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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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侯亮平的調令下來了。
文件是周二上午送到漢東省檢察院的,要求他兩周內到北京報到。辦公室里的紙箱已經打包了三個,大部分是這些年積攢的法律書籍和工作筆記。同事幫著收拾,說著惜別的話,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茶香和若有若無的感慨。
鐘小艾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六月的漢東已經開始悶熱,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暗。
“東西都差不多了?!焙盍疗阶叩剿磉?,手里拿著最后幾份需要交接的文件。
“嗯?!辩娦“瑧艘宦暎抗膺€停在窗外。
侯亮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街道很普通,車流也很普通。但他知道妻子在看什么——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這些年,漢東的天確實亮了不少,可陰影從來不會徹底消失。趙瑞龍案結了,趙立春倒了,可腐敗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有根系,有殘枝,有潛伏在土壤里等待時機的種子。
“小艾,”侯亮平壓低聲音,“我走了之后,你一個人在這兒,凡事多留個心眼?!?/p>
鐘小艾轉過頭看他:“你擔心什么?”
“說不上來?!焙盍疗桨盐募胚M紙箱,動作很慢,“就是覺得,漢東的余波還沒完全平息。有些事,表面上結了,底下可能還在流動?!?/p>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鐘小艾聽懂了。她點點頭,沒再問下去。二十多年的夫妻,又是同行,有些話不必說透。
送侯亮平去火車站的那天,下了點小雨。站臺上人不多,列車靜靜地停著,車窗反射著灰白的天光。侯亮平拎著簡單的行李,轉身抱了抱鐘小艾。
“到了北京安頓好就打電話?!?/p>
“知道?!焙盍疗剿砷_她,笑了笑,“你也保重?!?/p>
列車開動了,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鐵軌的盡頭。鐘小艾在站臺上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雨絲很細,落在臉上涼涼的。
侯亮平走后的第七天,鐘小艾開始整理他留在書房的舊物。
其實不算舊,大多是這兩年的資料。但她習慣定期清理,把不需要的歸檔,重要的收好。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
鐘小艾從書房出來,透過貓眼看見是快遞員。她打開門,接過一個巴掌大的紙盒。
“到付件,十二塊?!笨爝f員說。
鐘小艾付了錢,關上門,仔細看了看包裹。紙盒很普通,牛皮紙材質,邊角有些磨損。面單上的寄件人信息欄是空白的,收件人只寫了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跡歪斜,像是用左手寫的。寄出地一欄模糊不清,只能辨認出是“漢東省”三個字,具體市縣被水漬暈開了。
她拿著盒子走到書房,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膠帶。
里面沒有填充物,只有一個黑色的U盤,用透明密封袋裝著。U盤旁邊塞著一張折起來的紙條。鐘小艾戴上手套,取出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趙瑞龍海外賬目,關乎未涼之惡?!?/strong>
鐘小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紙條放在桌面上,又看了看U盤。很普通的款式,市面上幾十塊一個的那種,沒有任何標識。密封袋也是常見的自封袋,超市里賣的那種。
趙瑞龍的案子已經結了兩年。這個曾經在漢東呼風喚雨的公子哥,現在應該在監獄里度過漫長的刑期。他的海外資產,辦案過程中確實追查過,但因為涉及境外銀行和國際司法協作,有些賬戶始終沒有完全查清。當時專案組也提過,可能存在未發現的資金渠道。
鐘小艾沒有碰U盤。她拿起盒子,仔細檢查外包裝。紙盒的側面有一處不太明顯的印記,像是標簽被撕掉后留下的膠痕。她用放大鏡對著光看,隱約能辨認出幾個殘缺的字母和數字。
不是國內快遞的標簽。更像是國際轉運時用的那種物流標識。
她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小區很安靜,下午這個時間點,大多數人還沒下班。路邊的停車位上零星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灰色的轎車,她已經連續三天看見了。
車子很普通,車牌是本地的,但總停在同一個位置。駕駛座的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見里面的人。
鐘小艾放下窗簾,回到書桌前。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撥通了陸亦可的電話。
陸亦可來得很快。
她進門時帶著一身暑氣,短發有些汗濕,貼在額頭上。鐘小艾給她倒了杯水,兩人在客廳坐下。
“什么情況這么急?”陸亦可問。
鐘小艾把紙盒推到她面前:“今天收到的?!?/p>
陸亦可戴上手套,仔細看了盒子、U盤和紙條。她的眉頭漸漸皺起來。
“趙瑞龍的海外賬目,”她重復著紙條上的話,“未涼之惡……”
“你怎么看?”鐘小艾問。
陸亦可沉默了一會兒,說:“趙瑞龍案雖然結了,但他的海外資產確實沒完全核查清楚。當時我們查到一部分,主要是香港和新加坡的幾個賬戶,資金大概兩千萬左右。但根據案情分析,他轉移出去的應該不止這些。”
“為什么沒繼續查?”
