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公司年會現場,我慘遭妻子男秘書當眾扇耳光,妻子呆愣三秒后看向我:老公稍等兩分鐘,我定會給你一個圓滿交代!
“你憑什么敢動我一下?”
一聲冷厲呵斥劃破公司年會喧鬧的宴會廳,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誰也沒想到,在眾目睽睽的年會盛典上,妻子身邊的男秘書竟毫無顧忌,當眾抬手就狠狠扇出一記耳光,清脆的巴掌聲震得全場賓客瞬間噤聲。
我捂著臉僵在原地,滿心錯愕又無比難堪,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我們身上,空氣里彌漫著尷尬又緊繃的火藥味。
一旁的妻子瞬間定格在原地,整個人呆愣三秒,眼底閃過震驚、錯愕,還有一絲讓人看不懂的復雜神色。
她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當場質問秘書,只是緩緩轉頭看向我,眼神深沉又篤定。
當眾受辱的場面已然難堪至極,妻子反常的沉默更讓人捉摸不透。
她到底會偏袒貼身秘書,還是會為我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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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這一記耳光,聲音又脆又響,瞬間在熱鬧的年會宴客廳里炸開了鍋,仿佛原本歡快流淌的音樂被猛然按下了暫停鍵。
陳建國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偏過頭去,左臉先是一陣發麻,緊接著那股火辣辣的疼就順著臉頰蔓延開來。周圍原本嗡嗡的說話聲、笑聲、碰杯聲,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硬生生捂住了。一道道目光,就像一根根尖銳的針,齊刷刷地扎在他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
打他的人是趙斌,張麗娟的助理,一個二十七八歲,平日里看著就有些囂張跋扈的年輕男人。此刻,他臉紅脖子粗,滿嘴的酒氣像噴壺一樣朝著陳建國噴過來:“陳建國,你在這兒充什么大尾巴狼?一個靠老婆養家的,也好意思坐主桌?”
陳建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屈辱感瞬間涌上心頭。他是張麗娟的丈夫,這是鐵打的事實,可在這趙斌嘴里,卻成了他靠老婆養家的笑柄。
張麗娟是“麗華建材貿易公司”的老板,在商場上那也是響當當的人物。而趙斌,不過是她手下的一個助理罷了。
年會進行到一半,領導們敬完酒,大家便開始自由走動,互相寒暄、交流。陳建國作為家屬,被安排坐在靠門那桌。這桌大多都是其他員工的家屬,大家彼此并不熟悉,氣氛也不算熱烈。
趙斌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著陳建國這桌走來。他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腳步虛浮,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來到陳建國身邊后,他先是湊近了,大著舌頭,含糊不清地問道:“陳哥,在家閑著,平時都忙點啥?”那語氣里滿是輕蔑和不屑。
陳建國微微皺了皺眉頭,心里有些不悅,但并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勉強笑了笑,算是回應。趙斌見陳建國不搭理他,覺得沒趣,又咕咚咕咚灌了幾杯酒。再次搖搖晃晃地走到陳建國面前時,也不知道是酒精上頭,還是平日里就對陳建國有意見,竟直接動手打了陳建國一耳光。
大廳里瞬間安靜得可怕,靜得仿佛連空調出風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主桌那邊,張麗娟“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她今天特意穿了身暗紅色的西裝套裙,頭發精心燙了卷,還仔細打理過,在宴會廳頂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氣派。她愣了足足三秒,眼睛直直地看著陳建國這邊,一眨不眨,眼神里滿是震驚和疑惑。
隨后,她邁開腳步,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突兀。她徑直走到陳建國面前,伸出手拉起陳建國的手。陳建國能感覺到,她的手心有點潮濕,而且還在微微顫抖,顯然她內心也很不平靜。
“老公,”她壓低聲音說道,但周圍幾桌的人還是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想要聽清楚她的話,“等我兩分鐘。”
她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陳建國,眼神里有一種陳建國很少見到的狠勁,那狠勁里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決絕:“我一定給你個交代?!?/p>
趙斌在旁邊不屑地嗤了一聲,嘴里噴出一股濃烈的酒氣:“張總,您這……”
“你站著,別動?!睆堺惥隂]回頭,聲音不高,但卻冷冰冰的,仿佛能把人凍住。她松開陳建國的手,走到宴會廳邊上的柱子旁,從包里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她背挺得很直,語速很快,臉上卻沒什么表情,仿佛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整個大廳依舊僵持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陳建國抬手蹭了蹭發燙的臉頰,心里五味雜陳,既憤怒又委屈,但卻強忍著沒有吭聲。同桌的幾位家屬眼神躲閃,有的低頭擺弄著筷子,有的偷偷瞟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開,仿佛生怕惹上什么麻煩。主桌那邊幾個公司經理互相使著眼色,有人站起來想說話,卻被旁邊的人悄悄拉了一下袖子,又坐了下去。
