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今天這頓飯,我吃得直犯惡心。
滿桌子的山珍海味,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今天是我姥爺八十大壽。市里最豪華的酒店,包廂最低消費八千八。
大姨穿金戴銀,二舅挺著啤酒肚,小姨一家開著大奔馳來的。
全家三十多口人,個個紅光滿面,推杯換盞。
只有一個人沒來。
我的親大舅,王建國。
明天,就是大舅刑滿釋放的日子。整整十年,一天沒減刑。
“咳咳,大家靜靜啊。”二舅喝得有點高,敲了敲酒杯,“那個……明天老大就出來了。咱們丑話說在前頭啊,誰也不許去接!”
包廂里瞬間安靜了。
大姨一邊剔牙,一邊翻了個白眼:“還用你說?一個勞改犯,沾上多晦氣啊!我家浩浩明年就要考公了,政審萬一受影響怎么辦?我可警告你們,誰也別把他往我家領!”
小姨趕緊附和:“就是就是!他坐了十年牢,現在出來就是個廢人。沒錢沒房的,連個退休金都沒有,誰沾上誰倒霉!這要是被他賴上,以后還得給他養老送終,我可沒那個閑錢!”
我坐在角落里,聽得渾身發抖,拳頭死死攥著。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幫人,他們怎么有臉說出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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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大舅可是咱們縣最有名的包工頭,身價上千萬。
那時候,大姨家的表哥要結婚,女方要五十萬彩禮。
大姨拿不出來,表哥在家里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大舅二話不說,直接拍了五十萬現金在桌上。
大姨當時怎么說的?“大哥,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二舅爛賭,欠了高利貸一百多萬,被人拿著刀堵在家里。是大舅提著一箱子錢去贖的人,還順手給他盤了個超市讓他做正經生意。
就連今天這頓八千八的壽宴,用的也是大舅當年給姥爺留下的養老錢!
后來大舅出事,是因為二舅偷偷把工地的鋼筋換成了劣質品,導致腳手架塌了,砸傷了三個人。
二舅嚇得跪在大舅面前,抱著大舅的腿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求大舅救他一命。
大舅為了保住二舅,為了不讓這個家散了,硬生生替二舅扛下了所有罪名。頂格判了十年!
現在他要出來了。這幫當年吸他血、吃他肉的人,居然嫌他晦氣?
“外公,”我實在忍不住了,轉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大舅明天出來,您也不去接嗎?”
姥爺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心虛。
他咳嗽了兩聲,含糊不清地說:“我……我年紀大了,受不了風寒。再說了,他做錯事進去,丟盡了老王家的臉,我沒他這個兒子!”
我腦子嗡的一聲。
真行啊。這就叫血濃于水嗎?這就是一家人嗎?
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你們不去,我去!”
我死死盯著這一屋子白眼狼,咬著牙說:“大舅是為了誰進去的,你們心里有數!你們怕晦氣,我不怕!”
包廂里死一樣寂靜。
緊接著,二舅陰陽怪氣地笑出了聲。
“喲,咱們家的大圣人發話了啊!”二舅撇著嘴,滿臉嘲諷,“林飛,你一個月送外賣能掙幾個子兒啊?交了你那地下室的房租,還剩多少?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拿什么管他?”
大姨也撇撇嘴:“就是,裝什么孝順啊。你要接就接,我們可提前說好,接回去了你倆自己過去,別來煩我們!就當咱們家沒你們這兩號人!”
“好!這可是你們說的!”
我抓起外套,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包廂。
身后傳來大姨的罵聲:“個小兔崽子,窮橫什么!有他哭的時候!”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確實窮。我爸媽死得早,我連大學都沒錢上,早早就出來打工了。現在住在城中村的半地下室里,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掙個四五千塊錢。
可是,我永遠忘不了。
我十歲那年發高燒,是大舅半夜背著我跑了三公里去醫院。我十五歲那年,是大舅給我買了人生中第一臺電腦。
大舅常摸著我的頭說:“小飛啊,以后有舅舅在,沒人敢欺負你。”
現在大舅老了,什么都沒了。我必須在。
第二天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下著大暴雨。秋天的雨,透骨的涼。
為了省下打車錢給大舅買幾身新衣服,我騎著那輛破二手電動車,頂著狂風暴雨,往郊區的監獄趕。
四十多公里的路,我騎了快三個小時。
等我到了監獄大門口,我整個人已經成了落湯雞。凍得渾身打擺子,嘴唇都是紫的。
早上八點整。
那扇厚重的、銹跡斑斑的大鐵門,伴隨著沉悶的轟隆聲,緩緩打開了。
我往前走了兩步,死死盯著門口。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慢慢從里面走了出來。
看到那個人的瞬間,我心里狠狠一酸,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下來了。
那還是我大舅嗎?
