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偶第一年去女兒家過年,女兒把門一關,對我說了一句話,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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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是劉建國,今年六十二。老伴走后的第一個春節,我沒在自家過。

臘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把家里最后一個窗戶擦干凈,站在客廳中央發了會兒呆。往常這時候,王秀英——就是我老伴——該在廚房里炸肉丸了,油鍋滋啦滋啦響,滿屋子都是年味兒?,F在廚房冷鍋冷灶,就我一人。

女兒雅娟打電話來,催了三遍:“爸,您今天就過來吧,票買好了沒?志強說去車站接您?!?/p>

雅娟是我獨生女,嫁到省城六年了。女婿王志強是公司主管,人挺能干。老伴生病那陣子,小兩口醫院家里兩頭跑,沒少操心。秀英走的時候,拉著雅娟的手說:“往后多顧著你爸?!?/p>

我應了聲:“買好了,下午三點的車?!?/p>

其實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個深藍色旅行袋,用了十幾年,邊角都磨白了。里頭裝了兩套換洗衣服,給外孫小軒買的新羽絨服,還有秀英生前給小軒織到一半的毛衣——我接著織完了,手藝糙,但總歸是外婆的心意。

最占地方的是那個不銹鋼保溫桶。秀英留下的,三層。我頭天晚上炸了肉丸、藕合、帶魚,一層層碼好。雅娟愛吃這個。

高鐵上,我抱著保溫桶,看窗外田地往后飛。鄰座一家三口,小孩鬧著要吃薯片,媽媽輕聲哄著。我轉過頭,把保溫桶抱緊了點。

到站是下午五點。出站口烏泱泱的人,我瞇著眼找,聽見有人喊:“爸!這兒!”

王志強擠過來接我的行李,笑著說:“路上堵,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蔽腋\噲鲎?,問,“雅娟呢?”

“在家準備飯呢,今天人多?!?/p>

我以為他說的是自家人。小軒肯定纏著媽媽,雅娟騰不出手。

車上,志強說:“爸,跟您說個事兒。我爸媽那邊,今年都來咱家過年?!?/p>

我愣了愣:“都來?你爸媽,還有……”

“我大哥二哥兩家,大姐二姐兩家,加上孩子,差不多……”他打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小三十口人吧?!?/p>

我喉嚨發緊:“住得下?”

“住不下也得住啊?!敝緩娍嘈?,“農村老房子拆遷了,新房還沒下來,今年臨時安置點條件太差。我爸媽一開口,我總不能說不讓來吧?”

我沒吭聲,看著窗外高樓往后掠。城市華燈初上,到處掛著紅燈籠。

車進小區,找車位轉了十來分鐘。好不容易停下,志強幫我拎行李,我抱著保溫桶。電梯上到十二樓,門一開,就聽見里頭鬧哄哄的聲音。

志強掏鑰匙,門從里頭開了。

熱氣混著各種味道撲面而來——油煙味、汗味、小孩的零食味。玄關地上橫七豎八堆著鞋子,少說二三十雙。我小心地挪腳,怕踩到。

客廳里,沙發上坐滿了人,小板凳從餐廳一直排到陽臺。電視開著沒人看,幾個半大孩子在地上追著跑,差點撞到我身上。有個女人喊:“慢點跑!別撞著人!”

我認出那是志強的媽,李秀英——巧了,跟我老伴同名。她坐在沙發正中間,穿著紫紅色棉襖,頭發燙著小卷,正跟旁邊幾個年紀相仿的婦女說話??匆娢遥郑骸坝H家來啦?路上辛苦?!?/p>

“不辛苦?!蔽倚πΓ抗庠谌巳豪镎已啪?。

廚房方向傳來炒菜聲。我提著保溫桶過去,推開廚房門。

雅娟系著圍裙,背對著我,正揮著鍋鏟炒菜。抽油煙機嗡嗡響,她沒聽見我進來。我站著看了幾秒,油煙撲了我一臉。

“雅娟。”我喊了一聲。

她轉過頭,額頭上都是汗,頭發絲黏在臉頰邊??匆娢遥劬α亮艘幌拢骸鞍?!您到啦!”

“給你帶了炸貨?!蔽遗e了舉保溫桶。

“放那兒吧?!彼掷镥佺P沒停,“爸,您先出去歇著,客廳坐?!?/p>

“我幫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人多手雜?!彼Z速很快,“志強!帶爸去客廳坐!”

我被“請”出了廚房。

回到客廳,志強他爸王有福拍拍身邊沙發扶手——那是唯一一點空位。我擠過去坐下,他把茶杯往我這邊推推:“喝茶?!?/p>

杯子邊上有圈茶垢。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苦的,茶葉泡過頭了。

客廳里,志強的大哥二哥在聊拆遷補償,嗓門很大。兩個姐姐在說自己孩子期末成績。小孩在大人腿間鉆來鉆去。有個三四歲的男孩跑到我面前,盯著我手里的保溫桶看。

“這是啥?”他問。

“吃的。”我打開最上一層,炸肉丸的香味冒出來。

孩子伸手就要抓,被他媽——志強的大姐——一把拉住:“臟不臟!洗手沒!”

她對我笑笑:“孩子不懂事。”

“沒事?!蔽夷罅藗€肉丸給孩子,他塞進嘴里跑了。

李秀英朝這邊看了一眼,繼續跟人說話:“……所以說還是得生兒子,你看志強,在城里買了房,我們老兩口才有地方過年?!?/p>

旁邊幾個婦女附和。

我坐得直挺挺的,后背僵著。這沙發我坐過,去年秀英還在的時候,我們老兩口來,就坐這兒逗小軒?,F在扶手上搭著陌生人的外套,茶幾上有我沒見過的零食袋子。

小軒呢?

