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
我躺在床上聽見窗外有簌簌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地撒鹽。凌晨四點起來喝水,推開陽臺門,一股冷氣劈面撞來。樓下那幾輛車的輪廓已經模糊了,雪還在下,不急不緩的,要把整個世界都捂成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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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上跳出三條預警。橙色暴雪預警,道路結冰預警,建議錯峰出行預警。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會兒,關掉屏幕,又躺回床上。離七點半的鬧鐘還有三個多小時。
其實該提前請個假的。上周“星瀾計劃”的標書剛遞出去,這周本該是等消息的閑日子??珊螡谥芪宓睦龝险f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松勁,誰要敢在關鍵節點掉鏈子,別怪他不講情面。他說這話時眼睛掃過我這邊,像刀片在臉上刮了一道。
何濤是我上司,瀚??萍柬椖坎拷浝?。四十三歲,頭頂有點薄了,但梳得一絲不茍。他喜歡穿深藍色襯衫,袖口永遠扣著銀色的袖扣,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我來公司四年,跟了他三年半。頭兩年他常拍我肩膀,說“沈青啊,好好干,有前途”。后來就不大拍了,話也變成了“小沈,這個方案還得再打磨打磨”、“小沈,效率要提上來”。
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雪光從窗簾縫里滲進來,把房間映成一種渾濁的灰白色。我按掉鬧鐘,坐起來發了幾分鐘呆。窗臺上的綠蘿葉子垂著,也像被雪壓垮了似的。
洗漱,換衣服,熱了昨晚剩的粥。打開手機看路況,地圖上從我家到公司的十公里路,有八公里是深紅色的。公交APP顯示,我常坐的那趟線已經停了五輛車。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何濤發了條消息:“何經理,雪太大,路上全堵了,我可能要晚點到?!?/p>
消息發出去,像石子扔進雪堆,沒聲兒。
我端著粥碗站在窗前喝。雪小了些,但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樓下有輛黑色轎車在打滑,車輪空轉,揚起一片雪霧。司機下來推車,彎著腰,像只蝦米在雪地里弓著。
八點十分,我出門。
電梯從二十八樓往下沉,慢得像在雪里爬。樓道里碰見鄰居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見我就說:“這么大雪還上班啊?”我笑笑,說不上不行。老太太搖頭,說她們廠子當年下這么大的雪,車間主任都讓工人在家歇著。
走出單元門,雪立刻灌進衣領。風是橫著刮的,卷著雪粒子往人臉上撲。我拉高圍巾,只露出眼睛。小區里的路還沒掃,踩下去咯吱咯吱響,雪沒到小腿肚。
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鐘,車沒來。APP上顯示最近的一輛還在三公里外,已經停了十五分鐘。站臺上就三個人,都縮著脖子跺腳。有個穿羽絨服的大姐一直在打電話,聲音尖尖的:“……我也沒法子啊,這車都不動……扣錢?他敢扣我錢試試!”
我看看表,八點四十。何濤還是沒回消息。
最后是打車走的。軟件上排隊排到八十七位,加了兩倍調度費,等了二十五分鐘才有人接單。司機是個光頭大哥,一上車就抱怨:“這鬼天氣就不該出車,但平臺有任務,完不成扣分?!?/p>
車開得像在爬。主干道上車輛排成長龍,半天挪一米。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個半圓,很快又被雪蓋住。司機開了電臺,主持人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這場雪是“瑞雪兆豐年”。
九點零三分,手機震了一下。何濤回了三個字:“盡快到?!?/p>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會兒,把手機塞回口袋。
車開到公司樓下時,九點四十七分。比平常上班時間晚了四十七分鐘,但從我踏進大廈到部門所在的二十二樓,還需要時間。電梯口擠滿了人,每部電梯都在滿員狀態。我等了三趟才擠進去,轎廂里人貼著人,羽絨服摩擦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二十二樓到了。電梯門打開,我走出去,走廊地板被踩得濕漉漉的,保潔阿姨正蹲著用干毛巾擦。項目部在前頭左轉,玻璃門里面燈火通明。
我推開門的瞬間,辦公室里說話的聲音低了下去。
三十幾個工位,大半都坐著人。有人抬頭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看暗奈恢?,何濤背對著我,正在和白珊說話。白珊是去年來的新人,二十五歲,很會穿衣服,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襯得臉很亮。她看見我了,但目光很快移開,繼續對何濤點頭。
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脫外套。鄰座的陳駿探過頭來,壓低聲音:“你怎么才來?”
“雪太大,打不到車?!?/p>
“何經理剛才點名了?!标愹E朝何濤那邊瞥了一眼,“臉色不太好?!?/p>
“我說了要晚到。”
“說歸說……”陳駿沒說完,把身子縮回去了。
我打開電腦,登錄系統,收件箱里有七封新郵件。三封是垃圾廣告,兩封是系統通知,一封是行政部發的“極端天氣考勤處理說明”,還有一封是何濤八點五十發的群郵件,標題是“關于工作紀律的再次重申”。
點開,正文很短:“近日個別同事紀律松懈,在項目關鍵期仍出現遲到、早退現象。項目部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今日起,所有考勤異常一律按制度從嚴處理?!?/p>
郵件抄送了全體項目部成員,還有人事部總監。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關掉郵件,點開“星瀾計劃”的文件夾。里面有七百多個文件,是我過去四個月做的。從最初的市場調研,到技術方案,再到成本核算,最后整合成那套三百多頁的標書。上周四凌晨兩點,我把最終版發給何濤,他早上回復:“收到?!?/p>
就兩個字。
十點整,何濤轉過身,拍了拍手。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開個短會?!彼f,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大家陸續挪到會議區。橢圓形長桌,何濤坐在主位,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白珊坐他左手邊,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何濤掃視一圈,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又移開。
“說兩件事?!彼_口,“第一,星瀾計劃的標,昨天下午開標了。”
會議室里有了點輕微的騷動。大家都挺直了背。
“結果還沒正式通知?!焙螡^續說,“但對方采購部的朋友私下透露,我們排在第一位。不出意外的話,這周內會有好消息?!?/p>
有人鼓起掌來。陳駿拍得最響,臉上堆著笑。何濤抬手壓了壓,掌聲停了。
“第二件事?!彼曇舫料氯?,“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繃緊弦。這個單子對我們部門、對公司多重要,不用我多說。七十五個億,做成了,在座的年終獎都不會難看。但要是因為個別人掉鏈子,導致后續出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過來。
“那我先把話放在這兒?!彼f,“不管是誰,不管之前有多大貢獻,該處理處理,該清退清退。公司不養閑人,更不養不聽指揮的人?!?/p>
會議室里很靜,只有空調出風的嗡嗡聲。
“沈青。”他突然點我名。
我抬起頭。
“你今天遲到了多久?”他問,語氣很平淡,像在問午飯吃了什么。
“三十分鐘?!蔽艺f,“雪太大,路全堵了,我提前給您發了消息?!?/p>
“發了消息就可以遲到?”何濤拿起面前的手機,點了幾下,把屏幕轉向大家,“我八點二十就在群里通知,今天照??记?。你八點十分才發消息說要晚到,這是提前通知?”
