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身份被披露,潛伏影子在撤離前,發出了最后一道誅心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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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一九五一年深秋,北京西城的一條胡同里,鄭耀先搬進了新分配的房子。

房子是組織上安排的,兩間正房帶個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搬來的那天,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親自過來,幫著收拾了半晌。王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說話時總帶著笑,但鄭耀先能看出來,那笑容里有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鄭同志,您以后就在這兒安心住著。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盡管找街道!蓖踔魅握f。

鄭耀先點點頭,說了聲謝謝。他話不多,搬來的行李也簡單:一個藤條箱,一個鋪蓋卷,再就是那個紫檀木的梳妝匣。梳妝匣是林桃留下的,他一直帶在身邊。

王主任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離開。鄭耀先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這才緩緩關上了院門。

門閂插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鄭耀先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從門口走到院墻根,走了十一步。他又從院墻走到屋門口,走了八步。這個院子不大,東西寬十一步,南北長八步。他記下了這個數字。

屋里還沒收拾利索。鄭耀先把藤條箱打開,里面是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兩本毛選,還有一個鐵皮盒子。他打開鐵皮盒,里面是些零碎東西:一枚褪色的八一帽徽,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臉已經看不清了,還有幾張泛黃的紙片。

他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那張舊書桌上。擺到一半,手停住了。窗外有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從胡同東頭過來,走到院子附近時慢了些,但沒停,繼續往西去了。鄭耀先沒動,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風聲里。

這只是個開始。往后幾天,這樣的腳步聲又出現了幾次。有時是上午,有時是傍晚。腳步聲的主人似乎并不著急,每次都是勻速走過,從不停留。但鄭耀先能聽出來,那腳步的節奏是訓練過的——步幅均勻,落腳輕重一致,是長期隊列訓練養成的習慣。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些。每天早晨,他按時起床,掃院子,生爐子,煮一鍋粥。上午去菜市場買菜,下午在家看書。街坊鄰居慢慢熟絡了,見面會打個招呼。胡同口修鞋的老張頭愛找他下棋,鄭耀先偶爾會去,但下得不多。

“老鄭,你這棋下得穩啊!庇幸换乩蠌堫^說,手里捏著個“炮”舉棋不定。

鄭耀先看著棋盤,沒接話。他的棋風確實穩,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看似保守,但往往在二十步之后才能看出布局的意圖。老張頭和他下了三盤,輸了三盤,而且都是在中盤之后突然崩盤。

“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老張頭隨口問道。

鄭耀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看棋盤:“在機關里做文書工作,退休了!

“文書?”老張頭笑了,“不像,不像。文書哪有你這股子勁頭!

鄭耀先也笑了笑,沒再解釋。那天下完棋回家的路上,他又聽到了那個腳步聲。這次腳步聲在他身后,隔著二十來米,跟著他走完了半條胡同,然后在拐彎處消失了。

夜里,鄭耀先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屋頂的房梁。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墻上投出一小片光斑。他聽著夜里的動靜: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近處有野貓打架的嘶叫,再就是風穿過胡同的嗚咽聲。

他想起韓冰。

韓冰最后的樣子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去見她,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像棵白楊樹。她說話時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她說她累了,說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最對不起的是自己的信仰。鄭耀先當時沒完全聽懂,直到她倒下去,嘴角滲出黑血,他才明白那“累”是什么意思。

組織上后來給了結論:韓冰,代號“影子”,國民黨軍統高級特工,長期潛伏在我黨內部,罪行嚴重,鑒于其已自盡,不再追究。結論只有三行字,寫在一張公文紙上,蓋著紅章。鄭耀先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后折起來,放進鐵皮盒子里。

他想,韓冰這輩子,到底在為什么活著?又為什么選擇那樣死去?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就像他自己,這輩子臥底在軍統,手上沾過同志的血,也沾過敵人的血,F在終于能站在陽光下,可那些血洗不掉,那些夜晚也忘不了。有時半夜驚醒,他會下意識去摸枕頭底下——那里曾經常年放著一把槍,現在空了。

翻身下床,鄭耀先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一角。胡同里空蕩蕩的,只有月光照著青石板路。遠處有盞路燈,燈光昏黃,幾只飛蛾繞著燈罩打轉。

他看了一會兒,正要放下窗簾,突然看見對面屋脊上有道影子閃了一下。

那影子很快,像只貓,但比貓大。鄭耀先屏住呼吸,眼睛盯著那個位置。影子沒有再出現。他等了約莫一支煙的工夫,才輕輕放下窗簾。

回到床上,他閉上眼睛,但沒睡。腦子里開始過這些年認識的人,一張張臉,一個個名字。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誰下落不明。過到宮庶時,他停了一下。

宮庶是他當年在軍統時拜的把兄弟。那個人重義氣,但也死心眼。四九年之后,聽說他跟著國民黨去了臺灣,具體下落不明。鄭耀先想過,如果宮庶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會是什么反應?可能會覺得被背叛了吧。但也可能,宮庶早就有所察覺,只是沒說破。

這些念頭在腦子里轉來轉去,直到天快亮時才模糊睡去。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那個屋脊上的影子,會不會是宮庶?

隨即他又覺得這想法可笑。臺灣海峽不是條小河,不是說過來就能過來的。就算過來,宮庶找他做什么?報仇?還是敘舊?