我正想著,孩子從里屋跑出來,看見我,眼睛一亮:“外公!”

“哎!”我心里一熱,伸手想抱他。

雅娟從廚房探出頭:“小軒!作業寫完沒?”

“寫完了!”

“那去練琴,一會兒老師要視頻檢查?!?/p>

小軒蔫了,沖我吐吐舌頭,回房間了。門關上,隱約傳來電子琴的聲音。

我手還伸著,慢慢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雅娟真是嚴格,”李秀英對旁邊人說,“我孫子的教育,那是一點不馬虎?!?/p>

“城市里都這樣,”有人說,“競爭大?!?/p>

晚飯是七點半開席的。

餐廳那張長桌根本坐不下,從廚房到客廳,又擺了兩張折疊圓桌。碗筷不夠,用的一次性餐具。菜一盤盤端上來,大部分是外面買的熟食,切切擺盤。我帶的炸貨也裝了一盤,放在我這桌的邊緣。

雅娟最后一個上桌,解了圍裙,頭發濕漉漉貼在臉上。她坐在志強旁邊,挨著我。

“爸,吃飯?!彼f,聲音有點啞。

一桌人動筷子。我夾了塊炸帶魚,是秀英的配方,花椒和鹽的比例她拿捏得最好。我吃了兩口,看雅娟。

她扒拉著米飯,很少夾菜。志強給她夾了塊雞肉,她搖搖頭。

“累了吧?”我小聲問。

“還行?!彼πΓ切]到眼睛里。

李秀英說話了:“雅娟今天可是大廚,忙一下午了。來來,咱們敬雅娟一個!”

一桌人舉飲料杯。雅娟跟著舉,杯沿碰了碰嘴唇。

“媽,”志強說,“明天除夕,菜還得多準備點。今天這些不夠吃?!?/p>

“知道知道,”李秀英說,“明天我和大姐二姐早點起,幫你媳婦弄?!?/p>

雅娟筷子頓了頓。

“不用,”她說,“我能行?!?/p>

“你一個人哪忙得過來?”李秀英說,“三十多口人吃飯呢,明天可不像今天這么簡單,得正經做兩桌菜。你會做啥大菜?”

桌上安靜了一瞬。

志強打圓場:“媽,雅娟會做……”

“我又沒說她不會,”李秀英笑著,“但明天那陣仗,得有硬菜。你爸專門從老家帶了只土雞,燉湯最好。還有魚,得整條紅燒。這些你們年輕人哪做過?”

雅娟低頭吃飯,沒說話。

我清了清嗓子:“我幫忙。我會做?!?/p>

一桌人都看我。

“親家公是客,哪能讓你動手,”王有福說,“坐著等吃就行?!?/p>

“沒事,”我說,“我閑著也是閑著。”

雅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我沖她搖搖頭,意思是別爭了。

晚飯吃到九點多。幾個男人喝了點酒,聲音更大。女人們開始收拾桌子,碗碟堆成山。雅娟站起來要幫忙,被李秀英按?。骸澳阈?,忙一天了。老大媳婦老二媳婦,你們收拾!”

兩個年輕媳婦應著,動作麻利。

我幫著把折疊桌收起來。經過廚房門口,聽見里面水聲嘩嘩,兩個媳婦一邊洗碗一邊說話。

“……真是,當自己家了?!?/p>

“少說兩句,聽見不好。”

“怕啥。你說志強也真是,接這么多人過來,也不跟雅娟商量?”

“商量啥,人家爹媽要來過年,還能不讓?”

“那也得有個度……”

我快步走開了。

客廳里,人分了幾堆。男人在聊拆遷,女人在聊孩子,小孩在玩手機游戲。我站在那兒,突然覺得自己很多余。

小軒從房間出來,蹭到我身邊:“外公,我練完琴了。”

“真棒。”我摸摸他頭,“去看電視吧?!?/p>

“媽媽不讓,說對眼睛不好?!?/p>

我張張嘴,不知道說啥。家里的規矩,我不該插嘴。

雅娟從主臥出來,換了身家居服,臉上帶著疲色。她朝小軒招手:“來,洗澡睡覺了?!?/p>

“還早呢……”小軒嘟囔。

“明天除夕,要早起貼春聯?!毖啪瓴挥煞终f,拉著孩子進了衛生間。

我站在客廳中央,沒人跟我說話。志強跟他大哥在陽臺抽煙,背對著屋里。李秀英在沙發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最后我去了客房——就是以前小軒的兒童房,臨時給我騰出來的。單人床,床單是新的,有股樟腦丸味。我的旅行袋擱在墻邊,旁邊堆著幾個紙箱,估計是騰地方塞進來的。

我坐在床上,床板咯吱響。從旅行袋里掏出老伴的照片,木相框,她笑得溫溫柔柔的。我把照片放在床頭柜上,看了很久。

外頭電視聲音小了,有人走動,洗漱,關房門??焓稽c時,有人輕輕敲門。

“爸,睡了嗎?”