屏幕上是他發的群消息,時間確實是八點二十。但那個群我設置了免打擾,沒點開看。
“我沒看到群消息?!蔽艺f。
“那是不是你的問題?”何濤放下手機,“公司有制度,項目部有紀律。所有人都到了,就你特殊?雪大,別人怎么就能到?”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坐在對面的白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
“按制度,遲到半小時算嚴重違紀?!焙螡f,“上次部門會我明確說過,星瀾計劃期間,一切從嚴。你這不是第一次了吧?上個月也有兩次遲到記錄?!?/p>
“那兩次是因為地鐵故障——”
“原因不重要?!焙螡驍辔?,“重要的是結果。公司看結果,我也看結果?!?/p>
會議室里更靜了。有人低頭玩手指,有人盯著筆記本屏幕,所有人都避開我的視線。
“你這樣讓我很難做。”何濤嘆了口氣,像真的很為難,“沈青,你跟了我三年多,我對你一直不錯吧?但規矩就是規矩。今天要是對你網開一面,以后我還怎么管別人?”
我看著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在動,一句一句,像在念稿子。
“這樣吧?!彼f,“你也別讓我為難。自己寫個離職申請,按正常流程走,該給你的補償會給。體面一點,對大家都好。”
我愣住了。
會議室里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很輕,但能聽見。
“何經理,”陳駿突然開口,“沈青他……他畢竟參與了星瀾計劃,標書他出了大力……”
“公司離了誰都轉?!焙螡炊紱]看陳駿,“星瀾計劃是團隊成果,不是某個人的功勞。這一點我希望大家都清楚?!?/p>
他看向我:“怎么樣?現在去寫,今天辦完手續。工資算到月底,再加一個月補償。這是我最大權限了。”
空調的風吹在我后頸上,涼颼颼的。
我慢慢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我不寫?!蔽艺f。
何濤挑了挑眉。
“要辭退我,公司出書面通知?!蔽铱粗f,“我按勞動法要補償。兩年半,該給多少是多少。”
何濤笑了,是那種很淡的、沒什么溫度的笑。
“可以。”他說,“那就按辭退走。人事部那邊我去說。你現在可以收拾東西了,今天之內離開公司。工作需要交接的,發給白珊?!?/p>
白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散會?!焙螡f。
大家站起來,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沒人看我,所有人都盯著地面或者手機,像在躲避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陳駿走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但最終還是沒停下,快步走出會議室。
最后只剩下我和何濤。
他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收拾面前的筆記本和鋼筆。收好了,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沈青,”他聲音壓低了些,“別怪我。職場就是這樣,有些線不能踩。今天你踩了,我就得辦你。不然以后沒法帶隊伍?!?/p>
我沒說話。
“出去后找個好下家?!彼呐奈壹绨颍趾苤?,“需要背景調查的話,我可以適當美言幾句。但前提是,你別給我惹麻煩。明白嗎?”
他的手還在我肩上。我想把它甩開,但最后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步,讓他的手落空。
何濤臉上的笑收了收,但沒發火,只是搖搖頭,走出了會議室。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長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亮斑,灰塵在光柱里跳舞。窗外還在下雪,但小了,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飄。
回到工位時,周圍的人都低著頭。鍵盤聲、鼠標聲、壓低了的說話聲,一切如常,只是沒人往我這邊看。
我打開抽屜,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個保溫杯,半包紙巾,幾支筆,一盒喉糖。還有一本工作日志,牛皮紙封面,用了三年多,邊角都磨毛了。我翻開,里面記滿了會議紀要、待辦事項、項目節點。翻到最近一頁,上面寫著:“11月7日,星瀾計劃標書最終版提交。連續加班四十六天?!?/p>
再往前翻:“9月12日,何濤說技術方案要重做,原方向被否。已連續修改七稿。”
“8月3日,何濤讓把成本再壓8%。測算到凌晨三點,可行性報告顯示最多壓5.5%,否則質量無法保證。何濤說先按8%報?!?/p>
“7月19日,競品分析會。我提出的三個風險點,何濤在會上說是白珊發現的。白珊沒否認?!?/p>
我合上本子,把它扔進紙箱。
電腦里有太多文件。四年,我從助理做到高級專員,跟了七個大項目,星瀾是第八個。每個項目的文件夾里,都有幾百個文檔。有些是我寫的初稿,被改得面目全非;有些是數據分析,熬了幾個通宵跑出來的;有些是會議記錄,記著誰說了什么話,誰點了什么頭。
我新建了一個壓縮包,把“星瀾計劃”文件夾拖進去。進度條慢慢爬,1%,2%……像在倒計時。
陳駿悄悄挪過來,塞給我一個U盤?!澳阋臇|西,”他聲音壓得極低,“之前你要的那些過程稿,我偷偷存了一份。標書從第一版到最后一版都有。”
我看著他。他眼神閃躲,但還是把U盤按在我手里。
“謝了?!蔽艺f。
“別說是我給的?!彼焖僬f完,挪回自己工位。
U盤是黑色的,很舊,邊角有劃痕。我把它放進外套口袋。
壓縮完成。我把壓縮包發到自己郵箱,然后開始清理電腦。聊天記錄,瀏覽歷史,緩存文件。清理工具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硬盤像剛裝好系統那樣干凈。
最后是離職手續單。需要各部門簽字。我拿著單子,先去行政部,再去財務部,最后是IT部。行政部的姑娘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但簽字很快;財務部讓我留下銀行卡號,說下個月十五號前結清工資;IT部的小哥檢查了電腦,確認數據已清理,在單子上蓋了章。
一圈走完,回到項目部,已經下午三點。
紙箱差不多滿了。我把最后幾樣東西放進去:桌上一盆多肉,葉片肥厚,我養了兩年;一個折疊午睡枕,加班時用的;還有墻上貼的便簽,上面寫著“12月前完成星瀾計劃”,是三個月前寫的。
撕下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抱起紙箱,有點沉。我環顧這個坐了四年的工位,屏幕黑了,鍵盤擺正,椅子推進去。干干凈凈,像從沒人來過。
白珊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張表。“何經理說,有些文件需要你簽字確認交接?!彼桓铱次已劬Γ话驯磉f過來。
我放下紙箱,接過表。是項目文件交接清單,列了十七項,都是星瀾計劃的關鍵文檔。最后一項是“其他相關工作事項”,后面空白。
“筆?!蔽艺f。
白珊遞來筆。我在每一項后面簽“已交接”,在最后簽上名字和日期。字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都劃破了。
“好了?!蔽野驯砗凸P還給她。
“那個……”白珊猶豫了一下,“何經理說,你的門禁卡和工牌……”
我從口袋里掏出工牌,藍色的帶子,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時候頭發還短些。門禁卡是白色的,邊緣已經磨損。我把兩樣東西放在她手上。
“祝你順利?!卑咨盒÷曊f。
