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橡膠摩擦聲,車廂里沒有開音樂,只有輪胎碾過積水路面時單調的白噪音。我雙手握著方向盤,視線穿過蒙蒙細雨,盯著前方灰蒙蒙的省道。副駕駛的座位空著,上面放著我妻子早上起來裝好的保溫杯,還有一套嶄新的、剪了吊牌的深灰色中老年羽絨服。
十二年前我大伯因為經濟犯罪被判入獄。那天,是他刑滿釋放的日子。
家族的微信群“相親相愛一家人”已經死寂了整整一個星期。平時在這個群里,大姑喜歡發養生文章,小叔喜歡轉發國際時政,我爸每天雷打不動地分享他晨練的照片。可自從進入那個月后,群里的消息就越來越少,直到徹底沒人說話。每個人心里都清楚那個日子,但每個人都在裝傻。
去接我大伯之前,我特意回了一趟父母家。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抗日神劇的音量開得震天響。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根煙,沒有繞彎子:“爸,明天十五號,大伯出來。咱們一塊去接一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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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接過煙的手明顯抖了一下,那根煙掉在了茶幾上。他沒有去撿,也沒有看我,而是死死盯著電視屏幕,清了清嗓子說:“我這兩天風濕犯了,腿疼得厲害,坐不了長途車。你自己去吧,接到人……接到人就在那邊給他找個便宜點的旅館住下,讓他找個工作以后好好做人!
大姑的借口是孫子今天鋼琴考級,她得去陪考;小叔干脆沒接我的電話,只在微信上回了一句“公司年底查賬,走不開”。
我看著我爸那張因為心虛而有些漲紅的臉,心里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悲涼。十二年前的大伯,是我們這個家族絕對的頂梁柱。他腦子活絡,膽子大,九十年代初就下海包工程,后來做建材生意發了家。那時候,大姑家買房子的首付是他墊的,小叔找工作托關系也是他一手包辦的。那時候的家族聚會,大伯永遠坐在主位,聲音洪亮,出手闊綽,每個人都圍著他轉。
后來生意失敗,資金鏈斷裂,大伯在一夜之間從身價千萬的暴發戶變成了階下囚。樹倒猢猻散,這句老話在我們家體現得淋漓盡致。墻倒眾人推也就罷了,最讓人寒心的是,這十二年來,去監獄探視過他的,只有我一個人。他們怕他,怕這個一無所有、背著案底的六旬老人出來后,會成為扒在他們身上吸血的螞蟥。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了一條坑洼不平的土路。道路盡頭,是高聳的灰色圍墻和纏繞著生銹鐵絲網的高壓電網。
我在探視家屬等待區停下車。初冬的風夾著冷雨,吹得人骨頭縫里發寒。高大的黑色鐵門緊閉著,旁邊的小門前站著幾個和我一樣等待的人。沒有鮮花,沒有橫幅,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場沒有遺體的告別儀式。
上午十點半,伴隨著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那扇小鐵門緩緩開了一道縫。
一個佝僂著背的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他手里提著一個極其簡陋的紅白藍相間的塑料編織袋,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舊夾克,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黑布鞋。他走出大門,站在冷風中,茫然地四下張望。他沒有戴眼鏡,瞇著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像是一個剛剛從漫長冬眠中蘇醒、對一切都感到畏懼的老獸。
我推開車門,踩著泥水大步走過去,眼睛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間猛地酸澀起來。
那是我的大伯,那個曾經能喝一斤白酒、拍著桌子指點江山的男人。他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眼窩深陷,背駝得像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他整個人縮水了一大圈,看起來像個七十多歲的老頭。
“大伯。”我走到他面前,聲音有些發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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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一顫,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渾濁的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警惕,隨后慢慢聚焦,看清了我的臉。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干癟的臉頰肌肉抽動著,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小……小輝啊。”他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嘶啞,“你怎么來了?今天不是周末,你不上班啊?”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把手里那個破舊的編織袋往身后藏,似乎怕那東西弄臟了我的眼。
“我請假了!蔽乙话褤屵^他手里的編織袋,很輕,里面大概只有幾件舊衣服。“走,回家!
大伯站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輛黑色的轎車,又看向空蕩蕩的馬路。他是在找人,我知道他在找誰,但我實在不忍心把殘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
“天氣不好,我爸他們腿腳不方便,大姑和小叔都有急事……”我結結巴巴地撒著謊,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套說辭拙劣得可笑。
大伯看了我很久,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他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挺好的就行,我這樣子,晦氣,不怪他們!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讓他上車。他站在車門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水的布鞋,又看了看干凈的真皮座椅,死活不肯坐進去!皠e弄臟了你的車,我墊張報紙,有沒有報紙?”
“大伯!”我按住他的肩膀,強行把他按在座位上,拿過那件新買的羽絨服披在他身上,“這是你侄子的車,臟了洗就是了。穿上,車里冷!
車子重新駛上高速。車廂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大伯雙手局促地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十二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他看著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縱橫交錯的高架橋,眼神里充滿了陌生。
“這路……以前是片荒地吧?”他突然指著窗外一片繁華的商業區,小心翼翼地問。
“嗯,那是高新區,五年前建的!蔽野驯乇f給他,“喝點熱水,我媳婦早上剛泡的紅棗枸杞!
他雙手接過保溫杯,連聲說著“謝謝”,那份客氣和卑微讓我心里像針扎一樣疼。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很久,突然說:“小輝,我進去那年,你剛上大學。一轉眼,你都成家立業了。大伯沒用,沒能喝上你的喜酒,也沒給你包個紅包!
“大伯,您別說這些!蔽椅站o方向盤,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過去的就過去了,以后日子還長。”
中午,我們在服務區停下休息。我帶他去餐廳點了一碗最貴的牛肉面。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大伯咽了一口唾沫,拿起筷子,卻把面上那幾塊厚厚的牛肉全挑到了我的碗里。
“你吃,你年輕,每天上班費腦子,多吃肉。”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時間倒流回了十五年前,他還是那個帶著我去下館子、把所有好菜都堆到我面前的暴發戶大伯。
我看著自己碗里的牛肉,視線模糊了!按蟛,我三十多了,我不缺肉吃。您自己吃!蔽覐娪驳匕雅H鈯A回他碗里。他沒再推脫,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他吃得極快,幾乎不咀嚼,連面湯都喝得干干凈凈,一滴不剩。那是監獄生活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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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繼續趕路。下午三點,車子駛入了我們所在的市區。
“小輝,在前面那個路口把我放下吧!贝蟛蝗婚_口,指著前方一條破舊的老街,“我記得那里有個招待所,以前跑長途的司機都在那住,便宜。我先在那對付幾天,等辦好了身份證,我就去找個看大門或者掃地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