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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家的院子里,幾個長工在堆雪。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子,亮晶晶的。
李春生從丘府一回到家,就把老伴李氏叫到跟前,把祝小芝見銀鎖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李氏聽完追問:“那顧長連長啥樣?家里有幾間房?對銀鎖好不好?”
李春生被她問得頭疼,擺擺手說:“我哪知道那么多?我又沒見著那顧長連。不過夫人說了,他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對銀鎖也好。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咱們自己去看看!”
“明天就去?”李氏又驚又喜。
李春生點頭,“去把鐵鎖和銅鎖也叫上,一家人都去看看。銀鎖那丫頭見了咱們,心里也高興!”
李氏連連點頭,當晚就開始收拾東西。她把家里存的雞蛋、臘肉、紅棗、核桃裝了滿滿兩大籃子,又翻出幾卷棉布,疊得整整齊齊。
她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銀鎖從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先是嫁到丘家伺候人,如今又落到這步田地,老天爺不長眼啊……”
第二天天剛亮,李春生一家就出發了。大兒子李鐵鎖趕著驢車,車上鋪了層干草,又墊了床舊棉被,上頭坐著李春生和李氏。
小兒子李銅鎖騎著家里那匹半大的騾子跟在后面,騾子屁股上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頭裝著給銀鎖帶的零碎東西。
鐵鎖媳婦本來也要來,但家里孩子離不開人,只好留在了家里,臨出門時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娘替她好好看看銀鎖。
驢車走了大半天,才拐進通往顧村的那條土路。這條路坑坑洼洼,驢車顛得厲害,李氏不停地張望,嘴里念叨著:“這地方也太偏了,銀鎖咋住這兒啊?這要是生個病啥的,找大夫都不方便!”
李春生沒接話,只是讓她坐穩些,自己卻也在暗暗打量四周。荒灘連著樹林,枯草沒過了膝蓋,偶爾有幾只野兔子從草叢里躥出來,一溜煙跑沒影了。他心想,這地方雖然偏僻,倒是個安安靜靜過日子的地方。
到了顧長連家院門口時,顧長連正在院子里劈柴。聽見腳步聲,他抬頭一看,見一群人站在院門口,先是一愣,隨即看見走在最前面的李春生,臉上立刻露出緊張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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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顧長連放下斧頭,手足無措地迎上來,兩只手在棉襖上蹭了又蹭。
“我是李銀鎖的爹。”李春生打量著他,語氣不冷不熱,目光卻在他身上細細掃了一遍,這漢子身板結實,面相憨厚,眼神干凈,一看就是個肯下力氣的老實人。
顧長連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連忙躬身行禮,腰彎得幾乎成了直角:“岳父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您快請進,快請進!”
他又看見后面的李氏和鐵鎖、銅鎖,更加手忙腳亂,一疊聲地說:“岳母大人,兩位舅兄,快進屋坐,屋里暖和,外頭冷得緊!”
李春生點點頭,帶著一家人進了院子。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齊整利落。牛棚里的老牛正在吃草,旁邊羊圈里兩只小羊羔擠在一起。
李銀鎖聽見動靜,挺著大肚子從屋里出來。她一眼看見走在最前面的李春生和李氏,整個人愣在門檻上,嘴唇哆嗦著,隨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
“爹!娘!”她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就要往下跪。
李氏沖上去,一把抱住她,母女倆抱頭痛哭。李氏一邊哭一邊拍著女兒的背:“我的兒啊,你可想死娘了,這些日子你是怎么熬過來的……”
李銀鎖把臉埋在母親肩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春生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銀鎖的肩膀,啞著嗓子說:“別哭了,進去說話,外頭冷,別凍著了!”
一家人進了屋,顧長連手忙腳亂地去燒水泡茶。李春生坐在桌邊,李氏挨著李銀鎖坐在炕沿上,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淚就沒干過。
“瘦了,”李氏抹著淚說,“臉倒是比從前圓了些,可這身子……懷著孩子還這么瘦,得好好補補。你以前在丘家雖說不自在,可吃的穿的到底不愁,如今……”說著又要掉淚。
“娘,我挺好的,”李銀鎖紅著眼眶說,偷偷看了顧長連一眼,“顧大哥……長連他對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緊著我先吃,家里的雞蛋一個都舍不得賣,全留著給我補身子!”
李氏看了顧長連一眼。顧長連忙站在一旁,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滾:“岳母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待銀鎖,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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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一直在默默觀察顧長連。這漢子長得端正,一看就是個常年干重活的。他對李銀鎖說話時,眼神里帶著實實在在的關切,不是裝出來的。
李春生心里嘆了口氣,這人比丘世裕強,丘世裕對銀鎖,從來都是可有可無的,高興時哄兩句,不高興了連看都不看一眼。而這個人,是把銀鎖放在心尖上的。
“坐吧,別站著了。”李春生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語氣比方才和緩了許多。
顧長連受寵若驚地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像是等著考官問話的學生。李鐵鎖和李銅鎖坐在另一邊,打量著這個妹夫,臉上帶著好奇和審視。
“你家里還有什么人?”李春生問。
“回岳父話,小人父母早亡,妹妹給人家當丫鬟,家里就我一個!”顧長連老老實實答道。
李春生點點頭,又問:“地有多少?收成咋樣?”