是雅娟。我開門,她端了杯牛奶:“給您熱了杯奶,助眠?!?/p>

“謝謝。”我接過來,杯子溫熱。

她站在門口,沒進來,也沒走。走廊燈從她背后打過來,臉在陰影里。

“爸,”她聲音很輕,“今天……委屈您了。”

“說啥呢。”我搖頭,“人多熱鬧?!?/p>

“明天人更多?!彼D了頓,“他大姨家的兩個孩子也要來,剛打電話說的?!?/p>

我握著牛奶杯,熱度透過瓷壁傳到手心。

“沒事,”我說,“過年嘛。”

雅娟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說:“那您早點休息?!?/p>

她轉身走了。我站在門口,看她走到主臥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停,沒回頭,推門進去了。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牛奶喝了一半,涼了,糊在喉嚨里。

窗外偶爾有鞭炮聲——還沒禁放的地方。遠遠的,悶悶的響。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這房間的頂燈是小星星形狀的,小軒小時候裝的?,F在蒙了層灰,星星不亮了。

想著明天還得早起幫忙做飯。秀英要在就好了,她最會張羅年夜飯,十個八個菜不在話下。我只會打下手,洗菜切菜,掌勺還得她來。

去年過年,我們一家三口加小兩口和小軒,六個人。秀英做了一桌子菜,小軒吵著要喝飲料,雅娟不讓,我偷偷給他倒小半杯。秀英看見了,瞪我一眼,眼里卻是笑的。

今年,三十多口人。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

睡吧,明天還得忙。

第二章

第二天我醒得早,天還沒亮透。

輕手輕腳開門出去,客廳里橫七豎八躺著人——沙發上、地鋪上。昨晚后來怎么睡的,我回房早,沒看見。現在看這陣仗,估計是能睡的地方都占了。

我踮腳往廚房走,推開門,愣了。

燈亮著,雅娟已經在里面了。她系著圍裙,站在水池前,面前堆成小山的菜:大白菜、蘿卜、土豆、幾大塊豬肉,還有兩條魚在盆里撲騰。

“怎么起這么早?”我小聲問。

她轉過頭,眼睛下有青影:“睡不著,先把菜備了?!?/p>

我卷袖子:“我來。”

“爸,您再睡會兒吧?!?/p>

“睡夠了?!蔽夷眠^一棵白菜,開始掰葉子。

廚房里只有水流聲和切菜聲。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灰藍變成魚肚白。樓下有早起的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串響。

“小軒還睡呢?”我問。

“嗯?!毖啪暝谇腥?,刀起刀落,咚咚咚的,“昨晚睡得晚,讓他多睡會兒?!?/p>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爸,對不起?!?/p>

“又說傻話。”

“本來想接您來好好過個年,”她聲音低下去,“沒想到……”

“人多熱鬧,”我重復昨晚的話,“真的?!?/p>

這話我自己都不信。雅娟看了我一眼,也沒拆穿。

六點半左右,外面有動靜了。有人起夜,腳步聲踢踢踏踏。廚房門被推開,李秀英探進頭來:“喲,都忙上啦?”

“媽,您再睡會兒?!毖啪暾f。

“睡啥,今天事兒多?!崩钚阌D進來,看了眼我們備的菜,“這肉切太大了,得小塊點。白菜也不用那么多葉子,外頭的扒掉?!?/p>

她說著就動手,把雅娟切好的肉重新倒回案板,自己拿起刀。

雅娟站著,手里的刀還握著,指節發白。

我把她拉到一邊:“你去看看小軒醒了沒,這兒有我和……親家母?!?/p>

雅娟站了幾秒,放下刀,解了圍裙出去。門帶上時,我看見她肩膀垮下來。

“雅娟這孩子,干活還是不行,”李秀英一邊切肉一邊說,“這肉得這么切,順著紋理,不然炒出來老?!?/p>

我嗯了聲,繼續洗菜。

七點過后,廚房里人多了。志強的兩個姐姐進來,一個和面,一個調餡。李秀英指揮著,廚房里轉個身都碰胳膊。我被擠到角落,負責刮姜剝蒜。

客廳里陸續有人起來,說話聲,小孩哭鬧聲,電視聲。這房子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志強進來過一次,站在門口問:“媽,要幫忙不?”

“去去,這兒都是女人家的活兒,”李秀英揮手,“你去把春聯貼了?!?/p>

志強看看我,我搖搖頭,示意沒事。他撓撓頭走了。

上午九點,又來人了。

是志強大姨一家。兩口子帶著兩個孩子,大的十七八,小的五六歲。門一開,又是一陣寒暄。大姨嗓門亮:“哎喲這房子真氣派!志強有出息!”

客廳徹底滿了。沙發不夠坐,有人坐塑料凳,有人坐小馬扎。小孩在人群中鉆來鉆去,尖叫笑鬧。電視開得震天響,沒人看。

我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從廚房出來,差點被跑過的孩子撞翻。盆里的水灑出來,潑濕了袖子。

“看著點!”李秀英的大姐——志強的大姨——拉過孩子,“別亂跑!”

那孩子做個鬼臉,又跑了。

我進廚房,雅娟在煎魚。油鍋滋啦,煙氣很大。抽油煙機似乎不太管用,廚房里煙霧繚繞。

“我來吧?!蔽艺f。

“沒事,快好了?!毖啪昴槺粺釟庋冒l紅,額頭的汗流到眼睛里,她抬手用手臂擦。

我遞給她毛巾。

“謝謝爸?!彼舆^,擦了把臉,繼續翻魚。

魚煎好,要紅燒。我接過鍋鏟:“這個我會,你歇會兒。”

她沒堅持,退到一邊,靠在墻上,閉了閉眼。

“雅娟,”我一邊下調料一邊說,“要不你帶小軒出去轉轉?買點飲料什么的?!?/p>

她睜開眼,看看外面客廳,又看看我,搖頭:“走不開?!?/p>

是啊,走不開。女主人不在,這攤子誰撐?

