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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后我停前妻弟兩萬留學費,她質問,我反問:他是我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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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的光,在民政局灰白色的走廊里,顯得有些刺眼。

楊炎彬低著頭,拇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滑動。

許慧婕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將額前一絲碎發別到耳后。

她捏緊了手里暗紅色的證件本,塑料封皮還有點燙。

兩個小時后,許慧婕的手機在她母親蔡玉晴一遍遍的催促中響起。

“小婕!嘉怡那邊怎么回事?錢沒到!學校催他了!”許慧婕心往下沉,撥通了那個剛剛從“老公”變成“前夫”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靜。

“楊炎彬,”她努力讓聲音平穩,“嘉怡的學費,你怎么……”話沒說完,被打斷了。

楊炎彬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沒什么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

“他是我弟嗎?”

聽筒里只剩下忙音。許慧婕握著手機,站在自家客廳中央,午后的陽光照在茶幾上,那里還放著昨天楊炎彬沒喝完的半杯水。



01

鑰匙轉動,門鎖發出熟悉的咔噠聲。

推開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過于潔凈的空氣撲面而來。

客廳空了一半。

沙發還在,但上面那條許慧婕最喜歡的米色羊毛蓋毯不見了。

電視柜上,屬于她的幾個相框和一小盆綠蘿也消失了。

房子突然顯得大而安靜,能聽見冰箱低沉的嗡嗡聲。

楊炎彬在門口站了幾秒,才走進來,換上拖鞋。鞋柜里,他那雙深灰色的居家拖鞋孤零零的。許慧婕的那雙粉色帶絨的,已經沒了。

他沒去臥室,徑直走進了書房。

這里倒是沒太大變化,他的書和文件還在。

他在書桌前坐下,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

里面塞得滿滿當當,不是文件,而是各種票據、回單、銀行轉賬憑條。

有些用夾子夾著,有些就那么散亂地堆在一起。

最上面,是幾張近幾個月的匯款回單,收款人都是“XuJiayi”,金額固定是兩萬,附言“學費生活費”。

他把這一疊東西全部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底下露出一個硬殼文件夾。

他抽出來,打開。

里面是幾張借條,字跡不同,時間跨度好幾年。

最大的一張,金額三十萬,借款人寫著“許耀華、蔡玉晴”,借款日期是五年前,用途欄寫著“購房周轉”。

借款人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經楊炎彬、許慧婕夫婦同意。”他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頓了一下。

文件夾最底下,壓著一份打印的購車計劃書,上面落了些灰。

那是一份關于某款SUV的詳細配置和報價單,日期是三年前。

計劃書首頁的空白處,有他當時用筆做的標記和計算。

但在末尾“意向”一欄,是空白的。

他記得自己把這份計劃書拿給許慧婕看過,她當時正和母親通電話,討論弟弟選課的事,接過計劃書隨手翻了翻,說了句“這車看著挺貴”,就放到了一邊。

后來,就沒再提過。

再后來,許嘉怡要交一個什么“海外學生資源費”,一萬二。

楊炎彬拿起手機,對著桌面上這些票據、借條、計劃書,一張一張,清晰地拍了下來。

閃光燈在昏暗的書房里一次次亮起,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

拍到最后一張時,手機震動起來。是鄧衛東。

“辦完了?”鄧衛東的聲音有點吵,背景音像是飯館。

“嗯。”

“出來喝點?老地方。”

楊炎彬看了一眼桌上那片狼藉,“行。一會兒到。”

他掛掉電話,沒有立刻動。

目光掃過那些憑證,最后落在那份蒙灰的購車計劃書上。

他伸出手,把它拿起來,走到墻角的碎紙機旁。

機器嗡嗡地啟動,他將計劃書塞進進紙口。

紙張被切割成細條的聲音,持續了十幾秒。

02

“真停了?”鄧衛東給楊炎彬倒滿啤酒,泡沫溢出來些。

楊炎彬點點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帶不起什么暢快的感覺。

“早該停了。”鄧衛東自己灌下半杯,“不是我挑撥,炎彬,你這十年,都快成他們許家的‘專項資金池’了。還是那種只進不出,連句像樣謝謝都沒有的池子。”

楊炎彬沒接話,用筷子慢慢撥著盤子里的花生米。

“我記得,就去年,你公司那會兒被供應商坑了一把,現金流多緊張啊,”鄧衛東抹了抹嘴,“你跟我開口倒短的時候,臉都是綠的。就那樣,許嘉怡那邊該付的錢,你沒晚過一天吧?”