我沒接話,抱起紙箱,轉身往外走。
過道很長,兩邊都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有人透過玻璃往外看,目光碰上了,又迅速移開。電梯口,保潔阿姨正在擦地,見我過來,默默讓到一邊。
電梯從一樓上來,數字慢慢跳。18,19,20。
叮一聲,門開了。里面空無一人。
我走進去,轉身,按1樓。門緩緩合上,倒映出我的臉,有點模糊,抱著紙箱的樣子有點滑稽。
電梯開始下降。失重感很輕,但持續著。我看著數字變?。?1,20,19……
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青兒,家里下雪了,你那邊呢?出門多穿點,路上小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電梯又“叮”一聲。
一樓到了。
門開,大廳里人來人往。前臺姑娘在接電話,保安在指揮人登記,幾個穿西裝的人匆匆走過,大聲討論著哪個客戶難搞。沒人注意我,沒人注意一個抱著紙箱離開的人。
我走出旋轉門,冷風立刻灌進來。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紙箱上,很快化成深色的斑點。
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幫我把紙箱放進后備箱,問:“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隨便開吧?!?/p>
車開動了,沿著被雪覆蓋的街道慢慢往前。路過瀚??萍即髽菚r,我扭頭看了一眼。二十二樓的某個窗戶亮著燈,不知道是誰的工位。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銀行的自動提醒:“您尾號8873的賬戶于12月17日收到工資收入,人民幣8,642.50元?!?/p>
這是本月工資,也是最后一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雪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下得安靜了。
雪是第二天中午停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邊,看外面漸漸露出本來的顏色。街道像一塊被揉皺又攤開的灰布,積雪堆在路邊,被車碾過的地方化成黑色的泥漿。樓下有小孩在扔雪球,笑聲尖尖的,穿透玻璃傳進來。
手機躺在桌上,屏幕朝下。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它震過幾次,都是垃圾短信和APP推送。沒有來自瀚??萍嫉娜魏蜗?,沒有何濤,沒有陳駿,連工作群里也沒有人問一句“沈青怎么沒來”。好像我從來沒在那里待過四年。
我站起來,把昨晚沒吃完的泡面盒子扔進垃圾桶。湯已經凝固了,浮著一層白色的油花。垃圾桶滿了,我拎起袋子下樓。
樓道里碰見房東老太太,她正提著菜籃子上樓,看見我,腳步停了停:“小沈啊,今天沒上班?”
“調休?!蔽艺f。
“哦?!崩咸c點頭,又往上走,走到一半回頭,“下個月房租別忘了,五號之前?!?/p>
“記得?!?/p>
扔了垃圾,在樓下站了會兒。冷風往脖子里鉆,我把外套拉鏈拉到頂。手機在口袋里震,掏出來看,是招聘網站的通知:“您投遞的‘藍??萍柬椖拷浝碇怼瘝徫灰驯徊榭??!?/p>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回家,開電腦,登錄招聘網站。過去二十四小時我投了十七份簡歷,有回復的只有三個。兩個自動回復說“已收到您的簡歷”,一個約了今天下午面試。
面試公司叫“啟辰科技”,在城東,坐地鐵要一個半小時。職位是項目專員,要求“三年以上互聯網項目經驗,熟悉全流程管理”。我對著要求一條條核對自己的簡歷,星瀾計劃那部分寫了三行,最后加了一句“因個人原因離職”。
打印簡歷的時候,打印機卡紙了。拽出來一看,紙皺成一團,上面的字也花了。我又放進去一張,這次順利打出來,墨有些淡,但還能看清。
下午兩點出門,地鐵里人不多。車廂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廣告牌一張張滑過去。有個穿西裝的男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王總您放心,合同肯定沒問題,我們法務審了三遍……”他語速很快,手指在空中比劃,像在指揮什么。
我移開視線,看自己的倒影。玻璃窗上的人影模糊,只有個輪廓。
啟辰科技在一棟舊寫字樓的十二層。電梯吱呀作響,墻上的廣告剝落了一角。前臺是個短發姑娘,正在涂指甲油,見我進來,抬了抬眼:“面試的?”
“是,約了三點,沈青?!?/p>
“那邊等著?!彼赃叺纳嘲l努努嘴,繼續涂她的指甲。紅色,很亮,像剛摘下來的櫻桃。
我坐下,沙發很軟,陷進去一塊。茶幾上散落著幾本財經雜志,封面都卷了邊。等了二十分鐘,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走出來,手里拿著我的簡歷。
“沈青?”他問。
“是?!?/p>
“跟我來?!?/p>
他帶我進了一間小會議室。玻璃墻,外面是辦公區,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鍵盤聲噼里啪啦響。男人在我對面坐下,把簡歷攤在桌上。
“自我介紹一下?”他說。
我說了。姓名,年齡,工作經驗,參與過的項目。說到星瀾計劃時,我頓了頓,說“參與過一個大型項目的前期工作”。
男人點點頭,手指在簡歷上敲著:“瀚海科技,我知道。你們那邊項目部是不是有個何濤?”
我怔了一下:“是,他是我前上司?!?/p>
“哦?!蹦腥诵α?,笑容有點意味深長,“我跟他吃過一次飯,挺能說的一個人?!?/p>
我沒接話。
“那你為什么離職?”他問,眼睛從鏡片后面看我。
“個人發展原因?!蔽艺f。
“具體點呢?”
“想換個環境?!?/p>
男人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他往后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沈青,咱們直說吧。你這簡歷看起來不錯,四年經驗,大公司出來的。但我得問清楚,你跟何濤……處得怎么樣?”
“正常上下級關系?!?/p>
“沒矛盾?”
“……沒有?!?/p>
“那就奇怪了?!蹦腥藦呐赃呂募A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今早何濤給我打了個電話,專門提起你。說你這個人吧,能力是有的,但紀律性太差,經常遲到早退,而且……項目關鍵時刻擺挑子。”
我盯著那張紙。是份背景調查記錄表,最下面有行手寫字:“經電話核實,該候選人存在職業操守問題,不建議錄用?!?/p>
字寫得很潦草,但能看清。
“他還說,”男人繼續說,“你們上一個項目,就是你簡歷里寫的這個‘星瀾’,你負責的部分出了不少紕漏,最后是他帶著團隊熬夜補救的。有這回事嗎?”
會議室里很靜。外面的鍵盤聲、說話聲、電話鈴聲,都像隔了一層水,悶悶的。
“沒有。”我說。
“嗯?”
“沒有這回事?!蔽铱粗难劬?,“星瀾計劃的標書,百分之七十是我做的。從市場分析到技術方案,到成本核算,最后三百多頁的整合。何濤只改過三次,都是格式調整?!?/p>
男人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如果您不信,我可以提供過程稿?!蔽艺f,“從第一版到最后一版,我都有存檔。”
“存檔?”男人挑了挑眉,“公司文件,你能帶出來?”
“我有備份。”
“那可就有意思了?!彼Τ雎晛?,搖搖頭,“沈青,咱們都是職場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何濤跟我雖然不算熟,但也是圈子里的人。他既然專門打電話來說這些,我總不能當沒聽見,對吧?”