“阻力。”陸亦可說得很直接,“境外調查需要時間,也需要國際合作。而且……”她頓了頓,“當時案子已經移送司法,主要責任人都判了,上面覺得可以結案了。我們申請過繼續追查海外資產,但被擱置了。理由是需要‘統籌考慮’。”
鐘小艾聽明白了。所謂的“統籌考慮”,往往意味著某些不便明說的平衡。
“后來呢?”
“我私下查過一些線索。”陸亦可壓低聲音,“發現趙瑞龍在出事前半年,通過一個叫周坤的人,往歐美轉移過幾筆大額資金。這個周坤,你可能有印象?!?/p>
鐘小艾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想起來了——趙立春當年的幕僚之一,不太露面,但據說很得信任。趙立春倒臺后,這個人就消失了。有傳言說他早就辦了海外身份,案發前就已經離境。
“他不是已經流亡海外了嗎?”
“表面上是這樣?!标懸嗫烧f,“但我查出入境記錄,發現他用假身份回過國,而且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是在三個月前?!?/p>
鐘小艾感到后背一陣發涼。
“這個U盤,”陸亦可指著桌上的東西,“可能是真的線索,也可能是陷阱。寄件人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和侯亮平的關系,也知道趙瑞龍案有未查清的部分。他選擇現在寄給你,肯定有原因?!?/p>
“什么原因?”
“侯亮平調走了?!标懸嗫煽粗?,“你現在一個人,又剛接手省檢察院的檔案整理工作,有理由接觸舊案材料。如果有人想借你的手揭開什么,或者借你的手傳遞什么,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鐘小艾望向窗外。那輛灰色轎車還停在原地。
“我已經被人監視了。”她說。
陸亦可立刻走到窗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笆裁磿r候開始的?”
“三四天前。侯亮平剛走沒多久?!?/p>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其中的關聯。
“這個U盤,不能直接用辦公室的電腦打開?!标懸嗫烧f,“我那里有安全的設備,可以屏蔽可能的追蹤程序。但要徹底查清里面的內容,需要時間?!?/p>
“你愿意幫忙?”
陸亦可笑了:“這話說的。當年侯亮平在漢東掃黑,我也沒少出力。現在雖然局面不同了,但該做的事還得做。”
她收起U盤和紙條,紙盒也一并帶走。
“我會盡快給你消息。這幾天你自己小心,出入注意,晚上鎖好門窗。我會安排兩個人在這附近盯著,灰色車里的人如果有什么動作,我們會知道?!?/p>
鐘小艾送她到門口。陸亦可臨出門前,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這件事暫時別告訴侯亮平。他在北京剛上任,手伸太長不好。咱們先弄清楚情況再說?!?/p>
門關上了。
鐘小艾回到書房,看著空了的桌面。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那輛灰色轎車還停在那里,像一只蹲伏的獸。
二
三天后,陸亦可來了電話。
“查過了,”她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失真,“U盤里的內容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確實是趙瑞龍海外賬戶的資金流水,時間跨度從五年前到去年年底?!?/p>
鐘小艾握緊手機:“金額有多大?”
“目前能看到的,涉及十二個離岸賬戶,分布在瑞士、開曼群島、英國維爾京群島這些地方。總流水超過八千萬美元,實際沉淀資金大概三千萬左右。但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為這些賬目有明顯的拆分痕跡,大額資金被分成幾十筆小額轉出,再通過多層空殼公司流轉?!?/p>
“能查到最終去向嗎?”