“嗯。”楊炎彬又點點頭。

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怎么合眼,四處求人調頭寸,煙抽得兇,嘴里全是苦味。

許慧婕知道公司有事,但具體多嚴重,他沒細說。

說了也沒用,她只會更焦慮,然后這種焦慮會通過電話,傳遞到她父母那里,最后變成對他“能不能穩住”的另一種擔憂。

有一次,他半夜在陽臺抽煙,許慧婕出來,裹著睡衣,小聲問:“老公,沒事吧?媽下午打電話,還說嘉怡想買臺新電腦,做設計要用,不便宜……”他當時看著遠處零星的燈火,只說:“再說吧。”那臺電腦,后來還是買了,八千多,從他剛回攏的一筆款子里出的。

“你就是太能扛了。”鄧衛東嘆了口氣,“什么都悶在心里,覺得給家里錢是天經地義,報憂不報喜。結果呢?人家覺得你開公司,風風光光,掏錢就是手指頭縫里漏點那么簡單。許慧婕也是,自己爹媽弟弟,張著嘴等喂,她就真只管傳話。”

“她……也不容易。”楊炎彬聲音有點干。

許慧婕是中學老師,工作不算清閑,工資也有限。

在錢的問題上,她一直有些鈍感,或者說,是習慣了由他來解決。

起初是小錢,給岳父岳母買保健品,給許嘉怡買最新款的手機。

后來變成大錢,學費、生活費、家里換房。

每次開口,都有一套完整的、讓人難以拒絕的邏輯——“爸媽就這一個兒子”、“嘉怡出息了也是咱們家的面子”、“房子舊了爸媽住著不舒服,咱們當女兒女婿的不能不管”。

許慧婕夾在中間,一邊是父母的期望和弟弟的需求,另一邊是他的沉默和付出。

她或許有過不安,但那種不安,很快會被“都是一家人”的說法撫平。

“不容易?”鄧衛東嗤笑一聲,“她是不容易,可你這十年容易嗎?你爸前年住院手術,也沒見許家多問幾句,還是你妹跑前跑后。怎么輪到他們許家的事,就都是大事,都是急事?”

楊炎彬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父親心臟做支架,母親打電話來,聲音都是慌的。

他跟許慧婕說,得回去一趟。

許慧婕說應該的。

臨走那天早上,岳母蔡玉晴正好打來視頻電話,說起來嘉怡想跟同學去歐洲游學,開闊眼界,就是費用高。

許慧婕看向他。

他站在門口,提著行李袋,說:“媽,等我回來再說吧,我爸今天手術。”岳母在視頻那頭頓了一下,說:“哦哦,那你快去吧,老人身體要緊。”等他陪父親熬過手術期,從老家回來,許慧婕跟他提游學的事,語氣已經變成了“媽說了,機會難得,別的孩子都去”。

費用,六萬八。

那筆錢,是他預留下準備給父親術后康復調理用的。后來,父親的營養品,他分了好幾次,零零散散地買。

“算了,”楊炎彬把杯中酒喝完,“都過去了。”

過去?”鄧衛東看著他,“我看是剛開始。你停了許嘉怡的糧,許家那兩位,能跟你算完?許慧婕今天沒找你?

楊炎彬想起民政局門口她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那通短暫的電話。“找了。”

“怎么說?”

“沒怎么說。”楊炎彬拿起酒瓶,給自己和鄧衛東重新倒滿,“我就問了她一句。”

“問什么?”

“問他是我弟嗎。”

鄧衛東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了,看著楊炎彬,半晌,咧嘴笑了,酒杯重重跟楊炎彬的一碰。“該!就這句最他媽管用!喝!”

楊炎彬喝下這杯酒。胃里有點燒,但心里那塊堵了太久的地方,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透進一點涼颼颼的風。



03

許慧婕是晚上八點多接到弟弟許嘉怡越洋電話的。

電話里,許嘉怡的聲音又急又慌,還帶著點哭腔:“姐!怎么回事啊?學校說我的賬戶這期款項沒到,住宿費馬上就要扣了,扣不了我就得搬出去!導師那邊也在問項目資助的部分什么時候能落實……我給姐夫打電話,他怎么不接啊?微信也不回!”