兩分鐘的時間,此刻卻變得無比漫長,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趙斌臉上那點得意的神情慢慢掛不住了,他看看柱子那邊打電話的張麗娟,又看看沉默的陳建國,喉結動了動,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張嘴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終于,張麗娟打完電話回來了。她腳步沒停,經過趙斌身邊時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又拉起陳建國的手,拽著他往前面臨時搭的小舞臺走去。
“張總?”趙斌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
張麗娟像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倆人上了臺,追光燈“唰”地一下打過來,刺得陳建國眼睛有些發花。臺下黑壓壓一片腦袋,都仰著臉看著他們,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張麗娟從司儀手里拿過話筒,深吸一口氣,說道:“耽誤大伙兒兩分鐘,說個事?!彼穆曇敉高^音響傳出來,平穩而堅定,“剛才的事兒,大家都瞧見了。”
她側過身,看著臺下的趙斌,一字一頓地說道:“趙斌,公司總經理助理,來了一年半?!?/p>
趙斌的臉開始慢慢變白,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就憑你今晚這做派,不配在麗華干了。”張麗娟的聲音冰冷而決絕,“從現在起,你被開除了。去財務部,這個月工資結清,馬上走人。”
臺下“轟”地一下炸開了鍋,人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趙斌眼睛瞪得圓圓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往前沖了兩步,大聲喊道:“張麗娟!你敢!我……”
“保安!”張麗娟對著話筒喊了一聲,聲音清脆而響亮。
門口早就候著的兩個穿制服的保安立刻沖了進來,一左一右夾住趙斌的胳膊。趙斌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掙扎著,但哪里是兩個高大保安的對手,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宴會廳。門“哐當”一聲關上,隔斷了外面的動靜。
張麗娟轉回身,重新面對臺下,舉起話筒,說道:“今天是好日子,讓大家看笑話了,是我的不是?!?/p>
說完,她彎了彎腰,向臺下鞠了一躬。
下面響起幾下稀稀拉拉的掌聲,接著越來越多,連成了一片。
張麗娟直起身,握著陳建國的手緊了緊,說道:“也跟我家建國道個歉。他是我男人,更是咱公司的恩人。六年前公司最難的時候,沒有他咬牙拿出來的六十萬塊錢墊底,就沒有麗華的今天?!?/p>
陳建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六年前,張麗娟從單位出來單干,四處求人借錢,卻處處碰壁。陳建國看著心疼,便把攢了幾年準備買出租車的錢,連同父母給的四萬塊,湊了整六十萬,全交給了她。張麗娟說這算他入股,給了他三成的份子。這些年公司生意好了,他從沒問過分紅的事情,都是張麗娟直接打到他卡上。他一直以為,張麗娟一直記著這份情。
底下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飛。
張麗娟松開手,面向陳建國,很認真地鞠了一躬,說道:“老公,對不住。”
掌聲更響了,還有人吹起了口哨,氣氛一下子變得輕松起來。
陳建國看著她低下頭的脖頸,暗紅色的衣領襯得皮膚有點暗。燈光照在她頭發上,亮晃晃的。他心里應該覺得感動,或者至少,該說點什么,把這事圓過去??伤皇屈c了點頭,說道:“行了?!?/p>
張麗娟抬起頭,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便掩去了,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司儀很有眼力見地躥上來打圓場,說道:“哎呀,小插曲小插曲,過去了!咱們接著樂呵!下面抽三等獎,全自動洗衣機一臺……”
音樂重新響起來,燈光也變得五彩斑斕,人們的注意力被臺上的獎品吸引過去,氣氛又熱鬧起來。
張麗娟拉著陳建國下臺,湊近了低聲說道:“咱先回家?”
“不用,”陳建國把手抽回來,說道,“你應酬你的,我腦袋有點沉,先回去躺會兒?!?/p>
“建國……”她抓住他袖子,眼神里帶著一絲祈求。
陳建國停下腳,回頭看她。
她張了張嘴,話在嘴里滾了滾,最后還是說道:“那你路上慢點,到家給我來個信兒?!?/p>
陳建國“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臉上那陣麻勁兒過了,疼得更明顯了,但更不對勁的是心里頭,像塞了把濕沙子,又沉又悶,堵得慌。
走到宴會廳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張麗娟已經坐回主桌了,幾個管事的圍著她,正說著什么。她臉上帶著笑,舉起酒杯,側臉在燈光下看著挺周正。那笑容,太妥帖了,妥帖得讓他覺得有點陌生,仿佛這個笑容背后隱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摸出手機,給一個好久沒聯系的老朋友發了條信息:“老吳,睡沒?有個事兒想問問你,法律方面的?!?/p>
那邊很快回了:“建國?稀罕啊。啥事?”
陳建國低頭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會兒,心里有些猶豫,但還是按了發送:“幫我打聽個人。趙斌。還有,我想知道,麗華建材現在到底是怎么個股份情況?!?/p>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褲兜,推開宴會廳厚重的門。冷風一下子灌進來,撲在臉上,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總算散下去點。但他心里清楚,事兒,恐怕才剛開始。
過了一會兒,老吳回消息了:“趙斌?這名字挺常見,有他身份證號不?或者你們公司全名叫啥?”
陳建國打字:“麗華建材貿易有限公司。他是一年半前來的,總經理助理?!?/p>
“行,我托人問問。不過建國,你打聽這人干啥?跟弟妹公司有關?”
陳建國看著車窗外頭往后飛跑的燈光,手指懸在屏幕上,心里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把事情的真相告訴老吳。最后只回了一句:“有點事,想弄明白?!?/p>
“成,有信兒告你。不過股份這個,得費點功夫,工商那邊能查個大概,但里頭具體怎么回事,誰拿了多少,有沒有代持的,得找明白人細問?!?/p>
“得多少錢?”
“咱倆說這個?請我喝頓酒就行。不過……”那邊停了幾秒,“建國,你突然查這個,是不是家里有啥事?”