“一部分能。”陸亦可說,“有幾筆大的,最終收款方是歐洲的幾個建筑公司和礦產公司。賬目備注里寫著‘項目投資款’或‘設備采購款’,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些公司要么是空殼,要么根本不存在真實的業務?!?/p>
鐘小艾走到窗邊。那輛灰色轎車還在,像生了根一樣。
“還有一個發現,”陸亦可繼續說,“這些轉賬的中間人,反復出現同一個名字——周坤。他在這套資金流轉體系里扮演關鍵角色,負責對接境外銀行和實際控制人。從賬目時間看,趙瑞龍入獄后,這個人還在繼續操作資金轉移,最近的一筆發生在六個月前?!?/p>
這意味著什么,很清楚——趙瑞龍雖然倒了,但他的錢還在流動,而且有人繼續管理著這些資產。
“周坤現在人在哪里?”鐘小艾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标懸嗫傻穆曇魢烂C起來,“我昨天以檢察院的名義,向省紀委發了個協查函,想調取周坤的相關信息。你猜怎么著?”
“被攔了?”
“不止。函被直接退回,理由是‘證據不足,跨區域調查需上級審批’??晌抑皇且拘畔ⅲB正式調查都算不上?!标懸嗫赏nD了一下,“小艾,這事不對勁。周坤這個人,在趙立春案里只是邊緣人物,按理說不該有這么高的保護級別。除非……”
“除非他牽扯的人,比我們想的更重要?!辩娦“釉挼?。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陸亦可說:“我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你那邊能不能想想辦法?”
鐘小艾明白她的意思。侯亮平雖然調走了,但在北京的關系還在。只是……
“我問問看?!彼f,“但需要時間?!?/p>
掛了電話,鐘小艾在書房里踱步。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那輛灰色轎車的輪廓在路燈下若隱若現。她想起侯亮平臨走前的叮囑,想起那張紙條上的話——未涼之惡。
聯系侯亮平是在兩天后的晚上。
鐘小艾用了加密線路,簡單說明了情況。電話那頭,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U盤里的材料,你親眼看過嗎?”
“陸亦可給我看了截圖,應該是真的?!?/p>
“周坤……”侯亮平重復著這個名字,“我記得這個人。趙立春的‘白手套’,專門處理不方便見光的錢。當年我們查趙瑞龍時,就想抓他,但他跑得太快,出境記錄顯示他去了加拿大,之后就消失了。”
“但現在看來,他可能根本沒走遠,或者又回來了?!?/p>
電話里傳來侯亮平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動作。
“小艾,”他說,“這件事你暫時不要深入。我通過中央紀委的渠道了解一下情況,如果周坤確實牽扯到還在位的保護傘,你一個人在漢東會很危險?!?/p>
“可線索已經送上門了?!辩娦“f,“如果真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揭開什么,我退縮了,這些證據可能就永遠石沉大海了?!?/p>
“那也可能是陷阱?!焙盍疗降穆曇艉車烂C,“趙瑞龍的案子雖然結了,但涉及的利益網絡可能還在。有人想借你攪渾水,或者借你除掉什么人。政治斗爭從來不只是是非問題,更是時機和策略問題?!?/p>
鐘小艾知道他說得對。但她看著電腦屏幕上陸亦可發來的賬目截圖,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后,是數以千萬計的贓款,是可能還在繼續的腐敗。
“亮平,”她說,“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時說過的話嗎?選擇這行,就不能只想著安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許久,侯亮平嘆了口氣。
“我幫你爭取跨區域調查的權限。但你要答應我,每一步都要謹慎,不要單獨行動,隨時和陸亦可保持聯系。還有,一旦感覺到危險,立刻停手?!?/p>
“我答應?!?/p>
“另外,”侯亮平補充道,“查周坤可以,但如果牽出更高級別的人,不要硬碰硬。把證據固定好,交上去,讓上面處理。漢東的水太深,你一個人蹚不過來?!?/p>
通話結束后,鐘小艾坐在黑暗里,久久未動。電腦屏幕已經暗了,但那些數字還在她眼前跳動。八千萬美元,三千萬沉淀資金,而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這些錢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現在在誰手里?
最重要的是——為什么有人選擇現在把這個U盤寄給她?
