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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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關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物流信息,第五次刷新頁面!耙押炇铡比齻字終于跳了出來。心里那塊石頭往下落了落,又馬上懸了起來——不知道爸媽收到那五箱米面油,會是什么反應。
我叫林曉梅,在深圳一家外貿公司做跟單員,今年三十二歲。老家在河北一個小縣城,坐高鐵要八個鐘頭,轉大巴還得一個半小時。去年春節因為疫情沒回去,前年因為項目趕工也沒回成。算下來,我已經整整兩年沒踏進過家門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個人。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得有些不真實,高樓上的燈光連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我縮了縮脖子,空調開得太足,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曉梅姐,還不走?”對桌的小陳拎著包站起來,羽絨服鼓鼓囊囊的,“明天可就封樓了,保潔阿姨都要回家過年了。”
“就走!蔽覕D出一個笑,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點開了家庭微信群。
群名叫“幸福一家人”,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我媽轉發的一條養生文章:《冬天吃這五種食物,血管年輕二十歲》。我爸的頭像是一朵牡丹花,我媽的是西湖風景,我弟的頭像是他兒子的百天照。我的頭像是個卡通兔子,顯得格格不入。
我打字:“爸媽,年貨收到了吧?五箱,應該夠吃一陣子了。米是東北五常大米,面是河套雪花粉,油是魯花的花生油?爝f說送上門,你們檢查一下有沒有破損!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十幾秒,又補了一句:“今年項目收尾晚,搶不到票,我就不回去了。給你們轉了兩萬塊錢,記得收!
點擊發送。
幾乎是同時,我弟林曉軍的消息跳出來:“姐你又亂花錢!家里哪缺這些了!迸淞藗捂臉的表情。
我沒回,把手機塞進包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老毛病了,在深圳這些年,潮濕天氣落下的毛病。
回到出租屋已經晚上九點。四十平的一室一廳,收拾得還算整齊,只是冷清。陽臺上的綠蘿蔫頭耷腦的,我才想起來又忘了澆水。廚房里,上周買的菜還在塑料袋里,有些葉子已經發黃了。
我燒了壺水,泡了包方便面。熱氣糊在眼鏡片上,我摘下來擦了擦,世界重新變得清晰,也重新變得空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語音。我點開,外放。
“梅梅啊,東西收到了,剛你爸搬上樓的,可沉了。”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慣有的、小心翼翼的歡快,“你說你花這錢干啥,家里啥都不缺。你爸說,這米聞著挺香……”
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塑料袋摩擦。然后是我爸的聲音,有點遠,有點模糊:“買這些玩意兒,凈糟踐錢。”
語音到這里停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那短短六秒的語音條像個小刀片,在指尖劃了一下。我放下筷子,面湯的熱氣還在往上冒,糊在臉上,濕濕熱熱的。
算了。我對自己說。爸就那樣,一輩子不會說句軟和話。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晚會節目歌舞升平,紅彤彤一片,主持人聲音高亢得刺耳。我把音量調小,屋子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弟發來的視頻邀請。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屏幕上跳出我弟那張圓了不少的臉,背景是我家客廳,熟悉的棗紅色沙發,沙發扶手上搭著那塊洗得發白的鉤花蓋布。
“姐!”我弟嗓門很大,“你看爸媽,非讓我給你打視頻,說看看你瘦了沒!
鏡頭晃了晃,對準了我媽。她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我去年給她買的暗紅色棉襖,領子熨帖地翻著,頭發新燙過,小卷卷堆在耳后。
“媽!蔽医辛艘宦。
“哎!蔽覌寫,臉往屏幕前湊了湊,“梅梅,你吃飯沒?臉咋這么小,是不是又減肥了?跟你說了別瞎減,健康最重要……”
“吃了,吃的面條。”我說。
鏡頭又被我弟拿過去,他笑嘻嘻的:“姐你真不回來了?媽腌的酸菜可好了,爸還灌了香腸,給你留了最好的后腿肉。”
我心里揪了一下,嘴上卻說:“票太難搶了,候補了半個月都沒補上!