中午飯簡單,下了面條。三十多口人,煮了三大鍋。碗不夠,分兩撥吃。我端著碗,夾了點咸菜,在廚房里吃的。站著吃,快。

雅娟也站在廚房吃,我們父女倆,背對著背,各自扒拉面條。

“爸,您下午真別忙了,”雅娟說,“去房間歇著吧。”

“沒事,不累?!?/p>

“您眼睛里有血絲。”

我笑笑:“老了,睡得少?!?/p>

其實一宿沒怎么睡。陌生的床,陌生的聲音,還有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堵。

下午正式準備年夜飯。廚房里擠了五六個女人,我插不上手,在餐廳幫忙擺桌子。兩張折疊桌拼起來,鋪上一次性桌布,擺碗筷。

“碗不夠,”我說,“還差十來個?!?/p>

“用一次性的,”志強的二姐說,“省得洗?!?/p>

“那不像樣,年夜飯……”

“將就吧,這么多人,哪講究那么多?!?/p>

我看著那些塑料碗塑料杯,沒說話。秀英在的時候,年夜飯一定要用瓷碗,她說,瓷器碰在一起的聲音,才是過年的聲音。

客廳里,男人們在打牌,吵吵嚷嚷。孩子們在玩手機,游戲音效此起彼伏。陽臺有人抽煙,煙味飄進來。

我走到小軒房間門口,敲敲門。

“進?!?/p>

小軒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樂高,但沒在拼,在發呆。

“怎么不出去玩?”我問。

“外面吵,”他說,“而且他們玩的游戲我不喜歡?!?/p>

我在他旁邊坐下,拿起一塊樂高。是艘軍艦,拼了一半。

“外公幫你拼?”

“好?!?/p>

我們一老一小,坐在地毯上拼樂高。門外是喧嘩,門內是安靜的。小軒話不多,隨他爸,但手巧,拼得快。

“外公,”他忽然說,“外婆在的時候,過年可熱鬧了?!?/p>

我手一頓:“現在不熱鬧?”

“熱鬧,但不是那種熱鬧。”八歲的孩子,說得很認真,“是吵。”

我沒法接話。

“媽媽昨天哭了,”小軒又說,“我看見了,在廚房?!?/p>

“你看錯了,”我說,“媽媽是切洋蔥熏的。”

“咱家昨天沒買洋蔥。”

我摸摸他頭:“快拼吧。”

拼到一半,門被推開。志強探頭進來:“爸,您在這兒啊。那個,媽說讓您幫著拌個涼菜,說您拌的好吃?!?/p>

我看看小軒,他小聲說:“我自己能拼完?!?/p>

餐廳里,李秀英已經備好了菜:黃瓜絲、豆腐皮、粉絲、胡蘿卜絲,一大盆。

“親家公,聽說你拌涼菜一絕,”她笑著說,“今天露一手?!?/p>

我洗手,開始調味。鹽、糖、醋、生抽、蒜末、香油,最后潑一勺辣椒油。秀英的方子,我做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調。

拌好,李秀英夾了一筷子嘗,點頭:“嗯,是不錯。雅娟,跟你爸學著?!?/p>

雅娟在炒最后兩個熱菜,沒應聲。

下午四點,菜基本齊了。涼菜六個,熱菜十個,湯兩個,把兩張拼起來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一次性餐具擺好,塑料杯子倒上飲料。

“開飯開飯!”王有福招呼。

三十多口人涌向餐廳。椅子不夠,年輕的站著。我被讓到主桌——其實也就是離電視近點的那桌,王有福和李秀英坐主位,我坐旁邊。

雅娟還在廚房,做最后一道湯。志強喊她:“雅娟,別忙了,先吃!”

“你們先吃!”

沒人等她??曜右呀泟悠饋砹?。我坐著沒動,等女兒。

“親家公,吃啊,”李秀英給我夾了塊雞肉,“別客氣,當自己家。”

我笑笑,還是沒動筷。

雅娟端著湯盆出來,熱氣騰騰的。她放下湯,在我旁邊坐下,喘了口氣。

“吃吧?!蔽艺f。

她拿起筷子,手在抖。我看見了,沒說話。

飯桌上,話題從拆遷轉到孩子上學,轉到工作收入。志強大哥問志強:“你們公司今年獎金發多少?”

志強含糊說了個數。

“嘖,還是你厲害,”大哥說,“不像我,廠里今年效益不好,年終獎就發了一桶油?!?/p>

“你那工作穩定,”李秀英說,“志強這壓力大,天天加班?!?/p>

“媽,我沒事?!敝緩娬f。

“還沒事,看你瘦的,”李秀英又給我夾菜,“親家公,你也吃,別光坐著?!?/p>

我碗里堆滿了菜。我夾了塊雅娟做的紅燒魚,嘗了嘗,咸了。她以前不這樣,做飯有準頭。今天太慌了。

小軒在另一桌,被幾個表兄弟圍著,有點無措。我沖他招招手,他端著碗過來。

“坐外公這兒?!蔽遗渤鳇c位置。

他挨著我坐下,小聲說:“他們老搶菜?!?/p>

“多吃點魚,”我給他夾,“你媽做的?!?/p>

“咸?!毙≤幇櫛亲印?/p>

“咸了配飯?!?/p>

正吃著,志強的二姐忽然說:“雅娟,你們這房子,貸款還完了沒?”

桌上靜了一瞬。

雅娟說:“還沒?!?/p>

“月供多少???”