侯亮平的效率很高。三天后,陸亦可收到了正式批復,允許她對周坤及相關資金流向進行跨區域調查。批文來自中央紀委的某個專項辦公室,權限給得克制但明確。
有了尚方寶劍,工作推進得快了一些。陸亦可的團隊很快查出,周坤確實沒有長期滯留海外。他的護照顯示,過去三年里,他出入境十二次,每次停留時間不超過一個月。最近一次入境是在三個月前,之后就沒有出境記錄。
這意味著,他很可能還在國內。
“我們調取了他的通訊記錄,”陸亦可在電話里向鐘小艾匯報,“發現他最近半年頻繁聯系一個漢東的號碼。機主登記信息是一家貿易公司,但實際控制人查不到。”
“能定位他的位置嗎?”
“最后一次通話是在兩周前,基站信號定位在漢東鄰省的林州市。之后這個號碼就停機了?!标懸嗫深D了頓,“但我查了周坤親屬的動向,他姐姐上個月在林州市買了一套房,用的是現金全款。八十多萬,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p>
線索開始串聯起來了。
周坤可能藏在林州市,用他姐姐的名義購置了房產。而他還在操作趙瑞龍的海外資產,這意味著,這些錢背后還有人在受益——可能是趙家的殘余勢力,也可能是新的保護傘。
“我準備去一趟林州?!辩娦“f。
陸亦可立刻反對:“太危險了。周坤如果真是關鍵人物,肯定有人盯著。你去等于自投羅網?!?/p>
“但這是最快的辦法?!辩娦“軋猿郑叭绻芾ぴ敢馀浜?,指證背后的人,這個案子就能徹底查清。如果等他再次轉移或者消失,這些線索就斷了?!?/p>
兩人爭執了一會兒,最后陸亦可妥協了。
“我派兩個人跟著你,全程保護。你每天早中晚各報一次平安,如果有異常,立刻撤離。”陸亦可的語氣不容商量,“這不是請求,是條件。否則我不會幫你安排行程。”
鐘小艾答應了。
出發前夜,她又仔細梳理了一遍U盤里的賬目。這一次,她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有一筆五百萬美元的轉賬,最終流向的是一家名為“漢東基礎設施建設基金”的賬戶。轉賬時間是八個月前,備注是“項目投資款”。
漢東基礎設施建設基金——鐘小艾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這是省里去年新設的專項基金,主要用于高速公路和港口擴建?;鹨幠:艽?,據說有上百億。
如果贓款通過這個基金洗白,再投入到基建項目里,那么查起來的難度就會成倍增加。基建項目涉及面廣,資金流轉復雜,很容易掩蓋非法資金的來源。
鐘小艾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么趙瑞龍的海外賬目,可能只是龐大洗錢網絡的一環。這個網絡可能已經滲透到漢東當前的重大工程里。
她關上電腦,走到窗邊。深夜十一點,小區里很安靜。那輛灰色轎車還在,但今晚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能看見里面坐著一個人,正在抽煙。紅色的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鐘小艾拉上窗簾,檢查了門鎖。她給侯亮平發了條簡短的信息:“明天去林州查周坤,陸亦可有人跟著,放心。”
侯亮平沒有回復。這個時間,他可能還在加班。
凌晨兩點,鐘小艾被一陣輕微的聲音驚醒。
她躺在床上沒動,仔細聽。聲音來自客廳,像是窗戶被撬動的吱嘎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鐘小艾慢慢坐起來,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她沒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見臥室門底下有影子晃動。
有人進來了。
她按下陸亦可的快捷鍵,然后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通話接通了,她能感覺到手機在輕微震動。
客廳里的聲音停了。接著,腳步聲朝臥室方向走來。
鐘小艾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床頭柜的抽屜里有一瓶防狼噴霧,是侯亮平臨走前留給她的。她輕輕拉開抽屜,摸到了那個冰涼的金屬罐。
臥室的門把手開始轉動。
鐘小艾屏住呼吸,握緊了噴霧罐。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閃進來,動作很輕。借著窗外的光,能看見他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反著冷光。
就在黑影朝床邊撲來的瞬間,鐘小艾按下噴霧罐。
“?。 币宦晳K叫。
幾乎同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喝令聲:“不許動!警察!”
臥室燈亮了。鐘小艾看見一個男人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手里掉出一把匕首。陸亦可沖進來,身后跟著兩個穿便衣的警察。
“你沒事吧?”陸亦可扶住鐘小艾。
鐘小艾搖搖頭,手還在抖。地上的男人被警察拷起來,拖了出去。
“我們的人一直在下面盯著,”陸亦可說,“看到有人撬窗就上來了。但還是慢了一步,讓你受驚了?!?/p>
鐘小艾深呼吸幾次,才勉強平靜下來?!澳莻€人……是灰色轎車里的嗎?”
