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政客不再在乎真假：一種被忽視的虛假信息

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和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兩件事讓很多人措手不及。事后，一種解釋迅速流行起來：社交媒體平臺用算法推送了大量虛假信息，選民像"易受騙的羊群"一樣被誤導，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從那以后，"虛假信息"成了熱門研究課題，論文數量暴增，一個新研究領域直接把虛假信息和平臺算法綁在了一起。

但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的傳播學者Jeroen de Ridder最近提出了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我們對"虛假信息"的定義，可能漏掉了一種越來越常見的類型。

先看主流定義。學者Michael Hameleer把虛假信息描述為一種"操縱性傳播"，核心特征是意圖常被隱藏——有人故意散布虛假內容，同時讓受眾以為自己在接收準確信息。這種理解很自然地把矛頭指向平臺和算法，認為是注意力經濟及其推薦機制在放大虛假信息。

de Ridder指出，這個定義有個盲區：政治精英制造的虛假信息，運作邏輯完全不同。

以民粹主義政客為例。他們給人的印象是干脆不在乎政治話語的真假——天氣預報準不準、航班是否晚點，這些日常信息他們當然在意；但一到政治領域，信息的準確性和可靠性似乎就不再重要。他們散布虛假信息時，并不指望受眾"相信"這些內容，而是預期人們會"支持"這些主張，信或不信都無所謂。

這是一種權力工具：政客表現得仿佛自己有權定義現實。更關鍵的是，這種虛假信息并不隱蔽，平臺也不是主要傳播渠道。福克斯新聞等右翼媒體把它推到臺前，然后其他媒體跟進報道、展開辯論，形成放大效應。X（原推特）這類平臺未必能提供足夠的曝光度，真正起作用的是邊緣媒體與傳統大眾媒體的互動。

這種動態其實一直存在，只是2016年之后被放大了。研究者容易研究平臺，因為數據可追溯；傳統媒體生態系統則復雜得多，更難追蹤。于是學術焦點傾斜，一種更古老、更直接的虛假信息形式反而被相對忽視——它不是藏在算法黑箱里，而是明目張膽地通過有線電視和新聞網站進入公共視野。

理解這一區分很重要。如果治理虛假信息只盯著平臺算法，可能會漏掉那個更根本的問題：當政治權力本身開始蔑視事實邊界，技術層面的干預能有多大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