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信的內容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角落里那枚印章。
六個漢字，九疊篆體，是元朝皇帝頒給波斯君主的官印。
——《壹》——
故事要從一封信說起，發現這封信的是歐洲學者，時間大約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信寫在羊皮上，歷經數百年，字跡出乎意料地清晰。
這類外交求援信，在中世紀歐亞大陸并不罕見。
真正讓學者們愣在原地的，是信紙右下角那枚紅色印章，印章上，是六個九疊篆漢字："輔國安民之寶"，這不是波斯的字，不是蒙古的字。
是實打實的中原皇家印鑒風格。
一封波斯君主寫給法國國王的信，加蓋的卻是來自中國元朝皇帝賜予的官印，這件事放在今天，大約相當于某個中東國家元首給歐洲領導人發外交函件。
落款蓋的是另一個東方大國的國務院公章。
消息傳開，學界嘩然，這枚印章后來經過嚴格的史料比對，來源已經可以確認，根據《元史》及波斯史書《史集》的記載。
這是元世祖忽必烈頒賜給伊利汗國統治者的王印。
1279年，阿八哈（阿魯渾之父）頒發的一張敕令上，同樣蓋有這枚印章，到了阿魯渾繼位，依然沿用此印處理對外事務。
問題隨之而來：忽必烈憑什么給波斯的君主頒？
波斯和元朝，究竟是什么關系？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往前撥幾百年。
——《貳》——
在蒙古人抵達之前，波斯的命運就一直是被人征服、消化、再征服的循環，公元前550年，居魯士二世在伊朗高原上建立第一波斯帝國。
版圖從印度河打到巴爾干，橫跨亞非歐三大洲。
人口5000萬，是那個時代地球上最大的帝國，沒過多久，公元前334年，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波斯帝國亡國。
后來是塞琉西王國，再后來是安息王朝，再后來是薩珊王朝。
公元651年，阿拉伯軍隊打垮了薩珊王朝，波斯全境并入阿拉伯帝國版圖，成為一個行省，伊朗被別人當作行省來管，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中國和波斯的聯系，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早得多。
司馬遷的《史記·大宛列傳》里，用"安息"指稱當時的波斯安息王朝，記錄了政治、經濟、風俗各方面的信息。
那是公元前2世紀，張騫奉漢武帝之命出使西域。
打通了絲綢之路，漢朝與波斯自此有了貿易往來，外交使節開始互訪，《魏書》也記載，北魏年間，波斯國王多次派使者進獻奇珍。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中國古代遺址里會出土波斯錢幣。
1253年，蒙哥汗下令，命親弟旭烈兀率軍西征。
目標是徹底清除西亞地區還沒有臣服的勢力，旭烈兀的軍隊里，除了蒙古騎兵，還帶著一支專門的漢人炮手隊伍，這是阿拉伯人從未見過的武器配置。
1258年2月10日，旭烈兀的軍隊破城而入。
阿拔斯王朝末代哈里發穆斯臺綏木率皇室投降，延續五百年的阿拉伯帝國就此滅亡，那座曾與長安、君士坦丁堡并稱世界三大都市的巴格達。
"智慧之家"圖書館被付之一炬，大量典籍沉入河底。
波斯，正式成為蒙古帝國版圖的一部分。
——《叁》——
伊利汗國建立之后，旭烈兀面臨一個問題：他和忽必烈之間，該怎么相處？這個問題不只是兄弟情誼，更是一套政治架構的設計。
先說名字， "伊利"在突厥語里，意思是"從屬"。
伊利汗，就是"從屬的汗"，這個封號本身就已經把關系說清楚了，伊利汗國的存在，在名義上就是對元朝大汗權威的承認。
再說繼位， 旭烈兀于1265年去世。
他的兒子阿八哈按照蒙古貴族的意見接掌權力，但阿八哈沒有立刻登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元朝報喪，等待忽必烈的回復。
一直到1270年，忽必烈遣使持詔抵達波斯。
明確下令命阿八哈繼承父位，他才重新舉行登基大典，一個在波斯的國君，要等一封從萬里之外的大都發來的詔書，才能算是名正言順地登上王位。
這是13世紀歐亞大陸上真實存在過的政治秩序。
后來的阿魯渾也一樣， 他在汗位爭奪中勝出之后，同樣第一時間遣使去元朝，尋求忽必烈的承認，得到認可后才正式即位。
那封寫給腓力四世的信，就是他在位期間發出的。
信上的印章，是他父親阿八哈從忽必烈那里領來的"輔國安民之寶"，忽必烈賜給伊利汗的，不只是一枚印章，而是整套法統背書。
這個政權的合法性，由元朝大汗認證，這是一種松散但有效的帝國統治方式，元朝不在波斯駐扎大軍，不直接征稅，不派官員管轄。
但通過冊封、賜印、婚姻、人員交換等方式。
把伊利汗國牢牢維系在自己的政治軌道上，雙方各取所需：伊利汗國得到了政治合法性和來自東方的軍事技術支持，元朝則在歐亞大陸西端維持了影響力。
——《肆》——
先說軍事技術這條線，攻打南宋時，忽必烈急需攻城利器，阿八哈派出了來自波斯的回回炮手阿老瓦丁和亦思馬因。
帶著他們擅長的投石機技術來到中原。
幫助蒙古軍隊攻克了此前難以撼動的宋軍防線，回回炮術由此傳入中國，改變了此后相當長一段時間里的攻城戰方式。
反過來看，中國的技術也在往西走。
更細膩的交流發生在日常層面。
包括渾天儀、地球儀等，還帶來了新紀年法"萬年歷"。
伊朗古代醫學中有近半數藥方，追溯來源可以看到中醫的痕跡。
而中國的建筑技術，也把伊朗的拱頂形式和琉璃磚瓦融了進來，忽必烈賜給權貴的"質孫服"，"質孫"二字本身來自中古波斯語，意思就是"御賜服飾"。
這種交融，甚至延伸到了貨幣制度。
伊利汗國的乞合都汗，直接仿照元朝的"至元寶鈔"，在大不里士發行了雕版印刷的紙幣，一個波斯地區的君主，把中國的紙幣制度搬到了中東。
今天走進伊朗某些古老的清真寺或宮殿建筑群。
還能看到一種被稱為"瓷屋"的空間結構：高大穹頂之下，內壁上排列著數以千計的壁龕，里面擺放的是來自中國的瓷器。
那些瓷器穿越了七百年，還待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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