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醫學博士，從醫十五年，如今自己成了肺癌晚期病人

拿到病理報告那天，我穿著病號服坐在腫瘤科病房的床邊，窗外陽光特別好。

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肺腺癌IV期，伴骨轉移、腦轉移”。我看了三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我給自己判了無數次的那種刑。只不過以前是我判給病人，這次是判給我自己。

手機響了，是科室同事發來的微信：“王主任，3床老爺子血氣結果出來了，您幫忙看一下？”我盯著屏幕愣了好一會兒，才回了一句：“我休病假了，讓李醫生處理吧?！比缓蟀咽謾C關了機。

我還記得自己宣布壞消息時的樣子——坐在病人床邊，語氣平穩，眼神溫和，把所有醫學信息掰開揉碎講給他們聽?！斑@個病目前無法根治，但我們可以控制它?！蔽艺f過無數次這句話。現在我想對鏡子里的自己說一次，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今年四十六歲，外科醫生，從醫十五年。手術做了三千多臺，見過的腫瘤比我這輩子吃過的鹽還多。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死神對面那一邊的人，至少是站在中間，握著一把手術刀跟它討價還價。

現在死神坐在我對面，把我的刀拿走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咳嗽。干咳，沒有痰，晚上躺下來的時候更明顯。科室里的呼吸科醫生老周說：“你別大意，拍個CT看看?！蔽艺f好，CT約在了下周三。那天我連做了三臺手術，最后一個是胃癌根治，做了四個半小時，下臺的時候后背疼得直不起來。我想是站太久了，腰肌勞損。

CT是老周親自陪我去做的。片子出來的時候他臉色變了，我知道那是因為什么。左肺下葉，一個2.8厘米的結節，邊緣不規則，有分葉和毛刺。典型的惡性腫瘤影像學表現。

老周說：“老王，你別慌，也可能是炎性假瘤。”我說：“你滾，炎性假瘤不長這樣?！闭f完我倆都沉默了。我是搞腫瘤外科的，這東西長什么樣我比誰都清楚。

穿刺活檢是科里的小張做的。針扎進去的時候我想起自己給病人做穿刺的情景，我總說“別緊張，很快就好”?，F在輪到我躺在那里，能感覺到針穿過胸壁、穿過肺組織，那一瞬間的刺痛和窒息感。我沒吭聲。小張手很穩，但我看到他額頭上有汗。

三天后結果出來，EGFR突變陽性，肺腺癌，晚期。

我坐在辦公室把病理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那感覺就像你看一份合同，總想找到對自己有利的條款。晚期意味著手術沒意義了，不能切了。EGFR突變陽性倒是個好消息，有靶向藥能吃。但基因檢測同時查出來一個TP53共突變，這是個壞消息，意味著靶向藥的有效期可能很短。

我在腦子里把所有數據過了一遍：中位無進展生存期大概一年左右，總生存期大概三年。我說的是統計學數據，適用于人群，不適用于個人。但人就是這么奇怪，明明知道概率不適用于個體，還是會拼命去算。我算了很久，算到最后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我過去十五年都在告訴病人不要被數據嚇到，現在我自己在嚇自己。

最難的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是要怎么跟家里人說。

我離異三年，兒子十二歲，跟著他媽媽住。我打電話約前妻出來，在咖啡廳坐了一個小時，前面五十分鐘都在聊兒子的學習成績、暑假要不要報個編程班、下學期的學費怎么交。最后十分鐘我告訴她病理結果。她愣了很久，眼圈紅了，第一句話是：“兒子怎么辦？”

我說：“暫時別告訴他，等我后面情況不好再說?！?/p>

她說：“你覺得瞞得住嗎？”

我沒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坐到凌晨三點。沒開燈，就坐在沙發上。我想起很多事。想我剛工作那年收的第一個肺癌病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發現的時候也是晚期。我跟他說了很多治療方案，他聽完問我：“醫生，我還能看到明年我孫女上小學嗎？”我說：“我們一起努力?！彼詈蠡盍似邆€月。

我想起我在手術臺上切下來的那些腫瘤，一塊一塊放在彎盤里，有灰白色的，有暗紅色的，有硬的像石頭的，有軟的像豆腐渣的。我從沒覺得那些東西有一天也會長在我自己身上。

我還想起自己跟病人說過無數次的一句話：“心態要好，積極配合治療?！闭f得那么輕松，好像心態好就能解決一切問題?，F在我明白了，病人聽這句話的時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不懂這個道理，是做不到。就像你跟一個快淹死的人說“別緊張，放松就能浮起來”，他做不到，因為恐懼比理性跑得快得多。