“不是同一個人。車里的人還在,我們沒動,想放長線。這個應該是專門派來滅口或者偷東西的?!标懸嗫杀砬閲谰?,“小艾,對方已經動手了。這說明你查的方向是對的,他們害怕了?!?/p>
警察在客廳取證。窗戶的鎖被撬壞了,留下明顯的工具痕跡。那個闖入者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只有一部一次性手機,里面只有一條已發送的信息:“東西不在?!?/p>
“他們在找U盤。”鐘小艾說。
陸亦可點頭:“看來寄U盤給你的人,和想拿走U盤的人,不是同一伙。這就有意思了——有人想借你的手揭開秘密,有人想阻止你?!?/p>
鐘小艾看著窗外。那輛灰色轎車還停在原地,仿佛剛才的一切與它無關。
“林州我還要去?!彼f。
陸亦可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我多派兩個人。但你要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撤?!?/p>
“我答應?!?/p>
天快亮的時候,警察才離開。陸亦可留下來陪鐘小艾,兩人在客廳里坐到天明。
“侯亮平知道了嗎?”陸亦可問。
“還沒告訴他?!辩娦“f,“他在北京剛穩住腳,知道了也只能干著急。”
“你總是替他著想?!?/p>
鐘小艾笑了笑:“夫妻不就是互相擔著嗎?!?/p>
窗外的天空漸漸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三
去林州市是三天后的事。
陸亦可安排了四個人跟著鐘小艾,兩前兩后,開兩輛車。出發前,她給每個人都配了執法記錄儀和緊急報警裝置。
“周坤的姐姐家地址已經查實了,”陸亦可在電話里說,“林州市新區明月花園小區,7號樓302室。但周坤本人不一定在那兒,可能另有住處。你們到了先觀察,別貿然行動。”
鐘小艾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漢東到林州走高速只要兩個多小時,但她感覺這段路格外漫長。手機握在手里,屏幕暗著,但她總忍不住要看。
開車的年輕警察叫小王,是陸亦可的得力手下。他話不多,但很專業,一路上都在注意前后的車況。
“鐘主任,后面那輛黑色SUV,從高速口就跟上我們了?!毙⊥鹾鋈徽f。
鐘小艾從后視鏡看去,確實有一輛黑色大眾SUV,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能甩掉嗎?”
“我試試?!?/p>
小王提速,變道,下了高速輔路,又繞進一條省道。黑色SUV始終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樣。
“不是普通跟蹤,”小王判斷,“受過訓練,知道怎么跟又不被發現。但我們發現他了,說明他也沒想徹底隱藏?!?/p>
這話讓鐘小艾心里一沉。對方是明目張膽地在警告她——我們知道你去哪兒,要干什么。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收手即安,再查則危。為你,也為侯亮平。”
鐘小艾盯著這行字,手指收緊。短信沒有落款,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她繼續查下去,不僅自己有危險,還會連累在北京的侯亮平。
小王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鐘主任,沒事吧?”
“沒事。”鐘小艾收起手機,“繼續開?!?/p>
她不會退縮。威脅越是赤裸,越說明對方害怕了。如果現在停下,那些海外賬目可能永遠見不到天日,那些未涼之惡可能真的就此沉寂。
而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林州市比想象中要繁華。新區到處是新建的樓盤和商場,街道寬敞整潔。明月花園小區屬于中檔住宅,入住率看起來不高,綠化做得很好。
兩輛車分開進入小區。小王和鐘小艾在7號樓附近停下,另一輛車停在小區出口處待命。
“302室陽臺晾著衣服,應該有人住?!毙⊥跤猛h鏡觀察了一會兒,“但沒看見符合周坤特征的人。他姐姐的資料顯示,四十八歲,離異,在林州市百貨公司做會計。”
鐘小艾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半。這個點,周坤的姐姐應該還沒下班。
“我們等到晚上?”
“陸處交代過,不能直接上門,容易打草驚蛇。”小王說,“我先去物業問問情況,你在這兒等著?!?/p>
小王下車去了物業辦公室。鐘小艾留在車里,繼續觀察7號樓。三樓那個陽臺上,晾著幾件女式衣服和一件男式襯衫。襯衫是深藍色的,款式很普通。
男式襯衫。
鐘小艾心里一動。周坤姐姐是獨居,家里怎么會有男式襯衫?