他把那張紙收回去,簡歷也合上。
“這樣吧,簡歷我留一份,有合適的機會再聯系你?!彼酒饋?,伸出手,“今天辛苦你跑一趟?!?/p>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干凈。我握了握,很涼。
“謝謝?!蔽艺f。
走出會議室,穿過辦公區。那些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還在響,有人在大聲爭論一個參數該設多少,有人在抱怨客戶又改需求。沒有人抬頭看我,我就像個透明人,穿過這些忙碌,走進電梯,下樓。
街上風更大了。我把簡歷卷起來,塞進路邊垃圾桶。紙筒掉進去,發出很輕的一聲“咚”。
手機震了。是陳駿。
“沈青,在哪兒?”他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鍵盤聲,應該是在公司。
“外面。什么事?”
“何濤今天開會,把你那部分工作全部分給白珊了。”陳駿語速很快,“星瀾計劃那邊來消息了,初步中標,這兩天就要走合同流程。何濤在會上說,這個項目能成,全靠他前期布局和白珊的執行,提都沒提你?!?/p>
我沒說話。
“還有,”陳駿聲音更低了,“我聽說,何濤在圈子里打招呼了,說你……說你有職業操守問題,讓大家都注意點。啟辰科技那邊是不是找你了?”
“剛面試完?!?/p>
“操。”陳駿罵了一句,“我就知道。沈青,你得想想辦法,他這是要把你路全堵死。”
“我能想什么辦法?”
陳駿沉默了。電話那頭只有他輕微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說話聲,可能是誰在討論午飯吃什么。
“對不住,”他終于說,“我也幫不上什么忙。何濤最近盯我盯得緊,昨天還問我是不是給你拷貝了文件。我說沒有,但他好像不信。”
“沒事?!蔽艺f,“謝謝你還愿意告訴我這些?!?/p>
“你……”陳駿頓了頓,“你手頭那些備份,真能證明星瀾計劃是你做的?”
“能。”
“那就好。”他好像松了口氣,“有證據就好。不過……沈青,我勸你一句,別硬來。何濤在公司七八年了,上頭有人。你斗不過他的?!?/p>
“我沒想斗?!?/p>
“那就好,那就好。”陳駿連說了兩遍,“先這樣,我得掛了,何濤過來了?!?/p>
電話斷了。
我站在街口,看著紅綠燈變綠,變紅,又變綠。車流像一條斷續的河,從我面前淌過去。有個外賣騎手沖過斑馬線,車筐里的塑料袋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掙扎的鳥。
回到家,天已經暗了。我沒開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機屏幕亮了幾次,都是招聘網站的推送:“高薪急聘!月入三萬不是夢!”“最新職位推薦,匹配度92%!”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晚上八點,我打開電腦。陳駿給的U盤插進去,里面有三個文件夾,名稱都是亂碼。點開第一個,是星瀾計劃的最初構思,時間戳是七個月前。那時候何濤把這個項目丟給我,只說了一句“先做個初步方案看看”。
我花了三周,看了幾百份行業報告,做了十七個競品分析,寫了四萬多字的項目建議書。交上去那天,何濤翻了十分鐘,說“方向不對,重做”。
重做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他都說“不對”,但從不具體說哪里不對。直到第五稿,他拿著打印件,用紅筆在上面圈圈畫畫,最后說“這次有點意思了”。
那個“有點意思”的版本,后來成了標書的基礎。
我點開另一個文件夾,里面是標書的歷次修改。從v1.0到v27.0,每個版本都有。v1.0是我寫的,六萬字,兩百頁。v27.0是最終提交版,三百頁,加了大量華而不實的包裝和吹噓,但核心內容還是我最初寫的那些。
何濤的修改記錄用藍色標出,大部分是措辭調整,把“可能”改成“必然”,把“建議”改成“要求”,把“根據市場數據”改成“基于我司深度研判”。實質性內容,他改得很少。
只有一處,他刪了大段。是我寫的風險評估章節,里面提到了三個可能的技術難點和兩個市場變數。他用紅字批注:“負面內容過多,影響評分,全部刪除?!?/p>
我盯著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郵箱。收件箱里有七百多封工作郵件,大部分是和星瀾計劃相關的。我搜“何濤”,出來一百多封。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年前,那時候他說話還很客氣:“沈青,這個方案麻煩你看看?!薄靶∩?,辛苦了,早點休息?!?/p>
慢慢地,語氣變了:“沈青,這個不行,重做?!薄盀槭裁催€沒好?”“我要的是結果,不是理由?!?/p>
最近的一封是上周,我發給他最終版標書后,他回復的“收到”。就兩個字,連個句號都沒有。
窗外徹底黑了。對面的樓亮起燈,一扇扇窗戶像一個個小格子,每個格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做飯,吃飯,看電視,吵架,和好。普通人的生活。
我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個女聲,很年輕:“請問是沈青先生嗎?”
“是。”
“您好,這里是天穹科技人事部。您昨天投遞了我們公司項目主管的崗位,方便現在簡單溝通一下嗎?”
“方便?!?/p>
“好的,謝謝。首先想了解一下,您從上一家公司離職的具體原因是什么呢?”
我握著手機,手指收緊。
“個人原因。”我說。
“能具體說說嗎?比如是職業規劃,還是……”
“就是想換個環境?!?/p>
“這樣啊?!睂Ψ筋D了頓,“那您和上一任上司的關系如何?我們做背景調查的話,他會如何評價您呢?”
街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塵在飛,很小,很多,漫無目的地飄。
“他可能不會說好話。”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明白了?!迸曊f,語氣沒變,但能聽出溫度降了些,“那這樣,您的簡歷我們先保留,有進一步消息會通知您。謝謝您的時間?!?/p>
“等等?!蔽艺f。
“您請說?!?/p>
“如果我能提供證據,證明上一任上司的評價不實,你們會考慮嗎?”
更長的沉默。然后她說:“沈青先生,我們理解您的情況,但背景調查是我們公司的必要流程。如果推薦人給出負面評價,我們通常需要非常確鑿的證據才能采信另一方的說法。而且……這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核實。”
“我有證據?!?/p>
“比如呢?”
“項目文件,過程稿,郵件往來,工作記錄?!?/p>
對方又停頓了?!斑@樣吧,”她說,“您可以把相關材料發到我們招聘郵箱,我們會評估。但我必須提前說明,這種情況……即便材料屬實,公司也可能出于團隊協作的考慮,謹慎錄用。希望您理解?!?/p>
“理解?!蔽艺f。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它彈了一下,掉到地上,屏幕磕出細細的裂紋。
我蹲下去撿。裂紋從右上角延伸到中間,像一張蜘蛛網。觸屏還能用,但裂痕在光下很明顯,看什么都蒙著一層碎紋。
第二天,我把材料發了。壓縮包,三百多兆,附了簡單的說明。發出去的那一刻,郵箱顯示“發送成功”,我心里空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
然后等。
等了三天,沒有回復。第四天,我打電話過去問,對方說“郵件已收到,正在評估中”。第五天,還是“正在評估”。第六天,我發了一封跟進郵件,沒有回音。
第七天下午,手機終于響了。不是天穹科技,是另一個面試邀請,公司規模很小,職位是項目助理,薪水只有我之前的一半。我答應了,約了第二天上午。
面試很快,二十分鐘。對方是個中年女人,語速很快,問的都是很基礎的問題。結束時她說“有消息通知你”,但我從她眼神里能看出來,不會有消息了。
走出那棟樓,太陽出來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陰的角落還留著臟兮兮的冰。街邊的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像在索要什么。
我沿著街走,沒有目的地。路過一家咖啡館,櫥窗上貼著招聘啟事:“招兼職,時薪二十五元”。我推開玻璃門進去,暖氣混著咖啡味撲面而來。
店員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問我喝什么。我說美式,最小的杯。她熟練地操作機器,蒸汽呲呲響。等咖啡的時候,我盯著墻上貼的便簽條看,上面寫著各種愿望:“考研成功!”“和XX永遠在一起!”“明年要去西藏!”