“一萬多?!?/p>

“喲,那壓力可不小?!倍阏f,“不過你們倆賺得多,應該還行?!?/p>

“還行?!毖啪臧橇丝陲垺?/p>

“要我說,當初該買大點,”李秀英接話,“你看現在,來個客人都住不下?!?/p>

“媽,”志強說,“這房子當時買就挺吃力了?!?/p>

“知道知道,媽沒怪你,”李秀英笑著,“就是說說。等你爸那邊拆遷款下來,看能不能貼補你們點,換個大的?!?/p>

雅娟筷子停了停,繼續吃飯。

我心里那點堵,越來越實。像一團濕棉花,塞在胸口。

飯后,又是杯盤狼藉。幾個媳婦收拾桌子,雅娟要幫忙,被勸住了:“你歇著,今天你掌勺,累壞了?!?/p>

但沒人勸她坐。她站著,看著一桌子殘羹剩飯,塑料碗上沾著油漬。

我起身,開始收拾。

“爸,我來?!毖啪暾f。

“一起?!?/p>

我們倆收碗,摞成一摞。一次性餐具用完就扔,不用洗。但沾了油的,得收拾干凈才能扔,不然招蟑螂。

廚房水池又堆滿了。雅娟挽起袖子要洗,我說:“放那兒吧,明天再說?!?/p>

“不行,明天更沒時間?!?/p>

“那我洗,你歇著?!?/p>

“您也累一天了。”

我們僵持在廚房門口。最后我讓步:“一起洗,快點。”

于是我們父女倆,一個洗,一個清,配合默契??蛷d里,電視放著春晚前的特別節目,笑聲掌聲陣陣。沒人來廚房。

洗到一半,熱水沒了。雅娟打開熱水器,等著。

“爸,”她忽然說,“對不起?!?/p>

“今天說第三遍了。”

“是真的對不起。”她聲音很低,“讓您過來過年,結果……”

“結果挺好,”我說,“人多,熱鬧?!?/p>

“您別這么說,”她轉過頭看我,眼眶紅了,“我知道不好。我知道您難受。我也難受?!?/p>

我沒說話,繼續洗碗。手上的洗潔精泡沫細膩,一個接一個破掉。

“志強他爸媽,其實人不錯,”雅娟說,“就是……人太多了。我也沒想到會來這么多。志強也是,答應的時候沒跟我說清楚。”

“說了你能不讓來?”

她沉默。

“那就是了,”我說,“將就一下吧,就幾天?!?/p>

“可是爸,”她聲音哽咽了,“這是咱家過年啊。您第一年……第一年一個人過年,應該……”

應該怎么樣?應該清清靜靜,還是應該熱熱鬧鬧?我自己也不知道。

“沒事,”我說,“真沒事。”

碗洗完了。我們擦干凈手,站在廚房里。外面傳來打牌的聲音,小孩追逐的聲音,電視里的歌聲。

“爸,”雅娟說,“晚上包餃子,您教我拌餡吧。媽以前說,您拌的餃子餡最好吃。”

“行?!蔽艺f。

晚上八點,春晚開始。三十多口人擠在客廳,沙發坐滿了,地上坐滿了,小板凳都不夠。我和幾個年長的坐在餐桌旁,離電視遠,看不太清。

但聲音是震耳欲聾的。小品,唱歌,主持人拜年。

李秀英抓了把瓜子,分給我一些:“親家公,吃?!?/p>

“謝謝?!?/p>

“你家雅娟,能干,”她說,“今天這桌菜,不錯?!?/p>

“她從小就會做飯,”我說,“她媽教的?!?/p>

“可惜了,親家母走得早?!崩钚阌@氣,“你一個人,不容易。”

我沒接話。

“要我說,你該再找個伴,”她繼續說,“才六十出頭,往后日子長著呢?!?/p>

“沒想過?!蔽艺f。

“想想,有啥不能想的。我有個表妹,前年喪偶,人挺好……”

“媽,”志強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您說這個干啥?!?/p>

“我這不是為親家公好嘛?!?/p>

“爸,來,咱爺倆喝一個?!敝緩娊o我倒上白酒,碰杯。

我喝了一口,辣的,從喉嚨燒到胃。

餃子餡是我調的。豬肉白菜,秀英的方子,一點花椒水,一點香油。幾個女人圍著看,我演示了一遍,她們點頭,說記住了。

但真包的時候,還是各包各的。李秀英堅持要放點十三香,說提味。志強大姐喜歡多放姜。最后調出來三種餡,一種一個味兒。

雅娟沒說話,跟著我調的那個餡包。

十點多,開始煮餃子。第一鍋出來,先給老人孩子。我分到一碗,咬一口,是我調的味兒。雅娟坐我旁邊,也吃著,沒說話。

吃到硬幣了——這是老家習俗,餃子里包硬幣,誰吃到誰有福。第一個是小軒吃到的,高興得舉著硬幣滿屋跑。第二個是李秀英吃到的,她笑著說:“看來我今年有福氣。”

第三個,我吃到了。硬幣硌了牙,我吐出來,是一毛的,亮晶晶。

“親家公好福氣!”桌上有人說。

我笑笑,把硬幣放桌上。

雅娟看著我,忽然說:“爸,明年咱們自己過。”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好?!蔽艺f。

十一點,餃子吃完,春晚還在繼續。有人熬不住,先去睡了。地上打地鋪,沙發上橫七豎八。我站起來,說累了,回房休息。

客房的門一關,外頭的聲音小了點,但還在。笑聲,電視聲,孩子哭鬧聲。

我坐在床上,看著秀英的照片。她還在笑,溫溫柔柔的。

“明年,”我對著照片說,“咱們自己過?!?/p>

窗外,遠遠近近響起鞭炮聲。午夜了。

新的一年了。

第三章

大年初一,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親家公,起了沒?吃早飯了!”