車開進小區,減速帶顛了一下。陳建國抬頭,看見自家那棟樓。八樓,西邊戶,臥室的燈黑著——張麗娟還沒回來。
“沒事?!彼貜?,“就是突然想起來,問問?!?/p>
“那行,等我信兒?!?/p>
收起手機,付錢下車。電梯慢悠悠往上走,鏡子里照出他的臉:左臉頰還有點紅,但腫是不腫了。他伸手按了按,不咋疼了,就是皮肉有點發緊。
鑰匙插進鎖眼,擰開。門開了,玄關的小燈自己亮了。屋里靜悄悄的,只有冰箱偶爾“嗡”地響一聲。他換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進客廳。
茶幾上放著半個啃剩的梨,牙印子還在,那是張麗娟早上出門前吃的。她老這樣,吃一半就撂下,說“等會兒吃”,然后永遠想不起來。陳建國看著那半個梨,心里有些煩躁,拿起它走進廚房,扔進垃圾桶。
轉身時,看見冰箱門上用磁鐵吸著張紙條,是張麗娟的字:“老公,晚上年會,我可能晚回,你自己弄點吃的?!?/p>
紙條下頭,還壓著一張。他抽出來看,是上星期的。上面寫著:“趙助理明天送報表來家,你幫著收一下,放書房桌上就行。”
趙助理。趙斌。陳建國盯著那仨字,手指頭捏著紙條邊,紙邊讓他捻得卷了起來。原來他來過家里。什么時候?上星期幾?張麗娟在不在家?他們說了啥?送的什么報表?他全不知道。因為上星期那幾天,他正好回了趟縣里——他爹的風濕腿犯了,他回去幫著料理了三天。張麗娟說公司月底盤賬,走不開,讓他給爹媽帶個好。
他把紙條團了,扔進垃圾桶。然后走進臥室。他們的臥室不小,帶著個小陽臺。張麗娟的梳妝臺上瓶瓶罐罐擺得滿滿當當,好些他都叫不上名字。他的東西少:一個刮胡刀,一盒雪花膏,一個充電頭。
他打開衣柜。他的衣服只占了左邊一小溜,剩下的都是張麗娟的——西裝、裙子、大衣,按顏色掛得齊齊整整。最里頭掛著今晚她穿的那身暗紅西裝套裙,她大概提前熨過,現在空落落地掛在衣架上,像個沒魂的人形。
他看了幾秒,轉身從衣柜頂上拽下來一個舊旅行包。打開,開始往里頭裝衣服。動作不快,一件件疊好放進去:襯衫、汗衫、長褲、秋衣。然后是毛巾、牙刷、刮胡刀、充電器。包不大,沒多會兒就塞滿了。
他拉上拉鏈,把包放在墻角。然后他走到小房間——平時當書房用的那間,有張折疊床,堆著些雜物。他把床上的舊報紙和紙箱子挪到地上,鋪上褥子,攤開被子。
弄完這些,他坐在床沿,看著這間陌生的小屋。墻上光禿禿的,沒掛照片。書架上是些建材市場的宣傳冊和過期的賬本。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沒啥看頭。
手機又震了。是老吳發來的文件。他點開。頭一份是趙斌的簡單情況:二十八歲,本地戶口,大專畢業,之前在兩家建材店跑過業務,一年半前進了麗華建材,當總經理助理,每月開九千塊錢。很平常的履歷。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查到他信用卡去年冬天有過一次逾期,錢不多,兩千來塊,后來還上了。還有,他上個月剛提了輛新車,十四五萬,一把付清的。”
陳建國皺了皺眉。總經理助理,月薪九千,在這地方不算低,可也遠遠不夠一把掏出十四五萬——除非家里幫襯,或者有別的來錢道兒。
第二份文件是公司股份情況的初步查詢結果。麗華建材貿易有限公司,注冊資金六百萬。股東名單上頭一個就是張麗娟,占股比例……七成。陳建國手指停住了。往下看,第二個股東是個投資公司,占兩成。第三個是幾個高管一塊弄的持股名頭,占半成。第四個,陳建國,占股比例:一成。不是三成,是一成。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屏幕光刺得眼睛發酸,他眨了眨眼,數字還在那兒,清清楚楚:10%。
六年前,他給她六十萬。她說算他入股,三成。這些年分紅,她每年打他卡上,數目確實不小,但他從來沒細算過——他信她。她說今年掙了錢,給你分紅,他就收著。有時候她還會多打一些,說:“今年干得好,多分你點”。他以為那是三成該得的數?,F在看來,可能只是一成的分紅,她額外多給點,讓他覺得“她沒忘本”。
他退出文件,給老吳發消息:“占股比例,準嗎?”
“工商系統查出來就這樣。不過這種公司,里頭可能有點彎彎繞,比如用親戚名字代持,或者塞在員工持股里頭。你想摸清底,得看公司章程和真正的股東名單,那個不外露?!?/p>
“能弄到不?”
“得找里頭的人。或者……你直接問弟妹?”
他沒回。直接問張麗娟?問她為啥他的股從三成變成了一成?問她那兩成去哪兒了?問她是不是覺得,給他一成已經夠意思了,畢竟公司是她一手撐起來的,而他“就是個吃閑飯的”?
門口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他馬上按滅手機,站起來。
張麗娟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倦色??匆娝驹谛》块g門口,愣了一下,問道:“你在這兒干啥?”
“拾掇拾掇書房?!彼f,“有些沒用的紙箱子,該扔了。”
她點點頭,把包掛好,脫下高跟鞋,光腳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下腳,扭頭看他。
“臉還疼不?”她聲音輕輕的。
“不疼了?!?/p>
“對不住?!彼终f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了,“今晚上……我真沒想到趙斌能這么渾?!?/p>
“嗯?!?/p>
“我已經讓他滾蛋了,往后他別想再進公司門。”張麗娟說著,抬手想碰他臉,但陳建國微微把頭偏開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幾秒,她把手收回去,笑了笑,笑容有點僵:“那你早點歇著,我……我去洗把臉?!?/p>
她轉身往大臥室走。走到門口,陳建國開口了:“麗娟?!?/p>
她回頭。
“趙斌他憑啥?”陳建國問,“一個小助理,在年會上,當著一公司人的面,敢動手打老板的男人——他哪兒來的膽子?”
張麗娟臉上的表情凝住了一瞬。
“他灌多了貓尿?!彼f,“人一喝多,就容易犯渾?!?/p>
“只是喝多了?”陳建國看著她的眼睛,“沒別的由頭?”
“你啥意思?”張麗娟的聲音涼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陳建國慢慢說,“一個正常人,就算喝懵了,也該知道啥能干,啥不能干。他敢動手,要么是蠢得沒邊了,要么……是覺著有靠山,不怕?!?/p>
客廳里靜得嚇人。冰箱又“嗡”地響了一聲。
張麗娟站在大臥室門口,背對著客廳的燈光,臉藏在暗影里。陳建國看不清她表情,只能看見她后背繃得筆直。
“建國,”她終于開口,聲音平平的,“你疑心我?”
