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煙”的故事
遙想當年,西柏坡,在歷史的關鍵時刻,毛澤東夜不能寐,佇立于電波聲中,大腦如同超級計算機,處理各路信息,迅速作出判斷,精確發出指令。給他提神的,是一支又一支香煙。
1948年5月26日,中共中央入駐西柏坡。當年10月,傅作義探知情報后,準備出動近十萬大軍和騎兵突襲中共首腦機關。好一個“掏心式”的千里偷襲計劃!當時確實岌岌可危,西柏坡并無主力部隊留守,連中央警衛團都派出打太原了。
傅作義細心交代部下:屆時在俘虜里找手指熏黃的人,毛澤東癖好抽煙。
但共產黨獲取情報的能力,比對方要強得多。毛澤東通過新華社連發三篇文章,詳細披露了傅作義的奇襲計劃,傅作義一看,這仗沒法打了,退兵。
1949年2月21日,傅作義拿著一個包袱,要裝上香煙,手下問他:“你買這么多香煙干嗎?”傅作義說:“我要去西柏坡見毛主席了,我給他拿些哈德門香煙作禮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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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2月2日,農歷己丑年春節正月初五,北平人打開收音機,驚喜地聽到了北平新華廣播電臺播放的音樂《解放區的天》。
與國統區風格迥異的音樂,是對歷史生動的配樂。北平這座古都,在迎接新春佳節的同時,也迎來了一個新的時代:
1月22日,農歷臘月廿四,傅作義正式接受中國共產黨提出的和平解放北平的條件,北平城內的國民黨守軍開始陸續到城外指定地點,聽候改編;
1月31日,農歷正月初三,傅作義部主力全部移出北平,人民解放軍開始入城接防;
2月3日,正月初六,人民解放軍舉行了隆重的入城式,北平人民載歌載舞歡迎,整個城市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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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和平解放,人民解放軍開入北平城時,受到北平人民夾道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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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解放軍于1949年2月3日舉行了入城式。圖為北平市民在正陽門大街上夾道歡迎參加入城式的人民解放軍
(1)、“一個飛賊”
這個飛賊叫段云鵬,他出沒于多位歷史見證者的回憶中,譬如,時任國民黨軍統少將特務的徐宗堯在《組織軍統北平站和平起義的前前后后》一文中寫道:
“一天晚上,市內發生了一聲爆炸巨響,給不穩的人心帶來了猜疑和紛擾。據了解,是前北平市市長何思源的住宅被炸。
原來,何思源日前從南京秘密乘飛機到平。蔣介石聞訊,十分惱火,責成毛人鳳電令北平站站長王蒲臣必須置何思源于死地,以儆效尤。
王蒲臣命主任秘書指使北平站豢養的有名飛賊段云鵬等人前往執行。段云鵬在何宅屋頂安放的炸藥爆炸之際,恰逢何思源送走幾位客人回到屋內,何幸免于難,其女則被炸死……”
段云鵬當年確實是個“名人”,臭名昭著的“名”。他是河北冀縣人,會武術,曾經是個兵痞,后來拜“燕子李三”為師,苦練輕功,練就飛檐走壁的絕技。
1946年,段云鵬加入國民黨軍統局,中尉軍銜。因北平市市長何思源參與和平運動,與共產黨來往甚密。
蔣介石命毛人鳳暗殺何思源。毛人鳳布置給王蒲臣,王蒲臣又布置給段云鵬,這個飛賊遂于1949年1月17日將定時炸彈安放在何家。結果炸死何思源二女兒,傷及何本人(左臂受傷)、妻子和子女5人。
飛賊段云鵬曾經給中共造成重大損失。1947年,正是段云鵬找到了中共設在北平的秘密電臺。學者郝在今在《中國秘密戰》一書中寫道:
“美國提供大批最先進的無線電測向車,幫助國民黨偵聽中共的秘密電臺。北平行轅的電檢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電臺信號,但是一直不能確定準確位置。軍統指派飛賊段云鵬,登墻上房,挨戶夜查,在京兆東街24號發現密臺?!?br/>