其實我根本沒去搶票。公司臘月二十八才正式放假,但主管暗示,誰要是能堅持到除夕前一天,明年晉升的名額會優先考慮。我們組五個人,三個是本地的,一個已經請了假,只剩下我。
“工作要緊,工作要緊!蔽覌尩穆曇魪漠嬐鈧鱽恚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你一個人在外頭,吃好點,別舍不得花錢。那兩萬塊錢媽給你存著,等你回來給你……”
“給我姐攢嫁妝是不是?”我弟插嘴,嘿嘿笑了兩聲。
我沒接話。視頻那頭,我爸的身影在鏡頭邊緣晃了一下,又走開了。自始至終,他沒露臉,也沒說話。
又閑聊了幾句,我弟說孩子哭了,要去哄,掛了視頻。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臉,沒什么表情。
我端起已經涼透的泡面湯,喝了一口,咸得發苦。
睡覺前,我又刷新了一下物流信息,確認五箱年貨都顯示“已簽收”。然后點開淘寶,給我弟的兒子——我那個一歲半的小侄子,買了套新年衣服。付款的時候,系統提示可以用花唄分期。我盯著“分期”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還是點了全額支付。
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我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過年,我大概七八歲。我爸騎著一輛二八自行車,前面橫梁上坐著我,后面馱著我媽和我弟,去鎮上年集。天冷,我縮在我爸軍大衣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味和雪花膏的味兒。集市上人擠人,我爸給我買了根糖葫蘆,糖衣亮晶晶的,我舍不得吃,舉了一路。
后來呢?后來我考上了大學,去了南方。我弟沒考上,在家里開了個小賣部,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再后來,我媽電話里說爸的腰不好,陰天下雨就疼。說家里的房子該修了,衛生間漏水。說我弟的小賣部生意一般,孩子奶粉錢緊巴。
我給家里打錢的次數越來越多,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枕頭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摸出來看,是銀行扣款短信,房租。我把手機塞回去,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里。
明天還得上班。今年的年終獎,據說會比去年厚一點。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五箱米面油,每箱都有三十來斤,爸的腰不好,是怎么搬上三樓的呢?
這個念頭像根小刺,扎了一下,又沉進睡意里。
第二章 忘了掛斷的電話
臘月二十八,公司終于放假了。
辦公樓一下子空了,那種安靜帶著回聲。我收拾了辦公桌,把鍵盤推進去,顯示器罩上防塵罩。桌上那盆多肉,我澆了點水,跟它說:“新年快樂啊,堅持住,過完年回來看你!
小陳前一天就走了,給我發消息說已經到家,吃了媽媽包的餃子。配圖是熱騰騰的餃子,隔著屏幕好像都能聞到醋香。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箱子輪子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響。保安大叔在值班室里看手機,抬頭沖我笑了笑:“回家過年啊?”
“嗯,回家!蔽艺f。聲音在空曠里散開,有點虛。
其實我不回。我的機票買在正月初五,去三亞。大學室友在那兒開了家民宿,邀我去玩,說給我留了最好的海景房,價格打對折。我沒告訴家里。我說公司組織旅游,不能不去。
打車回到出租屋,開始收拾行李。往箱子里放衣服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給爸媽買的新毛衣塞了進去。給我爸的是深灰色羊絨的,給我媽的是棗紅色。標簽早就剪了,怕他們說貴。
手機響了,是我媽。
“梅梅,下班了沒?”我媽那邊聲音有點嘈雜,有電視聲,還有小孩的哭鬧,應該是我侄子。
“下了,剛到家!蔽野研欣钕浜仙,拎到墻角。
“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蔽覌岊D了頓,“那什么……你寄的那些東西,太多了,冰箱都塞不下。你爸說,讓你以后別寄了,郵費怪貴的!
“沒事,公司有補貼!蔽胰鲋e。
“哦,有補貼啊……”我媽的聲音松了松,“那還好。你爸就是心疼錢,你別往心里去!
“嗯!蔽覒艘宦,“媽,我初五要跟公司去旅游,可能那幾天信號不好,有事給我留言。”
“旅游?去哪。俊
“三亞。”
“三亞好啊,暖和!蔽覌屨f,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那你好好玩,多拍點照片發群里!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然后起身,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半盒牛奶,幾顆雞蛋,還有一瓶老干媽。我把它們全拿出來,牛奶倒了,雞蛋煮了當晚飯,老干媽塞進行李箱。
煮雞蛋的時候,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我盯著那些翻滾的氣泡,忽然覺得,這間我住了四年的屋子,陌生得像旅館。
晚上七點多,我煮了碗速凍餃子,坐在茶幾前吃。電視開著,播著不知哪個臺的晚會預演,花花綠綠,吵吵嚷嚷。我調了靜音,看屏幕上的人無聲地張嘴、歡笑、跳躍。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爸。
我有點意外。我爸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上次打,還是去年國慶,問我能不能幫他網上買一種治腰疼的膏藥,縣里買不到。
“爸?”我接起來。
“嗯!蔽野謶艘宦暎尘耙衾镫[約有新聞聯播的聲音,那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吃飯沒?”
“正吃呢,餃子!
“哦!蔽野诸D了頓,“那什么……你寄的東西,收到了!
“我知道,物流顯示簽收了!蔽艺f,心里那點意外變成了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許我爸是特意打電話來說謝謝的?也許他會說,女兒有心了?
“以后別寄這些了!蔽野值穆曇敉高^聽筒傳過來,帶著點沙啞,還有那種慣常的、硬邦邦的語氣,“家里不缺。你弟前天剛拉回來兩袋面,你大舅也送了一桶油。你這五箱,往哪兒放?占地方!