小王很快回來了,表情有些嚴肅。
“物業說,302室住著一對姐弟。弟弟是三個月前搬來的,很少出門,偶爾晚上會下樓扔垃圾。物業描述的長相特征,和周坤的照片對得上?!?/p>
“果然在這兒?!辩娦“f。
“但物業還說,最近有其他人在打聽302室的情況。兩天前有人自稱是社區工作人員,要核對住戶信息。但社區那邊說沒派人來過?!?/p>
鐘小艾和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不止他們在找周坤。
“今晚行動,”鐘小艾下了決心,“等他姐姐下班回家,我們找機會接觸周坤。如果拖下去,可能會被別人搶先?!?/p>
小王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我給陸處匯報一下?!?/p>
匯報的結果是,陸亦可雖然擔心,但同意了行動方案。她讓小王務必保證鐘小艾的安全,并增派了林州市當地警力的支援。
傍晚六點,一個中年女人提著菜籃走進7號樓。十分鐘后,302室的燈亮了。
又過了半小時,一個微胖的男人出現在陽臺,收下了那件男式襯衫。雖然距離有點遠,但鐘小艾還是認出了那張臉——和檔案照片上的周坤有七分相似,只是老了一些,胖了一些。
目標確認。
行動定在晚上九點。
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在家休息,小區里人少,動靜不會太大。小王和另一名警察先上樓,假裝是物業檢查水管,敲開了302室的門。
開門的是周坤的姐姐。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但還算鎮定。
“這么晚檢查水管?”
“樓下住戶反映漏水,我們來看看?!毙⊥醭鍪玖藗卧斓奈飿I工作證,“很快就完。”
周坤的姐姐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們進來了??蛷d里,周坤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陌生人,立刻站了起來。
“他們是物業的,檢查水管?!苯憬憬忉尩?。
周坤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他點點頭,沒說話,但身體明顯緊繃了。
小王和同事進了廚房,假裝檢查。鐘小艾這時從樓梯間走出來,敲了敲門。
“還有事嗎?”周坤的姐姐又打開門。
鐘小艾亮出工作證:“省檢察院的,找周坤。”
一瞬間,周坤的臉色變了。他轉身想往臥室跑,但小王已經從廚房出來,擋住了去路。
“周坤,我們不是來抓你的,”鐘小艾走進客廳,語氣盡量平和,“是想和你談談趙瑞龍的海外賬目。”
聽到“趙瑞龍”三個字,周坤的身體僵住了。他姐姐驚慌地看著他:“小坤,這怎么回事?”
“姐,你先進屋?!敝芾ぢ曇舾蓾?/p>
等姐姐進了臥室關上門,周坤才慢慢轉過身。他打量著鐘小艾,又看了看小王和另一個警察,最后苦笑了一下。
“你們終于找來了?!?/p>
“你知道我們會來?”鐘小艾問。
“知道?!敝芾ぴ谏嘲l上坐下,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從那個U盤寄出去那天起,我就知道遲早會有人找來。只是沒想到是你——侯亮平的妻子。”
鐘小艾在他對面坐下:“U盤是你寄的?”
周坤搖搖頭:“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誰。一個和我一樣,受不了良心譴責的人?!彼D了頓,“賬目是真的,你們應該已經查過了。趙瑞龍的錢,大部分還在海外流動,有人繼續在管?!?/p>
“誰在管?”
周坤抬眼看了看鐘小艾,又低下頭:“我不敢說。說了,我和我姐都活不過今晚。”
“我們可以保護你?!毙⊥跽f。
“保護?”周坤笑了,笑得很苦澀,“兩年前趙瑞龍案發的時候,也有人說過保護我。結果呢?我親眼看見三個愿意作證的人,兩個月內‘意外’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失蹤。你們怎么保護?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一輩子?”
客廳里一陣沉默。
鐘小艾換了個問題:“那些錢現在在誰手里?”
“一部分還在海外賬戶,一部分已經回流了?!敝芾ふf,“通過漢東的幾個基建項目洗白,變成合法投資。操作的人很專業,層層嵌套,查起來很難?!?/p>
“你為什么愿意告訴我們這些?”