當時段云鵬每天凌晨時分來到電臺信號出現地點,悄悄躥上房,誰家一亮燈,他就用倒掛金鉤的辦法在窗外窺視。有一天凌晨五點,段云鵬發現院子東屋的電燈突然亮了。一個男子洗漱完畢后,從桌下拿出一個箱子打開,取出耳機戴上。翌日清晨,段云鵬領著特務撲至抓人,將中共北平地下電臺徹底摧毀,西安、蘭州、沈陽的秘密電臺也相繼被破壞,一百多名情報員被捕……
但特務的暗殺,并未嚇倒何思源,1949年1月18日的《平明日報》,刊登了何思源帶傷率代表團出城赴海淀尋找解放軍談判的通訊,標題為《華北和談代表悄悄出城記》:
“在代表團沒有到達西直門以前,里里外外的軍警,也都渴望著他們。任行健少將說:‘一清早就有好些人打電話問代表團出城沒有?!韴F的汽車一到,門洞里的人都興奮起來,一位警士笑著說:‘噢!何市長帶著傷也在車里頭呢?!爻堑能娋芸蜌獾貑柫艘幌露嗌傥?車上說連開車跟車的兩位算在一起,一共十四位,警士一揚手,車就開出西直門,在夕陽斜輝之下,踏著雞犬無聲的西郊平原,走向另一個天地去了?!?br/>
段云鵬下場是:1954年9月,他拿著港澳通行證潛入大陸,一到廣州即被抓捕,他設在大陸的潛伏組因此全遭破獲;1967年10月,段云鵬被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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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我軍接替國民黨軍隊的北平防務
(2)改寫戰局的“王牌”
1948年10月,遼沈戰役勝局已定。此時,傅作義手中統率著六十萬軍隊,正盤算著在平、津、唐地區與解放軍打一場會戰。打贏了,整個華北便是他的天下;打不贏,他也有兩條退路——從塘沽海路南下與蔣介石會合,或者退到綏遠、后套一帶負隅頑抗。傅作義甚至判斷,第四野戰軍進關不會很快,最早要到1949年5月才能到達。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身邊就藏著一個令毛澤東了然于胸的“王牌”——機要秘書閻又文。1938年,閻又文在國共合作期間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后來因國民黨掀起反共高潮,黨組織不便在傅作義部公開活動,閻又文便奉命一直“休眠”了將近七年。1946年,根據延安的指示,特工王玉費盡周折,終于在傅作義司令部的秘書室里找到了這位潛伏多年的紅色特工,就此激活了打入傅作義集團最關鍵的一顆“閑棋冷子”。
1948年,中央情報部決定啟動這顆最重要的棋子。李克農派王玉再次潛入北平,任務只有一個:拿到傅作義的作戰計劃。此行兇多吉少,臨行前李克農特意關照王玉:萬一被捕,不要落到軍統和中統手里,如果被傅作義的特務抓住,“要切記在任何情況下,不能暴露閻又文,就是犧牲了也不能暴露”。
王玉僅用一個多星期就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帶回了傅作義詳細的作戰計劃:傅作義打算在平、津、唐地區與解放軍會戰,并已籌劃好了南撤或西逃的兩套方案。這份情報牽一發而動全身。當11月3日傅作義赴南京向蔣介石匯報時,整個計劃早已被毛澤東洞若觀火。中央軍委據此做出了戰略性調整,11月23日,東北野戰軍主力提前入關,突然包圍了唐山、塘沽、天津,阻斷了傅作義的海上退路。華北野戰軍隨即在張家口以西發起猛烈攻擊,斷絕了傅作義西逃之路。12月14日,解放軍完成對北平的合圍,華北幾十萬國民黨軍成了甕中之鱉。
打入“剿總”高層的,遠不止閻又文一人。1947年11月,趙龍韜出任國民黨北平聯勤第五補給區的少將副司令。趙龍韜是東北軍出身,早年曾跟隨張學良參與西安事變,捉蔣用的就是他的佩槍。抗戰勝利后,他反對內戰,公開支持軍調部的共產黨代表葉劍英。在北平地下黨的安排下,趙龍韜與華北局城工部專門從事軍事策反的王甦建立了秘密聯系。而牽線搭橋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二兒子趙明仁——當時還不滿十六歲的輔仁附中學生、中共地下黨員。
最驚心動魄的一幕發生在1948年底。解放大軍包圍北平后,國民黨守軍將所有站、庫的兵力部署、明崗暗哨的位置繪制了數百張絕密圖紙。面對堆積如山的軍用地圖,趙龍韜腦子里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把圖紙拿回家,拓印成副本轉給解放軍。那年月沒有復印機,用復寫紙拓印會留下痕跡。趙龍韜決定用美濃紙一張一張地手工拓描。趙府表面上寧靜如常,內里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雖然趙將軍地位顯赫,但北平城內的軍統、保密局特務到處出沒,國民黨守軍還搞所謂“軍警憲特聯合大檢查”,“大刀隊”抓住可疑人員,時常就在大街上就地砍頭。趙龍韜不得不命令警衛員不許放任何人進入內宅。
