趙斌干了不到三個月,說不干就不干了,房租一拖就是三個月!我仁至義盡了,下周一,我要見到錢,一萬六,三個月的租金加這個月的水電物業。少一分,咱們法院見!”
語音播完了,臥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我的心跳聲,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重。
趙琳從臥室走出來,臉色有點白。她手里還握著手機,屏幕暗著。
“我媽說……”她舔了舔嘴唇,“媽說,當時趙斌租房子,人家房東要擔保人,媽就想到你了。但就是讓你簽個字,沒別的意思,誰知道表姐會把賬算到你頭上……”
“簽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什么時候簽的字?趙琳,我什么時候去簽過這個字?”
趙琳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拖鞋尖。
“去年中秋節,”她聲音很小,“在我媽家吃飯,你喝了點酒,媽拿了幾張文件說單位要填表,讓你幫著簽個字……你當時暈乎乎的,就給簽了!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去年中秋節,丈母娘說單位要搞什么福利登記,確實讓我簽過字。我當時喝得有點多,根本沒細看,就想著趕緊簽完回家睡覺。
“那是租房合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干又澀,“你們合伙騙我簽字?”
“不是騙!”趙琳猛地抬頭,眼眶紅了,“媽也是為趙斌好,想著他好不容易想正經做點事……而且媽說了,租金她來付,就是借你的名字用一下,不會讓你出錢的!”
“那現在為什么是我在出錢?”我提高聲音,“三個月,一萬六!表姐剛才給我下最后通牒了,下周一見不到錢,她就去我公司鬧!”
“媽……媽最近手頭緊!壁w琳的聲音越來越小,“趙斌生意賠了,媽把養老錢都貼進去了,實在拿不出……”
“所以就拿我的錢貼?”我覺得一股火從心底直沖腦門,“趙琳,那是你媽,你弟弟,可我是你丈夫!你們合起伙來騙我簽字,現在債主找上門了,你讓我怎么辦?一萬六,我上哪兒去弄一萬六?”
趙琳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顆砸在地板上。她哭起來沒聲音,就咬著嘴唇掉眼淚,這副樣子往常讓我心疼,可今天我只覺得堵得慌。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表姐劉芳。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抖得厲害。
第二章:一筆糊涂賬
我終究還是接了電話。沒辦法,這事兒躲不過去。
“表姐。”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點。
“周明,照片看到了吧?”劉芳的聲音冷靜了些,但那股子硬邦邦的勁兒還在,“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咱們畢竟是親戚。但親兄弟明算賬,這錢你不能賴!
我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沙發是結婚時買的,用了五年,彈簧已經有點塌了,坐下去能感覺到里面的支架硌人。趙琳跟了出來,站在臥室門口,遠遠地看著我,手指絞著睡衣下擺。
“表姐,這事兒我真不知情!蔽以噲D解釋,“去年我媽——我丈母娘讓我簽個字,說是單位表格,我喝多了,看都沒看就簽了。我要是知道是租房合同,我怎么可能簽?”
劉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這聲嘆氣很深,很深,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掏出來的。
“周明,我不是不信你!彼f,“但你丈母娘當時來找我,說得清清楚楚,說趙斌要創業,你全力支持,愿意做擔保人。她還說你現在工作穩定,收入不錯,萬一趙斌那邊周轉不開,你肯定能頂上。我這才放心把房子租給你們。上一家奶茶店做得好好的,人家還想續租呢,我為了你們,硬是把人家回絕了。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知情?”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客廳的窗戶開著,能聽見樓下小孩玩鬧的聲音,還有遠處馬路上車來車往的嘈雜。這些平常的聲音,今天聽著特別刺耳。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細小的灰塵在跳舞,慢悠悠的,跟我的焦躁形成鮮明對比。
“表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苦,“那你讓我怎么辦?我一年的工資,扣了房貸、生活費,剩不下幾個錢。一萬六,我真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就想辦法!”劉芳的語氣又硬了,“找你丈母娘,找你小舅子,他們是始作俑者。但我丑話說在前頭,合同上是你的名字,法律上我只認你。下周一,我要見到錢。見不到,我真會去你公司。你在‘華潤科技’上班對吧?運營部,周經理。我記得清清楚楚!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冷汗。趙琳慢慢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中間隔著一大塊距離。我們倆都沒說話,客廳里只有墻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我神經上。
“你表姐……她真會去你公司?”趙琳小聲問。
“你說呢?”我苦笑,“劉芳什么人你不清楚?她說到做到!
