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讓人變"快"：低可信度新聞更易被轉發

為什么社交媒體上虛假信息傳播得這么快？深圳大學的一項新研究給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答案：當人處于憤怒狀態時，即使面對可信度很低的信息源，也更容易點擊轉發。

這項由深圳大學心理學院Xiaozhe Peng團隊開展的研究，通過三個精心設計的實驗，首次將"憤怒"這一具體情緒從籠統的"道德憤慨"中剝離出來，單獨檢驗其對信息分享行為的影響。研究團隊發現，憤怒會加速人的判斷過程，同時降低對信息來源可信度的敏感度。

第一個實驗招募了223名中國在線平臺用戶。參與者閱讀了24條虛構新聞標題，這些標題經過設計，道德違規程度從中性到嚴重不等，信息源可信度則從0%到100%隨機分配。在分享意愿測試前，參與者被引導關注新聞準確性、道德性，或不作任何特別提示。結果顯示，雖然整體而言高可信度來源的新聞更易被分享，但涉及嚴重道德違規的標題同樣能激發分享沖動。更關鍵的是，當參與者被引導關注道德層面時，他們分享嚴重違規內容的意愿顯著增強；而當注意力被引向內容本身時，對信息源可信度標簽的依賴反而下降。

第二個實驗進一步區分了憤怒與厭惡這兩種常被混淆的情緒。116名大學生閱讀了18條虛構新聞標題，分別來自高可信度或低可信度來源。參與者在評估分享意愿前，被要求評估自己當前的憤怒、厭惡或中性情緒狀態。數據揭示了一個清晰的差異：被引導關注憤怒情緒的參與者，分享低可信度來源標題的意愿顯著高于厭惡組和中性組；而被引導關注厭惡情緒的參與者，其分享意愿與中性組相比并無明顯差異。研究團隊解釋，這與兩種情緒的行為導向有關——憤怒驅動人直面問題、采取行動，而厭惡則促使人遠離刺激源。

第三個實驗深入探究了憤怒影響分享決策的認知機制。63名大學生在評估36條真偽混雜的新聞標題前，先完成了一項"憤怒回憶"任務：詳細寫下一段引發強烈憤怒的個人經歷。隨后，他們需要對標注為低可信度、模糊或高可信度的標題進行分享意愿評分。研究團隊采用層級漂移擴散模型（一種數理心理學模型）分析反應時間和決策過程。結果發現，憤怒狀態下的參與者，做出分享決策的"閾值"顯著降低——他們不需要積累太多心理證據，也不需要太多思考時間，就更容易按下分享鍵。

重要的是，研究排除了一個常見的誤解：憤怒并未損害人們辨別真偽的能力。Peng團隊強調，憤怒改變的不是"能不能分清真假"，而是"愿不愿意花時間核實"。它降低了分享行為的心理門檻，讓人在證據不足、思考不充分的情況下更快做出決定。

當然，這項研究存在局限。所有實驗均在受控環境中進行，測量的是分享意愿而非真實的社交媒體轉發行為；樣本全部來自中國，而情緒的表達方式和區分方式可能存在文化差異。研究團隊表示，未來需要在不同國家和平臺間驗證這一機制是否普遍成立。

基于這些發現，Peng團隊提出了干預誤信息傳播的新思路：除了提升內容準確性，針對情緒和判斷過程的"輕量級"干預同樣關鍵。例如，在可能引發強烈憤怒的帖子下方，提示用戶"稍等片刻再決定"，這種簡單的設計或許能有效減緩沖動分享。

Peng指出，誤信息問題本質上不只是"人們相信了錯誤的東西"，更是一種"情緒帶電的溝通現象"。道德憤怒作為一種具有強烈行動傾向的情緒——表達、譴責、快速擴散——恰恰是理解誤導性信息為何能在短時間內病毒式傳播的關鍵鑰匙。在算法推薦和情緒放大器無處不在的當下，這項研究提醒我們：守護信息生態，或許需要從理解我們何時、為何失去耐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