“我不該疑心嗎?”陳建國說,“你的助理,來過咱家,送過報表——這些我都不知道。我的股,從三成變成了一成——這些我也不知道。麗娟,咱們結婚六年,我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不知道’的?”
她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面對著他。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總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臉,現在一點表情也沒有。
“股份的事,我能說清楚?!彼f,“公司要擴大,找人投錢進來,股份就得稀釋。所有原來股東的份子都少了,不單是你。”
“稀釋到只剩一成?”
“你當初出的是六十萬,按那時候公司值多少錢算,占三成是沒錯?!睆堺惥甑目跉庀袷窃陂_會,“后來公司值錢了,你這股份也值錢了,但比例是少了。這些年給你的分紅,都是按實實在在掙的錢和你的比例算的,沒少你一分。”
“那趙斌呢?”陳建國問,“他一個小助理,一把掏出十四五萬買車,錢哪兒來的?”
張麗娟眼神閃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清楚?!彼f,“建國,你今晚上是不是想太多了?就為挨了一下,開始東想西想?”
“我不是東想西想?!标惤▏f,“我是剛發覺,你外邊那些事,我一點不知道?!?/p>
倆人隔著客廳對視。幾步遠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溝。
最后張麗娟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但里頭有種陳建國熟悉的乏累勁兒——每次公司遇上難事,她回家就這么嘆氣。
“建國,我乏了?!彼f,“咱明兒再說,行不?”
“行。”
她點點頭,走進大臥室,關上了門。
門鎖“咔噠”一聲響。
陳建國站在原地,聽著大臥室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在換衣服。過了一會兒,動靜停了,又過了一會兒,燈滅了。
整個家黑了下來。只有小房間的燈還亮著,照著他腳邊那個舊旅行包。
他彎腰,拎起包,把它拖進小房間,關上門。然后他坐在那張陌生的折疊床上,重新打開手機。
老吳又發來一條:“對了,順手翻了翻趙斌的朋友圈。他上個月曬過車,配的話是‘多謝領導關照’。不過發出來沒多會兒就刪了。要截圖不?”
陳建國打字:“發我看看?!?/p>
幾秒后,圖片傳過來了。一輛銀色的小轎車,趙斌靠在車頭前比著耶,笑得見牙不見眼。配的話確實是“多謝領導關照”,發出來的時間是后半夜一點多。底下有共同好友的評論,里頭一個頭像他眼熟——是張麗娟公司的一個女會計,評論了三個大拇指。
他把圖片放大,仔細看車后頭的背景。像是個賓館的地下停車場,角落有個模糊的牌子,寫著“B1”。
他退出圖片,給老吳發消息:“能查查這車具體是哪天提的嗎?”
“我試試。不過建國,你究竟在查啥?這可不光是普通問問了?!?/p>
他看著那句話,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半天。最后他回復:“我在查,我老婆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手機屏的光在黑暗里刺眼。陳建國盯著老吳最后那句話——“我在查,我老婆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看了好一陣,然后按滅了屏幕。
小房間的窗簾沒拉嚴,外頭路燈的光漏進來一道,斜斜地切在地上。他躺下,枕著帶著樟腦丸味的枕頭,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像過電影,一幕一幕地閃:趙斌那張通紅的臉,張麗娟在臺上拿話筒的側影,冰箱門上那張紙條,還有股份查詢結果里那個扎眼的“10%”。
后半夜兩三點,大臥室那邊有很輕的開門聲。腳步聲很輕,光腳踩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她在客廳停了一會兒,然后腳步聲朝小房間這邊來了。
陳建國閉上眼,裝睡。
門把手被輕輕擰動,門開了一條縫。張麗娟站在門口,沒進來,就那么站著。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后門又被輕輕帶上了。
腳步聲遠去,大臥室的門關上,鎖落下。
陳建國睜開眼,看著黑黢黢的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機震醒的。老吳發來消息:“車查著了。上月十二號提的,全款十四萬六。打款記錄顯示,錢是從一個叫‘麗斌商務信息咨詢服務部’的賬戶出去的?!?/p>
麗斌。張麗娟的趙斌。
陳建國坐起來,打字:“這服務部啥來路?”
“剛注冊四個來月,干的是企業管理咨詢、商務信息咨詢這些。負責人是趙斌,但注冊資金就八萬,來路不明。另外,我托人掃了眼麗華建材最近一年的賬,發現有兩筆‘咨詢服務費’打給了這個‘麗斌商務’,每筆八萬,總共十六萬?!?/p>
“有合同嗎?”
“沒見著公開的合同。公司里頭走賬,這兩筆支出走的都是‘外聘專家咨詢費’,批條的是張麗娟?!?/p>
陳建國握著手機,手指頭有點發僵。十六萬,加上買車的十四萬六,三十萬零六千。一個小助理,一年工資加獎金滿打滿算也就十來萬。錢從哪兒來的,不用說了。
“還有,”老吳又發來一條,“你讓我打聽趙斌為啥這么橫,我側面問了問。麗華建材里頭有人傳,說趙斌不只是助理,還插手些要緊業務,深得張總信重。年會前個把禮拜,他剛被提名當總經辦副主任,雖然還沒正式下文,但基本是板上釘釘了?!?/p>
總經辦副主任。每月工資至少漲一截,加上雜七雜八的,一年到手能有個二十萬。再加上那些“咨詢費”……
他下床,拉開小房間的門。張麗娟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熬粥。她穿著家常的舊毛衣,頭發隨便扎著,側臉在晨光里看著有點柔和??匆娝鰜?,她動作頓了一下。
“起了?”她說。
“嗯?!?/p>
陳建國走進廚房,從碗柜里拿出自己的碗。倆人在窄窄的廚房里錯身,誰也沒挨著誰。電飯煲“噗噗”地冒著熱氣,空氣里是大米粥的香味。
“今兒禮拜天,”張麗娟端著粥鍋,靠在櫥柜邊,“你有啥安排不?”