都不像。

第二章

臺北的秋天比大陸熱。

草山深處,一棟不起眼的日式建筑里,電臺的指示燈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值班的是個年輕人,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快速敲擊。他發完一段電文,摘下耳機,揉了揉發紅的耳朵。

門開了,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走進來,手里拿著文件夾。

“有異常嗎?”中年人問。

“報告長官,一切正常!敝蛋鄦T站起身。

中年人點點頭,走到窗邊點了支煙。他叫周志坤,保密局電訊處副處長,負責監聽大陸方向的電波。這個工作枯燥,但重要。上個月他們剛破獲了一個中共在臺的潛伏小組,抓了七個人,繳獲了三部電臺。那之后,電波靜默了一段時間,這幾天又開始活躍起來。

“繼續監聽,有異常立即報告!敝苤纠ふf完,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另一部電臺的指示燈突然急促閃爍起來。負責那部電臺的操作員猛地坐直身體,快速調整旋鈕,然后在記錄本上寫下一串數字。

“長官,”操作員轉頭,“收到一段加密信號,從大陸方向來的,頻率很陌生!

周志坤快步走過去,俯身看記錄本上的數字。那是四碼一組的數字組,排列方式和他熟悉的幾種密碼都對不上。

“能破譯嗎?”

“需要時間。這種加密方式沒見過。”

“繼續收,全部記下來!敝苤纠ふf。他走到電話旁,搖動手柄,“接技術科,叫老陳馬上過來!

半小時后,技術科的老陳來了。這是個禿頂的老頭,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看了那串數字,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密碼。”老陳說,“但結構很規整,應該是專業加密!

“能破嗎?”

“我試試。”老陳坐下來,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符號。他開始埋頭計算,嘴里念念有詞。

周志坤在旁邊等著,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窗外天色漸亮,鳥開始叫了。電臺又收到了兩段同樣的信號,間隔大約十分鐘,每次持續時間都不長。

凌晨五點,老陳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破出來了!彼f,聲音沙啞。

“內容是什么?”

老陳把譯好的電文遞過來。周志坤接過那張紙,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電文不長,只有三行:

“風箏身份確認,鄭耀先,原軍統六哥,實為中共潛伏人員。現居北京西城棉花胡同十七號。韓冰絕筆!

周志坤的手有些抖。他認識鄭耀先,當然認識。當年在重慶,他還只是個小文書,鄭耀先已經是軍統的紅人,人稱“鬼子六”。那個人狡猾得像狐貍,狠起來又像狼,戴笠器重他,毛人鳳忌憚他。四六年戴笠飛機失事后,鄭耀先就漸漸淡出了核心,再后來聽說他留在了大陸,有人說是被共產黨抓了,有人說是投共了,眾說紛紜。

現在這份電文明明白白地說:他是共產黨的人,一直是。

“韓冰……”周志坤喃喃道。他知道這個名字,軍統資深特工,潛伏在延安多年,據說位置很高。這份電文是她發出的,而且注明是“絕筆”,那意味著她很可能已經暴露或者死亡。

“這電文可信嗎?”周志坤問。

老陳推了推眼鏡:“加密方式很特殊,但專業程度極高。而且能知道這個頻率和呼號的,不會是一般人!

周志坤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后折起來,放進內衣口袋。

“今天的事,不許對任何人說!彼麑ξ堇锏娜嗣畹溃八杏涗涗N毀,電臺日志上不要留痕跡!

“是,長官!

周志坤走出電訊室,天已經大亮了。草山的晨霧還沒散,遠處的山巒隱在霧里,像淡墨畫。他沿著石階往下走,腳步很快。

這份情報太重要,也太危險。鄭耀先如果是共產黨,那這些年軍統的很多失敗就都有了解釋。但問題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大陸已經丟了,國民黨退守臺灣,自身難保,誰還有精力去追究一個十年前的臥底?

可如果不去追究,這份情報就浪費了。而且,萬一鄭耀先還在活動呢?萬一他還在為共產黨工作,甚至在策劃針對臺灣的行動呢?

周志坤走到停車場,上了吉普車,沒有馬上發動。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地址寫得很詳細:北京西城棉花胡同十七號。這個韓冰,連門牌號都提供了。

他想起毛人鳳局長前幾天在會上說的話:“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反攻大陸,是活下去。但活下去不等于認輸,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該做的事。什么是該做的事?

周志坤發動車子,開出草山基地。他要向毛人鳳當面匯報,但匯報之前,他得想清楚該怎么建議。是派人去大陸鋤奸,還是利用這個情報做點別的文章?

車子在顛簸的山路上行駛,周志坤的思緒也在顛簸。他想到了一個人:宮庶。

宮庶是鄭耀先的把兄弟,當年在軍統是人盡皆知的事。四九年宮庶跟著來了臺灣,現在在保密局下屬的一個閑職上混日子。這個人有能力,但不受重用,因為他是鄭耀先的人——雖然鄭耀先可能是共產黨,但這層關系在很多人看來依然是個污點。

如果讓宮庶去處理這件事呢?周志坤瞇起眼睛。宮庶熟悉鄭耀先,了解他的行事風格,而且有足夠的動機——如果他知道自己大哥其實是共產黨,還被瞞了這么多年,會不會覺得被背叛?會不會想親手討個說法?

但風險也大。宮庶萬一念舊情,或者干脆也通共呢?