許慧婕心里咯噔一下,中午楊炎彬那句冰冷的反問又在耳邊響起來。她強迫自己鎮定:“嘉怡,你別急,可能……可能銀行有什么延遲。姐問問。”

“快點啊姐!我這等著呢!真是的,什么時候了還出這種岔子……”許嘉怡抱怨著掛了電話。

許慧婕握著發燙的手機,在客廳里踱了兩步。

下午母親已經打電話來追問過一遍,語氣里全是焦躁和不滿,被她暫時用“可能忙忘了”搪塞過去。

現在看來,不是忘了。

她不得不再次撥通楊炎彬的號碼。響了七八聲,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楊炎彬的聲音平穩,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家。

“楊炎彬,”許慧婕吸了口氣,“嘉怡的學費,到底怎么回事?學校在催了,他剛給我打電話,很著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停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三個字,許慧婕還是感到一股血沖上頭頂。

“停了?你怎么能說停就停?這……這不是之前都說好的嗎?你讓他現在怎么辦?”

“之前說好的,是建立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楊炎彬的語氣沒什么波瀾,像在念條款,“現在關系解除了,我沒有繼續負擔你弟弟留學費用的義務。法律上,情理上,都沒有。”

“你……”許慧婕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楊炎彬,我們就算離婚了,嘉怡他還是……他還是叫我一聲姐!十年了,你都管了,就差最后這一年半載?你就不能……不能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

“情分?”楊炎彬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語調,“許慧婕,你弟弟留學這四年,每年學費加生活費不下三十萬,都是我出的。這情分,算不算?”

許慧婕臉上一熱:“那是……那是家里困難,爸媽也沒辦法,我們條件好點,幫襯一下不是應該的嗎?再說,當初買房……爸媽也說了是借的。”

“買房。”楊炎彬念出這兩個字,“你爸媽五年前換那套電梯房,首付六十五萬,我出了三十萬。借條是打了,還款日期寫了嗎?利息提了嗎?過去五年,他們提過還一個字嗎?”

許慧婕愣住了。

關于這筆錢,父母當時的說法是,老兩口積蓄不夠,問女兒女婿“借一點”湊個首付,等以后手頭寬裕了慢慢還。

她自然而然地覺得,楊炎彬不會計較這個。

之后幾年,家里確實沒人再提過還錢的事,她也漸漸忘了這最初是“借款”。

“那……那是爸媽的錢,他們可能……”她試圖解釋,卻發現自己對父母“以后寬裕”的具體概念一無所知。

“許慧婕,”楊炎彬打斷她,問出了今天第二遍,也是更清晰的一遍:“許嘉怡,他是我弟嗎?”

許慧婕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既然不是我弟,”楊炎彬的聲音透過電波,清晰地敲打她的耳膜,“我憑什么要管他到畢業?管到他找到工作?管到他結婚買房?你告訴我,憑哪一條?”

“楊炎彬!你別太過分!”許慧婕終于失控,聲音尖利起來,“就算……就算錢的事另說,你這么做,考慮過我的處境嗎?爸媽那邊我怎么交代?嘉怡要是讀不成書怎么辦?”

“那是你的家事。”楊炎彬說完,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道,“沒什么事,我掛了。”

“等等!”許慧婕急喊,“那三十萬……買房那三十萬,你也要算?”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呼氣聲,像是極輕的笑,又像是嘆息。“你爸媽要是愿意還,我可以提供賬戶。”

通話被干脆利落地切斷。

許慧婕聽著忙音,手臂無力地垂下。

父親許耀華正好從臥室出來,看見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皺著眉:“怎么了?是不是楊炎彬那小子又說什么了?錢的事到底怎么樣?”

許慧婕抬起頭,看著父親關切又焦急的臉,喉嚨發緊,那句話怎么也問不出口——“爸,買房那三十萬,你們打算還嗎?”

許耀華見她只紅著眼眶不說話,火氣蹭地上來了,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反了他了!離個婚就想翻臉不認人?這些年要不是我們許家幫他穩住后方,他能有今天?忘恩負義的東西!我找他算賬去!”