我心里那點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嗤一下,癟了。
“吃不完可以送人!蔽艺f,聲音有點干。
“送人?說得輕巧!蔽野值穆曇籼Ц吡艘稽c,“都是精貴東西,送誰?街坊鄰居,送這家不送那家,落埋怨。你呀,凈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有點錢不如攢著。老大不小的了,心里沒點數!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塑料筷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知道了!蔽艺f,聲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新聞聯播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好像在播報什么農業豐收的消息。
“行了,你吃吧。”我爸說,語氣緩和了點,但依舊沒什么溫度,“出門在外,注意安全。掛了。”
“爸——”我想說點什么,比如“你腰怎么樣”,或者“少抽點煙”,但話堵在喉嚨里。
電話里已經傳來忙音。嘟嘟嘟的,短促,干脆。
我舉著手機,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好幾秒。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沒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點澀。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繼續吃那碗餃子。餃子已經涼了,面皮有點硬,餡兒凝成一團。我機械地咀嚼,吞咽,嘗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洗了碗,收拾好廚房?纯磿r間,才八點多。漫長的夜晚剛剛開始。
我拿起手機,想找個人說說話。劃開通訊錄,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同事、客戶、房東、快遞……沒有一個,能在這種時候撥出去。
最后我點開了外賣軟件,選了一家燒烤店,下單了啤酒和烤串。下單成功,預計三十分鐘送達。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窗邊。
深圳的夜晚從來不是全黑的。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大片大片的燈光,高架橋上是流動的車河,尾燈拉出紅色的光帶。這個城市永遠在運轉,熱鬧是它的,我什么也沒有。
外賣來得比預計快。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燒烤的香味混著煙火氣飄出來,一下子充滿了冰冷的房間。
我盤腿坐在地毯上,打開一罐啤酒,泡沫涌出來,流到手上,冰涼。我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點輕微的刺痛。
烤串有點涼了,肉嚼著發硬。但我還是慢慢地吃,一罐啤酒很快見了底。我又開了一罐。
喝到第三罐的時候,頭暈暈乎乎的,身體有點飄。那種熟悉的、冰冷的孤獨感被酒精暫時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平靜。
我想起該給家里說一聲,我明天出發去機場。雖然他們并不真的關心我去哪。
我拿起手機,找到“幸福一家人”的群,發起語音通話。響了幾聲,接通了。但那邊沒人說話,只有窸窸窣窣的背景音,還有電視的聲音,好像是我媽在看的那個家庭倫理劇,女人在哭哭啼啼。
“媽?爸?”我喊了一聲,聲音因為酒精有點含糊。
沒人應。但通話連接著。
我皺了皺眉,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看,確實是接通狀態。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我想掛斷,手指在屏幕上晃了晃,沒按下去。
算了,等他們發現吧。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繼續喝我的酒。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比平時打電話時清楚得多,好像他就在手機旁邊,或者開了免提。
聲音里帶著濃重的不耐煩,還有……一種我很少從他語氣里聽到的、毫不掩飾的嫌惡。
“你看看,又瞎花錢!五箱!當家里是倉庫呢?”
接著是我媽小聲的、勸解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
我爸打斷她,聲音更響了,每個字都像石頭子,隔著幾百公里,通過無線電波,狠狠砸進我耳朵里:
“說多少遍了,有點錢自己攢著!三十好幾了,對象沒一個,成天就知道往家搬這些破爛!我看她就是心里沒這個家!賠錢貨,真是賠錢貨!”
時間好像停了一下。
我舉著啤酒罐的手僵在半空,冰涼的鋁皮貼著指尖,那點涼意順著血管,唰一下竄到頭頂,又狠狠砸回胃里。胃里翻攪起來,剛才喝下去的酒液混著沒消化的食物,一個勁兒往上涌。
耳朵里嗡嗡作響,電視里晚會的喧鬧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雜音。只有那三個字,無比清晰,帶著我爸特有的、斬釘截鐵的腔調,在我腦子里一遍遍回放。
賠錢貨。
原來在他心里,我那些努力,那些加班到深夜掙來的錢,那些精挑細選的年貨,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就換來這三個字。
一股火猛地從心底燒起來,燒得我眼眶發燙,手指發抖。我騰地一下站起來,啤酒罐掉在地毯上,金黃色的液體汩汩流出,洇濕了一小片。
我要問問他。我要問問他憑什么這么說。我這些年往家里打了多少錢,貼補了多少,他難道不知道嗎?我弟結婚買房,我出了八萬;侄子出生,我包了兩萬紅包;家里房子翻修衛生間,我又拿了三萬。我自己在深圳,合租房子,擠地鐵,吃外賣,一件大衣穿三年。我圖什么?