“去趟律師事務所?!标惤▏f。
她抬眼看他:“律師事務所?”
“嗯,咨詢點事?!标惤▏肜锸⒅?,沒看她,“股份上的事?!?/p>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
“建國,”張麗娟放下鍋,聲音平平的,“咱倆說道說道?!?/p>
“行?!?/p>
倆人坐到客廳沙發上。她坐在長沙發一頭,陳建國坐在單人沙發這邊,中間隔著個茶幾,上面擺著她昨晚沒吃完的半個梨——現在已經發黑變蔫了。
“股份的事,我昨兒晚上沒說完?!睆堺惥觊_口,語氣像在匯報工作,“六年前你出六十萬,按那時候公司值兩百萬算,占三成是沒錯。但那是原始股,不是最終比例。后來公司找著人投錢,估值變了,你的股份被稀釋到兩成。再往后又融了兩次,到現在,你占一成。這個比例在早期的投資人里頭,不算低了?!?/p>
她停了一下,看著陳建國:“這些年給你的分紅,都是按一成的比例,乘上公司當年掙的純利,再乘上分紅比例算出來的。你可以一筆筆對,賬上都記著。”
“趙斌呢?”陳建國問。
張麗娟的表情僵了一下。
“啥趙斌?”
“麗斌商務信息咨詢服務部,”陳建國說,“負責人趙斌,注冊四個月,收了公司十六萬咨詢費。上月十二號,他從這賬戶轉出十四萬六,全款買了輛車。”
客廳里死靜。張麗娟的臉一點點白下去。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指甲摳著手心。
“你查我賬?”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查他?!标惤▏f,“順道查著了這些?!?/p>
“建國,事兒不是你想的那樣?!睆堺惥晟钗豢跉猓摆w斌確實幫我跑過些外邊的關系,那十六萬是正經的辛苦錢。至于他自個兒怎么花錢,我管不著?!?/p>
“辛苦錢?”陳建國笑了,“一個小助理,有啥了不得的本事,值十六萬?而且,為啥走個體戶的賬,不走公司正經發工資的賬?為啥沒見著合同?”
張麗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陳建國接著說,“他憑啥敢在年會上動手?一個普通打工的,就算喝迷糊了,也該知道打老板男人的下場。他憑啥覺著,你不能把他咋樣?或者……他憑啥覺著,你就算想動他,也動不了?”
“陳建國!”張麗娟猛地站起來,“你啥意思?你拐著彎說我跟趙斌有一腿?”
“我說的是擺在明面上的事?!标惤▏舱酒饋?,看著她,“擺在明面上的事是,你的助理,拿著比他該拿的多得多的錢,開著全款買的車,在公司里橫到敢動手打我。擺在明面上的事是,我的股份從三成變成了一成,而你從來沒主動跟我提過。擺在明面上的事是,咱們結婚六年,我現在才咂摸出味兒來,我對你外邊的事、你的公司、你的那攤子,一竅不通?!?/p>
張麗娟胸口起伏著,眼睛紅了。
“那你想咋樣?”她聲音發顫,“你現在想干啥?去律師事務所,告我?告我偷偷挪家里的錢?還是告我跟別的男人不干凈?”
“我不知道?!标惤▏f,“所以我得去問問?!?/p>
倆人隔著茶幾對視。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臉上每一點細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生氣,委屈,還有一絲……慌。
最后她把臉扭到一邊,抬手擦了擦眼角。
“隨你便?!彼f,聲音很輕,“你想查就查,想告就告。可我告訴你陳建國,公司是我一點一點拉扯大的,這些年我天天熬到后半夜,陪人喝酒喝到吐出血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家看看電視,養養花,過你的安生日子。現在公司像個樣了,你開始算計股份少了兩成?開始疑心我跟助理不清不楚?”
她轉回頭,看著陳建國,眼淚掉下來:“陳建國,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陳建國沒說話。
她抓起沙發上的外套,轉身就往門口走。換鞋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半天沒穿進去。最后她干脆拎著鞋,光著腳拉開門,走了。
門“哐”一聲關上。家里又靜下來。
陳建國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粥已經涼了,香氣散盡,只剩一股米糠味飄在空氣里。
手機又震了。老吳:“對了,還有個事。我朋友在交警隊,幫我掃了眼那車上月十二號的軌跡。當天下午兩點多,車從麗華建材樓下開走,去了錦江飯店,在飯店地下停車場停了快五個鐘頭。晚上七點多開走的。”
錦江飯店。離公司開車二十分鐘,離他們家得四十分鐘。
陳建國打字:“能想法子看到監控不?”
“飯店監控得有正經理由才能調,或者有關系。不過……你真想瞅,我能找找門路,但得花錢,還不一定能成。”
“多少錢?”
“看你要啥。如果只是瞅瞅有沒有入住記錄,幾千塊。如果要看到監控畫面,得上萬了,而且有風險?!?/p>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張麗娟的車已經開走了,匯進早上街道的車流里,很快看不見了。
“看?!标惤▏貜?,“我要看監控。”
“建國,你可想好了?這事一旦開了頭,可就沒回頭路了?!?/p>
陳建國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發送鍵上懸了半天。最后他按下去。
“想好了?!?/p>
發完這條,他換了身衣服出門。律師事務所在老城區一棟臨街樓的二樓。老吳已經在辦公室等他,他是陳建國以前的工友,后來念了夜大,考了證,現在專門接些經濟糾紛和離婚析產的案子。
“坐?!崩蠀墙o他倒了杯水,開門見山,“你發我的東西我看了。股份的事,從法律上說,張麗娟那套說法站得住。公司融資稀釋股份是常事,她作為大股東和管事的人,有權調整股份結構。除非你能證明她故意坑你,或者藏了要緊事沒說,不然很難找補回來?!?/p>
“那趙斌和那些咨詢費呢?”