劉芳是我媽的侄女,大我六歲,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財務總監。她精明,能干,也強勢。小時候家里人都說,劉芳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確實有出息了,但也養成了說一不二的性子。她丈夫是她大學同學,據說在家里一點話語權都沒有,工資卡全上交,每花一分錢都要報備。
“那怎么辦啊……”趙琳的眼淚又下來了,“一萬六,咱們卡里就剩八千多,還是留著下季度交物業費和車險的!
“找你媽!蔽艺f,“找你弟。這錢得他們出!
趙琳不吭聲,低著頭抹眼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媽昨天還給我打電話,說這個月退休金還沒到賬,讓我先轉兩千給她買菜……”
“那就找趙斌!”我聲音大了起來,“他不是做生意嗎?門面房不是他在用嗎?讓他出錢!”
“趙斌……”趙琳的聲音更小了,“他電話打不通,媽說他去南方了,說那邊有朋友介紹工作……”
我“騰”地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地板是老式的瓷磚,有些地方空鼓了,踩上去發出“空空”的聲音。我一腳一腳踩在那空鼓的地方,那聲音在我耳朵里放大,放大,像錘子在敲。
“跑了?”我停下來,盯著趙琳,“他欠了錢,跑了?把爛攤子留給我?”
“你別這么說……”趙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趙斌他……他可能也是沒辦法。生意賠了,他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我覺得一股血往頭上涌,“我好受?我他媽平白無故欠了一萬六的債,債主說要到我公司鬧,我工作都可能保不住!趙琳,這事兒你得給我個說法!”
“你要什么說法?”趙琳也站了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媽和我弟是對不起你,可我能怎么辦?那是我親媽,親弟弟!你要我跟他們斷絕關系嗎?”
“我沒讓你斷絕關系!”我吼了回去,“我就讓你把他們找出來,把這事兒解決了!錢是他們欠的,憑什么讓我背鍋?”
“可合同是你簽的字!”趙琳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們倆站在客廳里,隔著那方陽光照出的光斑,互相瞪著。墻上的掛鐘走到整點,“當當當”敲了十下,每一聲都敲得我心里發慌。
過了好久,趙琳先低下頭,聲音又軟了下去:“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著急……”
我重新坐回沙發上,雙手插進頭發里。頭皮發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是,合同是我簽的字。白紙黑字,紅手印。法律上,這債就是我的。
“給你媽打電話!蔽覑灺曊f,“現在,當著我的面打!
趙琳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撥了號碼。她開了免提。
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丈母娘的聲音傳出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調子:“琳琳啊,怎么啦?”
“媽,”趙琳看了我一眼,“趙斌那個門面房的事,表姐劉芳剛才打電話給周明了,催房租,說欠了三個月,一共一萬六……”
“哎呀,這個劉芳!”丈母娘的聲音一下子急了,“怎么直接找周明呢?不是說好了我來處理嗎?琳琳,你跟周明說,讓他別擔心,媽會解決的……”
“媽,你怎么解決?”我忍不住開口。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然后丈母娘的聲音有點不自然:“周明也在啊……那個,媽正在想辦法,你王阿姨說她兒子那兒可能需要人,我讓趙斌去看看。等趙斌找到工作,掙了錢,馬上就能還上……”
“下周一就要!蔽掖驍嗨,“劉芳說了,下周一見不到錢,她就去我公司鬧。媽,我工作不能丟,丟了工作,房貸怎么辦?我和趙琳吃什么?”
“下周一?這么快?”丈母娘的聲音慌了,“這……這我上哪兒湊這么多……周明啊,要不你先幫著墊上?媽保證,等趙斌一有錢,馬上還你!雙倍還!”
我閉上眼睛。果然,又是這樣。
和趙琳結婚這五年,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了。趙斌要買電動車跑外賣,差三千,丈母娘打電話來“借”;趙斌說跟朋友合伙開網店,差五千本金,丈母娘又打電話;趙斌開車蹭了別人的奔馳,維修費八千,還是丈母娘打電話。
每次都說“借”,說“馬上還”,可一次都沒還過。我和趙琳的工資,除了還房貸、過日子,剩下的全貼進了這個無底洞。
“媽,我墊不起!蔽衣犚娮约旱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有點嚇人,“我和趙琳卡里就八千多,還要交物業費、車險。這一萬六,我拿不出來!
“那……那怎么辦啊……”丈母娘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那哭聲拖得長長的,顫顫的,“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啊……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老趙啊,你走得早,留下我們娘仨受人欺負啊……”
又來了。每次一提錢,就是這出。
趙琳聽著她媽哭,也跟著抹眼淚?蛷d里,電話里,兩個女人的哭聲此起彼伏,像二重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方陽光從地板慢慢爬到茶幾上,光斑的邊緣一點點移動。
“媽,”我等哭聲小了點,開口說,“你把趙斌的聯系方式給我,我找他!