開始吃靶向藥是確診后的第五天。吉非替尼，一天一片。這個藥我開過無數次，副作用我背得比說明書還熟：皮疹、腹瀉、肝功能損傷、間質性肺炎。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要吃了。

副作用來得比想象中快。第三天開始滿臉長疹子，又紅又癢，像青春期最嚴重的痤瘡。第七天開始腹瀉，一天跑七八趟廁所。我把自己的藥翻出來吃了一堆：蒙脫石散、益生菌、氯雷他定，能用的都用上了。

科室里的護士長來看我，看到我的臉心疼得不行：“你給自己開點好藥啊。”我說：“開了，外用克林霉素，沒用，這是靶向藥正常的皮膚毒性反應。”她聽完罵我：“你能不能別總用醫生那套說自己的??？”我說：“習慣了?！?/p>

我真的習慣了。習慣用醫學術語把自己的痛苦包裝成一個個可以量化的指標。CRP多少、白細胞多少、血小板多少、轉氨酶多少。把“我很害怕”翻譯成“預后不良因素較多”，把“我很疼”翻譯成“骨轉移灶周圍可見明顯水腫”，把“我不想死”藏在一個個冰冷的數據后面。

但這套東西在一個人的深夜里不管用。凌晨兩三點醒了，渾身癢得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什么數據都不好使了。我想的最多的不是死亡本身，是那些我還沒做完的事。

兒子明年小升初，我答應教他學游泳，還欠他一次長途旅行。離婚這些年陪他時間不多，總想著以后還有時間。等忙完這個課題、等做完這臺手術、等休年假，等等等，等到現在沒時間了。

科里還有兩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課題沒結題，我是負責人。我帶的兩個研究生還沒畢業，一個做肝癌靶向治療耐藥機制的實驗做了一半，一個在寫畢業論文。我書架上有五篇沒來得及投出去的論文，數據都整好了，就差最后整理寫作。

你看，人之將死，想的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不是什么宏大的“我還沒活夠”，具體得很，具體到想帶兒子吃一次那家他念叨了很久的日料，想把我辦公室那個用了十年的保溫杯換掉，想把手機里拍的那些手術照片整理一下傳給科里存檔。

我住進了自己工作了三年的醫院。不是外科病房，是腫瘤內科。床位是我自己挑的，走廊盡頭的單人間，安靜，窗戶大，能看到對面住院樓樓頂的停機坪。我曾經在那個停機坪上接過三次直升飛機轉運的危重病人，現在我只能看著運別人的飛機起起落落。

每天早上護士來查房，都是熟面孔。小劉是我帶過的實習生，給我扎針的時候手在抖。我說：“別緊張，你技術很好?！彼f：“王老師，我實在沒法不緊張?！蔽艺f：“你當我是個普通病人就行?！彼龥]吭聲，扎完針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她在走廊里擦眼睛。

腫瘤科主任老陳是我大學同學。他來看我的時候帶著一沓文獻，關于我這種基因突變類型的最新研究進展。我們坐在病床邊討論了半個小時，像以前在科室討論疑難病例一樣。最后他說：“老王，你這種情況，我建議你考慮入組臨床試驗?！?/p>

我知道他說的那個臨床試驗，PD-1抑制劑聯合抗血管生成藥物，初步數據不錯，但還在二期。我問他：“入組標準我符合嗎？”他說：“基本符合，但有一條，ECOG評分要求0-1分?！盓COG評分是體力狀態評分，0分是正?；顒幽芰?，1分是能自理但不能做劇烈活動。我現在的狀態大概在1分和2分之間。

我說：“我先吃靶向藥看看，后面進展了再說入組的事?！彼聊艘粫赫f：“行?！蔽覀兌紱]說穿——等進展了再入組，可能就來不及了。但這是兩個腫瘤醫生之間不用明說的默契：有些選擇不是最好的選擇，但當下能做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

住院期間兒子來看過我一次。前妻帶他來的，進病房的時候他手里拿著一盒巧克力，說是用壓歲錢買的。他站在床邊看著我，問：“爸爸你怎么瘦了？”

我說：“爸爸減肥呢?！?/p>

他說：“你騙人，媽媽說你生病了，要住很久的醫院?！?/p>

我看著他，十二歲的男孩子，已經到我肩膀高了。他長得像我，眉眼像我，但性格像他媽，安靜、敏感、不太愛說話。他站在那兒，兩只手攥著巧克力盒子，指節都發白了。

我說：“爸爸沒事，就是肺里面有一點點小毛病，住幾天院就好了?！?/p>

他沒再問，把巧克力放在床頭柜上，坐下來，就那么安靜地坐著。我心里特別難受，因為我騙了他。不是這幾天，也不是幾周，可能是剩下的所有時間。但我沒辦法當著孩子的面說出那個字，那個我對著無數家屬說過無數次的字。