吉普車開進了市區。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樓房,墻上刷著反共標語,墨跡在潮濕的空氣里洇開。行人不多,個個步履匆匆,臉上沒什么表情。周志坤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疲憊。

他想起重慶,想起那些年在軍統的日子。那時候雖然也危險,但總覺得有希望,覺得這場仗能打贏,F在呢?現在困在這個島上,天天聽著海峽對岸的消息,今天說哪里被轟炸了,明天說哪里起義了,人心惶惶。

車子在保密局大樓前停下。周志坤深吸一口氣,把電文又塞回口袋,然后推門下車。

大樓里陰涼,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慘白的光。他沿著樓梯上到三樓,在局長辦公室外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后敲門。

“進來!崩锩鎮鱽砻锁P的聲音。

周志坤推門進去。毛人鳳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頭發白了大半,但眼睛還是銳利。

“局長,有重要情報!敝苤纠ふf。

毛人鳳抬起頭,示意他坐下。周志坤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雙手遞過去。

毛人鳳接過,看了,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看得很慢,看完后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后才放下。

“哪來的?”他問。

“凌晨收到的,從大陸方向,加密方式很特殊。破譯后就是這個內容!敝苤纠ゎD了頓,“落款是韓冰,注明是絕筆!

“韓冰……”毛人鳳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她果然還活著,或者說,活到不久前。”

“局長的意思是?”

“這份電文應該是她暴露前發出的,可能是最后的報告!泵锁P說,“內容如果屬實,那鄭耀先這個人,就是我們這些年來最大的恥辱!

周志坤等著下文。毛人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外面。

“但我們現在在臺灣,他在大陸,我們動不了他!泵锁P說,“派人過去?風險太大,得不償失。不處理?心里這口氣咽不下去!

“屬下有個想法!敝苤纠ふf。

“說。”

“我們可以不派人過去,但可以讓這份情報‘自然’地傳到該知道的人耳朵里!敝苤纠ふ遄弥迷~,“比如,傳到鄭耀先的同志那里,或者傳到那些曾經因為他而受害的人的家屬那里。風箏如果斷了線,就飛不高了!

毛人鳳轉過身,看著他:“具體怎么做?”

“電文里提到了地址。我們可以通過還留在大陸的潛伏人員,或者某些特殊渠道,把這個地址,連同鄭耀先的身份,泄露出去!敝苤纠ふf,“不一定非要我們的人去動手,大陸那邊,恨他的人不會少!

毛人鳳沉默了一會兒,走回辦公桌后坐下。

“這個想法不錯,但不夠狠!彼f,“鄭耀先能在軍統潛伏那么多年,不是簡單角色。一點流言蜚語,動不了他!

“那局長的意思是?”

“要誅心。”毛人鳳緩緩說,“不僅要讓他的身份暴露,還要讓他最信任的人知道,讓他眾叛親離。要讓他活著比死了難受!

周志坤心里一凜。他明白毛人鳳的意思了。

“宮庶!泵锁P說出這個名字,“讓他知道。他跟著鄭耀先那么多年,把他當大哥,當偶像。如果他知道這個大哥其實是共產黨,會是什么感覺?”

“可宮庶在臺灣,怎么讓他……”

“讓他回大陸!泵锁P打斷他,“給他任務,讓他去確認鄭耀先的身份,如果有必要,可以清理門戶。告訴他,這是戴老板的遺愿,是黨國的期望。”

周志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他看著毛人鳳,突然明白了這個計劃的全部含義:讓宮庶去,無論結果如何,對保密局都沒有損失。成功了,除去一個心腹大患;失敗了,損失一個不太重要的前軍統特工。而在這個過程中,鄭耀先要面對的是曾經兄弟的刀槍,是信仰和情義的雙重崩塌。

“誅心!泵锁P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我要讓他嘗嘗,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三章

宮庶接到通知時,正在家里修收音機。

那是一臺老式的美國貨,電子管壞了,他托人從香港帶了配件,折騰了半個月還沒修好。通知是保密局的人送來的,讓他立即去局里報到,有重要任務。

宮庶放下螺絲刀,洗了手,換了身干凈的中山裝。出門前,他照了照鏡子。鏡子里的男人四十出頭,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眼角皺紋很深,是那種長期失眠的人才有的憔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被突然召見。來臺灣這兩三年,他一直坐冷板凳,名義上是保密局的“專員”,實際上就是個閑職,每月領一份薪水,偶爾開個會,大部分時間無事可做。他知道原因——因為他是鄭耀先的人。

鄭耀先。想到這個名字,宮庶心里就一陣刺痛。那是他大哥,當年在軍統,是鄭耀先一手帶他出來的。教他開槍,教他跟蹤,教他審訊,也教他做人。鄭耀先說,干這行,手上可以沾血,但心里得干凈。宮庶一直記著這句話。

四九年離開大陸時,他最后見到鄭耀先是在上海。那天碼頭很亂,到處是逃難的人,哭聲罵聲混成一片。鄭耀先來送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轉身走了。宮庶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有種預感: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后來聽說鄭耀先沒走,留在了大陸。有人說他被共產黨抓了,槍斃了;也有人說他投共了,當了共產黨的官。宮庶不信,他大哥那樣的人,怎么可能投共?但傳言越來越多,有鼻子有眼,慢慢地,他自己也動搖了。

保密局大樓還是老樣子,陰森森的。宮庶在三樓走廊里等了一會兒,才被叫進辦公室。里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毛人鳳,另一個他不認識,戴眼鏡,文質彬彬的。

“宮庶,坐。”毛人鳳指了指椅子。

宮庶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在長官面前不能松懈。

“這位是電訊處的周副處長!泵锁P介紹道。

周志坤對宮庶點點頭,沒說話。宮庶也點點頭,心里猜測著這次召見的目的。

“有個任務要交給你!泵锁P開門見山,“需要你回大陸一趟!