“趙斌……趙斌電話打不通啊……”丈母娘抽抽搭搭地說,“他說去南方找活兒,手機丟了,還沒來得及補卡……周明啊,媽知道你委屈,可這事兒……這事兒媽真的沒辦法了……劉芳是你表姐,你們是親戚,你好好跟她說說,讓她寬限寬限……”
“她說下周一,沒得商量!蔽艺f。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丈母娘壓抑的抽泣。
“那……”丈母娘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你要不……問問你爸媽?你爸媽在老家,應該有點積蓄吧?就當媽借的,媽打借條,行不行?”
我猛地攥緊了手機,指關節發白。
讓我找我爸媽要錢?我爸媽在縣城,爸退休了,媽沒工作,兩個人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四千塊。當初為了給我買房,他們已經把老房子賣了,現在租房子住。我每個月給他們打一千塊錢,心里都愧疚得不行。
“不可能。”我吐出三個字。
“周明啊……”丈母娘又要哭。
“媽,就這樣吧!蔽覓炝穗娫。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趙琳看著我,眼睛紅腫。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陌生。這張我看了五年的臉,此刻籠罩在一層我看不透的情緒里。
“你媽的意思很明白了。”我說,“錢,她拿不出來。趙斌,她交不出來。這債,得我還!
“周明……”趙琳想說什么。
我擺擺手,站起來往臥室走:“我出去靜靜。”
“你去哪兒?”趙琳在身后問。
我沒回答,換了衣服,拿了手機和錢包,走出家門。關門的時候,我聽見屋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電梯在下行,鏡面似的墻壁映出我的臉,一張三十三歲、寫滿疲憊和茫然的臉。
第三章:尋找趙斌
我在小區里漫無目的地走。五月的陽光已經有點曬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我心里一片冰涼。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個不停。我掏出來看,微信上已經有十幾條未讀消息。有表姐劉芳發來的合同細節照片,有丈母娘發來的長段語音——我沒點開聽,有趙琳發的:“周明,你在哪兒?回來我們好好說!
還有一條是我媽發來的:“明明,這個月的生活費收到了,媽給你存著呢,等你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我看著最后那條消息,鼻子突然一酸。
走到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我買了包煙。戒煙三年了,今天特別想抽。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咳嗽得眼淚都出來了。便利店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靠在柜臺后面看手機視頻,外放的聲音很大,是那種搞笑的段子,哈哈哈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在店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霧在陽光里慢慢升騰,散開。手機還在震,這次是電話,趙琳。
我沒接。
過了一會兒,電話不響了。又過了一會兒,來了一條短信,還是趙琳:“表姐又打電話來了,說最晚后天,否則真去你公司。周明,回來吧,我們一起想辦法!
一起想辦法?想什么辦法?去偷?去搶?還是再去啃我爸媽的老骨頭?
煙抽到第三根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周明周先生嗎?”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周先生您好,我是‘斌斌生鮮’隔壁‘好鄰居超市’的老板,我姓王!睂Ψ秸f,“剛才有位劉女士來店里,說您是這個鋪子的承租人,留了您的電話。我想問一下,您這鋪子還續租嗎?不續租的話,能不能把里面的東西清一清?這都空置三個月了,堆著些紙箱子,我們這條街馬上要衛生檢查,城管說了,堆在門口的雜物都得清理。”
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王老板您好……那個,鋪子里的東西,是趙斌的嗎?”
“趙斌?哦,就是之前在這兒開店的小伙子,你小舅子是吧?”王老板說,“是他的東西。他三個月前突然就不干了,東西也沒搬走,鑰匙扔給我讓我幫忙看看。我這幫著看了三個月,也不是個事兒啊。周先生,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過來處理一下?”
“那些東西……值錢嗎?”我問了個蠢問題。
王老板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有點無奈:“值什么錢啊,幾個貨架,一個冰柜——冰柜還是二手市場淘的,制冷都不太靈了。還有些沒賣完的零食飲料,估計都過期了。周先生,要不這樣,您要是不方便,我找人當廢品收了,賣的錢抵清理費,行不?”
“行,您處理吧!蔽艺f,“謝謝您了王老板!