咖啡好了。我接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杯子很小,很燙,我捧著暖手。
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又是招聘網站,拿起來看,卻是陳駿發來的微信。
“在嗎?”他問。
“在?!?/p>
“看群里?!?/p>
“什么群?”
“前同事群,你退了?我拉你。”
一個群邀請彈出來。我點進去,群名叫“瀚海老友”,里面有三十幾個人,都是前同事,有些已經離職好幾年了。
我剛進去,消息就刷上來。是白珊發的照片,拍的是公司會議室。長桌上擺滿食物和酒水,氣球,彩帶,投影幕布上打著大字:“慶祝星瀾計劃中標!”
照片一張接一張。何濤舉著香檳杯在笑,周圍圍了一圈人。白珊穿著紅色連衣裙,站在他旁邊。陳駿也在,在角落里,舉著杯子,但沒看鏡頭。
還有一張大合影,所有人都擠在鏡頭前,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配文:“七年磨一劍,星瀾創輝煌!感謝團隊每一位伙伴的付出!特別感謝何濤經理的卓越領導!”
發照片的是白珊,但她用的語氣像是代表公司發言。下面跟了一串“恭喜”“何經理威武”“珊珊姐辛苦了”。
我往下翻,看到何濤也發了一條:“是大家的功勞。未來繼續并肩作戰,再創佳績!”
后面又是一片歡呼。
我把照片放大,看那些臉。有些很熟悉,有些不太熟,但都在笑,笑得真誠,像真的為這個成就高興。何濤站在最中間,手搭在白珊肩上,白珊微微側身,笑得很甜。
陳駿私聊我:“看見了吧?今晚慶功宴,公司包了整個宴會廳。聽說光酒水就花了五萬?!?/p>
我沒回。
他又發:“何濤在群里發紅包,一連發了十個,每個兩百。搶瘋了?!?/p>
我點回群里,往上翻,果然看到一連串紅包記錄。最新一個紅包是兩分鐘前發的,已經搶完了,手氣最佳的人搶到八十七塊六毛,發了一串“謝謝老板”的表情。
何濤回了個笑臉。
我退出群聊,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咖啡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
窗外有車開過去,車燈的光掃過櫥窗,在那些便簽條上停留了一瞬?!翱佳谐晒Α彼膫€字被照得很亮,然后又暗下去。
我拿起手機,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恭喜?!?/p>
發送。
幾秒鐘后,有人回了個笑臉。接著是陳駿,發了個“擁抱”的表情。再然后,消息又刷上去了,討論晚上誰喝多了,誰唱歌跑調,誰抽獎抽到了新款手機。
沒人問我最近怎么樣,沒人在意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的那句“恭喜”像一顆小石子扔進鬧市,連個響兒都沒有。
我刪掉輸入框里還沒打完的“星瀾計劃的標書附件還在我這兒,有需要可以找我”,退出微信,關掉手機。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咚響。一對情侶走進來,女孩挽著男孩的手臂,笑著說今天發工資了要請他喝貴的。他們的笑聲很亮,店員也跟著笑,問要喝什么。
我站起來,把沒喝完的咖啡扔進垃圾桶。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風還冷,但沒那么刺骨了。天陰著,像要下雪,但又下不下來的樣子。
沿著街繼續走,路過一個公交站,有車進站,門打開,一群人下來,又一群人上去。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朝著某個地方去。
手機在口袋里震,我沒看。讓它震,一直震,直到停下來。
走到路口,紅燈。我停住,看對面的數字倒數:60,59,58……
旁邊有個女人在講電話,聲音很大:“……我知道難,但再難也得做啊,不然怎么辦?家里老的小的等著吃飯……”
綠燈亮了。我邁開步子,跟著人群過馬路。走到中間時,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連續震動,像有什么急事。
我掏出手機,屏幕還裂著。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接起來。
“喂?”
“是沈青嗎?”一個男聲,有點耳熟,但想不起是誰。
“是。您哪位?”
“我這邊是……啟辰科技的人事。”對方頓了頓,“你上次面試的崗位,我們考慮了一下,覺得你還是不太合適。所以……”
“知道了?!蔽艺f。
對方好像沒料到我會這么干脆,停了兩秒,才說:“那好,祝你早日找到合適的工作。”
“謝謝?!?/p>
掛了。我把這個號碼也拉進黑名單。列表里已經躺了十幾個號碼,有獵頭,有面試公司,有我不知道是誰但一接起來就推銷的。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開始飄雨絲。很小的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門衛大爺在崗亭里看電視,看見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點頭,走進去。
樓道里的燈壞了,我摸黑上樓。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開門。屋里黑漆漆的,有股淡淡的霉味。我打開燈,光線刺眼,我瞇了瞇眼睛。
沙發上還放著那個紙箱,我沒完全收拾。走過去打開,里面除了工作用品,還有一本相冊,是剛進公司時部門團建拍的。照片上,我站在最邊上,笑得很僵。何濤站在中間,手搭在旁邊同事肩上,那時候他頭發還多些。
我把相冊拿出來,翻開。一頁一頁,團建,年會,項目慶功,培訓合影。我在很多照片里,但總是在邊緣,或者后排。何濤總是在中間,或者最前面。
翻到最后一頁,是空白的。我合上相冊,放回紙箱。
手機又震。這次是短信,來自一個沒存但眼熟的號碼。是瀚??萍既耸虏康淖鶛C。
“沈青你好,關于你的離職證明,需要補充一些材料。請于本周內攜帶身份證原件及復印件,到公司人事部辦理。具體事宜請聯系何濤經理協調?!?/p>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刪除短信,關掉手機。
雨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響。我坐在黑暗里,聽著雨聲,坐了很長時間。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屋里家具的輪廓,能看清紙箱在墻角堆成的黑影。
然后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外面。雨把街道洗成深黑色,路燈的光暈開成一團一團的黃。有車開過,輪胎碾過積水,嘩的一聲。
