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引言】
1998年的夏天,長江中下游連下了四十多天的雨。
我守著江邊一個掉漆的小渡口,每月四百二十塊錢的工資,撐著一條吃柴油的老木船,一頭是江南,一頭是江北,從早送到晚。
那年我二十三歲,正是嫌活憋屈、看哪兒都不順眼的年紀。
誰也沒想到,七月里一個傾盆雨夜,一個渾身濕透的化緣老和尚踩著泥水摸到了我的渡口。
第二天早晨他從屋檐下起身要走,臨上岸的時候,他把一張燒黑了大半的黃紙符按進了我的手心,只丟下一句話:
"七日之內,莫要開船。"
我把那半截黃符隨手塞進了灶膛底下。
七天之后,長江全線告急,我那一段渡口被一夜大水連根拔起,柴油機木船的尸首在三十里外才被人撈了出來。
而比這個更讓我后怕的,是那一個禮拜里,我曾經差一點點,就把自己送上了那條船。
01 / 那年的江邊渡口
九十年代末的長江邊,"渡口"是個非常奇特的存在。
公路修到鎮上為止,再往南就是一大片低洼河灘,過了灘涂才是正經的江。你要去對岸辦事、走親戚、賣菜趕集,都得來坐我的船。
我是1996年高中沒考上以后,被親叔叔托人安排到這兒的。叔叔是鎮水務所的一個普通科員,他說,你這小子心野,先在江邊把心收一收,再說別的。
渡口歸鎮水務所管,正式的船工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六十出頭的老周,一個就是我。
老周的腰早就廢了,下半夜的活基本扔給我。每天夜里十一點之后,他就回家睡覺,整個渡口就剩我一個人,蹲在岸邊那間磚瓦小屋里。
那間屋子是早年用紅磚砌的,墻皮里還摻著稻草稈,潮天一來,整面墻都泛著青苔的腥味。屋里的家當簡單得寒酸——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角的方桌,一臺收得不太清的"紅燈牌"半導體收音機,一個鑄鐵的煤油爐,再加一只從老家背來的搪瓷缸子。
我每個月四百二十塊。
這個數字,在96、97年的小鎮上還能糊弄過去,可到了98年,整個中國都在變,人人嘴里都是"市場經濟"四個字。村里那些初中沒畢業就跑去廣東、福建的發小,過年回來個個揣著大哥大或者BB機,腰上別著會響的玩意兒,張口閉口"幾千一個月""老板帶我們去吃海鮮"。
我在江邊吃的,還是辣椒油拌咸菜,泡開水煮掛面。
那年開春以后,雨就沒怎么斷過。江水一天比一天高,先是淹了灘涂上的菜地,再是淹了沿岸幾片低洼的村子。鎮上開始組織值守,老周和我兩班倒,每隔三個鐘頭就要到岸邊的水文標尺前去讀一次刻度,記在那本牛皮紙的日志本里。
七月十二號那天,我剛換完班,江面上的雨已經下到看不清對岸的燈。
02 / 雨夜里的客人
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剛把爐子上的水燒開,正打算往茶缸里下掛面,門外的雨聲里突然多出一種"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我以為是老周回來取東西,端著搪瓷缸子往外探了一眼。
——是個老和尚。
他披著一件早就分不出原色的灰布僧袍,下擺全是泥漿,光禿禿的腦門上全是水。一只手拄著一根削得粗糙的木拐,另一只手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化緣布袋,袋口用麻繩扎得死緊。
我整個人愣了一下。
九十年代的長江沿岸,確實有一些云游的和尚和道人。他們多半是從江西、湖北、安徽那一帶的小廟出來,沿著江一路化緣往東走??上襁@種黑燈瞎火的暴雨夜里能摸到我這個偏僻渡口的,我守了快兩年,還是頭一次見。
"師傅,您從哪兒來?這天怎么還在趕路?"我趕緊側身讓他進屋。