我一把抓起茶幾上的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指尖冰涼。我張大嘴,那聲質問已經到了喉嚨口——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不高,甚至有點虛弱,但異常清晰,一下子穿透了所有嘈雜的背景音,也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滅了我剛剛燃起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冷和茫然。
她說:“你小聲點!別讓曉軍聽見!那錢……那錢曉梅不是打給我了嗎?兩萬呢。你兒子昨天還說想換輛車,差點錢……”
聲音到這里,戛然而止。
好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聽筒,或者按斷了什么。
緊接著,通話被掛斷了。手機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絲光亮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映出我瞬間僵住、血色褪盡的臉。
我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已經黑屏的手機。地毯上,啤酒還在慢慢往外滲,空氣中彌漫著麥芽發酵后微酸的氣息,混合著烤串冷卻后的油膩味道。
窗外的霓虹光無聲閃爍,在這個本該團聚的小年夜,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我和那個叫做“家”的地方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八個鐘頭的高鐵,一個半小時的大巴。
還有些什么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徹底碎了。碎得無聲無息,碎得我只聽到那最后“咔噠”一聲輕響,從幾百公里外,通過這小小的聽筒,準確無誤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第三章 無聲的硝煙
電話掛斷后的忙音,在我耳朵里響了很久。其實只有幾秒鐘,但我感覺像過了幾個鐘頭。我維持著那個姿勢站著,手里緊緊攥著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手心卻一片冰涼。
地毯上,那攤啤酒漬還在緩慢地擴大,邊緣毛茸茸的,像一塊丑陋的污跡?諝饫锬枪伤釢柠溠课稉]之不去,混合著冷卻油脂的膩味,讓人反胃。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手指。手機殼邊緣有點硌手,留下淺淺的紅印。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是黑的,倒映出客廳頂燈慘白的光,和我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
賠錢貨。
那三個字又蹦出來,帶著我爸粗糲的嗓音,在我腦子里撞來撞去。撞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還有我媽那句話!皠e讓曉軍聽見……那錢曉梅不是打給我了嗎?兩萬呢。你兒子昨天還說想換輛車,差點錢……”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連她語氣里那種下意識的緊張,和提到“你兒子”時那種微妙的、我無法形容的語調,都分毫不差。
我弟想換車。缺錢。所以我打回去的那兩萬塊錢,不是給爸媽過年用的,是給我弟換車湊的。
而我爸,因為我寄了五箱“占地方”的年貨,罵我是賠錢貨。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濕又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吸進一口冰冷的、帶著異味的空氣。
我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冷風呼地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的濁氣,也吹得我打了個哆嗦。遠處城市的燈光依舊燦爛,車流如織,這個世界熱鬧得很,也冷漠得很。
我在窗邊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腳都凍得發麻,才恍然驚覺。關上窗,走回客廳,看著那一地狼藉。
蹲下身,抽出紙巾,開始擦地毯。黃色的酒液滲進淺灰色的絨毛里,擦不干凈,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濕漉漉的痕跡。就像有些話,說出口,就再也抹不掉。
我把臟紙巾扔進垃圾桶,連同沒吃完的烤串,空啤酒罐,一起塞進垃圾袋,打了個死結,拎到門外。然后回到屋里,打開所有的燈,坐在沙發上,盯著對面白墻上的某個斑點。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理不清的麻。過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蹦。
我考上大學那年,縣里出了通知,說考上重點本科有獎勵。我爸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沒什么喜色,只說了一句:“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弊詈竽枪P縣里的獎勵,給我弟買了輛新摩托車。
我工作第一年,攢了三個月工資,給我爸買了件羊絨衫。他試了試,脫下來,疊好,放回盒子!疤ㄉ,我穿不出去。”那件衣服,后來在我媽衣柜里看到,吊牌還沒剪。而我弟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爸買了兩條煙,我爸樂呵呵地抽了好幾天,逢人就說兒子孝順。
我弟結婚,彩禮、酒席、婚房裝修,家里掏空了積蓄,還欠了債。我把我工作幾年攢的八萬塊錢全拿了出來。我媽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梅梅,這錢算媽借你的,以后一定還。”我爸在一邊抽煙,沒說話。那八萬,自然再也沒有下文。去年我弟說小賣部想擴大門面,缺五萬周轉,我又給了三萬。我媽在電話里嘆氣:“你弟弟不容易,你有能力,就多幫襯點!
我一直覺得,這是應該的。我是姐姐,我在外面,掙得比家里多,幫襯家里是應該的。爸媽養我這么大,不容易。
可原來,在爸爸眼里,我做的一切,只是“凈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是“糟踐錢”,是“心里沒這個家”。
是“賠錢貨”。
而媽媽,我那個總是溫聲細語、讓我“照顧好自己”的媽媽,她小心翼翼維護的,不是我,是弟弟,是“別讓曉軍聽見”。我打回去的錢,是弟弟換車的補貼。
心口那個地方,像是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灌得五臟六腑都結了冰。可眼眶卻燙得厲害,有什么東西拼命往上涌。我仰起頭,死死盯著天花板,把那股酸澀的濕意逼回去。
不能哭。林曉梅,你不能哭。為了這么幾句話哭,太沒出息了。
可是,真的只是“幾句話”嗎?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看過去。
是我媽發來的。一條語音。
我手指懸在屏幕上,指尖微微發抖。過了好幾秒,才點開。
“梅梅啊,”我媽的聲音傳來,帶著一如既往的、刻意放柔的調子,仔細聽,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剛才是你打的電話吧?媽不小心碰著了,給掛了。沒啥事吧?你吃了沒?”
