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舊物時,翻出一枚磨得發亮的舊軍徽,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背面還刻著兩個小字——“守義”。那是李守義的,我的戰友,也是我在部隊里最親的兄弟。他走了快三年了,那年邊境任務,他為了掩護我們,永遠留在了那片荒寒的戈壁上。臨終前,他拉著我的手,聲音氣若游絲,說麻煩我有空了,去看看他的家人,替他盡盡孝,還說,他姐姐桂蘭為了家里,耽誤了終身大事,讓我多幫襯著點。
守義的家在深山里,交通不便,以前部隊忙,后來退伍回鄉,又忙著找工作、安身立命,一拖再拖。直到今年秋天,地里的活兒忙完,我揣著攢下的一點錢,買了些米面油和水果,輾轉坐了長途汽車,又步行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摸到了守義家的門口。
![]()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墻根下堆著曬干的玉米秸稈,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簌簌往下落。院門虛掩著,我輕輕推了一下,“吱呀”一聲,驚動了屋里的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挪了出來,眼神有些渾濁,打量著我,聲音沙。骸澳闶钦l。俊笨吹贸鰜,她的腿腳很不方便,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我趕緊放下手里的東西,上前扶住老太太,喉嚨有些發緊:“大娘,我是守義的戰友,我叫陳建軍,我來看您和桂蘭姐了。守義臨終前,特意囑咐我,一定要來看看你們!
老太太聽到“守義”兩個字,身子猛地一僵,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泛起了淚光,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驚人,聲音也開始發顫:“你是守義的戰友?你見過他最后一面嗎?他……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眼淚,點點頭,又搖搖頭:“大娘,守義很勇敢,走的時候很安詳,他一直惦記著您,惦記著桂蘭姐,說沒能好好孝順您,是他最大的遺憾。”我不敢說太多細節,怕老太太受不了,只撿著能讓她安心的話說,可說著說著,自己的聲音也哽咽了。
隨后屋里又走出來一個女人,約莫二十八九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簡單挽在腦后,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和憔悴,眉宇間和守義有幾分相似。她手里還拿著一塊沒縫完的粗布,指尖沾著針線,看到我,眼神里先是疑惑,隨即看到老太太哭了,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東西,大概猜到了我的身份,語氣有些冷淡,甚至帶著幾分疏離:“你就是陳建軍?守義在信里提過你。”
后來我才知道,她就是守義的姐姐李桂蘭。守義的父親走得早,母親在守義參軍那年就得了風濕,常年臥病在床,家里的重擔全壓在桂蘭身上。她比守義大五歲,原本有個相好的,可因為要照顧母親、供守義讀書參軍,硬生生推掉了婚事,這幾年,上門說親的人不少,可她都拒絕了,一門心思守著這個家,守著母親。
桂蘭沒再多說什么,把手里的針線放在炕邊,轉身進了屋,端出一碗熱水遞給我,又快步去了廚房,鍋里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想來是在準備晚飯。老太太拉著我的手,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一遍遍地問我守義在部隊的事,問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提到過家里。
我陪著老太太說話,把我能記起來的關于守義的點點滴滴,都講給她聽,從我們一起訓練、一起站崗,到一起分享一塊干糧,一起在深夜里聊家里的事,聊他對母親的牽掛,對姐姐的愧疚。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也冷得快,晚風一吹,帶著幾分涼意,老太太的咳嗽聲也多了起來。桂蘭端著飯菜出來,兩菜一湯,都是山里常見的青菜和土豆,還有一盤蒸紅薯,雖然簡單,卻做得干干凈凈,碗里的菜也特意往老太太那邊挪了挪。
“吃飯吧,山里沒什么好東西,別嫌棄!彼芽曜舆f給我,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但眼神里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防備。
我接過筷子,說了聲謝謝,陪著老太太和桂蘭一起吃飯。飯桌上,老太太不停地給我夾菜,嘴里念叨著:“守義要是還在,今天肯定會特別開心,他以前最盼著和戰友一起吃飯了!惫鹛m沉默著,偶爾給母親夾一筷子軟和的菜,自己吃得很少,眼神里總是帶著幾分落寞和疲憊,時不時還要留意母親的狀態,生怕母親不舒服。
吃完飯,我主動起身,想幫著收拾碗筷,桂蘭卻攔住了我:“你坐著吧,我來就行,你是客人!蔽铱粗β档纳碛埃睦镉行┻^意不去,守義不在了,這個家全靠她一個人撐著,既要照顧臥病的母親,又要打理家里的瑣事,還要種地謀生,實在不容易。
老太太坐在一旁,咳嗽了幾聲,看著我,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建軍啊,天這么黑了,山里路不好走,全是土路,還有溝溝坎坎,也沒有車,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明天再走!
![]()
我猶豫了一下,確實,山里的夜路崎嶇難走,而且天黑透了,根本看不清路,萬一摔了跤,不僅自己受罪,還得給她們添麻煩。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老太太虛弱的樣子,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大娘和桂蘭姐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桂蘭收拾完碗筷,從里屋抱出一床干凈的被褥,鋪在東屋的土炕上,又找了一件舊棉襖,放在炕邊:“你今晚就睡這兒吧,被褥都是干凈的,就是有點薄,山里冷,把這件棉襖也蓋上,別凍著!蔽疫B忙道謝,看著她細心地把被褥鋪平整,又叮囑我注意保暖,心里暖暖的,也能感覺到,她的防備,比剛才少了一些。
老太太年紀大了,又常年生病,熬不住,桂蘭扶著她進屋睡下后,又端來一盆熱水,放在我屋門口:“泡泡腳,解解乏,山里涼,泡泡腳睡得香。”說完,她就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沒有多做停留。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我坐在炕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滿是感慨,想起了和守義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他臨終前的囑托,心里既難過,又覺得肩上多了一份責任。
就在我出神的時候,東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桂蘭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杯熱水,臉色不太好看,眼神里帶著幾分復雜的情緒,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絲無助!昂赛c熱水吧,夜里冷,別感冒了!彼阉f給我,語氣有些沉重,聲音也帶著幾分沙啞。
我接過水杯,說了聲謝謝,剛要喝,桂蘭卻突然開口了,聲音里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哽咽:“陳建軍,你告訴我,守義是不是因為你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