“這個有點門道。”老吳推了推眼鏡,“如果那十六萬咨詢費沒有對應的真干活,或者干的活根本不值那個價,可能算職務侵占。公司管事的利用職務之便,把公司的錢揣自己兜里,數額大了,能追究責任。”
“張麗娟會不會跟著沾包?”
“看證據?!崩蠀钦f,“如果她能證明自己不知道,或者雖然知道但覺得那是該花的錢,那她頂多是沒管好。但如果證據說明她點頭了、默許了甚至跟著分錢了,那她也跑不了。”
陳建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點燙,燙得舌頭疼。
“老吳,”陳建國說,“要是……要是她真跟趙斌有點啥,到時候分家,我能多分點不?”
老吳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復雜。
“婚內跟別人亂搞,算過錯,分家產的時候,沒錯的那方能多分點。但前提是,你得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彼D了頓,“得是抓現行那種,或者微信上聊騷的記錄、摟摟抱抱的照片、視頻啥的。光是看著有點眉來眼去,不算數,法律只認板上釘釘的事。”
“監控呢?”陳建國問,“飯店監控,拍到他們一塊進房間?!?/p>
“那得看拍到啥程度?!崩蠀钦f,“要只是前后腳走進飯店,說明不了啥。得拍到進同一個屋,或者有啥親熱舉動。而且,飯店監控一般只存一個月,你得抓緊?!?/p>
陳建國放下杯子。
陳建國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的皮革紋理。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老吳。
“幫我辦兩件事?!?/p>
老吳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聽到這話,停下動作,抬頭看向陳建國。
“頭一件,查清楚那十六萬咨詢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所有相關的條子、郵件、批錢的記錄,一樣都不能少?!?/p>
老吳點點頭,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
“第二件,拿到錦江飯店上月十二號的監控錄像。尤其是下午兩點到七點之間的?!?/p>
老吳停下筆,抬頭看著陳建國,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
“建國,我得給你提個醒?!?/p>
陳建國眉頭一皺,等著老吳繼續說。
“這條路一旦踩上去,你倆這日子就算徹底到頭了。就算最后你拿到錢,拿到證據,把她送進去,你也輸了?!?/p>
陳建國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
“我已經輸了?!?/p>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堅定。
“從趙斌那一巴掌扇下來的時候,我就輸了?!?/p>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天晚上的場景。趙斌站在他家客廳里,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突然揚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張麗娟站在一旁,眼神閃爍,卻沒有說一句話。
“從我看到股份查詢里那個‘10%’的時候,我就輸了。”
那天,他獨自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里,手里拿著那份股份查詢報告。他的手指在“10%”那個數字上反復摩挲,仿佛這樣就能改變什么。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仿佛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從張麗娟站在大臥室門口說:‘你疑心我’的時候,我就輸了?!?/p>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看到張麗娟站在大臥室門口,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漠。她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挑釁。
“你疑心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直地刺進他的心里。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之間的信任已經徹底破裂了。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陳建國沒有回家。
他開著車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著,街邊的霓虹燈在他眼前閃爍,卻無法驅散他心中的陰霾。最后,他把車停在了河邊。
冬天的河風很硬,吹在臉上生疼。他靠在水泥護欄上,看著灰黃的河水緩緩往下流。河水渾濁不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手機突然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張麗娟打來的。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自己停了。
他又把手機放回口袋里,繼續看著河水發呆。
沒過多久,手機又響了。
還是張麗娟。
他依然沒有接。
第三回,鈴聲又響起來。
陳建國嘆了口氣,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建國,”張麗娟的聲音很急,帶著哭腔,“你在哪兒?咱倆好好說說話,行不行?”
河風很大,吹得電話里“呼呼”作響。陳建國不得不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才能聽清張麗娟的話。
“麗娟,”陳建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上月十二號下午,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一下子沒聲了。
只有風聲,和張麗娟的喘氣聲。
“我……我在公司對賬?!睆堺惥杲K于開口,聲音有點虛。
“一下午都在公司?”陳建國追問。
“對。”
“有人能證明不?”
“陳建國!”張麗娟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審賊呢?你拿我當犯人?”
陳建國的心一沉,他知道自己觸碰到了她的底線。但他沒有退縮。
“我問你實話。”他一字一頓地說,“上月十二號下午兩點到七點,你在哪兒,在干啥,跟誰在一塊兒?!?/p>
電話里傳來壓著的抽泣聲。
“好,好,你非要問個底兒掉是吧?”張麗娟哭著說,“那我告訴你,上月十二號下午,我確實去了錦江飯店。但我是去見客戶,跟趙斌一塊兒去的。他是我的助理,負責記要。我們就在飯店咖啡廳談了兩個來鐘頭,然后客戶走了,我跟趙斌在停車場說了幾句話,就各回各家了。就這么回事,你滿意了?”
陳建國的手緊緊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客戶是誰?”
“王總,宏達投資的,你可以去打聽?!?/p>
“記要呢?”
“趙斌記了,在公司電腦里,你可以看?!?/p>
“為啥選飯店咖啡廳,不去公司會議室?”
“王總那天在附近辦事,順路,飯店近便?!睆堺惥甑穆曇袈潇o下來,又變回那種談公事的調子,“建國,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但我說的句句是實話。你可以去查,去問,去對。但我求你,別這樣,別把咱們六年的情分,弄成你查我、我防你的戲碼?!?/p>
河面上有條運沙船開過去,拉響汽笛,聲音拖得老長。陳建國望著運沙船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麗娟,”陳建國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我也求你個事?!?/p>
“你說。”
“把公司從開張到現在,所有股份變動的文件、股東會記要、賬本,都復印一份給我?!标惤▏f,“還有,我要看公司過去一年的所有開銷明細,特別是咨詢費、服務費這類的?!?/p>
電話那頭又沒聲了。
這次沉默了挺久。
“你要這些干啥?”張麗娟問,聲音很輕。
“我要知道,我的三成,到底是咋變成一成的?!标惤▏f,“我要知道,那六十萬,到底還值幾個錢。”
“我要是不給呢?”