十年前的大舅,一米八的大個子,肩膀寬闊,走路帶風。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表,聲如洪鐘。
可現在走出來的這個人……
他太老了。老得我幾乎認不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極其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舊號服。整個人瘦得像一副干枯的骨架,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的頭發全白了,亂蓬蓬的像雜草。背駝得厲害,幾乎彎成了一張弓。
最讓我揪心的是,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似乎受過重傷,每走一步,身子都要狠狠地傾斜一下。
他就那么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蛇皮編織袋。眼神根本不敢往上看,只敢盯著腳下的水坑,像一只受盡了驚嚇、隨時防備挨打的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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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鐵門在他身后重重關上。
他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立刻抱住頭,順從地往旁邊貼了貼,生怕擋了誰的路。
這個動作,看得我心如刀割。
他這十年,到底經歷了什么啊!那個曾經驕傲得不可一世的王建國,怎么會被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大舅!”我帶著哭腔,大喊了一聲,猛地沖了過去。
大舅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那張布滿深深皺紋、像枯樹皮一樣的臉,滿是茫然。
看到是我,他的渾濁的眼球猛地縮了一下。緊接著,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后退!
他拼命往后退了兩步,甚至差點在泥水里滑倒。
“大……大舅?”我僵在原地。
大舅低著頭,一雙干枯得像雞爪一樣的手,局促地在自己那件濕漉漉的舊衣服上使勁蹭了又蹭。
他連看都不敢看我,聲音啞得像砂紙在磨:“小飛……小飛啊。你……你怎么來了?”
“我來接您回家啊大舅!”我紅著眼眶,走上前想去提他的蛇皮袋。
“別別別!”大舅嚇得一把死死護住袋子,身子不停地往后縮,滿臉都是驚惶和討好,“別碰……舅舅身上臟,有味兒。別把你那好衣裳給弄臟了……”
聽到這句話,我眼淚再也憋不住了,混著雨水大口大口地往下掉。
這可是我親大舅啊!他現在居然怕弄臟了我的破外賣服!
我一把搶過他的袋子,緊緊抓住他冰涼干瘦的手:“大舅!不管你變成什么樣,你都是我親大舅!走,咱們先去吃飯!”
我把他拉到電動車后座上。一路上,他僵硬地坐著,連我的衣服都不敢碰,生怕給我添半點麻煩。
我帶他去了路邊的一家小面館。
我點了一碗三十塊錢的招牌大片牛肉面,推到他面前。
大舅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面,咽了咽口水,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但他沒動筷子。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的人,背弓得更低了,生怕別人多看他一眼。
然后,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厲害。
他沒吃面。他把碗里那四五片切得厚厚的牛肉,一片一片地挑出來,全夾到了我的空碗里。
“大舅你干什么!”我急了。
大舅咧開嘴,露出豁了幾個缺口的牙齒,極其僵硬地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小飛吃。大舅……大舅在里面天天吃肉,吃膩了。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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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干癟凹陷的臉頰,看著他因為長年營養不良而蠟黃的臉色,心痛得連呼吸都困難。
他撒謊都不會撒。他那個眼神,分明是饞極了,餓極了。
我硬是把牛肉夾回他碗里:“我天天吃外賣,早吃飽了!你快吃!”
大舅見推脫不過,這才低下頭開始吃。
他吃得極快,又極其小心。他甚至不敢發出一點唆面的聲音,吃一口,就驚恐地抬眼看看老板,生怕被人趕出去。
面條太燙,他也不吹,硬生生往下咽,燙得眼淚都出來了,還在拼命往嘴里塞。
最后,他端起比他臉還大的海碗,把里面的湯喝得一滴不剩。甚至用手指把碗邊的蔥花抹下來,仔仔細細地舔干凈。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真想拿刀去把大姨和二舅那幫畜生給活劈了!
如果不是他們,大舅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
“大舅,吃飽沒?”我強忍著心酸,遞給他一張紙巾,“吃飽了咱們就回家。我租的房子雖然是個地下室,小了點,但有暖氣。以后有我一口飯吃,就絕對少不了您的一口!”
我本以為大舅會高興。
可聽到“回家”兩個字,大舅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認命、極度自卑的恐慌。
他慌亂地擺著手,連連往后退縮:“不……不回家。小飛,舅舅不能跟你回去。”
“為什么啊?”我急了,“您不住我那,您住哪?大姨二舅他們根本就……”
“我知道,我都知道。”大舅苦澀地打斷了我。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捏著衣角,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卑微到了極點。
“我個勞改犯,有案底,我不能連累你們年輕人啊。你要是收留了我,以后誰還敢把閨女嫁給你?你連媳婦都娶不上啊……”
說著,大舅顫抖著把手伸進那件破棉襖最里面的口袋里。
他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臟兮兮的破廣告紙。
他像護著什么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攤平在桌子上。
我低頭一看,腦子嗡地一下。
那是一張招工啟事。
【城南遠郊垃圾填埋場,急招夜班看門員。不管飯,包住(垃圾站旁邊彩鋼棚)。月薪:800元。】
那個地方我知道。全是重度污染的化工垃圾和生活垃圾,臭氣熏天,連野狗都不愿意去!正常人在那里待上一個月,肺都要廢掉!
大舅指著那張破紙,渾濁的眼淚終于吧嗒吧嗒地砸在桌子上。
他沖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討好的笑,語氣里透著一種讓人絕望的認命。
“小飛,你看,舅舅打聽好了。這地方偏,大半夜的也沒人能看見我。我待在那兒,沒人知道我是誰,更沒人知道我是你舅舅,絕對連累不到你。”
大舅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了兩步。
他紅著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聲音里帶著哀求和決絕。
“小飛,聽話。回去后千萬別跟人說見過我。”
“以后……你就當十年前,你大舅已經死在里面了吧。”