遠處,城市的高樓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其中有一格,是瀚??萍级堑哪硞€窗戶。現在那里應該還亮著,有人在慶祝,在喝酒,在笑。
我拉上窗簾,把光擋在外面。
雨下到第三天,終于停了。
窗外的天空是那種洗過的灰白色,云層很薄,能看見后面淡淡的藍。我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已經看了整整兩天。
陳駿給的U盤里,東西比我想的還多。不止是標書版本,還有郵件往來、會議紀要、聊天記錄截圖,甚至有幾段錄音。他把能存的都存了,大概是早就防著這一天。
我點開一個標注為“11.7會議”的音頻文件。滋滋的電流聲后,何濤的聲音響起來,有點模糊,但能聽清。
“……星瀾這個單子,必須拿下。對方采購總監是我老同學,私下跟我透過底,預算大概在七十到八十億之間。我們報價七十五億,有把握?!?/p>
然后是另一個聲音,應該是項目部副經理老趙:“何經理,七十五億的報價,按沈青做的成本核算,我們的利潤空間只有八個點。如果再算上后續可能的變更和維?!?/p>
“老趙啊,”何濤打斷他,“賬不是這么算的。先把單子拿下來,后面操作空間大得很。成本嘛,可以做做文章。沈青那份核算太保守了,你讓財務那邊重新做一份,把利潤率做到十五個點以上?!?/p>
“這……風險不小啊。沈青那份是仔細測算過的,如果虛報成本,后期執行起來可能會有問題?!?/p>
“能有什么問題?”何濤的聲音提高了些,“標書里寫清楚,最終解釋權歸我方。再說了,等合同簽了,項目啟動了,甲方還能因為幾個點的成本問題跟我們翻臉?他們更怕項目延期。”
錄音里沉默了幾秒。接著是何濤的聲音,壓低了:“老趙,這個單子成了,你的年終獎至少這個數。”接著是手指敲桌面的聲音,大概在比劃數字。
“我明白,何經理。但沈青那邊……”
“他不用管。”何濤說,“標書署名是我,匯報是我,功勞自然也是我的。他一個做執行的,能把活兒干好就不錯了。你讓財務按我說的做,明天我要看到新版的成本核算?!?/p>
錄音到這里結束。時長三分四十七秒。
我關掉音頻,靠在椅背上。胸口有點悶,像被什么東西堵著。窗外有鳥飛過去,黑點似的,很快消失在樓群后面。
我又點開另一個文件夾,里面是郵件往來。大部分是我和何濤的,也有他和財務部、和甲方的。時間跨度七個月,從星瀾計劃立項到投標前三天。
在一封發給甲方的郵件里,何濤寫道:“……基于我司獨有的技術方案和深度優化的供應鏈,我們能夠確保在控制成本的同時,交付高于行業標準的產品質量。附上的成本核算已充分體現我司的競爭優勢……”
附件就是那份“重新做過”的成本核算。利潤率寫著百分之十五點三。
而我最初做的版本,利潤率是百分之八點二。
差別在哪兒?我打開兩個文件并排對比。何濤讓財務改了幾個地方:硬件采購成本虛報了百分之十二,軟件授權費加了百分之二十,人力成本直接上調百分之三十。最離譜的是,在“不可預見費用”這一項,我的版本預留了百分之三,他們的版本寫百分之八。
多出來的這百分之七,按照七十五億的合同額算,是五億兩千五百萬。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然后打開另一個文檔,是我自己記的工作日志。翻到三個月前,有一行字:“9月28日,何濤讓重做成本核算,要求利潤率做到15%以上。提出異議,被駁回。何濤說‘按我說的做,出了事我負責’。”
我當時應該把這句話錄下來的。
但沒關系,有這些郵件,有錄音,有不同版本的標書,夠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很多線頭,理不清。
手機震了。是陳駿。
“在看那些東西?”他問。
“嗯?!?/p>
“怎么樣?”
“能證明他造假?!蔽艺f。
電話那頭,陳駿長長地出了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吧蚯?,”他聲音很輕,背景有敲鍵盤的聲音,他應該是在公司,“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星瀾計劃,昨天正式簽合同了。七十五億,五年期。何濤今天一早就被大老板叫去開會,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紅的,估計沒少被夸?!?/p>
我沒說話。
“還有,”陳駿頓了頓,“慶功宴安排在明晚,公司包了君悅酒店的宴會廳。聽說光是菜金標準就一人一千,酒水另算。大老板要親自出席,給項目部發獎金?!?/p>
“哦?!?/p>
“你不生氣?”陳駿問。
我想了想:“生氣有用嗎?”
陳駿不吭聲了。鍵盤聲還在響,噼里啪啦的,像雨點。
“沈青,”他又開口,這次聲音更低了,“我聽說……獎金分配方案出來了。何濤拿大頭,然后是白珊,再是幾個副經理。普通員工也有,按參與程度分。你那份……本來也有的。”
“本來?”
“何濤把你的名字從項目組成員名單里刪了。”陳駿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個字,“報上去的名單,從頭到尾沒你。所以獎金分配表上,自然也沒有你?!?/p>
我握著手機,手指收緊。掌心的汗讓手機殼有點滑。
“多少?”我問。
“什么?”
“我那份,本來是多少?”
陳駿沉默了。幾秒鐘后,他說:“具體數字我不知道,但聽財務的小王說,按最初何濤報的名單,你的貢獻度評級是A,對應獎金是……”他又停了。
“說。”
“……一百八十五萬左右?!?/p>
一百八十五萬。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這個數字太大,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一百八十五萬,是我四年工資的總和。是我能在老家付套房的首付,是能把媽媽接來治病的錢,是我能喘口氣、慢慢找下一份工作的底氣。
而現在,它沒了。因為何濤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上刪了。
“沈青?”陳駿在電話那頭叫我,“你還在聽嗎?”
“在?!?/p>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電腦屏幕。那些郵件,那些錄音,那些數字。一百八十五萬。七十五億。百分之十五點三的虛假利潤率。
“我不知道?!蔽艺f。
“要不算了吧。”陳駿說,“你手頭那些證據,就算能證明何濤造假,可你自己也……你也參與了。標書是你寫的,成本核算的第一版是你做的。真要追究起來,你也脫不了干系?!?/p>
他說得對。我脫不了干系。我是執行者,是經手人,是那個在每一頁標書上簽了“審核:沈青”的人。
“而且,”陳駿繼續說,“何濤在公司八年了,跟高層關系好。你一個被辭退的人,拿什么跟他斗?就算你把證據捅出去,公司為了七十五億的單子,也會保他。最后倒霉的,可能還是你?!?/p>
“那我這一百八十五萬,就白沒了?”
“就當……買個教訓?!标愹E聲音很輕,“沈青,職場就是這樣。有些人,你惹不起?!?/p>
我笑了。電話那頭,陳駿聽見笑聲,愣了一下。
“陳駿,”我說,“謝謝你給我這些材料。真的,謝謝?!?/p>
“你……你要干嘛?”