宮庶心里一震,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他等毛人鳳繼續說下去。

“我們收到一份情報,關于鄭耀先的!泵锁P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宮庶面前。

宮庶拿起那張紙。紙上是打印的字,不長,但他看了很久。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不太懂。

風箏?鄭耀先?中共潛伏人員?

“這不可能。”宮庶抬起頭,聲音有些干澀。

“電文是從大陸發來的,加密等級很高,落款是韓冰!敝苤纠ら_口了,“韓冰你該知道,我們的人,在延安潛伏了很多年。這是她最后的報告!

“韓冰……”宮庶記得這個人,軍統的王牌特工之一,據說在延安混到了很高的位置。如果是她的報告,那可信度……

不,還是不可能。宮庶在心里搖頭。他跟了鄭耀先那么多年,一起出過任務,一起喝過酒,一起經歷過生死。如果鄭耀先是共產黨,他怎么可能一點都沒察覺?那些年軍統抓了那么多共產黨,殺了那么多人,鄭耀先如果是共產黨,怎么下得去手?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毛人鳳的聲音緩和了些,“但事實就是事實。鄭耀先騙了我們所有人,騙了戴老板,騙了黨國,也騙了你!

宮庶不說話。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這次讓你去,不是要你馬上動手。”毛人鳳繼續說,“你先去北京,找到鄭耀先,確認他的情況。如果這份情報屬實,如果鄭耀先真的投共了,那你知道該怎么做!

宮庶抬起頭:“局長的意思是……”

“清理門戶!泵锁P一字一句地說。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宮庶看著毛人鳳,又看看周志坤,最后目光落回那張紙上。紙上的字好像在跳動,跳得他眼睛疼。

“我需要考慮!睂m庶說。

“可以!泵锁P點頭,“給你一天時間。但宮庶,你要明白,這是戴老板的遺愿,是黨國的期望。鄭耀先如果真是共產黨,那他這些年對黨國造成的損害,不可估量。于公于私,你都有責任處理這件事!

宮庶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下樓梯時,差點踩空。

走出大樓,陽光刺眼。宮庶瞇起眼睛,站在臺階上,一時不知該往哪去。街上人來人往,有黃包車夫在吆喝,有小販在叫賣,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讓他覺得剛才辦公室里的一切像場夢。

他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腦子里亂糟糟的。鄭耀先的臉不斷浮現,有時是笑著的,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有出息”;有時是冷著的,在審訊室里看著犯人受刑;有時是疲憊的,深夜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對著臺燈發呆。

如果鄭耀先是共產黨,那這些畫面又算什么?都是演戲嗎?那些生死與共的時刻,那些推心置腹的談話,都是假的?

宮庶走到一個茶攤前,坐下,要了杯茶。茶是劣質的茉莉花茶,又苦又澀,但他一口喝干了,又要了一杯。

旁邊桌有兩個老頭在下棋,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宮庶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以前在重慶,鄭耀先也愛下棋,但從不跟外人下,只偶爾跟他下兩盤。鄭耀先的棋風很穩,每一步都想很久,但一旦落子,就絕不后悔。

“下棋如做人!编嵰日f過,“走一步要看三步,但也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反而束手束腳!

當時宮庶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如果鄭耀先真是共產黨,那他這些年走的每一步,看的又何止三步?那得是十步,二十步,看到幾年甚至十幾年之后。

可怕。宮庶心里冒出這個詞。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鄭耀先這個人就太可怕了。他的忍耐,他的偽裝,他的冷酷,都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程度。

但真的是這樣嗎?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比如這份情報是假的,是共產黨的反間計?或者韓冰叛變了,故意發假情報?

宮庶付了茶錢,起身繼續走。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見到鄭耀先本人。只有親眼看到,親口問,才能知道真相。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宮庶沒開燈,在黑暗中坐下,點了支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他此刻的思緒。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就要回大陸。這兩年雖然兩岸對峙,但還是有人偷偷往來,有漁船,有走私船,只要肯花錢,總能找到路子。但風險很大,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條。

如果不去,那他就得在臺灣繼續這么混下去,每月領點薪水,混吃等死。而且毛人鳳不會放過他,給了他任務他拒絕,以后在保密局就更沒法待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答案。他需要知道,自己這些年崇拜、追隨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他需要知道,那些曾經堅信的東西,是不是一場笑話。

煙燒到手指,宮庶才驚醒,把煙頭摁滅。他站起來,打開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箱子里是他從大陸帶來的東西:幾件舊衣服,幾本書,還有一把手槍。

手槍是勃朗寧M1911,美國貨,鄭耀先送的。那年他第一次獨立完成任務,鄭耀先把這把槍拍在他手里,說:“好好用,槍是第二生命。”

宮庶拿起槍,沉甸甸的。他退出彈匣,里面是滿的,七發子彈,黃澄澄的。他把彈匣推回去,上膛,然后又退出子彈,把槍拆開,仔細擦拭。

每一個零件都擦得很亮,槍管泛著藍光。宮庶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擦完槍,他重新組裝好,拉動套筒,槍機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他決定了,去。

無論如何,他要去見鄭耀先一面。如果情報是假的,他就回來,繼續在臺灣過日子。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就用這把槍,為這些年的欺騙做個了斷。

但宮庶不知道的是,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毛人鳳的辦公室里,另一場談話正在進行。

“他答應了?”周志坤問。

“會答應的!泵锁P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宮庶這種人,重情義,但也死心眼。他需要一個答案,我們就給他一個答案。”

“可如果他見到鄭耀先,下不去手呢?”

“下不去手也無所謂。”毛人鳳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要他去了,只要他和鄭耀先見面了,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一半!

“另一半是?”