“那我只能找律師,申請讓法院幫著查?!标惤▏f,“到那時候,查的就不光是股份了?!?/p>
電話里傳來一聲苦笑。
“陳建國,你變了?!睆堺惥暾f,“你以前不這樣?!?/p>
“人都會變?!标惤▏f,“特別是發覺,自己以為的那些事兒,全是假的時候?!?/p>
掛斷電話,陳建國把手機揣回兜里。
河風更冷了,刮得臉生疼。他裹緊了身上的外套,轉身往回走。
走到車邊時,手機震了一下。
老吳發來微信:“監控弄著了。上月十二號下午兩點五十三分,張麗娟和趙斌一塊兒走進錦江飯店大堂,沒去咖啡廳,直接進了電梯。電梯監控顯示,他們去了八樓。八樓走廊監控拍到,他們進了806房間。五個鐘頭后的監控顯示,他們先后從房間出來,張麗娟頭發有點亂,趙斌在幫她整理衣裳領子?!?/p>
下面附了張截圖。
畫面有點糊,但能認出是張麗娟。她側著臉,趙斌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正在幫她整理后脖領子。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過很多回。
陳建國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天晚上的場景。趙斌站在他家客廳里,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突然揚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而張麗娟,就站在一旁,眼神閃爍,卻沒有說一句話。
然后陳建國拉開車門,坐進去,擰鑰匙發動了車子。
暖風從空調口吹出來,呼呼的,但他還是覺得冷。
那股冷從骨頭縫里往外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車子在河邊停了不知多久。
空調一直開著,暖風吹得他臉皮發干,可心口那塊兒還是冰涼。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老吳發來的那張截圖就鎖在屏幕里——張麗娟側著臉,趙斌的手搭在她肩上,整理衣裳領子。
那動作太順手了。
順手得像每天吃飯喝水一樣。
陳建國關掉空調,掛擋起步。導航上顯示回家得半個多鐘頭,但他沒往家開。他開著車在城里轉,經過他們剛結婚時租的那個筒子樓。
那樓舊得很,在五樓,沒電梯。張麗娟天天爬上爬下,說“就當減肥了”。那時候,他們的生活雖然簡陋,但卻充滿了溫馨和甜蜜。他記得有一次,張麗娟爬樓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擦破了皮。他心疼得不得了,趕緊把她背回家,小心翼翼地給她清理傷口、涂藥。張麗娟靠在他懷里,笑得像個孩子。
后來公司掙錢了,他們買了現在這套,八樓,有電梯,她說“可算不用受爬樓的罪了”??捎行┦聝?,比天天爬五樓還累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張麗娟發來的微信,一長段:“建國,你要的那些材料,我盡快理出來給你。但得容我點工夫,有些賬本在會計那兒,得走手續。另外,趙斌的事,我承認是我沒管好,讓他得了空子。那十六萬咨詢費,我想法追回來,要是追不回,我自己墊上。飯店的事,我再跟你說一遍,那天是見客戶,在房間是因為客戶想找個清靜地方談事,樓下咖啡廳太鬧騰。你愛信不信?!?/p>
陳建國把這段話,來回看了三遍。
每個字都寫得板板正正,每個理由都挑不出大毛病。
跟她平時辦事一個樣,嚴絲合縫。
他回了一個字:“行。”
然后他把車靠邊停下,給老吳打電話。
“監控的事,”他說,“先放放?!?/p>
“咋了?”老吳那邊有點吵,像是在跟人說話,“改主意了?”
“不是?!标惤▏粗嚧巴忸^,眼神有些復雜,“我想先瞅瞅她答應給我的那些材料?!?/p>
“也成?!崩蠀穷D了一下,“建國,有句話我得擱前頭。你們六年夫妻,真要鬧到法庭上撕破臉,就算你最后占了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她要是肯坐下來談,肯補給你,說不定……”
“我懂?!标惤▏驍嗨?,“先看材料?!?/p>
掛了電話,陳建國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
這個點兒,張麗娟多半在公司。他掉轉車頭,往麗華建材開。
麗華建材在城西一個建材市場邊上,獨占一棟三層小樓。陳建國很少來,一年到頭也就一兩回,都是張麗娟非拽著他來參加啥聚餐。
看門的老頭認得他的車,擺擺手就讓他進去了。
他直接上三樓。
前臺坐著個年輕閨女,正低頭玩手機,一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慌忙站起來。
“陳、陳叔,您咋過來了?”
“你們張總在不在?”
“在……在里頭跟人說話呢?!毙」媚镉悬c慌,“我給您說一聲?”