她絕口不提我爸說了什么,也不提她自己說了什么。好像剛才那通電話,真的只是一次“不小心”的接通,和一次“不小心”的掛斷。通話那幾分鐘里的所有聲音,都是我的幻覺。
我看著那條短短的語音條,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
我打字回復:“沒事,按錯了。吃了。”
發送。
幾乎是立刻,我媽的消息又來了,這次是文字:“吃了就好。一個人在外,要按時吃飯。明天是不是要出去旅游了?東西收拾好沒?身份證、錢包、手機充電器,都檢查檢查!
字里行間,全是尋常的、母親的關懷。如果不是幾分鐘前親耳聽到,我幾乎要以為,那場無聲的審判,只是我酒精上頭產生的幻聽。
可地毯上那塊擦不掉的污漬還在,胃里冰冷的墜脹感還在,腦子里那三個字,也還在。
我沒有再回復。把手機扣在沙發上,屏幕朝下。
這一夜,我幾乎沒睡。躺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空調低沉的運行聲,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這些年回家的每一個片段。我爸沉默的側臉,我媽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弟理所當然的索取,還有我自己,一次次遞出銀行卡時,心里那點隱秘的、期待被看見、被肯定的卑微渴望。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做了很多混亂的夢,夢到我小時候,我爸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煙花,我嚇得緊緊摟住他的頭;夢到我媽在昏黃的燈下給我縫書包,針腳細密;夢到我弟跟人打架,我沖上去擋在他前面,額頭上被石子劃了一道口子,流血了,我媽抱著我哭,我爸一巴掌扇在我弟臉上……
然后畫面一轉,是我爸冷漠的臉,嘴唇一張一合:“賠錢貨!
我猛地驚醒,坐起來,冷汗濕透了睡衣。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是個陰天,灰蒙蒙的?纯词謾C,早上七點半。屏幕上干干凈凈,除了幾條APP推送,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幸福一家人”的群里,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我發出去的那句“今年項目收尾晚,搶不到票,我就不回去了!
下面一片死寂。
我起床,洗漱,看著鏡子里臉色蒼白、眼下發青的自己,用冷水狠狠沖了幾把臉。冰涼的水刺激得皮膚一陣緊縮,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今天下午的飛機去三亞。我本該收拾最后一點東西,檢查證件,然后叫車去機場。
但我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收拾好的行李箱,那個裝著給爸媽新毛衣的袋子還放在旁邊,忽然一動也不想動。
去三亞?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看蔚藍的大海?
可我滿腦子都是老家縣城灰撲撲的街道,是家里那套老房子棗紅色的舊沙發,是我爸沉默抽煙的樣子,是我媽躲閃的眼神,是我弟理所當然的笑臉。
還有那五箱米面油,此刻大概正堆在我家客廳的某個角落,像個巨大而沉默的諷刺。
一個瘋狂的念頭,毫無預兆地竄了上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像荒草一樣迅速蔓延,瞬間占據了整個腦海。
我不去三亞了。
我要回家。
不是衣錦還鄉,不是溫情脈脈的團聚。我要回去,親自看看,那五箱年貨到底“占”了誰的地方。我要回去,親口問問我爸,“賠錢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去,親眼看看,我媽小心翼翼維護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家”。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血液沖上頭頂,手指因為激動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而微微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茶幾邊,拿起手機。指尖冰涼,但動作很穩。
我先取消了飛往三亞的機票。退票手續費扣了不少,但我眼睛都沒眨一下。
然后,我打開購票軟件,搜索今天從深圳回老家的高鐵票。幸運的是,臨到年關,離開深圳的人多,回去的人少,竟然還有一張下午的一等座。
我幾乎沒有猶豫,點擊,付款。支付成功的提示彈出來,像一聲發令槍響。
做完這一切,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遠處的樓宇輪廓模糊,這個我奮斗了八年、以為已經足夠熟悉的城市,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陌生和疏離。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很長一段文字,叮囑我旅游注意安全,海邊風大帶外套,吃東西注意衛生,別亂跑,每天報個平安。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也感覺不到溫度。
我沒有回復。一個字也沒有。
轉身,我開始重新收拾行李。我把那兩件給爸媽的新毛衣拿出來,扔在床上。想了想,又把給我小侄子買的新年衣服也拿了出來。然后,我把自己的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充電器,身份證,錢包,一股腦塞進那個二十寸的登機箱。
輕裝簡行。我不是回去過年的,我是回去……要一個答案的。
收拾完,我坐在沙發上,等待出發的時間。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擂動的聲音。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一場疾風暴雨的爭吵?是一次撕破臉皮的清算?還是另一種更冰冷的、讓人窒息的沉默?