連續四天四夜,高彤幾乎沒合眼,用碳鉛筆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拓圖。趙明勇負責放哨,困極了也只能稍微瞇一小會兒。圖終于全部拓完,通過秘密交通線送到了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后來,趙龍韜又把守軍的軍糧儲存地點、數量表冊也秘密抄錄送出。這些情報在此后的策反工作中發揮了驚人的作用。當王甦與駐扎在西郊的一個國民黨青年軍師長談判時,那位師長起初還想討價還價:本師槍炮精良、工事堅固,守個一兩年絕對沒問題。王甦不緊不慢地將對方的軍糧儲備情況一一道出,師長當即臉色大變,連聲說“佩服佩服”,隨即達成了起義協議。
與此同時,中共地下黨在傅作義身邊布置了一張縱橫交錯的天羅地網,形成了一個無孔不入的戰略包圍圈,從多個維度同時發起了心理攻勢。
1948年初,中共華北中央局城工部部長劉仁就向地下黨發出指示:要大膽通過各種關系去影響傅作義的親信,直接做策反工作。地下黨先后聯系了劉厚同、傅冬菊、李騰九、鄧寶珊等與傅作義關系密切之人。傅作義的老老師劉厚同,辛亥革命前輩,跟隨傅作義多年,言聽計從。傅作義被困孤城后思想斗爭極為激烈,甚至想過自殺,劉厚同循循善誘地開導他:“你舊的政治生命完結了,新的政治生命卻開始了”。他還以古代湯伐桀、武王伐紂為例,告訴傅作義“叛逆”之說全無道理,“忠于人民才是真正的忠”。
傅作義的女兒傅冬菊也是一名中共地下黨員。她回到父親身邊后,每天晚上都陪他談話,見縫插針地勸導他選擇和平方是正道。傅冬菊還會每天悄悄將父親的情緒變化寫成書面情報,交到地下黨組織手中。傅作義有時在屋內焦慮地踱步,甚至急得把火柴棍放進嘴里咬,這些細微的動態都被地下交通員送到城工部,再用電臺發往解放區。毛澤東評論說:“有了傅冬菊的情報,我們就有了主動權”。
國民黨特務頭子毛人鳳也察覺到了風聲。1948年12月的一天,他匆匆向蔣介石匯報:華北“剿總”聯絡處少將處長李騰九已神秘失蹤好幾天了。李騰九正是地下黨派出的另一條重要策反渠道。地下黨員李炳泉以堂弟的身份接近他,循循善誘,慢慢開啟他的思想,然后鼓動他去找傅作義陳述和談大勢。起初傅作義不為所動,但隨著新保安戰役中他的王牌三十五軍全軍覆沒,加上張家口解放,他感到了空前壓力,這才急切地找李騰九著手與地下黨建立聯系。
北平的地下工作有兩樣最重要的東西支撐著:秘密交通線和地下電臺。有了妙峰山這個樞紐,整個北平的地下情報組織才得以連成網。
早在1945年8月,中共晉察冀中央局就決定在北平秘密建立地下電臺。報務員李雪奉城工部部長劉仁之命,秘密進入北平,在西四北大街開設了一個名叫“龍云”的電料行作為掩護,自己動手組裝了四部發報機。1947年4月,地下電臺開始與解放區相互收發報。為解決天線暴露問題,李雪、趙振民等人先后建立三處電臺,分別設在東城帽兒胡同2號、洋溢胡同36號和宣武門外西草場十二條的“家庭”中,報務員、交通員互相不知道彼此的住址和姓名。
1948年秋,甘陵情報小組揭獲傅作義準備偷襲石家莊和西柏坡的絕密計劃。當時地下電臺恰好因天線被可疑鄰居干擾而暫停使用,情報小組成員用密寫方式將情報縫在內衣里,由交通員劉之驥連夜冒死徒步送出城,經定縣地下交通站用緊急電話上報,終于搶在敵人行動之前將情報送到毛澤東手中。毛澤東據此寫下那篇著名的《評蔣傅軍夢想偷襲石家莊》,嚇得傅作義的偷襲部隊在半路上便倉皇撤退。
1949年1月,北平守敵在東單修建了臨時飛機場準備逃跑。解放軍炮兵沒有偵察機,在校正彈道上遇到困難。地下黨員在城墻附近冒著生命危險觀察每一發炮彈的彈著點,通過秘密電臺將數據準確報告給城外的炮兵部隊。在電臺的“校準”下,炮彈越打越準,終于徹底封鎖了這個短命的機場。解放大軍進城前,地下黨還秘密測量了北平城門的厚度、城墻的高度以及所有重要的火力點和倉庫位置,為可能的和平談判和解放軍進城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數據。
(3)、“兩宿好夢”
這“兩宿”說的是1948年12月6日、7日,傅作義部最精銳的35軍在從張家口返回北平的路上,沒有“兵貴神速”、連夜趕路,反而神使鬼差地先后在雞鳴驛和新保安就地宿營,睡了兩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