是李秀英的聲音。我看看手機,早上七點半。

“起了,”我應道,“馬上來。”

穿衣出門,客廳里已經熱鬧起來。地鋪都收了,但被子枕頭堆在角落。孩子們在追逐打鬧,大人們互相拜年。我一出來,好幾個人沖我說“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我點頭回應。

早飯是昨晚的餃子,煎了一下。一人一碗粥,配咸菜。我坐在餐桌角落,安靜地吃。

雅娟從主臥出來,眼睛腫著,像是沒睡好。她沖我點點頭,去廚房盛粥。

“雅娟,”李秀英叫住她,“一會兒你大姨他們要去逛廟會,你開車送一趟唄?”

雅娟端著粥碗,頓了頓:“媽,我昨天沒睡好,有點頭疼……”

“大年初一,逛廟會熱鬧,”李秀英說,“你去轉轉,頭就不疼了。咱家就一輛車,你不開誰開?”

志強在旁邊說:“媽,我去吧,讓雅娟歇著?!?/p>

“你去啥,你不是要陪你爸下棋嗎?”

我看雅娟握著碗的手指節發白。她低下頭,喝了口粥:“行,我去?!?/p>

飯后,雅娟去換衣服。我在廚房洗碗,聽見主臥里傳來低聲爭吵。

是志強和雅娟。

“……你就不能推了?”

“怎么推?你媽開口了,我能說不去?”

“你就說你頭疼……”

“我說了,有用嗎?”

沉默。

“對不起,”志強聲音低下去,“我也沒想到會這樣?!?/p>

“沒想到沒想到,你什么都沒想到?!毖啪曷曇魩е耷唬叭嗫谌藬D在家里,我要伺候吃喝,要開車當司機,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我爸第一天來,就讓他睡客房,跟他說對不起,你知道我多難受嗎?”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知道,當初就不會答應讓他們都來!”

“那是我爸媽,我能說不讓來嗎?”

“那你就不能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不能安排一下,別全擠在家里?”

“我怎么安排?酒店?大過年的,讓我爸媽住酒店?”

聲音越來越高。我關上水龍頭,擦干手,走出廚房??蛷d里,李秀英在沙發上坐著,似乎也聽見了,臉色不太好看。

主臥門開了,雅娟走出來,眼睛紅著,但化了妝蓋住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扯出個笑:“爸,我出去一趟?!?/p>

“我跟你去吧,”我說,“我也逛逛?!?/p>

“不用,您在家歇著?!?/p>

“我也想逛廟會,多年沒逛了?!?/p>

雅娟看著我,眼圈又紅了,這次沒忍住,一滴淚掉下來。她趕緊抹掉:“那……行?!?/p>

李秀英站起來:“親家公也要去啊?那車坐不下吧?志強,你也去,開你爸那輛?!?/p>

志強他爸有輛舊面包車,開來了。于是變成兩輛車,志強開面包車拉他爸媽哥姐幾家,雅娟開自家轎車,拉我、小軒,還有兩個半大孩子。

廟會人山人海。找車位找了四十分鐘,最后停在一公里外的路邊。走過去,雅娟牽著小軒,我跟在后面。志強那輛車人更多,擠擠挨挨走在前面。

廟會里,鑼鼓喧天,舞龍舞獅。孩子們興奮地尖叫,大人們忙著拍照。李秀英和幾個姐妹在前面走,不時回頭喊:“雅娟,給我們拍個照!”

雅娟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又一張。

“媽,我要吃糖人?!毙≤幷f。

“等會兒?!?/p>

“現在就要?!?/p>

“聽話,等會兒。”

小軒癟嘴,要哭。我摸摸他頭:“外公給你買?!?/p>

“爸,別慣著他。”雅娟說。

“大過年的?!蔽覡恐≤幦ベI糖人。孫悟空,金箍棒閃閃發亮。小軒舉著,高興了。

逛到中午,找地方吃飯。廟會里的餐館全滿,排隊排到門外。三十多口人,根本找不到能坐下的地方。最后決定買點小吃,站著吃。

雅娟去買水煎包,排隊排了二十分鐘。回來時,手里提著幾袋,分給大家。她自己沒吃,說不想吃。

我看她臉色發白,問:“不舒服?”

“有點暈,人多?!?/p>

“找個地方坐坐?”

“沒地方?!?/p>

是真的沒地方。長椅都坐滿了,臺階上也坐滿了。我們一群人站著,在路邊吃完這頓“午飯”。

下午三點,準備回家。李秀英說,還要去超市買點東西,晚上家里來客人。

“還有客人?”雅娟問。

“你忘了?你大舅,說要來拜年?!崩钚阌⒄f。

雅娟不說話了。

回去路上,她開車,我坐副駕。小軒在后面睡著了。等紅燈時,雅娟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爸,”她說,“晚上……您要是累了,就早點休息?!?/p>

“嗯?!?/p>

“對不起?!?/p>

“再說對不起,我生氣了?!?/p>

她扯扯嘴角,沒笑出來。

到家已經四點。李秀英說的“客人”已經到了——志強的大舅一家五口。這下,家里真的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玄關的鞋堆成了山,客廳里人挨人,說話得喊??諝饣鞚幔瑹熚?、汗味、零食味混在一起。窗戶開著一條縫,但沒什么用。

我去了客房,關上門,想清靜一會兒。但門不隔音,外面的嘈雜還是往耳朵里鉆。

躺了半小時,睡不著。起來,看見秀英的照片,拿起來擦了擦。

“再忍兩天,”我對著照片說,“就兩天。”

晚飯又是一場大戰。這回連折疊桌都不夠用了,分了三撥吃。我第一撥吃完,就去廚房幫忙洗碗。雅娟在煎第二鍋餃子,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動。