04

第二天下午,楊炎彬正在公司看一份合同,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蔡阿姨”。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才接起來。

“喂,阿姨。”

“炎彬啊,”蔡玉晴的聲音傳過來,語調是刻意放軟放慢的,帶著長輩特有的、語重心長的味道,“忙不忙啊?沒打擾你工作吧?”

“還好。您有事?”

“唉,也沒什么大事……”蔡玉晴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就是,聽小婕說,你跟嘉怡那邊……有點誤會?匯款是不是搞錯了?”

“沒搞錯,阿姨。是我停的。”楊炎彬直接承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隨即蔡玉晴的聲音又響起來,多了幾分急切:“炎彬,這是為什么呀?是不是小婕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你們倆離婚,是你們感情的事,阿姨也不好說什么。可嘉怡是無辜的啊,他一個孩子,在國外,就指望這點錢完成學業呢。這眼看就要畢業了,節骨眼上出問題,不是毀孩子前程嗎?”

孩子。二十五歲的孩子。楊炎彬看著窗外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沒說話。

蔡玉晴聽他沒反應,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點哽咽:“炎彬,阿姨知道,這些年,你為這個家付出不少。我們老兩口,還有嘉怡,都記著你的好。你們雖然離了,可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呀。小婕最好的十年都跟你過了,現在鬧成這樣,阿姨心里也難受……就當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阿姨這張老臉上,再幫嘉怡這一次,行不行?等他畢業找到工作,一定讓他好好報答你!”

往日情分。老臉。報答。

楊炎彬想起父親手術那次,他提著行李袋站在門口,蔡玉晴在視頻里說“老人身體要緊”;想起公司最艱難的那段日子,他深夜回家累得說不出話,許慧婕邊給他熱牛奶邊念叨“媽說嘉怡想換臺專業顯示器”;想起他第一次升職加薪,興沖沖告訴許慧婕,她轉頭就在家庭群里說“炎彬賺錢多了,以后家里寬裕點”,岳父岳母發來一串點贊和“女婿有出息”的表情包。

那些時刻,他是什么感覺?

有點淡淡的疲憊,有點被需要的責任,也有點模糊的、說不清的不舒服。

好像他的每一次前進,都被自然而然地折算成了這個家庭可以進一步索取的額度。

“阿姨,”楊炎彬開口,聲音平穩,“我和慧婕已經離婚了。法律上,我和許嘉怡先生,沒有任何關系。他的學費問題,應該由他的直系親屬,也就是您、許叔叔,還有慧婕,共同商量解決。”

蔡玉晴沒想到他會說得這么直接、這么法律化,一時語塞,半晌才道:“炎彬,你……你怎么能這么說?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啊!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就算離了婚,情分總還在吧?你就忍心看著嘉怡學業半途而廢?忍心看著我們老兩口為這點錢急白了頭?”

“阿姨,”楊炎彬打斷她,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窗臺,“許嘉怡二十五歲了。他有手有腳,可以打工,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當年讀大學,家里困難,也是靠貸款和兼職讀完的。怎么到了他這里,就必須由別人全額負擔,否則就是毀前程、就是不仁不義呢?”

“那……那怎么一樣!”蔡玉晴急了,“時代不同了!現在國外開銷多大!嘉怡一個學生,打工能掙幾個錢?還要學習呢!貸款背一身債,以后怎么辦?你是他姐夫,有能力,幫幫他怎么了?你就當……就當是心疼心疼小婕,她為了這事,眼睛都哭腫了!”

楊炎彬的手指停住了。

心疼許慧婕?