他瞇著眼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茶染黃但還算齊整的牙:"阿彌陀佛,老衲一路走來,遇上的好人不少。今夜這場雨實在大,借您一夜屋檐。明日雨歇,再尋別的渡。"
他的口音很怪,聽不出是江西還是湖南,也不像電視里那種端著腔調念佛的出家人,反倒像我在鎮集市上聽過的那種走南闖北的趕生意的——熟,穩,不慌不忙。
我把爐子上的水重新燒開,又抓了一把面條丟進鍋里。
家里沒什么菜。我從墻上掛著的網兜里取下兩個咸鴨蛋,又翻出半截前幾天從鎮上帶回來的臘肉,切了幾片下鍋,最后撒了一點蔥花。
他把化緣袋小心翼翼地擱在床頭,自己就在爐邊的小馬扎上坐下了。他沒有像電視里那種"高人"一樣閉著眼念經,也沒有擺出半點架子,只是把濕透的僧袍下擺撩起來,對著爐火烤。
火光下,他的臉比剛才看得清楚多了——五十多歲的樣子,眉骨很高,眼神平和??伤请p手卻比臉還顯年紀,骨節粗大,關節布滿老繭,指甲縫里塞著洗不掉的泥垢。
那不是個一直待在廟里的和尚。
"師傅,您這是從哪兒過來?。?我端著碗遞過去。
他雙手接過,對我合了合掌:"從九江上來,本想從這一段渡江北上,去趟大別山。"
"大別山?這天氣怕是去不了。"
他沒正面答,只是低頭小口小口地吃面,吃得很慢,吃到最后連面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他自覺地把碗筷拿到外頭水缸邊洗了,整整齊齊地放回灶臺上。
那一連串動作,把我心里最后一點警惕拆得干干凈凈。
03 / 一江濁水,幾句閑話
吃完飯,老和尚蹲在門檻上抽我遞給他的"大前門"。
那是1998年最便宜的牌子之一,五塊錢一包,煙絲粗,煙味嗆??伤榈糜凶逃形丁?/p>
我們倆就著收音機里時斷時續的天氣預報聽了一陣子。播音員正在念長江各段的水位通報,從漢口到九江,幾乎每個站點的數字都在往上跳。
聽著聽著,我心里就是一陣悶火。
二十三歲的人,心里其實憋著一團燎原的草。
我那群高中同學,去廣東的去廣東,進鄉鎮企業的進鄉鎮企業,最差的也跟著舅舅去縣城學修空調。逢年過節的酒桌上,他們聊的是哪個老板出手大方,哪個廠的妹子好看,哪條鐵路要通車了,哪個臺商要在縣里建鞋廠。
我每次回去,親戚問"現在做什么",我得低著頭說"在江邊看船"。
這種話說一次,自尊就被磨掉一層皮。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對著這個素不相識的老和尚,竟然把這些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我說我已經攢了七百多塊錢了,加上這個月發的工資,剛好夠買一張去廣州的硬座火車票,再帶一點路上的盤纏。
我說我表哥的廠子答應讓我去當學徒,干兩年,工資肯定比這強十倍。
我說這個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人到二十三還在江邊喂蚊子,過兩年三十歲,連娶媳婦都沒人肯。
老和尚聽著,沒插嘴,也沒皺眉。他把煙蒂在門檻上摁滅,把煙屁股撿起來揣進自己的僧袍兜里——他從進屋開始就這樣,不肯往地上扔一點東西。
等我說累了停下來喝水,他才慢慢開了口。
"小施主,你天天撐這條船,渡了多少人過江?"
我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數:"這個不好說啊,少說一天來回七八十趟,逢集市過百趟也有。一年下來,怕是幾萬人。"
"幾萬人。"他重復了一遍,點點頭,"那你想沒想過——誰來渡你?"
我沒聽明白。
他抬起手,朝外頭黑漆漆的江面指了一指。
"這江上的人,分兩種。一種是你這樣的撐船人,一種是我這樣的過江人。撐船人天天在水上,看著風浪起,看著風浪平,自以為對江最熟。可你們最容易死在江里。"
"為啥?"