“不客氣。對了周先生,”王老板頓了頓,“您小舅子……還欠著我兩千塊錢呢。當時他從我這兒拿了幾條煙,說月底結,結果人就沒影了。這錢……”
我覺得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王老板,這事兒我真不清楚!蔽冶M量讓聲音保持平穩,“趙斌欠您的錢,您得找他要。我和他只是親戚,賬務上不牽扯。”
“劉女士說您是擔保人啊!蓖趵习逭f。
“那只是針對房租!蔽艺f,“其他的債務,我不負責!
王老板“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顯然不信。但他也沒多說,又客套兩句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坐在塑料凳子上,看著馬路對面。對面是個菜市場,這個點人正多,大爺大媽拎著菜籃子進進出出,討價還價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生活還在繼續,普通人的,為了一毛兩毛斤斤計較的生活。
我突然想起趙斌開店時的場景。去年國慶節,丈母娘非要我們去給趙斌“捧場”。那天趙斌穿了個不合身的西裝,站在那個四十平的小鋪子里,意氣風發地跟我們說他要把“斌斌生鮮”做成連鎖品牌。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飲料、泡面、火腿腸,冰柜里放著些速凍水餃湯圓。丈母娘在一邊笑得滿臉褶子,說“我兒子終于出息了”。
我當時還問了一句:“這位置還行,但旁邊就是超市,競爭不小啊。”
趙斌大手一揮:“姐夫你不懂,超市賣得貴,我這兒走親民路線,薄利多銷!
結果三個月就黃了。聽說他為了搶生意,進了一堆臨期食品,吃壞了兩個小孩,人家家長找上門,賠了醫藥費,還被罰了款。后來他就關門大吉,人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一根煙抽完了,我又點了一根。便利店老板從店里探出頭來:“兄弟,心情不好。砍檫@么猛!
我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我看你在那兒坐半天了!崩习遄叱鰜恚颤c了根煙,靠在我旁邊的墻上,“跟老婆吵架了?”
“比吵架糟!蔽彝铝丝跓熑。
“嗨,能有多糟?”老板五十來歲,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瞇成縫,“我年輕時候,跟我老婆吵得最兇那次,她把電視機都砸了。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夫妻嘛,床頭吵架床尾和。”
“不是夫妻的事。”我說,“是……家里親戚的事,欠了債,跑路了,債主找上我了!
老板“嘖”了一聲:“那確實糟心。多少錢?”
“一萬六!
“不多不少,要命數!崩习鍝u頭,“要多了,你干脆賴掉。要少了,你湊湊也就給了。這一萬六,剛好卡在中間,掏吧,肉疼;不掏吧,人家能把你鬧死!
“您懂行。”我苦笑。
“見得多了!崩习鍙椓藦棢熁,“我這店開了十年,啥人啥事沒見過?隔壁那條街,去年也有個小伙子,跟人合伙開店,賠了,欠了一屁股債。合伙人跑了,債主天天堵他門。最后沒辦法,把爹媽的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后來呢?”
“后來?”老板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澀,“后來那小伙子去南方打工了,聽說在廠里,一個月掙五六千,全還債。爹媽在老家撿破爛,幫襯著。好好的一個家,散了!
我沒說話,只是抽煙。
“兄弟,聽我一句,”老板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滅,“這種事,當斷則斷。該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你不能全扛?噶说谝淮危陀械诙,第三次。人心啊,是貪的。你好說話一次,他們就指望你一輩子好說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語音,表姐劉芳。
我跟老板點點頭,走到一邊接電話。
“周明,我跟你丈母娘通了電話!眲⒎嫉穆曇衾浔,“她說她沒錢,趙斌也聯系不上。我不管你們家這些破事,我就認合同。后天,星期一,上午九點,我把合同帶到你公司,咱們當面說清楚。你要是不在,我就找你領導。我說到做到!
“表姐,你再寬限幾天,我——”
“沒什么好寬限的!”劉芳打斷我,“我已經寬限三個月了!周明,我也是看在你媽的面子上,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步。但你丈母娘剛才在電話里說什么你知道嗎?她說‘劉芳啊,咱們都是親戚,這點錢你還追著不放,太不夠意思了’。哈,我夠意思的結果是什么?是三個月收不到租金,還要被人說小氣!我告訴你周明,后天上午九點,見不到錢,咱們就法庭見。我有合同,有轉賬記錄,有錄音,這官司你打不贏!”
電話又掛了。
我站在路邊,五月的風吹過來,本該是暖的,我卻覺得刺骨。
老板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是你表姐?”
“嗯!
“更糟了!崩习鍝u頭,“親戚之間扯上錢,最難搞。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蔽依蠈嵳f。
“一萬六……”老板想了想,“你手頭有多少?”
“八千多!