但我知道,我必須回去。那個電話,那幾句無意(或有意?)中被我聽到的話,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肉里。不拔出來,它就會一直在那里,化膿,潰爛,最終腐蝕掉我對那個“家”所剩無幾的、自欺欺人的溫暖想象。
我拿出手機,點開“幸福一家人”的群。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爸,媽,公司旅游取消了。我買了今天下午的高鐵票,晚上到家!
點擊發送。
然后,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放進口袋。拎起輕飄飄的行李箱,最后環顧了一圈這個冷清整潔、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家”。
鎖上門,走向電梯。電梯鏡面里,映出一個面色平靜、眼神卻異常決絕的女人。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我知道,我也在墜向一個未知的、但注定無法平靜的“年”。
列車飛馳,窗外的景物向后飛掠。離家越來越近,我的心卻越來越沉,像墜了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石頭。我不知道,那扇門后,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而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就像那五箱米面油,一旦寄出,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第四章 歸途
高鐵開動了。
窗外,深圳密密麻麻的高樓快速向后退去,像一幅被拉動的灰色幕布。車廂里很安靜,暖氣開得足,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清新劑的味道。我買的是一等座,人少,寬敞。斜前方是對年輕情侶,頭靠著頭看一部平板電腦,偶爾發出低低的笑聲。過道另一邊是個中年男人,抱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我把行李箱塞進行李架,坐下,系好安全帶。椅背很軟,但我坐得筆直,后背僵硬得像塊木板。手心里一層黏膩的冷汗,我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
手機屏幕一直暗著。自打那條“今晚到家”的消息發出去,已經過去半個小時。群里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回復。我媽沒問我怎么突然回來了,我爸沒說話,我弟也沒像往常一樣發個表情包。
這種沉默,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人心慌。像暴風雨前壓抑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列車駛出城市,窗外變成大片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舍。南方的冬天依舊是綠的,只是綠得有些暗淡,蒙著一層灰撲撲的色調。偶爾能看到水塘,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塊塊黯淡的玻璃。
我閉上眼睛,試圖睡一會兒。可眼皮合上,黑暗里浮現的,卻是老家的樣子?h汽車站永遠彌漫著汽油和塵土的味道,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三輪車司機,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從車站到家那條路,不算長,步行二十分鐘。路兩邊是些老舊的店鋪,五金店、糧油店、裁縫鋪,招牌被經年的風雨侵蝕得褪了色。我家住的那種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時好時壞,墻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出租房屋的小廣告。
上一次回去,是前年國慶。只待了三天。第一天,我媽張羅了一桌子菜,我爸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些,問我工作怎么樣,深圳房價是不是真那么嚇人。我說還行,租房子住,也挺好。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低頭抿了一口酒。第二天,我弟帶著老婆孩子回來吃飯,小侄子剛會走,搖搖晃晃,把茶幾上的杯子打碎了。我爸哈哈笑著把他抱起來,用胡子扎他的臉,小孩咯咯地笑。我坐在一邊看著,也跟著笑,心里卻有點空落落的。第三天早上,我坐早班車離開,我媽送我到車站,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煮雞蛋和洗好的蘋果,說路上吃。我爸沒下樓,在陽臺上朝我揮了揮手。車開出去老遠,我回頭,還能看見陽臺上那個模糊的身影。
那時我以為,這就是家。有點疏離,有點客套,但總歸是暖的。
現在想起來,那點暖,或許只是我的一廂情愿。是我用錢,用東西,用距離,小心翼翼維持出來的假象。而一個不小心打出去又忘了掛斷的電話,就像一只無情的手,猛地扯掉了這層帷幕,露出后面冰冷堅硬的現實。
列車廣播報站,快到廣州南了。車廂里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起身拿行李。我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站臺輪廓,模糊一片。
手機終于震動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私聊,文字:“怎么突然回來了?不是說去旅游嗎?幾點到?讓你爸去接你!
一連串的問句,帶著她一貫的、小心翼翼的關切,但又似乎比平時急促一些。
我看著那幾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回復:“公司臨時有事,旅游取消了。晚上八點二十到縣里高鐵站。不用接,我自己打車回!
消息發送成功,顯示“已讀”。但那邊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大概五分鐘,我媽的消息才跳出來:“哦,那也行。路上注意安全。家里菜夠,等你回來吃晚飯。”
等我回來吃晚飯。平常的一句話,此刻讀來,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像是在維持一種表面的平靜,粉飾著底下洶涌的、誰都不愿先捅破的暗流。
我沒再回。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外套口袋。
列車繼續向北。窗外的景色逐漸變了,綠色越來越少,裸露的黃色土地和灰褐色的樹干多了起來。天色也愈發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像是要下雪。
過了武漢,車廂里明顯更冷了。我把外套裹緊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單調的冬景,心里那股茫然和鈍痛,慢慢被一種更清晰的、尖銳的憤怒和委屈取代。
憑什么?
