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栗文忠/文
2026年，又一個春天光臨
窗外的青山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老母親做腦外科手術重生
已靜靜走過6年
如今，母親的房間里
卻總是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母親患有阿爾茨海默癥
已近15年
漫長的歲月里
她曾發脾氣、罵人、摔東西
也曾挑剔飯菜、認錯家門
可她依然會嬉笑調侃
會緊緊拉住來看她的人
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然而，從一年半前開始
時光仿佛忽然加快了流速
母親的意識如退潮般悄然遠去
94歲的她
終日沉睡
眼皮沉重如墜鉛石
去年年初
3家最權威的醫院給出了一致診斷
奇跡，或許不會再來了
但我們仍固執地守在床邊
日復一日
像呼喚一個走得太遠的人
每天早晨，“媽媽，早上好”
“媽媽，我給你唱洪湖水吧”
我們念著她記得的名字
說她牽掛的舊事
唱她愛聽的歌
偶爾——只是極其的偶爾
她的眼皮會顫動一下
那一刻，仿佛黑暗的房間里
忽然掠過一絲微弱的光
我們常常握著她的手
這雙手，曾為我們6個子女縫衣做飯
曾牽我們走過無數風雨長路
也曾在我們犯錯時揚起又落下
如今，她靜靜地躺著
松弛而沉默
不再回應我們的呼喚
我多想——
母親能在混沌中聽見我們的呼喊
多想她能再抬起手
像從前那樣
輕輕撫過我們的臉
多想再聽她含糊卻溫柔地喚一聲
哪怕只是一個不成調的乳名
我多想——
多想再聽媽媽講那過去的故事
多想上天能對她多一些仁慈
多想歲月對這位要強一生的母親
再溫柔一些
多想這個世界
能給失能的老人多一寸照護的溫度
多一分尊嚴的敬意
我多想……
阿爾茨海默癥
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告別
她遺忘著世界
而我們仍在努力地記住她
縱然她被困在時間的孤島
我們依然相信
愛能穿透一切
抵達那些看似寂靜的角落
媽媽，若是累了，就繼續睡吧
我們都在這里，牽著您的手
如同小時候您牽著我們
只要您還在呼吸
我們就還有來處，還有歸途
還有一個完整的家
愛，從來不需要想起
因為它永遠不會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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