“雅娟?!蔽医兴?/p>

她沒回頭,抬手抹了把臉,繼續煎餃子。

我站在她身后,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最后拍拍她肩膀:“我來吧,你去吃飯?!?/p>

“我不餓?!?/p>

“不餓也得吃?!?/p>

她關了火,把鍋鏟遞給我,低頭出去了。我看見她臉上有淚痕,但沒點破。

煎完餃子,我端出去。客廳里,大舅正大聲說著什么,一屋子人聽著。雅娟坐在角落,手里端著碗,沒動筷。

我盛了碗餃子湯,放在她面前。

“喝點,暖暖胃?!?/p>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淚掉進湯里。

初二,按習俗是回娘家的日子。但我在這兒,雅娟的娘家就是我。

早上,我早早起來,想著今天該我做點什么。但廚房已經被占了,李秀英和兩個女兒在忙活。見我進來,李秀英說:“親家公,今天你歇著,我們弄?!?/p>

“我幫忙?!?/p>

“真不用,你是客,哪能讓你動手?!?/p>

我還是被“請”了出來。

客房里待不住,我去陽臺。陽臺也堆了東西——紙箱、行李袋。我站在玻璃窗前,看著樓下。小區里張燈結彩,但沒什么人,都回家過年了。

身后傳來聲音,是志強和他大哥在說話。

“……不是我說,你也太慣著雅娟了?!贝蟾缯f。

“我怎么慣著她了?”

“昨天逛廟會,說兩句就掉臉子。媽也是好心,讓她開車送送,怎么了?”

“她累?!?/p>

“誰不累?媽不累?大過年的,伺候這一大家子,她抱怨過一句沒有?”

“雅娟也沒抱怨。”

“還沒抱怨?昨天在屋里跟你吵,當我沒聽見?要我說,你就是太順著她。女人不能慣,越慣越上天?!?/p>

“大哥,你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你看現在,家里誰干活?還不是媽和姐幾個。她倒好,擺個臉色給誰看?”

“雅娟也干活了,昨天年夜飯都是她做的。”

“做個飯咋了?女人不該做飯?”

我聽不下去,推開陽臺門進去。那兄弟倆看見我,停了話頭。

“爸?!敝緩娊辛艘宦暋?/p>

“嗯?!蔽覒寺?,沒看他們,徑直回了客房。

關上門,我坐在床上,胸口堵得發慌。摸出手機,想給誰打電話,但不知道打給誰。老朋友?這個點,都在自家過年。親戚?都遠。

最后打開相冊,看秀英的照片。去年過年拍的,我們在家包餃子,她臉上沾了面粉,笑得眼睛彎彎。

要是你在,多好。

中午吃飯,氣氛有點微妙。雅娟不說話,志強也不說話。李秀英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沒說話。倒是大舅一家很活躍,講著笑話,但沒人笑。

飯后,我主動收拾碗筷。雅娟要幫忙,我說:“你陪小軒玩會兒?!?/p>

她看看我,點點頭,牽著小軒進了房間。

我在廚房洗碗,水嘩嘩的。李秀英進來,站在我旁邊。

“親家公,”她說,“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沒說話,繼續洗碗。

“雅娟這孩子,性子有點獨,”她自顧自說,“可能是獨生女,慣的。這女人啊,嫁了人,就得顧著婆家。你說是不是?”

我把碗沖干凈,放進瀝水架。

“志強疼她,我們知道。但疼歸疼,不能沒個分寸。你看這幾天,她拉拉個臉,給誰看呢?大過年的,多不吉利?!?/p>

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

李秀英被我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笑:“我就是說說,沒別的意思。”

“雅娟是我女兒,”我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性子怎么樣,我知道。她這幾天累,我知道。她心里難受,我也知道?!?/p>

“誰不累啊……”

“她是女主人,”我打斷她,“這是她家。來者是客,客得有個客的樣?!?/p>

李秀英臉色變了變:“親家公,你這話說的……”

“我說完了?!蔽也敛潦?,走出廚房。

客廳里,一屋子人看著我。剛才的話,他們大概聽見了。

我誰也沒看,回了客房。

關上門,我坐在床上,手有點抖。不是氣的,是……說不清。秀英在的時候,總說我脾氣好,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剛才那些話,已經是我能說的最重的話了。

下午,我睡了會兒。醒來時,天快黑了。外面還是很吵,但沒人來叫我。

我推門出去,客廳里在打麻將,嘩啦嘩啦的。雅娟不在,小軒也不在。我走到主臥門口,聽見里面雅娟在教小軒背詩。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p>

小孩奶聲奶氣地跟著念。

我沒進去,回了客房。躺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是雅娟,端著杯水。

“爸,喝點水。”

我坐起來,接過水杯。

“晚上,志強大舅一家要在這吃飯,”雅娟說,“又是兩桌。”

“嗯?!?/p>

“爸,”她在床邊坐下,低著頭,“早上……您跟我婆婆說的話,我聽見了?!?/p>

我沒說話。

“謝謝您。”她說,聲音很輕。

“我是你爸?!蔽艺f。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了:“可是我……我讓您受委屈了。接您來過年,結果……”

“別說這個了?!蔽覕[擺手,“晚上我做飯?!?/p>

“不用,您歇著。”

“我想做。”我說,“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小軒愛吃的可樂雞翅?!?/p>

雅娟看著我,眼淚掉下來:“爸……”

“去吧,跟小軒玩去,飯好了叫你們?!?/p>

她出去了。我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后起身,去廚房。

廚房里,李秀英和兩個女兒在準備晚飯。見我進來,李秀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晚上我來做幾個菜,”我說,“雅娟和小軒愛吃的?!?/p>