“差一半!崩习暹七谱欤澳芙璧絾?朋友同事什么的!
我苦笑。我的朋友大多成了家,各有各的難處。同事?更別想了,職場如戰場,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老板看著我,突然說:“你要不要……在我這兒打份零工?晚上來理貨,一天一百五,當天結算。干到后天,能掙三百。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我一愣,看著老板圓圓的臉。
“別這么看我,”老板笑了,“我不是發善心,是真缺人。之前那個伙計回老家結婚去了,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你晚上要是有空,就來幫幫忙,搬搬貨,理理架子。我看你人實在,應該能干好。”
“我……我考慮一下!蔽艺f。
“行,考慮好了給我電話。”老板遞給我一張名片,“我姓王,王建國。咱們剛才通電話的那個王老板,是我堂弟,他超市就在你小舅子鋪子隔壁。這世界真小,是吧?”
我接過名片,看著上面的字:“建國便利店,王建國,電話……”
“回去跟老婆好好商量商量。”王老板說,“夫妻一體,有事一起扛。但原則要有,該硬的時候得硬。不然啊,這輩子就被人吃定了!
我點點頭,把名片揣進口袋。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王老板的話。該硬的時候得硬?墒窃趺从玻繉φl硬?對表姐?她有合同,有法理。對丈母娘?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對趙琳?她紅著眼睛看著我。
走到樓下,我看到趙琳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提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菜。她看到我,快步走過來。
“我給你打電話你怎么不接?”她眼睛還紅著。
“靜一靜!蔽艺f。
我們一起上樓,誰也沒說話。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鏡子映出我們倆的樣子,都很疲憊,很狼狽。
回到家,趙琳把菜放進廚房,然后走出來,站在我面前。
“周明,”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這錢,我們出!
我抬頭看她。
“我剛才算了一下,”趙琳說,“我們卡里有八千四。我這個月工資后天發,大概五千二。加起來一萬三千六。還差兩千四。我……我把那條金項鏈賣了,應該能賣個三千左右。湊一湊,夠了。”
那條金項鏈是我結婚時送她的,不粗,但是她最喜歡的一條,平時舍不得戴。
“然后呢?”我問。
“然后我們把錢給表姐,把合同了結!壁w琳說,“至于我媽和趙斌欠我們的錢……慢慢還吧。我媽說了,等她退休金下來,先還我們一部分!
“你信嗎?”我問。
趙琳不說話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趙琳,”我深吸一口氣,“這是第一次,還是最后一次?”
她猛地抬頭:“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次我們掏了一萬六,下次呢?下次趙斌再欠兩萬、三萬,我們是不是還要掏?你媽說退休金下來就還,可她的退休金每個月三千五,要給趙斌兩千,自己留一千五。她拿什么還我們?”
“那你要我怎么辦?”趙琳的眼淚又下來了,“那是我媽,我親媽!我能逼死她嗎?”
“那我能被逼死嗎?”我也站了起來,“趙琳,我們結婚五年,前前后后貼了你家多少錢,你算過嗎?電動車三千,網店五千,修車八千,加上這次一萬六,小三萬了!我們倆一年才能攢多少錢?這些錢,本來可以給你買幾件好衣服,可以帶爸媽出去旅游,可以……可以我們要個孩子!”
最后那句話吼出來,我和趙琳都愣住了。
要孩子,是我們倆之間最敏感的話題。結婚第三年,我們打算要孩子,去醫院檢查,兩人都沒問題?删褪菓巡簧稀at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建議我們放松心情,調理身體?稍趺捶潘桑棵總月雷打不動的房貸,兩邊老人時不時伸過來的手,還有職場上永無止境的競爭。
趙琳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沒哭出聲,就那樣站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著她哭,心里那點憤怒一點點涼下去,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項鏈別賣。”我說,“錢,我來想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趙琳哽咽著問。
我沒回答,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第四章:崩潰邊緣
星期一早上七點半,我就到了公司。
周末兩天,我沒怎么睡。趙琳也沒睡好,夜里我聽見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們之間的話少了,少到只剩下“吃飯了”“嗯”“睡了”“好”。
周六下午,我去了一趟建設路。那個四十平的門面房就在街角,玻璃門上“斌斌生鮮”的招牌還在,但已經蒙了一層灰。透過玻璃看進去,里面空蕩蕩的,貨架歪歪扭扭地堆在墻角,地上散落著些廢紙箱。隔壁“好鄰居超市”的老板——王老板的堂弟,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口抽煙?吹轿遥袅颂裘肌
“周先生?”