這大概是蔡玉晴能打出的最后一張牌。

如果是從前,或許有用。

他會因為不想看許慧婕為難、哭泣,而選擇妥協,把錢打過去,然后自己再想辦法填補公司的窟窿,或者推遲自己的某個計劃。

但今天,他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疲憊。

“阿姨,”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掛了。公司還有事。”

“楊炎彬!你——”蔡玉晴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楊炎彬沒再聽,按下了掛斷鍵。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車流無聲地移動。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震動,是秘書內線,提醒他下一場會議要開始了。



05

周五傍晚,楊炎彬收到了許慧婕的微信。很簡短:“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咖啡館,我們談談。關于嘉怡,還有……其他事。”

老地方,是他們以前偶爾周末會去喝杯咖啡、看看書的那家。離兩人曾經的家不遠,安靜,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一小片綠化。

楊炎彬回了一個字:“好。”

周六上午,他準時到了。

許慧婕已經坐在他們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沒動。

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挽著,臉上化了淡妝,但眼圈下方有淡淡的青影,顯得憔悴。

楊炎彬在她對面坐下,向服務員點了一杯美式。

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咖啡館里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襯得這沉默更加難堪。

“你……最近怎么樣?”許慧婕先開口,聲音有點干澀。

“還行。”楊炎彬說。

又是一陣沉默。

許慧婕雙手握著水杯,指尖微微用力。“昨天,我媽給你打電話了。”

她……說話可能急了點,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太擔心嘉怡了。”許慧婕抬眼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熟悉的、試圖緩和氣氛的懇求。

楊炎彬沒接這個話茬,直接問:“你想談什么?”

許慧婕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杯子里晃動的檸檬片。

“嘉怡的學費……真的沒有商量的余地了嗎?哪怕……哪怕先付了這一期,讓他渡過眼前難關?后面我們再想辦法。”

“我們?”楊炎彬看著她,“這個‘我們’,是指誰?”

許慧婕臉一白。“我……我和我爸媽。我們可以湊一湊。但一下子要拿出那么多,確實……”

“許慧婕,”楊炎彬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四年來,每次許嘉怡需要錢,不管是學費、生活費、換電腦、買資料、旅游、甚至社交應酬,都是這個流程——他找你,你找我。然后錢從我這里出去。你想過沒有,這四年,如果我不出這筆錢,你們家,你父母,有沒有第二個方案?有沒有哪怕一次,說過‘錢不夠,我們想辦法,不能總讓炎彬出’?”

許慧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每次都是“跟炎彬說一下”,“炎彬有辦法的”。

久而久之,連她都覺得,楊炎彬有辦法,是應該的。

“我把這當成夫妻共同的責任,我認了。”楊炎彬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但現在,夫妻關系解除了。這個責任,自然就不存在了。你應該和你父母,去商量如何履行你們作為直系親屬的責任。而不是再來問我,有沒有商量余地。”

許慧婕的嘴唇開始顫抖。“你就……這么冷血?十年夫妻,一點情面都不講?你就非要逼得我爸媽把養老錢拿出來,逼得嘉怡中途輟學?”

“冷血?”楊炎彬重復這個詞,忽然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普通的文件袋,推到許慧婕面前。

“這是什么?”許慧婕警惕地看著文件袋。

“你自己看吧。”

許慧婕遲疑著,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幾頁紙。

是打印出來的表格,時間、事項、金額,列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是許嘉怡留學四年來的各項匯款匯總,下面則是其他一些支出:給岳父岳母的“節日補貼”、“營養費”、“旅游基金”,五年前那筆三十萬的“購房借款”,三年前許慧婕舅舅家孩子結婚的“禮金”(兩萬,當時許慧婕說舅舅家困難,他們多出點),兩年前岳母住院的“護工及營養品費用”……林林總總,后面都附著簡單的備注或憑證編號。

最后一行,是一個加粗的總計數字。

許慧婕的目光落在那串長長的數字上,瞳孔驟然收縮。她的手開始發抖,紙張邊緣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這……這么多?”她喃喃道,聲音發虛。

她知道楊炎彬一直在付出,但當這些付出被一件件、一樁樁列成清單,匯總成一個觸目驚心的總額時,那種沖擊力是完全不同的。

這不再是一種模糊的“付出”,而是一筆筆清晰的債務——情感債,經濟債。

“這只是我能找到憑證的、直接與你娘家相關的部分。”楊炎彬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做項目匯報,“還有些零碎的,或者通過你手給的,我沒算進去。”

許慧婕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你什么意思?你記這些賬……是想跟我要錢?跟我爸媽要錢?

我沒想跟任何人要錢。”楊炎彬看著她,“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過去十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你一直覺得我幫你娘家是‘應該的’,是‘情分’。那你看完這個,再告訴我,這‘情分’到底有多重,我欠你們許家的,到底還清沒有。

許慧婕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砸在打印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你……你現在拿這個出來,是想羞辱我嗎?證明我,我們一家,都是吸血鬼?”