“不干嘛?!蔽艺f,“我就看看。”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了兩圈。屋子很小,從這頭到那頭,七步。來回走了三趟,我停在窗前。
樓下街道濕漉漉的,行人不多。有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駛過,車后的保溫箱上印著“再快五分鐘”的標語。紅綠燈變紅,他急剎車,單腳撐地,掏出手機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轉身回到電腦前,打開一個新的文檔。標題寫:“關于瀚??萍夹菫懹媱濏椖砍杀驹旒俚那闆r說明”。
然后開始寫。
從項目立項開始寫。何濤如何拿到內部消息,如何要求我做前期調研,如何一次次否定方案又拿不出具體意見。寫到成本核算時,我把兩個版本的對比表格貼進去,標紅差異部分。寫到錄音,我摘錄了關鍵對話。寫到郵件,我截圖了何濤要求修改成本的指示。
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想,都要斟酌。寫到一半,我停下來,搜“商業欺詐 法律后果”。頁面上跳出一堆條文,我看得眼花,但大概明白了:如果證據確鑿,金額巨大,可能涉及刑事責任。
一百八十五萬是我的,但五億兩千五百萬是公司的,是甲方的,是國家的。
我繼續寫。寫到凌晨兩點,文檔有了二十多頁。保存,備份,發到自己郵箱。又拷貝到U盤,藏在書架最里層。
做完這些,天已經蒙蒙亮了。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絲,下巴有胡茬,頭發亂糟糟的。像條喪家犬。
躺到床上,卻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是那些數字,那些話,何濤說“他一個做執行的”,陳駿說“你脫不了干系”,還有那一百八十五萬,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胸口。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被手機吵醒。是個本地固話,我接了。
“喂?”
“是沈青先生嗎?”一個女聲,很客氣。
“是?!?/p>
“您好,這里是君悅酒店宴會部。您預訂的‘星瀾計劃慶功宴’今晚六點開始,請問您這邊出席人數有變更嗎?”
我坐起來:“我沒有預訂?!?/p>
“嗯?”對方頓了頓,“可是預留信息是您的手機號。預訂人是瀚??萍己螡壬?,他留的聯絡電話是您的號碼?!?/p>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沈先生?”
“何濤留的我的電話?”
“是的。預訂信息上寫著:聯系人沈青,電話是您這個號碼。何先生說您會負責現場的協調工作?!?/p>
我笑了。這次笑出了聲。
“沈先生?”
“我會去的。”我說。
“好的,那請您……”
“但我不是去協調的?!蔽掖驍嗨?,“我是去吃飯的。告訴何濤,給我留個位置。”
說完,我掛了電話。
下床,洗澡,刮胡子,換衣服。挑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裝,深灰色,是兩年前買的,為了參加一個行業峰會。當時何濤也在,他拍著我的肩膀對別人說:“這是我們部門的后起之秀?!?/p>
西裝有點緊了。也是,這兩年胖了些。
穿好衣服,站在鏡前看了看。還行,人模狗樣的。只是眼睛里的血絲還在,像蛛網。
下午四點,我出門。沒坐地鐵,打了車。司機是個話癆,一路說個不停,說這雪下得邪乎,說油價又漲了,說兒子不爭氣考不上好大學。我嗯嗯地應著,眼睛看窗外。
城市在后退。高樓,商場,學校,公園。這個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來有點陌生。像一張畫,畫得很好,但終究是畫。
君悅酒店在市中心,三十多層,玻璃幕墻映著灰白的天。門童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拉開車門時微微躬身。我下車,踩在紅地毯上,地毯很厚,踩上去沒聲音。
大廳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從十幾米高的穹頂垂下來,亮得晃眼。左側是宴會廳,門口立著指示牌:“瀚海科技星瀾計劃慶功宴”。牌子做得很大,燙金字,底下還畫了公司的logo。
我走過去。門口有張簽到臺,后面坐著兩個姑娘,穿著禮服,正在整理簽到簿??匆娢遥渲幸粋€站起來,笑容標準:“先生您好,請簽到。”
“沈青?!?/p>
她在名單上找,手指往下滑?;降?,又滑上來,又滑下去。眉頭慢慢皺起來。
“抱歉,先生,名單上……沒有您的名字?!?/p>
“何濤讓我來的。”
“何經理?”姑娘猶豫了一下,“那您稍等,我問問?!?/p>
她拿起對講機,走到旁邊小聲說了幾句。對講機里傳出嘈雜的人聲,接著是何濤的聲音,帶著笑:“誰?沈青?他怎么會來?你搞錯了吧?”
姑娘看向我,眼神有點慌:“何經理說……他沒邀請您。”
“你跟他說,”我提高聲音,確保對講機能收進去,“我人已經到了。要么讓我進去,要么我在這兒等,等宴會開始,等客人來了,我一個個跟他們說,我是星瀾計劃的主要負責人,但因為遲到三十分鐘,被踢出了項目組,連慶功宴都沒資格參加?!?/p>
對講機那頭沒了聲音。幾秒鐘后,何濤說:“讓他進來。”
姑娘松了口氣,從桌下拿出一張空白的名牌,問我:“先生,您的職位是……”
“前項目部高級專員?!蔽艺f。
她寫了,遞給我。名牌是紅色的,鑲著金邊,我的名字印在上面,黑體字。
我接過,別在胸前。推開宴會廳的門。
里面比外面還亮。幾十張圓桌鋪著白桌布,每桌中央都擺著鮮花。舞臺上有大屏幕,正循環播放公司的宣傳片。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站著說話,手里端著酒杯??諝饫镉邢闼丁⑹澄镂?、還有某種興奮的味道。
我在門口站了會兒,沒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忙著寒暄,忙著笑,忙著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然后我看見何濤了。他在舞臺邊,正跟幾個人說話。今天穿了身深藍色西裝,打了條亮黃色的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說話時手在空中比劃,像在指揮樂隊。周圍的人都看著他,臉上帶著笑,那種下屬對上司的笑,討好,恭敬,又帶著點畏懼。
他也看見我了。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我臉上。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了。他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朝我走過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他走得很快,到我面前時,臉上的笑已經調整到最合適的弧度,不熱絡,也不冷淡,是那種對待無關緊要的人的笑。
“沈青,”他開口,聲音不高,只有我們能聽見,“你來干什么?”
“吃飯。”我說,“不是說慶功宴嗎?我也出了力,不該來吃一頓?”
何濤盯著我看了兩秒。他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黑豆?!拔覄衲銊e鬧事?!彼f,“今天大老板在,甲方的人也來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p>
“我沒想鬧事?!蔽艺f,“我就想吃頓飯,順便看看,七十五億的慶功宴,菜色怎么樣?!?/p>
他眼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拍拍我肩膀,像從前那樣?!靶?,來都來了,坐吧。那邊有空位。”他指了個方向,是最靠邊的桌子,離舞臺最遠,離門最近。
“好?!蔽艺f。
我走過去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每人面前有餐具,有酒杯。服務員過來倒茶,問我要喝什么飲料。我說白水就行。
六點半,人差不多到齊了。大屏幕上的宣傳片停了,換成“星瀾計劃慶功宴”的標題。音樂響起,是那種激昂的進行曲。主持人上臺,是個年輕姑娘,穿著銀色禮服,說話字正腔圓。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大家晚上好!”