“因為我累了?!敝芾ご炅税涯槪斑@些年東躲西藏,提心吊膽。趙瑞龍進去了,我以為能解脫,結果發現我只是換了個主子。那些人比趙家更狠,更貪。最近他們在準備一個大項目,要把剩下的錢全部洗白。如果成功了,這些贓款就永遠干凈了?!?/p>
“什么項目?”
周坤正要開口,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慘白。
“是他們……他們知道你們在這兒了……”
小王立刻奪過手機,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聲音:“周坤,你姐在百貨公司上班對吧?明天她上早班,七點出門。天氣不好,路上小心?!?/p>
電話掛了。
赤裸裸的威脅。
周坤的姐姐從臥室沖出來,滿臉淚水:“小坤,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周坤抱住姐姐,渾身發抖。他看向鐘小艾,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我配合,”他說,“我全都告訴你們。但你們必須保證我姐的安全,立刻,馬上!”
鐘小艾點點頭,對小王說:“安排人,現在就把周坤的姐姐轉移到安全地點?!?/p>
小王立刻打電話。二十分鐘后,兩名女警上來,帶著還在哭泣的周坤姐姐離開了。
屋里只剩下鐘小艾、小王、另一名警察和周坤。
“現在可以說了?!辩娦“f。
周坤深吸一口氣,從沙發墊子底下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色U盤。
“這是我留的后手。里面是所有資金流轉的完整記錄,比你們拿到的那個更詳細。還有……”他壓低聲音,“還有我和背后那些人的通話錄音,郵件往來,會議記錄。足夠把他們全部送進去。”
鐘小艾接過U盤。很輕,但感覺沉甸甸的。
“背后的人是誰?”
周坤張開嘴,正要說出名字——
樓下忽然傳來急促的剎車聲。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快速朝樓上跑來。
小王臉色一變:“不好,他們來了!”
他拔出手槍,另一名警察也進入戒備狀態。鐘小艾把U盤緊緊攥在手里,看向周坤:“還有別的出口嗎?”
“廚房……廚房窗戶連著樓外的維修梯……”
腳步聲已經到了二樓。砸門聲響起,粗暴而急促。
“開門!警察!”
但聽聲音就知道不是真警察。
小王示意鐘小艾和周坤往廚房撤,自己和同事守在客廳門口。砸門聲越來越重,門板開始晃動。
鐘小艾和周坤剛跑進廚房,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
接著是打斗聲,呵斥聲,槍聲。
周坤手忙腳亂地打開廚房窗戶。外面果然有一道鐵制維修梯,銹跡斑斑,通向樓后的小巷。
“快走!”鐘小艾推了他一把。
兩人先后爬出窗戶。冰涼的鐵梯硌著手心,夜風很大,吹得人搖搖晃晃。樓下的小巷黑漆漆的,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昏黃的光。
爬到一半時,上面傳來小王的喊聲:“鐘主任,快跑!別回頭!”
然后是更多的槍聲。
鐘小艾咬咬牙,加快速度。周坤在她下面,已經快到地面了。
突然,周坤發出一聲悶哼。鐘小艾低頭看去,只見他身體一歪,從梯子上摔了下去。
“周坤!”
鐘小艾趕緊爬下去。周坤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正汩汩往外涌。他睜大眼睛看著鐘小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來。
“堅……堅持住!”鐘小艾脫下外套按住他的傷口,另一只手摸手機要叫救護車。
但周坤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指向小巷深處的一個垃圾箱。
“證據……復制了一份……在那里……”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松開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鐘小艾顫抖著手探他的鼻息——沒了。
樓上又傳來腳步聲,有人從窗戶爬出來了。
鐘小艾看了眼垃圾箱,又看了眼周坤的尸體。她咬咬牙,把周坤的眼睛合上,然后沖向垃圾箱。
那是綠色的塑料大桶,里面堆滿了垃圾袋。她不顧臟污,伸手在里面摸索。很快,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又是一個U盤,用防水袋裝著,粘在桶壁內側。
她扯下U盤塞進口袋,頭也不回地沖進小巷深處。
身后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喊叫:
“在那邊!追!”