"因為你們以為自己已經'渡'過去了——其實你們一直都在江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頓了頓,又輕輕補了一句:"過江的人怕水,所以小心。撐船的人不怕水,所以容易栽。"
"年輕人,你急著去廣州,這是要'過江'??赡氵@條船底子還沒扎穩,過到一半遇上一個浪,你連個抓的地方都沒有。"
我嘴上不服,沒接話。
但他這幾句話,像幾枚帶鉤的小鐵片,一下一下釘進了我心里。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被窮鄉僻壤埋沒了的,是只要給我一個機會就能騰飛的。可我從來沒認真想過——我自己這條"船",到底結不結實。
那天晚上,我們就著煙和雨聲又聊了很多。他講他在浙江一帶見過的臺風,講他在云南遇到過的山民,講他年輕時也曾經"急著過江",結果在家鄉丟了點很重要的東西,后來花了幾十年也找不回來。
他沒說他丟的是什么。
我也沒問。
后半夜我把床讓給他,自己拿了件軍大衣,靠在桌邊瞇了一覺。
風雨敲打著木窗,江水的轟鳴聲一陣一陣從堤外傳上岸來。
那一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一個人在江中央撐船,船上一個客人都沒有,可那條船卻越來越沉,沉到我膝蓋沒了水,腰也沒了水。就在我快被淹的時候,對岸有個人朝我喊了一聲什么。
我沒聽清。
然后我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老和尚盤著腿坐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04 / 上岸時的半張黃符
天亮以后,雨停了一半。
江面上一層灰白色的霧,能見度不到二十米,遠處的對岸根本看不見。
老和尚穿好他那身硬邦邦的灰僧袍,把化緣布袋背到肩上,準備走了。
我從屋里拿了兩個昨晚剩的饅頭,又抓了一把鎮上買的水果糖,硬塞進他的布袋里。
他沒推辭,只是合掌謝了我一聲。
我送他到渡口的青石階上。
那個青石階我熟得不能再熟——它是渡口最高的一節,再往上就是泥土路,往北可以一直走到鎮上,再往北就是更遠的山。
按照規矩,過江的人下了我的船,要從這級青石階"上岸",正式踩到陸地上。
而眼下的老和尚雖然沒坐我的船,可他從堤下的小屋里走出來,從青石階上踩上岸去——這一步,對我們這種守渡口的人來說,就叫"上岸"。
他踩上青石階的那一瞬間,突然停了一下。
他像是聽到江風里有什么動靜,又像是在掂量什么東西。沉默了大約一分多鐘,他從那個化緣袋的最底層,摸出一個用蠟封過的小油紙包。
我以為他要給我什么錢財,正想推辭。
他打開紙包——里面是一張已經燒過一半的黃紙符。符的下半截焦黑卷曲,邊緣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上半截上有幾個我看不懂的潦草墨字。
他用兩只手把這半張黃符遞給我。
我哭笑不得:"師傅,這種東西我用不上,您自己留著吧。"
他沒收回手,也沒笑。
他眼神比昨晚談起任何話題都要認真。
"聽老衲一句。從今日午時算起,七日之內,莫要開船。"
我整個人就僵在那兒。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可他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七天不開船,對一個守渡口的人來說,不只是不接活的事——那是要被水務所扣考勤、扣工資的,更何況眼下江水還在漲,沿江兩岸需要緊急轉移的人多了去了。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抽了回來:"師傅,您這話……"
他不容我說完,把那半張黃符直接按進我胸前的衣兜里,然后退后一步,對著我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七日之后,您若還在,老衲愿與小施主再飲一壺茶。若您不在,便是江上多一個新過江的人。"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喊了他兩聲,他沒回頭。
灰白色的霧很快把他那身灰布僧袍吞了進去,那截木拐"咚、咚、咚"地敲在濕泥地上,敲了大約半分鐘,就再也聽不見了。
我站在青石階上,攥著胸口里那半張黃符,心里五味雜陳。
我低頭把那半張黃符摳出來——字跡很潦草,墨色已經發暗,下半截焦掉的部分散發著一種燒了好幾天的香灰味。
我"啪"地一聲把它拍在桌上,罵了一句:"神經病。"
可就在我轉身打算去煮一碗早飯的時候,我忽然聽到外面"轟隆"一聲悶響——
像是江底下有什么東西,被人從遠處狠狠地砸了一錘。
那聲音是從上游傳過來的。
它順著江水滾下來,像一面被敲響的大鼓,敲得我腳底下的青石階都微微一顫。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把胸口那半張黃符往兜里又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