“王老板!蔽尹c點頭。
“來看鋪子?”他把煙扔地上踩滅,“東西我都清空了,賣廢品得了兩百三,抵了清理費。這是剩下的,三十!彼麖目诖锾统鋈龔埵畨K的,遞給我。
我沒接:“您留著吧,麻煩您了!
“那行!彼膊豢蜌,把錢揣回去,“周先生,不是我說,你小舅子這事兒辦得不地道。說走就走,留下一堆爛攤子。聽說還欠了供貨商不少錢,人家天天打電話找我,問我人去哪兒了。我說我哪知道,我就是個鄰居!
“他還欠供貨商錢?”我心里一沉。
“可不是嘛。”王老板搖頭,“開這種小賣部,都是賒賬進貨,賣了再結。趙斌那小子,進了兩萬多的貨,賣了不到一萬就關門了。供貨商找不到人,都快急死了。你是他姐夫,他們沒找你?”
“沒有!蔽艺f。但我知道,快了。
“那你小心點。”王老板拍拍我的肩,“那些供貨商可不好惹,都是本地的,有些還帶點……你懂的。趙斌跑了,他們肯定得找擔保人。合同上是你的名字吧?”
我沒說話。
王老板嘆了口氣:“兄弟,自求多福吧!
我離開建設路,去了趟丈母娘家。老太太住在老城區的一個筒子樓里,房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墻皮剝落,樓道里堆滿雜物。我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對門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找趙家媳婦?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廟里燒香,求菩薩保佑她兒子平安!
我站在昏暗的樓道里,聞著空氣里潮濕的霉味,突然覺得很荒謬。
周日,我給幾個朋友打了電話,想借錢。開頭都還客氣,但一提借錢,語氣就變了。這個說“最近手頭緊”,那個說“剛買了車”,還有一個干脆不接電話了。只有一個大學同學,聽我說了情況,猶豫了一會兒,說“我最多能借你三千,再多真沒了”。
三千,杯水車薪。
晚上,趙琳把一張銀行卡放在我面前:“這里面有五千,是我從同事那兒借的。她下個月結婚,讓我當伴娘,這錢是置裝費,我先挪用了!
我看著那張卡,喉嚨發緊。
“項鏈我沒賣,”趙琳低聲說,“你說得對,不能賣。我再問問其他同事……”
“不用了!蔽野芽ㄍ苹厝ィ板X,我來解決!
“你怎么解決?”趙琳盯著我。
“我有辦法。”我說。其實我沒辦法,但我不能看著她去求人,不能看著她把結婚項鏈賣掉,不能看著她為了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和拎不清的媽,把我們的日子過成這個樣子。
現在,星期一早上,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發呆。辦公室里陸續有人來,打招呼的聲音,開電腦的聲音,接水的聲音,一切如常。但我知道,九點,表姐劉芳會來。帶著合同,來要那一萬六。
八點半,手機震了。是劉芳:“我出發了,九點到你公司樓下。你下來,或者我上去!
我回復:“我下來。”
八點五十,我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男人,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像個逃犯。我掬了捧冷水拍在臉上,水很涼,但腦子還是昏沉沉的。
九點整,我下樓。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樓下有個小廣場,擺著些露天咖啡座。劉芳已經到了,坐在一張桌子旁,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她穿一身藏青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妝容精致,看起來不像來討債,倒像來談生意。
“表姐。”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劉芳抬眼看我,眼神很銳利。她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這是原件!彼f,“還有銀行轉賬記錄,我轉給房東的租金憑證。以及這三個月,我墊付的水電費、物業費單據。一共一萬六千四百七十二塊三毛。零頭我給你抹了,一萬六。”
我看著那份合同。紙張已經有些折痕了,簽名頁上,我的名字赫然在目。那個簽名,仔細看,確實有點歪斜,像喝醉了的人寫的?杉t手印是真的,鮮紅鮮紅的,像血。
“表姐,”我抬起頭,“這錢,我現在拿不出來!
劉芳臉上沒什么表情:“那你打算怎么辦?”
“你給我點時間,”我說,“我湊錢,一個月,不,半個月,我一定給你!
“周明,”劉芳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不是沒給過你時間。三個月,我給了你三個月。這三個月,我沒催過你一次吧?我想著,親戚一場,你們可能真有難處?涩F在三個月了,你丈母娘一句‘沒錢’,趙斌人跑了,你也說‘拿不出來’。周明,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這房子是我公婆留下的遺產,租金是我女兒上補習班的錢。我女兒明年中考,一節課五百塊,一周上四節,一個月就是八千。你不交租,我女兒就得停課。你告訴我,我憑什么為了你的難處,耽誤我女兒的前程?”