“不用?!标惤▏苯油镒?,“我去她辦公室等?!?/p>
他有間小辦公室,就在張麗娟那間大辦公室隔壁,很小,也就放張桌子一把椅子。當初張麗娟給他拾掇的,說:“萬一你哪天想來公司轉轉,也有個坐的地兒”。他一年也坐不了一回,桌上除了臺舊電腦和幾本過期的雜志,啥也沒有。
推門進去,里頭挺干凈,像是有人常打掃。
他坐下,按開電腦。電腦沒設密碼,桌面是系統自帶的草原風景。他點開瀏覽器,想了想,輸入公司內部那個管理系統的網址——上回來的時候,張麗娟給他演示過,說:“你想看啥自己看”,還把她的賬號密碼寫在一張紙條上,拿膠帶貼在了顯示器側面。
那紙條還在。
他照著輸入賬號密碼,登錄。
系統界面跳出來,左邊一排字:人事、財務、貨品、日?!c開財務那塊,找到支出明細查詢。
時間范圍:選過去一年。
類型篩選:咨詢費、服務費。
搜索。
頁面轉了幾圈,蹦出來十來條記錄。他一條條往下看,看到了那兩筆打給“麗斌商務信息咨詢服務部”的支出,每筆八萬,審批人都是張麗娟,備注寫的是“外聘專家咨詢勞務費”。
但再往下翻,他手指停住了。
下頭還有兩筆支出,數目更大。
一筆十五萬,打給“正法律師事務所”,時間是五個多月前,備注“公司股權架構專項法律服務費”。
另一筆二十萬,打給“宏達投資咨詢服務中心”,時間是兩個多月前,備注“公司業務擴展融資財務顧問費”。
宏達投資。
張麗娟在電話里提的那個“王總”,就是宏達的。
他點開那筆二十萬的支出詳情,附件里有份掃描的合同。下載,打開。
合同是宏達投資咨詢服務中心和麗華建材簽的,服務內容是為公司業務擴展融資提供財務顧問服務,服務費二十萬,付款方式:合同簽完三天內付清。
簽字那頁。
甲方代表:張麗娟。
乙方代表:王志強。
日期:兩個多月前。
合同看著沒啥,但陳建國的眼睛盯在乙方公司名頭上——“宏達投資咨詢服務中心”,而張麗娟在電話里說的是“宏達投資”。
少了“投資”倆字,多了“咨詢服務中心”幾個字。
他拿起手機,把屏幕上的信息拍下來,發給老吳:“查查這個宏達投資咨詢服務中心,還有王志強?!?/p>
老吳很快回:“收到?!?/p>
剛發完,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張麗娟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臉色不太好看。
“你咋跑這兒來了?”
“過來看看?!标惤▏P掉瀏覽器頁面,“跟人說完事了?”
“嗯?!彼哌M來,把檔案袋擱在桌上,“你要的東西,一部分。公司股份變動的老文件、公司章程、最近三年的賬本審計報告。剩下的還在找?!?/p>
陳建國打開檔案袋。
最上頭是六年前的一份手寫協議,字是張麗娟的筆跡:“今收到陳建國出資六十萬元整,占公司股份百分之三十(三成)?!毕旅嬗兴麄儌z的簽名。
第二份是第一次找人投錢的協議,他的股份被稀釋到兩成。
第三份是第二次融資,稀釋到一成半。
第四份是最近這回,稀釋到一成。
每一份后頭都簽著他的名字。
陳建國盯著那些簽名,看了好一會兒。字跡確實是他自己的,可他完全想不起來啥時候簽過這些。
“這些……”他抬頭看張麗娟,“啥時候簽的?”
“每次找人投錢之前?!睆堺惥昀^把椅子坐下,語氣很平,“股東會定下的事,得所有股東簽字。我拿回家讓你簽的,你忘了?”
陳建國使勁回想。
好像是有那么幾回,她晚上回來,拿著幾張紙說:“公司要用錢,得你簽個字”。他當時要么在看電視,要么在聽收音機,看都沒看就簽了。她說:“都是走個過場”,他信了。
“這么說,”他把檔案袋合上,“我的股從三成變成一成,是我自個兒簽的字?”
“對。”張麗娟看著他,“建國,公司想往大了做,就得找錢進來。每次找錢,新的人進來占股,原來股東的份子就會被攤薄。這是做生意的基本道理,我以為你明白。”
“我明白。”陳建國說,“可我不明白的是,為啥被攤薄的是我的股,你的股卻從七成變成了六成五?”
張麗娟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的股也攤薄了?!彼f。
“可你只少了半成?!标惤▏_審計報告,找到股東持股明細那頁,“頭一回融資,你從七成降到六成八。第二回,降到六成七。這回,降到六成五。六年,三回,你只少了半成,我少了兩成。為啥?”
辦公室里靜下來。
外頭的陽光斜著照進來,打在檔案袋上,紙邊泛著白光。
張麗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她心里有事時的小動作。
“因為公司是我創的,是我在管?!彼K于開口,聲音有點發干,“投錢的人認我的價值,所以談的時候,對我的股份少多少,有個保護。這挺常見的?!?/p>
“那我的呢?”陳建國問,“為啥沒保護?”
“你……”張麗娟頓了頓,“你不參與公司經營,投錢的人不看這個。”
話說得直白。
直白得有點戳心。
陳建國往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今天她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頭發扎在腦后,臉上擦了粉,看著挺利落。這模樣,他在家里很少見——在家的張麗娟,總是穿著舊睡衣,頭發隨便一挽,會賴床,會哼小曲。
原來她有兩張臉。
一張給家里看,一張給外頭看。
“行。”陳建國點點頭,“那我再問一個。宏達投資咨詢服務中心,跟王志強,是咋回事?”
張麗娟的臉“唰”一下變了色。
“你查我賬?”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陳建國,你在我公司,用我的號,查跟我做生意的人?”
“我用你給我的號。”陳建國說,“你當初說,我想看啥都能看。”
“那也不是讓你查這個!”張麗娟站起來,胸口起伏著,“王總是咱們的合作伙伴,宏達投資咨詢是正經公司,有啥問題?”
“宏達投資,和宏達投資咨詢服務中心,是兩家公司。”陳建國把手機屏幕轉向她,“王志強開的這個咨詢中心,成立才一年半,注冊資金五十萬。可你們這回融資找的投資方宏達投資,注冊資金三千萬。張麗娟,二十萬服務費,打給這么個地方,你拿我當傻子糊弄?”
張麗娟盯著手機屏幕,嘴唇抿得沒了血色。
幾秒鐘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陳建國覺得陌生。
“陳建國,你非要刨根問底是吧?”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兩手交叉放在桌上,像在談判,“好,那我告訴你。王志強是宏達投資老板的小舅子,他自己弄了這個咨詢中心,接點私活。那二十萬,確實是服務費,但服務的不是這回融資——那只是個由頭。實際上,是他幫我疏通了這回融資拍板的人,中間有些……不好走公司明賬的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