這三個字在我心里反復沖撞,撞得胸口生疼。
憑什么呢?就因為我生來是女兒?所以我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稍有“不周”就是“心里沒這個家”?所以我掙的錢,活該貼補弟弟,甚至不能多問一句用途?所以我寄回去的年貨,不是孝心,是“占地方”的破爛,是“糟踐錢”?
那我算什么?一個提款機?一個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定期輸出現金和物資的機器?
喉嚨又開始發緊,我用力吞咽,把那陣酸澀壓下去。不能哭,林曉梅。至少在見到他們之前,不能露出一點軟弱的跡象。
列車員推著餐車走過,問我要不要盒飯。我搖搖頭。不餓,一點胃口都沒有。胃里像是塞滿了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墜著。
時間變得無比緩慢,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我打開手機,想找點東西看,分散注意力。屏幕劃來劃去,新聞、視頻、小說……沒有一個能看進去。最后,我點開了相冊。
最新的一張照片,是上周公司年會拍的。我和幾個同事的合照,大家都穿著正裝,對著鏡頭笑。我站在邊上,笑容標準,但眼睛里的疲憊,連美顏濾鏡都遮不住。
往前翻,是去年春節,我在深圳出租屋里自己做的年夜飯。一盤餃子,一條清蒸魚,一個炒青菜。對著鏡頭自拍,背景是冰冷的墻壁和窗外陌生的燈火。我配文發了朋友圈:“簡簡單單,也是年。”收獲了一堆點贊和“新年快樂”。我媽評論:“一個人也要吃好點。”我弟評論:“姐,下次回來嘗嘗我媽的手藝,比你做的好看多了。”我爸沒點贊,也沒評論。
再往前,是更久遠的照片。我大學畢業時和爸媽的合影。我穿著學士服,站在中間,一手挽著媽媽,一手搭著爸爸的肩膀。兩個人都笑著,爸爸的笑容有點僵硬,但眼睛里是有光的。媽媽緊緊挨著我,眼里滿是驕傲。照片里的我,年輕,眼神明亮,對未來充滿憧憬,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愛,包括認可。
我迅速劃過去,不敢再看。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遠處村落里亮起了零星燈火,在濃重的夜色里,像一雙雙沉默的眼睛。列車廣播再次響起,提示前方即將到達我家鄉所在的地級市,需要換乘動車去縣城。
我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要到了。
換乘很順利,去縣城的動車是短途,車廂里人多了起來,大多是回家的旅客,帶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歸家的急切。空氣里彌漫著泡面、汗水和塵土混合的味道。嘈雜的人聲,小孩的哭鬧,外放的視頻聲音……一切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拉著行李箱,看著窗外一片漆黑的田野。玻璃上隱約映出我的影子,模糊,蒼白,眼神空洞。
動車只開了二十分鐘就到站了。我隨著人流下車,冷風立刻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凜冽的氣息。我打了個寒顫,把圍巾裹緊。
縣城的火車站很小,出站口燈光昏暗,擠滿了拉客的出租車司機和摩的師傅,大聲吆喝著。熟悉的鄉音撲面而來,帶著粗糲的質感。
“妹子,去哪?坐車不?”“縣城走不走?十塊一位!”
我搖搖頭,拖著行李箱,穿過嘈雜的人群,走到路邊。手機軟件叫車,顯示前面有十五人排隊。天氣太冷,又是年關,車少。
我在寒風里站了十幾分鐘,手腳都凍得麻木了,才終于坐上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很健談。
“姑娘,外地回來的?聽口音不像本地人,但模樣又有點像!
“嗯,回來過年!蔽液喍痰鼗卮,報了我家小區的名字。
“哦,那一片啊,老小區了。姑娘在外面做啥工作?”
“打工!