我啞口無言。
“今天,你必須給我個準話!眲⒎纪笠豢,抱起手臂,“錢,什么時候給?怎么給?如果給不了,咱們就走法律程序。我咨詢過律師了,這種情況,一告一個準。到時候不但要還錢,還要付訴訟費、律師費,你的征信也會受影響。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么選!
我盯著桌上的合同,那幾張紙在晨光下白得刺眼。廣場上人來人往,有匆匆趕路的上班族,有推著嬰兒車的媽媽,有遛狗的老人。每個人都過著普通的日子,有著普通的煩惱?晌业臒⿶,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本來想按掉,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喂,是周明嗎?”一個粗獷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我姓張,是‘興發批發’的。趙斌在我們這兒進了兩萬三千塊的貨,說好一個月結賬,現在都三個月了,人影都不見。合同上擔保人寫的是你,你看這錢,什么時候結一下?”
我腦子“嗡”的一聲。
“張老板,這事兒……”
“你別跟我說事兒!”對方嗓門大了起來,“我告訴你,我已經很客氣了!三個月,我沒找你麻煩吧?現在我也是沒辦法,手下十幾個工人等著發工資!周明,我打聽過了,你在華潤科技上班,運營部經理,對吧?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明天就帶人去你公司,咱們好好說道說道!”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
劉芳看著我,挑了挑眉:“又是債主?”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周明,你現在是四面楚歌啊!眲⒎嫉穆曇羝届o,甚至帶著點同情,但那份同情很薄,薄得像層冰,“趙斌到底欠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數嗎?”
我搖頭。我真沒數。
“我幫你算算!眲⒎紡陌锬贸鲆粋小本子,翻開,“房租,一萬六。水電物業,我墊了四百七十二,這個算我的,不要了。剛才那個供貨商,兩萬三。我聽說還有一家‘永順貨行’,欠了八千!贤跽{料’,欠了三千五!钣浘扑,欠了四千二。還有三個員工的工資,兩個月,大概一萬二。林林總總,加起來……”她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六萬左右!
六萬。
我眼前黑了一下。
“這還只是我知道的!眲⒎己仙媳咀,“趙斌那個人,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誰知道他還欠了誰的?周明,這六萬,你打算怎么還?”
我雙手撐著額頭,手指插進頭發里。頭皮發麻,全身發冷,胃里一陣陣抽搐。
“表姐,”我聲音沙啞,“你幫幫我!
“我怎么幫你?”劉芳說,“幫你墊這六萬?周明,我不是開銀行的。我自己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最多能做的,就是給你緩幾天。但也就幾天。下周一,我必須見到錢。否則,法院見。”
她站起來,把合同收進包里:“對了,提醒你一句。那些供貨商,可沒我這么好說話。他們要是鬧起來,可不止是去你公司那么簡單。你好自為之!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音,一聲聲,敲在我心上。
我在那兒坐了很久,直到服務生過來問“先生還需要點什么嗎”,我才恍恍惚惚地站起來,走回寫字樓。
電梯上行,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像鬼。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同事小陳湊過來:“周哥,剛才找你那女的是誰啊?挺有氣場的!
“一個親戚!蔽艺f。
“哦。”小陳也沒多問,遞過來一份文件,“周哥,這個方案你看一下,下午要交!
我接過文件,眼前一片模糊。那些字在跳動,在旋轉,像一群嘲笑我的小丑。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趙琳。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周明,”趙琳的聲音在抖,“剛才有兩個男的來家里,說是供貨商的,找趙斌要錢。我說趙斌不在,他們不走,說要在家里等。我……我有點害怕!
“報警。”我說。
“報過警了,警察來了,說這是經濟糾紛,他們管不了,讓那兩人離開。可那兩人說,他們還會再來。”趙琳帶著哭腔,“周明,怎么辦啊?他們還拍了家里的照片,說再不還錢,就把照片貼到我們小區門口,貼到你公司……”
“我馬上回來!蔽艺f。
掛了電話,我去找部門總監請假?偙O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姓李,平時對我還不錯。聽我說家里有急事,她看了我一眼:“小周,你臉色很不好。沒事吧?”
“沒事,有點發燒!蔽艺f。
“那趕緊回去休息!崩羁偙O簽了假條,又補了一句,“對了,上午人事部找你,說讓你去一趟。我幫你推了,說你出去了。你明天來了記得去一下!
我心里一緊:“人事部找我?什么事?”