我沒有羞辱任何人的意思。”楊炎彬轉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略顯枯黃的草坪,“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轉回頭,目光落在許慧婕淚痕斑駁的臉上。

“在你們家,或者說,在你眼里,除了出錢的時候,我楊炎彬,到底算不算一個……也有自己難處、也會累、也需要支持的人?”

許慧婕徹底僵住,連哭泣都忘了。這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十年來習以為常的認知屏障。

楊炎彬沒等她回答,或者說,她此刻的表情已經是一種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彌漫開。

“那三十萬,”他放下杯子,說,“你爸媽要是愿意還,我接受。具體的,可以讓你爸媽直接聯系我。至于其他,”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那幾張紙,“都過去了。”

他站起身,從錢夾里抽出鈔票壓在咖啡杯下。“賬目你留著看吧。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

許慧婕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那份冰冷的“賬單”,又抬頭看向楊炎彬走向門口的背影。那個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她從未見過的、徹底的疏離。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外,許慧婕才像被抽干了力氣,癱軟在椅子里。

她顫抖著手,再次看向那總計欄的數字,然后又翻到后面,看到了關于那三十萬“購房借款”的唯一一條備注,字很小:“借款時言明周轉,五年內未有任何還款意向表示。岳母曾于借款次年提及:‘房子寫嘉怡名字,將來結婚用,咱們也算給兒子留點東西。’”

06

周一下午,楊炎彬正在會議室里聽項目組匯報。

秘書小林輕輕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為難和緊張,俯身在他耳邊低聲急語:“楊總,前臺那邊……有兩位老人家,說是您……您以前的岳父岳母,非要見您,情緒有點激動,攔不住……”

楊炎彬眉頭微皺。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抬手示意匯報暫停,對在座的下屬說了聲“抱歉,處理點急事”,便起身走了出去。

還沒走到前臺區域,就聽到了許耀華拔高的、帶著怒氣的聲音:“……我就要見楊炎彬!問問他還有沒有良心!躲著不見算怎么回事?今天不見到人,我們就不走了!”

蔡玉晴也在幫腔,聲音尖細:“就是!讓大伙兒評評理,有這么辦事的嗎?十年女婿,說翻臉就翻臉,把我兒子前途都毀了!”

前臺小姑娘一臉窘迫,試圖安撫:“兩位老人家,楊總真的在開會,您看……”

楊炎彬快步走過去,擋在前臺員工面前。“許叔叔,蔡阿姨。”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那兩位停下吵鬧。

許耀華和蔡玉晴立刻把矛頭對準了他。

許耀華指著他,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楊炎彬!你總算出來了!你說,你停了嘉怡的學費,到底想干什么?啊?是不是要逼死我們老許家?”

蔡玉晴則紅著眼圈,開始抹眼淚:“炎彬啊,阿姨求你了,你不能這樣啊……嘉怡他打電話回來都哭了,說房東要趕他……他一個孩子,在國外無依無靠的……”

正值上班時間,開放式辦公區里不少員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或明或暗地朝這邊張望,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楊炎彬臉上沒什么表情,他側身,對前臺說:“麻煩帶許叔叔蔡阿姨去三號小會議室。”然后轉向二老,語氣平靜:“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去會議室談。”

許耀華還想說什么,蔡玉晴拉了他一把,使了個眼色。許耀華哼了一聲,到底還是跟著楊炎彬往會議室走去。

進了會議室,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許耀華的脾氣又上來了。

他沒坐,直接對著楊炎彬開火:“楊炎彬,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嘉怡的學費,你到底給不給?”

楊炎彬沒坐,站在會議桌的另一頭,雙手插在褲袋里。

許叔叔,這個問題,我已經在電話里跟蔡阿姨,還有跟許慧婕,都說得很清楚了。我沒有義務再支付許嘉怡的費用。

“沒義務?”許耀華氣得臉發紅,“十年!你當我們許家是什么?用完了就扔的抹布?你忘了你剛創業那會兒,誰幫你照顧家里?誰在你忙的時候讓小婕不給你添亂?現在你發達了,翅膀硬了,就想不認賬了?”