掌聲。稀稀拉拉的,很快熱烈起來。
接著是大老板講話。五十多歲的男人,有點發福,但說話中氣十足。他夸項目部,夸何濤,夸這個團隊創造了歷史。他說七十五億只是個開始,未來還有更廣闊的天空。他說公司不會忘記每一個付出的人。
每說一句,下面就鼓掌。掌聲雷動,像潮水。
何濤也上臺了。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他先鞠躬,鞠得很深,停了五秒才直起身。然后開始講,講項目有多難,講團隊有多拼,講他如何帶領大家克服萬難。他說到動情處,聲音有點哽咽,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下面有人喊:“何經理辛苦了!”
更多人喊:“何經理威武!”
掌聲,口哨聲,歡呼聲。宴會廳里熱氣騰騰,每個人都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白珊坐在主桌,穿著紅色連衣裙,笑得像朵花。她不時看何濤一眼,眼神里有崇拜,有感激,還有些別的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喝我的白水。菜一道道上,但我沒動筷子。不餓,或者說,胃里被什么東西塞滿了,塞得發硬。
終于,何濤講完了。大老板又上臺,宣布發放項目獎金。屏幕上打出名單,從高到低。何濤的名字在第一個,后面跟著一長串數字,我沒數清有幾個零。然后是副經理們,然后是一些骨干。白珊的名字也在上面,獎金不少。
沒有我。
掌聲一陣接一陣。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人上臺,從大老板手里接過紅包,鞠躬,握手,合影。閃光燈咔咔地響,記錄下每一張笑臉。
我看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上過臺。是剛進公司那年,年會,我拿了個新人獎。獎金不多,五千塊。但當時我很高興,覺得自己的努力被看見了。何濤在臺下鼓掌,對我豎大拇指。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真心為我鼓掌。
頒獎結束,宴會進入高潮。大家開始互相敬酒,滿場飛。何濤成了焦點,被一群人圍著,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臉紅了,但笑得更開,說話聲音更大,手揮得更用力。
我站起來,朝洗手間走。穿過人群時,有人撞了我一下,酒灑在我袖子上。那人連說對不起,我搖搖頭,繼續走。
洗手間在宴會廳外,走廊盡頭。我走進去,關上門,外面的喧鬧被隔開了一些。鏡子很大,很亮,照出我的臉,蒼白,疲憊,像一張紙。
我打開水龍頭,洗手。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痛。
洗完了,我沒馬上出去??吭谙词峙_上,點了根煙。酒店不讓吸煙,但這里沒人。煙是昨天買的,最便宜的那種,抽起來嗆人。
抽到一半,門開了。有人走進來,腳步有點晃。我抬頭,從鏡子里看見是何濤。
他也看見我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常態,走到我旁邊的洗手池,開水,洗手。
“還沒走?”他問,眼睛看著鏡子里的我。
“還沒吃飽?!蔽艺f。
他笑了,是那種從鼻子里哼出來的笑?!吧蚯啵抑滥悴环?。但這就是職場,這就是現實。你能力強,我承認。但你太較真,不懂變通。今天這個結果,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沒說話,抽我的煙。
“那一百八十五萬,”他繼續說,抽了張紙擦手,“本來是有你一份的。但你看看你今天這個態度,不請自來,擺個臭臉,給誰看呢?大老板剛才還問我,那人是誰,我說是被辭退的前員工,心里不平衡,來鬧事的。你猜大老板說什么?”
“說什么?”
“他說,這種員工,走了好?!焙螡鸭垐F扔進垃圾桶,轉身面對我,“沈青,聽我一句勸,拿著該拿的補償,找個新工作,重新開始。別折騰了,折騰到最后,吃虧的是你自己?!?/p>
我掐滅煙,扔進馬桶,沖水。
“何經理,”我說,“星瀾計劃的成本核算,你讓財務改了多少?”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利潤率從八點二改到十五點三,”我繼續說,“虛報采購成本,抬高人力費用,連不可預見費都多加五個點。這多出來的五個多億,最后會進誰的口袋?”
何濤盯著我,眼睛瞇起來。酒意褪去一些,眼神變得銳利?!澳愫f什么?”
“我有證據?!蔽艺f,“所有的郵件,所有的修改記錄,所有的過程稿。還有你讓財務做假賬的錄音,要聽聽嗎?”
他臉色變了。從紅到白,再到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腮幫子鼓了鼓,像在咬牙。
“你想怎么樣?”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
“我不想怎么樣?!蔽艺f,“我就想要我那一百八十五萬。該我的,一分不能少?!?/p>
“你要挾我?”
“我要我的錢?!?/p>
何濤盯著我,看了很久。洗手間的燈光很亮,照得他額頭上的汗珠發亮。外面傳來音樂聲,有人在唱歌,跑調,但唱得很歡。
“行?!彼K于說,聲音軟下來,“沈青,你有種。這樣,錢我給你。一百八十五萬,明天就打你卡上。但條件是你把那些東西都刪了,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還有呢?”
“還有什么?”
“公開承認,星瀾計劃的主要工作是我做的。在公司內部發郵件,抄送全體。”
何濤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出聲?!吧蚯啵阕鰤裟??我怎么可能發那種郵件?我還要不要混了?”
“那我也不要錢?!蔽艺f,“我把證據公開,發給甲方,發給你們大老板,發給監管部門。咱們看看,最后誰更混不下去?!?/p>
“你——”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我聞到他身上的酒氣,還有古龍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刺鼻。
“沈青,”他咬著牙說,“你別逼我。我能在瀚海待八年,不是白混的。你那些證據,你以為能整倒我?我告訴你,大老板跟我是一條船上的,這個項目他也有份。你捅出去,最先死的是你。商業欺詐,你經手那么多文件,你簽了多少字?真要查起來,你第一個進去!”
我沒說話。
“一百八十五萬,”他又說,語氣緩和了些,“不少了。你出去找新工作,半年都不一定能找到。拿著這筆錢,歇一陣,好好想想下一步。你還年輕,路還長,別把自己逼上絕路。”
洗手間里很靜。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嗒,嗒,嗒。
我看著何濤。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很多東西:威脅,懇求,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在怕。怕我真的把證據捅出去,怕這七十五億的慶功宴變成一場笑話,怕他八年經營的一切在瞬間崩塌。
而我呢?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一百八十五萬。想媽媽上個月打電話說腰疼,想去醫院看看,但舍不得花錢。想我銀行卡里的余額,只夠撐三個月。想下一份工作在哪里,想何濤在圈子里打招呼,我還能不能找到像樣的工作。
我還想,如果我拿了這筆錢,閉嘴,消失,那我這四年算什么?那些熬夜做的方案,那些被否定的創意,那些簽了字就要負責的文件,算什么?
“沈青,”何濤又說,聲音更軟了,幾乎帶著懇求,“算我求你。錢我給你,再加十萬,一百九十五萬,明天就到賬。你把東西刪了,咱們兩清。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煩,甚至……甚至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幫你找下家。行不行?”
他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我張了張嘴,剛要說話——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了。白珊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手里拿著手機,聲音發顫:
“何經理,您的電話……是、是甲方王總打來的,他說……他說要立刻跟您通話,關于成本核算的事……”
何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