“菜都備好了……”

“我再加兩個?!?/p>

我沒看她,自顧自打開冰箱,拿出排骨、雞翅,開始處理。

廚房里氣氛沉默。只有切菜聲,水聲。我專心做菜,糖醋排骨要炸兩遍,外酥里嫩??蓸冯u翅要煎到金黃,再燉。

做菜的時候,我想起秀英。她教我做飯,說:“你呀,鹽要少放,雅娟口淡?!庇终f:“小軒愛吃甜的,但別太甜,對牙不好?!?/p>

我都記得。

菜做好,擺上桌。糖醋排骨紅亮,可樂雞翅油潤。我特意用瓷盤裝,不用一次性餐具。

“開飯了?!蔽艺f。

人陸陸續續上桌。我擺了三桌,客廳一桌,餐廳兩桌。糖醋排骨和可樂雞翅放在雅娟和小軒那桌。

雅娟牽著小軒過來,看見菜,愣了愣。

“坐?!蔽艺f。

她坐下,給小軒夾了個雞翅。小軒啃得滿嘴油,說:“好吃!外公做的比媽媽做的好吃!”

雅娟笑了,這幾天第一個真心的笑。

她也夾了塊排骨,咬了一口,咀嚼,然后看著我,眼圈又紅了。

“好吃?!彼f。

“好吃就多吃點?!蔽艺f。

李秀英嘗了一塊排骨,說:“嗯,是不錯。親家公手藝好?!?/p>

我沒接話,低頭吃飯。

這頓飯,吃得相對安靜。也許是我下午的話起了作用,也許是人累了一天,沒力氣吵了。飯后,我照例去洗碗,雅娟來幫忙。

“爸,明天……”她欲言又止。

“明天怎么了?”

“明天,他們還在。”她聲音很低,“要住到初五?!?/p>

“嗯。”

“您要是想回家,我給您買票?!彼f得很急,像是鼓足了勇氣,“我知道您在這兒不開心。我對不起您,但我……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p>

我洗著碗,水嘩嘩的。泡沫涌起來,又破掉。

“我不走,”我說,“我陪你過完年。”

“可是爸……”

“沒有可是。”我關掉水,看著她,“你是我女兒,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受著,我就陪你受著?!?/p>

她捂住嘴,哭了,沒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遞給她毛巾:“別哭,大過年的?!?/p>

她點頭,擦眼淚,但擦不完。

初三,客人更多了。志強的表哥表姐也來了,帶著孩子。家里徹底成了菜市場。我從客房出來,看見客廳地上爬著個一歲多的孩子,流著口水,抓玩具。他媽媽在旁邊看手機,沒管。

我繞過去,去陽臺。陽臺上也堆了東西,沒地方下腳。站了會兒,回房間。

中午吃飯,又是一場混戰。我盛了碗飯,夾了點菜,回房間吃。雅娟看見了,沒說話。

下午,我在房間待不住,下樓轉轉。小區里冷冷清清,風吹在臉上,有點疼。我走了一圈,在長椅上坐下,看著光禿禿的樹枝。

手機響了,是老同事打來拜年。說了幾句,掛了。又坐了一會兒,上樓。

電梯里,遇見鄰居,點頭打招呼。鄰居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說:“您家……真熱鬧?!?/p>

“是啊,熱鬧?!蔽艺f。

回到家,門口堆著好幾雙鞋,我小心地跨過去??蛷d里,幾個男人在打牌,煙味嗆人。我屏住呼吸,快步回房間。

關上門,世界安靜了點。但安靜不了多久,敲門聲又響了。

“親家公,打牌不?三缺一!”

“不了,我不會。”我隔著門說。

“來吧,簡單,一學就會!”

“真不會,你們玩?!?/p>

外面的人走了。我坐在床上,看著秀英的照片。她還在笑,溫溫柔柔的。

“秀英,”我小聲說,“我有點熬不住了?!?/p>

照片不會回答。

傍晚,又該做飯了。我出去,廚房里已經有人。是志強的二姐,在炒菜??匆娢遥f:“親家公,今天不用您,我們弄。”

“我幫忙。”

“真不用,您歇著。”

我又被“請”了出來。

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一屋子人。有人在說笑,有人在玩手機,孩子在打鬧。沒人看我,沒人跟我說話。我像個透明人,或者說,像個外人。

雅娟從主臥出來,看見我,走過來:“爸,怎么了?”

“沒事?!蔽艺f,“我去看看小軒?!?/p>

小軒在房間拼樂高,已經拼完了,擺在桌上??匆娢?,高興地說:“外公你看!”

“真棒?!蔽颐^。

“外公,你怎么不高興?”小孩仰頭看我。

“沒有,外公高興。”

“你騙人,”小軒說,“高興的人不是這樣的。”

我蹲下來,看著他:“那是什么樣的?”

“高興的人會笑。”小軒伸手,扯我嘴角,“像這樣,往上揚?!?/p>

我笑了,但我知道,那笑比哭還難看。

晚飯,我沒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雅娟看見了,問:“爸,不舒服?”

“沒有,不餓。”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給您下碗面?”

“不用,真不用?!?/p>

我起身,想回房間。李秀英叫住我:“親家公,是不是我們哪兒招待不周?”

全桌人都看我。

“沒有,”我說,“挺好的?!?/p>

“那怎么吃這么少?是不是我們人多,吵著您了?”

“沒有?!?/p>

“親家公,您別見外,當自己家……”

“這就是我家。”我說,聲音不大,但全桌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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