前妻送他出去以后又折回來，站在病房門口說：“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他真相？”我說：“等我吃靶向藥沒效了再說吧?！彼粗艺f：“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著。”這句話讓我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是了解我的。離婚這三年我確實什么都自己扛著，從來沒在她面前示過弱?，F在不行了，一個人躺在床上渾身癢得睡不著的時候，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次。有時候是恐懼，那種對未知的、對死亡的、對再也看不到兒子長大成人的恐懼。有時候是委屈，覺得自己一輩子救人，老天爺憑什么這么對我。有時候什么都不是，就是想哭。

住院第二周，我收到了一封郵件。是我三年前做手術救過的一個肝癌病人寫來的，他說他每年體檢都正常，很感謝我當時果斷給他做了手術。他說他在網上看到我生病的消息，想來看我。我回郵件說不用來，我很好，保持聯系就好。然后把那封郵件反復看了很多遍。

從醫十五年，治好的病人很多，沒治好的也很多。我曾經為一個沒能救回來的病人難過了很久，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媽媽，胰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腹腔廣泛轉移，我連手術都沒法給她做。她丈夫跪在我辦公室門口求我救救他老婆，我什么都說不出來。后來她走了以后，我失眠了一個多月。

現在我躺在這里，突然理解了很多以前不理解的事。

我以前不理解為什么有些病人明明病得很重了還要化妝、要穿好看的衣服、要吃垃圾食品、要做各種“不應該”做的事。現在我懂了，因為活著本身就已經很辛苦了，那些“應該”和“不應該”在死亡面前輕得像灰。

我以前不理解為什么有些家屬在得知親人病情后表現出來的不是悲傷而是憤怒，對我發火、對護士發火、對醫院發火?，F在我懂了，那不是憤怒，是無力感，是那種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怪別人的絕望。我現在的無力感不比他們少。

我以前不理解為什么有的病人明知道化療那么痛苦還要堅持做，明明希望渺茫還要試各種偏方、去各種不靠譜的醫院?，F在我懂了，因為想活，因為不想死，因為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值得用百分之百的痛苦去換。我到現在也還在想，如果靶向藥沒用了，我下一步怎么辦？化療？臨床試驗？還是干脆放棄治療去完成那些沒完成的心愿？

我不知道答案。我當了十五年的醫生，我回答過無數病人和家屬的問題，現在我回答不了自己的。

每天晚上睡前我會看著天花板想，明天會怎么樣。明天醒來，太陽還會照進這扇窗戶，護士還會來量血壓，老陳還會來查房，前妻可能會發微信問我今天感覺怎么樣，兒子可能會給我打個電話說爸爸我今天考了多少分。所有的日常還在繼續，包括我的病、我的治療、我的痛苦、我的恐懼。

但有一件事我搞清楚了——我不是那個握手術刀的醫生了，我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這個身份的轉換花了我很長時間才適應，或者說到現在也沒完全適應。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比大多數病人多知道一些醫學知識，但這并不讓我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比他們勇敢半分。

我也害怕，我也無助，我也在半夜里哭。

今天早上護士來抽血，我伸出胳膊，看到她手腕上戴了一根紅繩。我問她:“本命年?。俊彼f：“是啊王老師，今年是我本命年?！蔽艺f：“那你運氣不太好，碰上我這個病人?！彼钡醚蹨I都要掉下來：“王老師您別這么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p>

我沒再說什么，但心里在想：好起來？晚期肺癌，骨轉移腦轉移，你說好起來？我們都是醫生，心里都有數。她有數，我也有數。但有些話不能說破，說破了連最后那點念想都沒了。

說這么多，不是想博同情。寫這些東西是因為我實在憋不住了。當醫生的時候要憋著，不能在病人面前慌，不能在家屬面前崩潰，不能在下級醫生面前示弱?，F在病了也不能在前妻面前哭，不能在兒子面前哭，不能在老同事面前哭。所有人都在等著我堅強，“你這么好的醫生，一定能戰勝病魔”。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他們，我不堅強，我也沒覺得自己能戰勝什么。

我只是一個得了癌癥的人。我讀了八年醫學院，當了十五年醫生，救過一些人，也送走過很多人。現在輪到我自己了。

窗外的陽光還是挺好的。

明天還會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