“打工好啊,見世面。不像我們這小地方。”司機絮絮叨叨,“我閨女也在外地,上海,今年也不回來,說公司忙。哎,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個個翅膀硬了,飛出去就不想回窩咯!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的街道。路兩邊掛起了紅燈籠,商鋪大多還開著門,透出暖黃的光。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年味兒似乎有,但被這寒氣沖淡了不少。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邊的樓房更舊了。路燈昏暗,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暈。這就是我長大的地方,每條街,每個拐角,都熟悉得閉著眼都能走?纱丝,卻覺得陌生,像一個冰冷的、沒有溫度的模型。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老式小區,沒有門禁,鐵門銹跡斑斑,虛掩著。我付了錢,拎著行李箱下車。
冷風卷著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打了個旋。我站在小區門口,仰頭看向我家那棟樓。三樓,左邊那戶。陽臺的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在一片漆黑中格外顯眼。廚房的燈也亮著,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是我媽在做飯。
家里有人。在等我;蛘哒f,在等“今晚到家”的這個女兒。
我拉著行李箱,走向單元門。樓道里果然一片漆黑,我用力踩了踩腳,聲控燈沒亮。我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璋椎墓馐粘霭唏g的墻壁,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小廣告,還有角落里不知道誰家堆的廢紙箱。
一步一步往上走。行李箱的輪子磕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單調的、沉悶的響聲。這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一下,又一下,敲在我心上。
越往上,心跳得越快。手心又開始冒汗,冰冷黏膩。喉嚨發干,我舔了舔嘴唇,嘗到一絲血腥味,不知道什么時候把嘴唇咬破了。
終于到了三樓。左邊那扇熟悉的、暗紅色的鐵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方貼著倒掛的“!弊,大概是去年春節貼的,邊角有些卷翹。門縫底下透出燈光,還有隱約的電視聲,炒菜聲,以及……說話聲。
聲音不大,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
我站在門口,手抬起來,懸在門板上方。只要敲下去,或者按響門鈴,這扇門就會打開。門后,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是我的父母,我的弟弟。
也會是那個說我“賠錢貨”的父親,和那個讓我“別讓曉軍聽見”的母親。
冰冷的憤怒,尖銳的委屈,還有一絲近乎恐懼的遲疑,混合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翻騰。我忽然有點想轉身逃走,逃回深圳那個雖然冷清但至少安全、至少不用面對這些的出租屋。
但腳下像生了根,挪不動一步。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該來的,總要來。該問的,總要問清楚。
手指落下,不是敲門,是直接按響了門鈴。
“叮咚——”
清脆的鈴聲在樓道里響起,格外刺耳。
門內的聲音頓了一下。電視聲似乎被調小了。接著,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走到門后。
鎖舌轉動的聲音。
“咔噠”一聲。
門,開了。
第五章 門后
開門的是我媽。
她身上還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手上濕漉漉的,在圍裙上擦著?匆娢,她臉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笑容有點過于用力,嘴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梅梅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她側開身,讓出門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熱鬧,“怎么不讓你爸去接你?自己拉著箱子多沉!老林!梅梅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要來接我的行李箱。我手微微往后一撤,避開了。她的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去,在圍裙上又擦了擦。
“沒事,不沉!蔽艺f,聲音干巴巴的,沒什么情緒。拉著箱子走進門。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油煙、陳舊家具和某種說不清的、屬于“家”的味道撲面而來?蛷d的日光燈亮得有些刺眼,照著熟悉的棗紅色舊沙發,玻璃茶幾,墻上那幅花開富貴的十字繡,還有角落電視機柜上擺著的、我小時候的獎狀——用玻璃板壓著,邊角已經泛黃卷曲。
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我爸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穿著那件我幾年前給他買的深藍色夾克,有點舊了,袖口磨得發亮。他手里還拿著遙控器,電視屏幕停在一個戲曲頻道,穿著戲服的人張著嘴,沒有聲音。
“回來了!彼戳宋乙谎郏芸煊忠崎_視線,看向我手里的行李箱,眉頭習慣性地皺了一下,“又帶這么多東西?家里啥都有!
還是那種語氣。硬邦邦的,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責備。
我沒接話,彎腰換鞋。鞋柜旁邊,整整齊齊碼著五只紙箱,正是我寄回來的米面油。箱子沒拆,透明膠帶封得嚴嚴實實,上面快遞單的黑色字跡清晰可見。它們堆在那里,像一道突兀的屏障,橫亙在我和這個家的客廳之間。
我盯著那幾口箱子,看了幾秒。然后直起身,把脫下的外套掛在門后的衣架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積蓄力氣。
“先洗手,飯馬上就好!蔽覌尩穆曇魪膹N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碰撞的聲響,“曉軍他們一會兒也過來,說是給孩子拿點東西!
我弟也要來。也好。人齊了。
我去衛生間洗手。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我用冷水拍了拍臉,冰涼的感覺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從衛生間出來,我爸已經坐回沙發,拿著遙控器換臺,從一個戲曲頻道跳到新聞頻道,又跳到抗日神劇。畫面閃爍,聲音嘈雜。他眼睛盯著屏幕,但眼神有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在遙控器按鍵上摩挲。
我媽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穿梭,端出一盤切好的香腸,又端出一盤花生米。都是過年常備的冷盤。她時不時瞥我一眼,眼神躲閃,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緊張。
我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正好對著那五箱年貨?蛷d不大,我們三個人,加上那幾口箱子,空間顯得有點逼仄?諝饽郎挥须娨暲锟鋸埖臉屌诼暫脱輪T的嘶吼在回蕩。
“爸!蔽议_口,聲音不大,但在只有電視聲的客廳里,顯得異常清晰。
我爸按遙控器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