“許叔叔,”楊炎彬抬眼看著他,“我創業初期,最忙的時候,一周回家兩三次。家里的事,是小婕在操心,我感激她。但這和供養許嘉怡留學,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怎么是兩回事?”蔡玉晴搶過話頭,哭腔更重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幫嘉怡,不就是幫小婕,幫我們老兩口減輕負擔嗎?你現在這樣,讓小婕以后在親戚面前怎么做人?讓我們老兩口臉往哪兒擱?”

“臉面?”楊炎彬輕輕重復,目光從蔡玉晴淚汪汪的臉上,移到許耀華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那我們就說說,到底什么是臉面。”

他走到會議桌主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操作了幾下,連接上會議室的投影儀。幕布亮起,出現了一份清晰的表格。

“這是過去十年,我個人賬戶向許嘉怡先生,以及向二老相關賬戶的部分轉賬記錄匯總。”楊炎彬拿起一支激光筆,紅色的光點落在第一行,“從許嘉怡出國留學開始,四年,學費、基本生活費、額外開銷,按月支付,累計一百一十七萬六千元。”

光點下移。“這是逢年過節給二老的‘心意’,通常是一萬到兩萬不等。十年累計,約二十八萬。”

光點繼續下移,停在一行加粗的條目上。

這是五年前,二老置換現有住房時,我支付的三十萬元首付款。當時打有借條,寫明借款用途為‘購房周轉’。

許耀華和蔡玉晴的臉色變了,盯著幕布上的數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另外,”楊炎彬切換了一下頁面,出現另一份清單,“還有一些零散支出。許慧婕舅舅家表弟結婚禮金,兩萬;蔡阿姨三年前住院,護工費及高級營養品,約四萬;許叔叔去年想換輛代步車,我資助了五萬;許嘉怡前年暑假想參加一個海外研修項目,費用三萬八……”

他一樁樁,一件件,語速平穩地念著。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會議室里只有他清晰的聲音,和投影儀散熱扇輕微的嗡嗡聲。

……所有能找到直接關聯憑證的支出,合計約一百九十三萬元。”楊炎彬最后報出這個數字,放下了激光筆。

許耀華和蔡玉晴徹底呆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們從未想過,這些零零總總的付出,被集中列出來時,會是如此龐大的一筆數目。

“你……你記這些賬,是想跟我們算錢?”許耀華的聲音失去了剛才的氣勢,有些發虛,但還強撐著,“一家人,算這么清干什么?”

現在不是一家人了,許叔叔。”楊炎彬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冷,“而且,是你們先來跟我算‘情分’,算‘良心’的。我只是把‘情分’和‘良心’具體化,讓大家都看清楚,它到底值多少。

蔡玉晴突然激動起來,拍了一下桌子:“楊炎彬!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我們讓你幫襯家里,是把你當自己人!是看得起你!你倒好,一筆一筆記得門兒清,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親情?”

“親情?”楊炎彬終于微微提高了聲音,那平靜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如果親情就是單方面的、無休止的索取,就是把我當成一個不會累、沒有難處、只需要不斷輸出的ATM機,那這種親情,我要不起。”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許耀華,又定格在蔡玉晴臉上。

“我父親心臟手術,需要錢需要人的時候,你們誰問過一句‘炎彬你錢夠不夠?要不要我們幫點?’我公司前年差點撐不下去,我整夜失眠掉頭發的時候,你們誰說過一句‘別太拼,身體要緊,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沒有。你們只關心許嘉怡的賬戶余額夠不夠,只關心他能不能買最新款的手機電腦,只關心他能不能去更貴的地方‘開闊眼界’!”

他的聲音并不咆哮,卻字字砸在地面上。

“在你們眼里,我楊炎彬,除了出錢的時候是個‘好女婿’、‘好姐夫’,其他時候,我算什么?我也是一個有父母要贍養、有事業要拼搏、有壓力要承受、會累會怕的普通人!你們誰看見過?!”

許耀華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蔡玉晴的眼淚也忘了流,臉上只剩下驚愕和一絲難堪。

楊炎彬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涌的情緒。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沒什么可遮掩的了。許嘉怡的學費,我一分都不會再出。那是你們兒子,你們的責任。至于那三十萬借款——”

他頓了頓,看著許耀華瞬間緊張起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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