“無論結果如何,鄭耀先都會知道,他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他會知道,是臺灣方面泄露的,是韓冰臨死前擺了他一道。他會猜,會疑,會坐立不安!泵锁P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有時候,讓人活在猜疑和恐懼里,比直接殺了他更難受!

周志坤明白了。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刺殺,至少不全是。它是為了誅心,為了讓鄭耀先生不如死。

“那宮庶回來之后呢?”他問。

毛人鳳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如果他還能回來的話。”

周志坤不說話了。他看著毛人鳳,突然覺得后背發涼。這個計劃里,宮庶也是一枚棋子,一枚用過就可以丟棄的棋子。

“你去安排船,找可靠的人。”毛人鳳說,“給他準備一套合理的身份,再準備些錢。記住,不要用我們的人,找外面的,最好是香港那邊的蛇頭!

“是!敝苤纠c頭。

“還有,給大陸那邊發個消息,用韓冰那條線的備用頻率!泵锁P又說,“內容簡單點,就說‘風箏已斷線,注意接收’。發一次就行,不用多!

“這是為了……”

“給鄭耀先提個醒!泵锁P說,“游戲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周志坤離開辦公室時,夜已經深了。走廊里的燈很暗,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長又扭曲。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毛人鳳辦公室的門。門關著,里面亮著燈,毛人鳳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一動不動。

周志坤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年在重慶,毛人鳳和鄭耀先就不和。那時候戴笠還在,鄭耀先如日中天,毛人鳳處處被壓一頭。后來戴笠死了,鄭耀先失勢,毛人鳳才慢慢起來。

所以這次,除了公心,有沒有私怨?

周志坤搖搖頭,不再想。這行干久了,他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外面起風了,吹得窗戶哐哐作響,像是有人在敲門。

第四章

北京的秋天來得快,幾場雨一下,天就涼了。

鄭耀先的生活按部就班。早晨六點起床,掃院子,生爐子,煮粥。七點半吃早飯,然后去菜市場。他常去的是西單菜市場,離棉花胡同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菜市場人很多,擠擠挨挨的。鄭耀先拎著個布袋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買菜的大多是婦女,拎著籃子,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很少還價,看中了就稱,稱好了給錢。賣菜的都認識他了,知道這個老頭話不多,但實在,不挑不揀。

今天買的是白菜、土豆,還有半斤豬肉。肉是憑票買的,一個月就那么點定量。鄭耀先拎著肉,想起以前在重慶,想吃什么吃什么,戴笠請客,桌上擺的都是山珍海味。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想來,竟像是上輩子的事。

從菜市場出來,他沒直接回家,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胡同。胡同很窄,兩邊是灰墻,墻上刷著標語,墨色已經淡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觀察。

身后有人。

不是同一個人,是兩個人,交替著跟。一個穿藍布褂,一個穿灰制服。藍布褂的跟一段,拐進岔路,灰制服的接上。手法很老練,是行家。

鄭耀先心里有了數,但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繼續往前走,在一個雜貨鋪前停下,買了包煙。付錢的時候,他從柜臺上的鏡子里瞥了一眼,灰制服在巷口,假裝看墻上的布告。

是沖他來的。鄭耀先點上煙,深吸一口。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大概一周前。先是夜里的腳步聲,然后是白天若有若無的視線。他沒跟組織匯報,因為不知道該匯報什么。說有人跟蹤?證據呢?就憑感覺?

特工的感覺往往比證據更準,但這個道理,不是每個人都懂。尤其是現在,和平了,很多人覺得天下太平了,那些暗地里的東西,該收起來了。

鄭耀先拎著菜繼續走。到家門口時,他故意在門前多站了一會兒,掏鑰匙,開門,動作很慢。開門的瞬間,他側了側身,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胡同口;抑品呀洸辉诹耍珜γ嫖蓓斏嫌兄回,黑貓,蹲在屋脊上,眼睛盯著他這邊。

貓是常見的,但那只貓的姿勢不太對。家貓蹲著時是放松的,那只貓的肌肉繃著,像是在戒備什么。

鄭耀先進了門,關上門,插上門閂。他把菜放到廚房,洗了手,然后走進里屋,在書桌前坐下。

書桌上擺著那面梳妝匣。紫檀木的,做工精細,是當年林桃的心愛之物。他打開匣子,里面是些女人用的東西:一把木梳,一面小鏡子,還有一封信。

信是林桃留下的,寫在一種很薄的紙上,字很小,很密。鄭耀先看過很多遍,幾乎能背下來。信里沒說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些家常話,囑咐他天冷加衣,按時吃飯。但最后一句,林桃寫:“六哥,這輩子我只對不起過你一次,但我不后悔!

對不起他什么?鄭耀先想過很多次,沒有答案。林桃是中統特工,他是軍統的王牌,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關系。但后來,林桃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選擇了毀容自殺。那之前,她對他有沒有動過真情?那些溫存的時刻,那些關懷的話語,有多少是演戲,有多少是真的?

不知道,也不會知道了。

鄭耀先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他拿起那把木梳,梳齒已經掉了好幾根。他記得林桃梳頭的樣子,長長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很仔細。

外面傳來敲門聲。

鄭耀先放下梳子,起身去開門。門外是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手里拿著個筆記本。

“鄭同志,沒打擾您吧?”王主任笑著說。

“沒有,請進!编嵰葌壬碜屗M來。

王主任進了屋,在椅子上坐下。鄭耀先給她倒了杯水,她在手里捧著,沒喝。

“今天來,是有點事。”王主任說,“區里要統計人口,每家每戶都要登記。您來的時候登記過一次,但有些信息不全,得補一下。”

“好,您問!编嵰仍谒龑γ孀。

王主任翻開筆記本,開始問。家里幾口人,籍貫哪里,以前做什么工作,有沒有親屬在臺灣或國外。問題很常規,鄭耀先一一回答,回答得很簡略。

問到以前的工作時,鄭耀先說:“在政府部門做文書!