“不清楚!崩羁偙O搖頭,“但最近公司在搞優化,你……心里有點數。”
優化。裁員的委婉說法。
我捏著假條,手心全是汗。
第五章:山窮水盡
趕回家的路上,我又接到了兩個催債電話。一個自稱是“永順貨行”的老板,說話還算客氣,但態度強硬,說最晚這周五,必須見到錢。另一個是員工的家屬,一個老太太,在電話里哭,說她兒子在趙斌那兒干了兩個月,一分錢沒拿到,現在生病住院,急需用錢。
我說我會想辦法,對方問:“你有什么辦法?什么時候能給?”
我說不出具體時間,只能說“盡快”。
對方就冷笑:“盡快是多快?我兒子等不起!”
電話掛了。我坐在出租車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走投無路”。
到家時,那兩個人已經走了。趙琳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手里緊緊攥著手機。屋里一片狼藉,茶幾上的東西被掃到了地上,一個玻璃杯碎了,碎片還在地上閃著光。
“他們……他們翻東西了。”趙琳聲音發顫,“說要找值錢的。我說家里沒錢,他們不信,把抽屜都拉開了。我攔不住……”
我走過去,抱住她。她在我懷里發抖,像一片秋天的葉子。
“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背,“沒事了。”
可我知道,有事。而且事情才剛剛開始。
下午,我和趙琳一起去了趟丈母娘家。這次老太太在家,正在廚房里擇菜?吹轿覀,她眼神躲閃了一下,擦了擦手,招呼我們坐。
“媽,”我開門見山,“趙斌到底欠了多少錢,欠了哪些人,您清楚嗎?”
丈母娘不吭聲,低頭擇菜,把爛葉子一片片摘掉,動作很慢,很仔細。
“媽!”趙琳忍不住了,“您說話!剛才有人來家里鬧了,把家里翻得亂七八糟!周明工作都快保不住了!您還想瞞到什么時候?”
丈母娘手一抖,一根好好的菜葉被她撕成了兩半。她抬起頭,眼圈紅了:“我……我也不知道啊……小斌就說要做生意,缺錢,我就把存折給他了……后來他說生意不好,要周轉,我又找老姐妹借了點……我真不知道他欠了這么多……”
“您借了多少?”我問。
“五……五萬!闭赡改锫曇粜〉孟裎米雍摺
“跟誰借的?”
“就……就樓下的王阿姨,隔壁的李奶奶,還有……還有教堂的劉姊妹……”丈母娘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她們現在天天催我還錢,我哪有錢還啊……我的退休金,每個月要給小斌兩千,剩下的只夠吃飯……我連藥都舍不得買……”
趙琳也哭了,母女倆抱頭痛哭。我站在這個狹小、昏暗、充滿油煙味的廚房里,看著她們哭,心里一片麻木。
哭了一會兒,丈母娘抹著眼淚說:“琳琳,周明,媽對不起你們……可媽真的沒辦法了……小斌是我兒子,我不能看著他死啊……”
“那您就能看著我們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丈母娘愣住了,趙琳也抬起頭看我。
“媽,趙斌是您兒子,趙琳是您女兒,我不是!蔽艺f,“這五年,我喊您媽,把您當親媽孝敬。每個月給您生活費,您生病我陪床,您家里有事我跑前跑后?赡?您把我當什么?當提款機?當背鍋俠?趙斌欠了債,您讓他跑,讓我扛。您那些老姐妹的錢,是不是也打算讓我還?”
“周明,你怎么說話呢!”丈母娘急了,“我是你媽!”
“您是我媽,就可以坑我嗎?”我提高聲音,“六萬!整整六萬!我和趙琳一年才能攢多少錢?您想過嗎?我們三十多了,連孩子都不敢要,為什么?因為沒錢!因為每個月要還房貸,要貼補您,要填趙斌那個無底洞!現在好了,六萬的外債,債主找到家里來了,找到我公司來了!我工作都快丟了!丟了工作,房貸怎么還?我和趙琳吃什么?喝西北風嗎?!”
我一口氣吼完,廚房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老舊的冰箱在嗡嗡作響,那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像哀鳴。
丈母娘張著嘴,看著我,眼淚掛在皺紋里,要掉不掉。趙琳也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陌生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失望。
“周明,”她輕聲說,“你別這么跟媽說話!
“那我該怎么說話?”我轉向她,“趙琳,這些年,我抱怨過一句嗎?你媽要錢,我給。趙斌惹事,我擦屁股。我以為,我多做一點,多忍一點,這個家就能太平?山Y果呢?結果是他們覺得我好欺負,覺得我活該!連騙我簽字這種事都干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