“地不多,原有八畝。銀鎖來了后,又開了兩畝荒地種豆子。”顧長連一五一十地說,掰著手指頭算賬,“岳父放心,明年再多開幾畝荒,日子會好起來的!”
李春生聽了,心里又踏實了幾分。十畝地雖然不多,再加上祝小芝答應幫襯,往后日子確實不會太差。他沉吟片刻,又問:“你識字嗎?”
李春生點點頭,沒再多問。識不識字倒在關鍵是這人實誠,有擔當,這就夠了。
“銀鎖說你救了她,是怎么回事?”李春生又問,目光沉了下來。
顧長連忙把去年春天在路邊發現李銀鎖的事說了一遍。他說得樸樸實實,沒有半點添油加醋。末了還說:“銀鎖是大家閨秀,跟著小人過苦日子,是小人委屈了她。小人心里一直過意不去,總覺得配不上她!”
李春生擺擺手:“什么大家閨秀,她就是莊稼人的女兒。她能遇上你,是她的造化,也是你的緣分。你救她的命,這份恩情,我們李家記著!”他頓了頓,又說:“往后有什么難處,盡管來找我。咱們既成了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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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連忙擺手,眼圈微微泛紅:“岳父千萬別這么說,能娶到銀鎖,是小人的福氣。小人一定好好待她,一輩子對她好,把她當菩薩供著!”
李氏在旁邊聽著,眼淚又下來了。她拉著李銀鎖的手,低聲問:“他說的都是真的?他對你真的好?你可不許瞞著娘!”
李銀鎖紅著臉點點頭,看了顧長連一眼,眼里帶著笑意,那笑意是從心底里透出來的,亮閃閃的:“娘,他對我真的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給!”
李氏聽了,抹著淚笑了:“那就好,日子窮不怕,只要人好就行!”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塞到李銀鎖手里:“這是娘攢的,不多,你拿著!”
李銀鎖不肯收,母女倆推讓了半天,最后還是李春生說了句“收下吧,別辜負你娘的心意”,李銀鎖才紅著眼眶收下了。
一家人說了大半天的話,李鐵鎖和李銅鎖也漸漸跟顧長連熟絡起來。三個人蹲在院子里,看牛看羊,聊莊稼經,聊今年的收成,聊明年的打算,倒也投機。
李氏幫李銀鎖收拾屋子,把帶來的東西都歸置好,又囑咐她這個該怎么做,那個該什么時候吃。她一邊收拾一邊念叨,恨不得把一輩子的經驗都教給女兒。
李春生坐在屋里,心里最后那點不安也放下了。他想,人這一輩子,求的不就是個安穩嗎?銀鎖從前在丘家,雖說吃穿不愁,可那日子過得像坐在針氈上,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的。如今雖說窮了些,可這屋里頭有熱氣,有人情味,有盼頭。
吃午飯的時候,顧長連把家里最好的東西都端了出來。白菜燉豆腐,臘肉炒蘿卜干,一碟腌蘿卜,一碟咸菜疙瘩。雖然只是粗茶淡飯,但量足,熱騰騰的,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倒也有說有笑。
顧長連不停地給李春生夾菜,給李氏添茶,忙前忙后,自己最后才端碗吃飯。李銀鎖坐在母親旁邊,吃了兩碗飯,臉色紅潤了不少,眼睛亮亮的,像是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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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李春生把李銀鎖叫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辦?生下來是送回丘家,還是留在顧家養?”
李銀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絞著衣角,輕聲說:“爹,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讓我留在顧家,又答應幫著我們過日子,就是想讓這孩子在我身邊養著。夫人想得周全,我……我聽她的!”
李春生沉思片刻,緩緩點頭:“祝夫人考慮事情,向來是最穩妥的。她既然這么安排,咱們就聽她的。你放心,有丘家和你爹我幫襯著,絕對不會讓丘家的骨肉受半點委屈!”
李銀鎖聽了,眼圈又紅了:“爹,你們不怪我,我就知足了!”
“傻丫頭,”李春生聲音有些哽咽,別過臉去擦了擦眼角,“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你記住,不管到了什么時候,爹都是你的靠山!”
下午,李春生一家準備回去了。顧長連送到村口,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沾了雪也顧不得擦,再三保證一定好好待銀鎖。
李鐵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好好干,有事捎個信”,李銅鎖則悄悄塞給他一塊碎銀子,讓他給姐姐買些補品,別舍不得花錢。
驢車慢慢走遠了,顧長連還站在村口,一直望著,寒風吹得他的棉襖鼓起來。李銀鎖站在院門口也望著,寒風里,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眼里卻亮晶晶的,像是有淚,又像是在笑。
李氏坐在驢車上,回頭看了好幾眼,直到那個身影最后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她抹著淚說:“銀鎖這丫頭,總算有個著落了。那個顧長連對她好,老天爺開眼,沒讓銀鎖再受罪!”
李春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驢車軋著積雪,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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