“具體哪個部門呢?”

“就是一般的行政單位,后來解散了!编嵰日f得很模糊。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又問了一些生活上的事,有沒有困難,需不需要幫助。鄭耀先都說沒有。

“那就好。”王主任合上筆記本,站起來,“鄭同志,您一個人住,要是有事,隨時找街道。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別客氣!

“謝謝王主任!

送走王主任,鄭耀先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走回書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王主任今天的問題,有些不太尋常。尤其是問親屬在臺灣那段,語氣雖然自然,但問得太細。什么時候去的,做什么工作,還有沒有聯系。這些,上次登記時都沒問。

是例行公事,還是另有所指?

鄭耀先點了一支煙。煙霧在眼前升騰,模糊了視線。他想起了在軍統的時候,那些審訊技巧。問話的藝術不在于問什么,而在于怎么問,什么時候問?此齐S意的閑聊,可能藏著最關鍵的試探。

他不確定王主任是不是在試探。也許是他多心了,也許不是。

下午,鄭耀先出門,去了趟郵局。他說要寄信,其實沒信可寄,就是想看看還有沒有人跟。果然,從家到郵局,一路上換了三個人。一個騎自行車的,一個走路的婦女,還有一個蹲在路邊修鞋的。

修鞋的那個手法最差,明明鞋沒壞,卻拿著錘子敲個不停,眼睛還老往這邊瞟。

鄭耀先在郵局里待了十分鐘,買了張郵票,又出來了。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個報攤前買了份《人民日報》,站在那兒看了會兒。頭條是關于抗美援朝的,說志愿軍又打了勝仗。他看得很認真,但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圍的環境上。

報攤對面是個茶館,門口坐著幾個老頭在下棋。其中一個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但那一眼,鄭耀先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普通老頭該有的眼神。

回到家里,天已經擦黑。鄭耀先生了爐子,把白菜土豆切了,和肉一起燉。燉菜的時候,他坐在爐子邊,看著火苗跳動。

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快一年。從剛搬來的不適應,到漸漸習慣,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松口氣了。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歲月,終于過去了。他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買菜做飯,下棋看報,安度晚年。

但現在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菜燉好了,鄭耀先盛了一碗,坐在桌邊吃。白菜燉得爛,土豆很面,肉很少,但有點肉味。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飯,腦子里還在想著白天的事。

跟蹤他的人,是什么來路?是臺灣那邊派來的,還是大陸這邊對他不放心,派人監視?如果是臺灣的,目的何在?殺他?還是想從他這里得到什么?如果是大陸的,那又是為什么?他的身份不是已經確認了嗎?不是已經恢復名譽了嗎?

問題很多,答案很少。

吃完飯,鄭耀先洗了碗,在院子里走了走。夜很靜,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火車汽笛聲。他在槐樹下站住,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星星,云很厚,可能要下雨。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鄭耀先沒回頭,繼續站著。腳步聲在墻外停住,然后是一片寂靜。他知道那人就貼在墻外,在聽院子里的動靜。

他沒有動,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墻外的人也沒有動,像是在比耐心。最后,遠處傳來狗叫聲,腳步聲才輕輕離去,消失在夜色里。

鄭耀先這才轉身,回到屋里。他關上門,沒開燈,在黑暗中坐下。

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了。他想。得做點什么,至少要弄清楚,這些人到底是誰,想干什么。

但怎么弄清楚?直接去問組織?組織會相信他嗎?還是會覺得他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鄭耀先想起一個人,老陳。老陳是他在隱蔽戰線的老戰友,現在在公安部工作,職位不低。他們不常見面,但彼此信任。也許可以找老陳聊聊,探探口風。

但老陳會見他嗎?現在這個敏感時期,一個前特工去見公安部的領導,會不會給老陳帶來麻煩?

鄭耀先點了一支煙,在黑暗里抽。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坐在黑暗里,等著和上線接頭。那時候年輕,雖然緊張,但心里有信念,覺得一切犧牲都值得。

現在呢?現在他老了,累了,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蓸溆o而風不止。

煙抽完了,鄭耀先把煙頭摁滅。他決定明天去趟公安部,不找老陳,就在門口轉轉,看看情況。如果老陳愿意見他,自然會見他。如果不見,那也說明一些問題。

這個決定做下,心里反而踏實了些。鄭耀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風聲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他聽著風聲,漸漸睡去。

夢里,他又回到了重慶。霧很大,他在霧里走,前面有個人影,像是韓冰,又像是林桃。他追上去,那人轉過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他醒了,天還沒亮。

第五章

臺灣,高雄港。

夜色中的碼頭很安靜,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遠處有幾點漁火,在黑暗的海面上漂著,像鬼火。

宮庶蹲在貨堆后面,看著那艘漁船慢慢靠岸。船不大,破舊,船身上滿是斑駁的油漆。船靠岸后,有人從船上跳下來,系好纜繩,然后朝這邊打了個手勢。

帶宮庶來的人推了他一把:“去吧,船老大會送你去香港。到了那邊有人接應,會給你安排去大陸的路線!