鐘小艾在黑暗的小巷里狂奔。夜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肺部火辣辣地疼。她緊緊攥著口袋里的U盤,周坤臨死前的眼神還在眼前晃動。
小巷錯綜復雜,她只能憑著本能左拐右拐。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至少有三四個人在追。
跑到一個岔路口時,她猶豫了一秒——左邊是更窄的巷子,右邊似乎通向大路。就在這瞬間,左邊巷口突然閃出一個人影。
鐘小艾的心臟幾乎停跳。但那人影卻對她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然后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沒有時間思考了。她跟上那個影子,鉆進左邊的窄巷。
這條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高高的磚墻,沒有窗戶,沒有門。影子在前面跑得很快,鐘小艾拼盡全力才能跟上。
跑了大概兩分鐘,前方出現一道鐵門。影子打開門鎖,推門進去。鐘小艾跟進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廢棄的工廠車間。
月光從破敗的窗戶照進來,能看見滿地的廢料和銹蝕的機器。影子停下腳步,轉過身。
是個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深色運動服,短發,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
“你是誰?”鐘小艾喘著氣問。
“寄U盤給你的人?!迸说穆曇艉艿停耙彩侵芾さ呐笥?。”
“周坤死了?!?/p>
“我知道?!迸四樕祥W過悲痛,但很快恢復冷靜,“他把備份U盤給你了?”
鐘小艾點點頭,手還按在口袋上。
“聽著,時間不多?!迸苏Z速很快,“追殺你的人很快就會找到這里。這個U盤里的證據,足以扳倒漢東現在最大的保護傘。但你必須活著把它帶出去?!?/p>
“保護傘是誰?”
女人正要開口,外面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分頭搜!她跑不遠!”
女人臉色一變,拉起鐘小艾往車間深處跑。她們穿過幾排機器,來到一個銹蝕的鐵柜后面。女人推開柜子——后面竟然藏著一道暗門。
“進去,一直走,出口在三條街外的老書店。”女人把一個手電塞給鐘小艾,“我去引開他們?!?/p>
“那你……”
“別管我。記住,U盤里的證據,最關鍵的是第三十七號錄音文件。聽完之后,你就知道該交給誰,該怎么做了。”
女人說完,不由分說地把鐘小艾推進暗門,然后從外面關上了門。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鐘小艾打開手電。面前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布滿灰塵和蛛網。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通道很長,拐了好幾個彎。她能聽見上面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喊叫聲,但越來越遠。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出現向上的階梯。她爬上去,推開頂上的木板——發現自己在一個堆滿舊書的儲藏室里。
小心翼翼推開儲藏室的門,外面果然是一家書店。深夜的書店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夜燈亮著。
鐘小艾從后門離開書店,走到街上。這里離明月花園小區已經有一段距離,街上很安靜,看不到追兵。
她找了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在洗手間里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外套沒了,身上沾著血跡和污垢,頭發散亂。
但U盤還在口袋里,硬硬的,實實在在。
她拿出手機,發現十幾個未接來電,有小王的,有陸亦可的。她先給陸亦可回了電話。
“小艾!你怎么樣?!”陸亦可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沒事,周坤死了,但我拿到了證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小王他們……一死一重傷。對方火力很猛,不是普通黑社會,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p>
鐘小艾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眩暈。
“你現在在哪兒?安全嗎?”
“暫時安全。我拿到了周坤備份的U盤,他說最關鍵的是第三十七號錄音文件?!?/p>
“你不要動,告訴我位置,我派人去接你?!标懸嗫烧f,“漢東這邊已經炸鍋了,省領導都在過問。但奇怪的是,上面要求我們暫停調查,說涉及敏感人物,需要慎重?!?/strong>
鐘小艾心里一沉:“誰要求的?”
“不清楚,但壓力來自很高的級別?!标懸嗫蓧旱吐曇?,“小艾,你可能真的捅到馬蜂窩了。接應你的人是我絕對信任的,你跟他們走,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我的消息。”
“那你呢?”
“我沒事,在單位反而安全。記住,除了我指定的人,誰都不能信。包括……”
她沒說完,但鐘小艾聽懂了。包括某些看起來是“自己人”的人。
掛了電話,鐘小艾在便利店里買了瓶水,坐在窗邊的位置等待。窗外夜色深沉,街道空曠。她摸了摸口袋里的U盤,又想起周坤臨死的眼神,想起那個救她的陌生女人。
第三十七號錄音文件里,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追殺她的人到底是誰派來的?
為什么省里會要求暫停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