宮庶站起來,拎起腳邊的提包。提包不大,里面是幾件衣服,一些錢,還有那把槍。槍是拆開了分開藏的,槍身裹在衣服里,零件塞在牙膏管里。

“謝謝!睂m庶對那人說。

那人擺擺手,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宮庶深吸一口氣,朝漁船走去。

船老大是個干瘦的老頭,滿臉皺紋,看不出年紀。他打量了宮庶一眼,沒說話,只是朝船艙指了指。宮庶會意,彎腰鉆進船艙。

船艙里很窄,彌漫著魚腥味和柴油味。角落里堆著漁網,網上還掛著些小魚干。宮庶找了個稍微干凈點的地方坐下,把提包抱在懷里。

船開了,發動機突突地響,船身搖晃得厲害。宮庶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這一路還長,從臺灣到香港,從香港到廣州,再到北京,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他想起離開臺灣前,周志坤最后跟他說的話。

“到大陸后,不要主動聯系任何人。你的身份是香港商人,來大陸探親。這是你的證件。”周志坤遞給他一個信封,里面是護照、通行證,還有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鄭耀先現在的樣子,你認清楚!

宮庶接過照片。照片是偷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鄭耀先。老了,瘦了,頭發白了,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么深,那么冷。

“找到他之后,不要馬上動手!敝苤纠だ^續說,“先觀察,確認他的情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投共了。如果有機會,可以接觸,但要小心。他現在肯定很警覺!

“如果他真是共產黨,我該怎么辦?”宮庶問。

“那就執行清理!敝苤纠た粗,“宮庶,這是戴老板的遺愿,是黨國的期望。你不要辜負!

宮庶沒說話。他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鄭耀先站在一個院子門口,手里拎著菜籃子,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但宮庶知道,這個人絕不普通。如果照片上的人真是鄭耀先,那他這些年的偽裝,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船在海上漂了一夜,天亮時到了香港。宮庶跟著船老大上岸,在碼頭附近的小旅館住下。接應的人下午才來,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說一口流利的廣東話。

“叫我阿明就行!蹦贻p人說,“去大陸的路線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有船去廣州。到了廣州,有人接你,帶你坐火車去北京!

“安全嗎?”宮庶問。

“走這條線的都是熟客,船家可靠!卑⒚髡f,“但最近大陸那邊查得嚴,你到了廣州要小心,少說話,多看!

宮庶點點頭。阿明留下一些錢和一張車票,就走了。宮庶在旅館房間里待到天黑,才下樓吃了碗云吞面。香港的夜晚很熱鬧,霓虹燈閃爍,街上人來人往。他走在人群中,突然覺得恍惚。就在幾天前,他還在臺灣,在保密局那個小小的辦公室里混日子,F在,他已經踏上了去大陸的路,要去見一個可能已經背叛了一切的人。

命運真是難以預料。

第二天一早,宮庶登上另一艘船。這艘船比昨晚那艘大些,乘客也多些,大多是做生意的小販,帶著大包小包的貨物。宮庶找了個角落坐下,閉目養神。

船開了很久,下午才到廣州。碼頭上人很多,有軍人在巡邏,檢查證件。宮庶拿出香港護照,順利通過了檢查。接應的人等在碼頭外,是個中年婦女,穿著藍布褂,手里拿著個布包。

“是陳先生嗎?”婦女問。陳是宮庶的化名。

“是我。”宮庶說。

“跟我來!眿D女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宮庶跟著她,穿過幾條街,進了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間平房,婦女推門進去,宮庶也跟了進去。

屋里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茶水,還冒著熱氣。

“你先休息,晚上十點的火車。”婦女說,“車票在這里,硬臥,到北京要兩天!

宮庶接過車票,道了謝。婦女沒多留,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走了。宮庶在屋里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茶是劣質的茉莉花茶,很澀,但他需要這杯茶來定神。

晚上九點,宮庶離開小屋,去了火車站。廣州火車站很大,人山人海,喇叭里廣播著車次信息,聲音嘈雜。他按照車票找到車廂,上了車。

硬臥車廂里很擠,六個人一間,上下鋪。宮庶的鋪位是中鋪,他放好行李,爬到鋪位上躺下。對面下鋪是個老太太,帶著個小女孩,小姑娘好奇地打量他。上鋪是個年輕工人,一上車就睡了,打呼嚕。

車開了,緩緩駛出廣州站。宮庶看著窗外閃過的燈火,心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這次去北京會是什么結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但既然已經上了路,就只能走下去。

車行一夜,天亮時到了湖南。宮庶起來洗漱,在車廂連接處抽了支煙。窗外是田野,農民在收割水稻,一片金黃。他想起以前在湖南出任務,也是秋天,也是這樣的稻田。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鄭耀先,天不怕地不怕。

回到鋪位,對面的老太太在喂小姑娘吃雞蛋。小姑娘眼睛很大,看著宮庶,突然問:“叔叔,你去北京干什么呀?”

“探親!睂m庶說。

“北京好玩嗎?”

“好玩,有天安門,有故宮!

“我也想去北京!毙」媚镎f。

老太太摸摸她的頭:“好好讀書,長大了就能去!

宮庶笑了笑,沒說話。他躺回鋪位,閉上眼睛。小姑娘的聲音還在耳邊,清脆的,天真的。他想起自己也有個女兒,如果還活著,也該這么大了。但女兒死在了戰亂中,連同妻子一起。那是四八年的事,國民黨撤退,上海亂成一團,一顆流彈,兩條人命。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火車繼續北上,過長江,過黃河。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水田變成北方的旱地,綠色漸少,黃色漸多。宮庶大部分時間在睡覺,睡醒了就看窗外,看累了又睡。同車廂的人換了幾撥,有干部,有工人,有學生。學生們在討論國家建設,聲音很大,很激動。宮庶聽著,不說話。

他想起在臺灣,人們也在討論,討論的是反攻大陸,是“光復”河山。兩邊的人,都說自己是正義的,都說自己在為民族、為國家?傻降渍l是對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年他見過太多死人,國共兩邊的都有。那些死人不會說話,不會爭論,只是靜靜地躺在土里,慢慢地腐爛。

到北京是第三天下午。宮庶隨著人流下了車,出了站。北京站很氣派,人很多,到處都是標語和紅旗。他站在廣場上,有些茫然。這是他第一次來北京,這個城市對他來說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為從沒來過,熟悉是因為在無數文件和報告里讀過。

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旅館很簡陋,但還算干凈。他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后拿出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背面寫著地址:西城棉花胡同十七號。

宮庶把照片收好,躺在床上。他很累,但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鄭耀先,過去的鄭耀先,照片上的鄭耀先,還有那個可能是共產黨、可能是叛徒的鄭耀先。

他坐起來,從提包里拿出那把槍。槍已經組裝好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退出彈匣,檢查子彈,然后又推回去,上膛,關保險。

如果鄭耀先真是共產黨,他會開槍嗎?

宮庶問自己。這個問題,從臺灣出發前他就問過,現在還在問。理智告訴他,應該開。情感告訴他,開不了。但理智和情感,哪個更可靠?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宮庶收起槍,決定明天先去棉花胡同看看,踩踩點,摸摸情況。如果可能,遠遠地看鄭耀先一眼,看看他現在的生活,看看他到底變成了什么樣。

然后,再見機行事。

同一時間,北京西城,棉花胡同十七號。

鄭耀先還沒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從韓冰住處搜出來的地圖。地圖很舊,是日據時期的北京城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地方,又用藍筆畫了些線。

這些圈和線代表什么,鄭耀先研究了很久,還沒完全弄明白。但他能看出來,這是一張聯絡圖,標注的是韓冰在北京的聯絡點和安全屋。有些地方已經被搗毀了,有些可能還在用。

今天下午,他去公安部找了老陳。老陳很忙,但還是抽空見了他。兩人在辦公室里談了半小時,說的都是家常話,但話里有話。

“最近怎么樣?生活還習慣嗎?”老陳問,給他倒了杯茶。

“習慣,挺好!编嵰日f。

“那就好。組織上對你很關心,有什么困難盡管提!

“沒什么困難!编嵰阮D了頓,“就是有時候覺得,太安靜了,不習慣。”

老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安靜不好嗎?咱們這些人,打打殺殺一輩子,不就圖個安靜晚年?”

“是,是!编嵰赛c頭,喝了口茶,“就是偶爾還會夢見以前的事,醒來一身汗。”

“正常!崩详愓f,“我也常夢見。夢見在延安,在山里,在戰場上。醒來一想,都過去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

“老陳,”鄭耀先放下茶杯,“你說,影子真的徹底清除了嗎?”

老陳的手頓了頓:“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到!编嵰日f,“韓冰死了,她的線應該都斷了吧?”

“理論上斷了!崩详愓f,“但我們這行你也知道,沒有百分之百的事。也許還有漏網的,也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線。但總體來說,威脅不大了!

“那就好!编嵰赛c點頭,沒再問。

但老陳的話在他腦子里轉了很久。沒有百分之百的事,也許還有漏網的。這和他這些天的感覺對上了。那些跟蹤他的人,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如果真是沖他來的,那說明韓冰的線還沒斷干凈,或者說,有人接上了這條線。

是誰?臺灣?還是韓冰留下的暗樁?

鄭耀先把地圖卷起來,收好。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胡同里很安靜,只有一盞路燈亮著,光線昏黃。一只野貓從墻頭跳過,悄無聲息。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放下窗簾;氐阶狼埃_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把手槍。槍是組織上配發的,防身用,但他從沒帶出去過,F在,他覺得該帶上了。

他把槍檢查了一遍,上膛,關保險,然后別在腰后。槍很沉,但他習慣了這種重量。在軍統那些年,槍幾乎沒離過身。睡覺時放在枕頭下,吃飯時放在手邊。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枷鎖。

現在,枷鎖又回來了。

鄭耀先吹滅油燈,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動靜。風聲,蟲鳴,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這些聲音他聽了快一年,已經很熟悉了。但今晚,這些熟悉的聲音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

是多心了嗎?也許。但他寧愿多心,也不能大意。這條命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這份多心。

他翻了個身,面對墻壁。墻是灰撲撲的,在黑暗里幾乎看不見。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在重慶,在延安,在上海。那些夜晚,他也是這樣,睜著眼,聽著夜里的動靜,手里握著槍。

那時候年輕,雖然危險,但有目標,有希望。現在老了,目標實現了,希望成真了,可為什么還是睡不著?

鄭耀先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他得保持清醒,保持警惕。

夜很深了,遠處的鐘樓傳來鐘聲,十二下,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就在這鐘聲里,棉花胡同外,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停在了十七號院門外。

是宮庶。

他最終還是沒忍住,當天晚上就來了。他想看看,看看鄭耀先現在住的地方,看看這個曾經的大哥,現在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院子門關著,里面沒有燈光。宮庶貼在門上,聽了聽,什么聲音也沒有。他又繞到側面,從墻縫往里看。院子不大,有棵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正屋的門關著,窗戶黑著。

他看了很久,直到手腳發麻,才慢慢退開,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后不久,屋里的鄭耀先睜開了眼睛,手伸向了枕頭下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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